奚靜觀挑眉, 她還是頭回見這種前腳粘著後腳的架勢。
「這倒是奇了。」
宦官趾高氣揚入宅,明黃色的聖旨捧在胸前,身後還跟著十餘個帶刀金衛, 瞧這姿態,知曉內情的說他是來傳旨,不知曉內情的, 還道他是抄家來了。
這聖旨比奚靜觀與燕唐想像得要快, 硃砂所批的內容卻與他們所想的相差無幾。
燕虛敬雖已告老, 在天高皇帝遠的望眉澗當了多年的和尚, 可先皇所賜虛銜尚在。如今燕修之生死不明,燕庭又被滁陽王謀逆一事所累,這說來好聽卻沒實權的職稱, 不偏不倚就落在了燕唐頭上。
奚靜觀對金殿上的聖人雖然無緣得見, 樁樁件件古怪事件數上一數,大抵也能知曉他是個什麼性情。
無非是善忌多疑,又愛坐山觀虎鬥,池子里的水清了, 他都要揚把土灑進去,以圖地位穩固。
他坐了幾十年的江山, 這毛病依舊沒改, 金科玉律都能朝令夕改, 京州有官儀、房銘兩方勢力分庭抗禮, 他猶覺不足, 迫不及待地屈尊紆貴來添上一把柴。
燕唐, 就是那把柴。
燕唐領旨謝恩, 一旁的管事極識時務, 掏出銀錢就往宦官手裡塞。
燕唐側目, 心道這管事倒有未卜先知之才,竟比他想得還要周全。
宦官略作推辭,客氣一番後將錢袋在手裡掂量掂量,轉手就塞進了懷裡。
燕唐旁敲側擊道:「天子腳下,果真風水寶地,連聖旨都能聽聲辨人了。我才入府,它就到了。」
宦官笑得一臉燦爛:「祈安君真會取笑奴婢。」
燕唐得封「祈安」二字,算上清源仙、拂雲叟兩重身份,他那名字後已經跟了一串別稱。
奚靜觀在心中偷偷笑了笑,見那宦官還賴著不走,趁機問道:「祈安二字,是否有其深意?」
宦官拿人手短,腦袋一搖,兩片嘴唇上下一碰,說道:「不知。」
奚靜觀索性換了個問法:「我家夫君的封號不像是禮部所擬,不知是由誰擬定的?」
宦官還是遙頭:「奴婢不知。」
奚靜觀正要作罷,他卻又說:「不過此先,點玉侯才入了回宮。」
宦官點到即止,臨走前,看著奚靜觀緞子般的青絲與秋水般的眼,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向她道:
「三娘子生了一副好容貌,像畫上的菩薩似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實在微妙,奚靜觀琢磨半晌,聯想到他口中的「點玉侯」,頓時豎起一身寒毛。
奚靜觀整頓心情,向燕唐道:
「官儀如此大費周章,你我之前所料,恐是空穴來風。」
燕唐看她雙唇都抿在了一處,可想而知此事之利害,但眼下時機尚不成熟,他們只得再作圖謀。
「他樂意打啞謎就讓他打吧,我們入京的目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燕唐將聖旨撂進管事手中,「先立足,再翻身。」
奚靜觀望向那道聖旨,一段絹帛是燙手的山芋也是救命的稻草,是羊入虎口還是絕地反擊,只看他們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事已至此,也只好這麼辦了。」
燕唐肩上的擔子輕快了一點,他道:「如今聖旨在手,我們的雙腳也算是沾到了地,可要想站穩,還得靠……」
奚靜觀搭上話茬:「清談會。」
奚靜觀初入燕宅,管教下人就要耗費不少功夫。
輕不得、重不得,不能越俎代庖,又要恩威並施,個中分寸稍有偏差,就容易被人在整個燕氏的緊要關口鑽了空子,引起蕭牆之禍。
走過幾處亭台,有不少童僕向奚靜觀、燕唐行禮問安,奚靜觀粗略記了一下他們的年紀與相貌,偌大一座燕宅,除了燕唐身邊的老管事,竟然一個嬤嬤都瞧不見,儘是些年歲較小的丫鬟、童兒。
燕唐還未行幾步,管事忽然與他說了句什麼,燕唐微一沉吟,向奚靜觀道:
「未時我要出門一趟。」
奚靜觀揶揄他:「燕三郎君新官上任,就迫不及待要去逞威風了?」
「與阿耶共事多年的左侍郎病了,我去看看他,順便……」燕唐摺扇一展,沖奚靜觀眨眨眼,「探探虛實。」
夜深人靜時,一頂官轎停在了房府門前。
房府管事前去相迎,轎中出來的人,正是邢媛。
燕席進宮後,邢媛就被邢父派人接回了家,朝局動蕩,燕氏肉眼可見其頹勢,年邁的邢父大手一揮寫了一封摺子,眼見就要辭官保女,燕元英的邀約就及時雨般到了府中。
燕席沒有任何消息,邢媛憂心忡忡,幾日下來,精神難免染上些許頹意。
她與燕元英站在一處,若不是邢媛口喚「姑母」,瞧起來倒更像姐妹。
燕元英抬手招來個童兒,吩咐道:「你到燕宅走一遭,將三娘子請來。若三郎君也在,且將他支開。」
童兒應「是」,轉身出了府。
邢媛大惑,「唐兒既然也在,何不一道請來?」
燕元英見鬼一般看她一眼,狐疑道:「咱們說話,請個臭男人來做什麼?」
邢媛凝噎一會兒,答不出話了。
看來傳聞果真不假,天底下的男人,沒幾個能入得了燕元英的眼。
燕元英察覺到邢媛的視線,勾唇笑了一下,語出驚人道:
「若舍了我與燕氏的血親之故,我還要反問你一句,好端端的,對男人動什麼真情?」
燕修之與燕庭出事以來,燕宅能夠有條不紊,全仰仗於燕修之培養出來的好管事。
管事見了房府來的童兒,熱情又疏離地將人迎進門,待奚靜觀應邀後,他又隱晦曲折地與奚靜觀分析了兩姓牽連,以免奚靜觀身在局中,瞧不分明。
奚靜觀清楚他是顧及燕修之不與燕元英往來之故,細細權衡利弊後,有意來遲些許。
奚靜觀一隻腳才踏進門,邢媛就起身走來,親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文姬在家可還乖巧?」
她如此熱情,一來,是為實在招架不住燕元英驚世駭俗的一番道理,二來,也是發自內心挂念女兒。
奚靜觀看向燕元英,見她垂眸飲茶,便回道:「嫂嫂請放心,文姬向來聽話。」
邢媛頓時放下心來,又問過燕老太君與元嬋等人,待奚靜觀向燕元英問安過後,才拉著她落了座。
自童兒通傳奚靜觀入府起,燕元英就在悄悄觀察著邢媛,見她們妯娌間相處十分融洽,臉上划過一瞬匪夷所思。
可她對此並不大感興趣,一開口,又接上了方才的話頭:
「方才你說的鴛鴦下嫁,是在暗指石喑?」
倘若邢媛的定力稍稍不足些,怕是要流一腦門子虛汗。
燕元英的目的向來明確,又隱約可見其不問到底死不休的難纏性子,被她看著,又被她這樣輕飄飄地問著,邢媛今夜第十八次後悔,或許她不該在衝動之下到房府來。
「是。」
燕元英神色淡淡,不見她多歡喜,也不見她生厭:
「我求著嫁他,也未必是愛他。」
奚靜觀還沒聽懂,她揣了滿腹的計策經綸,怎麼到了房府,卻是在談兒女情長?
邢媛不敢實話實說,只能偷偷在腦子裡接:「非一般人所想,非一般人所思。在父母堂前跪了整個雨夜以求下嫁,最後卻說,『所嫁之人,非我所愛』,這全天下,估計也難找到第二個。」
燕元英驀地笑了起來,又說:
「我眼睜睜看他死去,也未必是恨他。」
邢媛驚愕,心中警鈴大作,轉著眼珠看了瞬奚靜觀,彷彿在問:「我們再聽下去,會不會被滅口?」
燕元英卻坦坦蕩蕩,道:「石喑對我來說,可有可無。換作別人,我也會跪在松意堂前,求母親應允我下嫁。」
她掃了掃邢媛,見她還沒回過神來,好心解釋道:
「阿耶早就為我鋪好了青雲之路,可惜那條路勞神要費時,所以,我另想了個法子。」
室內有童兒來來往往,燕元英卻從不怕這些顛倒倫常的話傳出去:
「我要讓他成為我手裡的磚,去砸開更高的門。」
這句話,直接將邢媛釘在了椅子上。
燕元英難得翻出這筆爛賬,嗟嘆道:
「錦汀溪里那些聽風就是雨的人,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輩。他們自然不會懂得,石喑……我根本不屑於殺他。」
奚靜觀稀里糊塗過了京州十六條大道,自燕宅趕到房府,只是去當迴廊柱,聽燕元英說了許多陳年往事。
她渾渾不知所覺半晌,在車中對車夫道:「洪福,附近可有糕點鋪子?」
自錦汀溪到京州,陳伯趕了一路的車,這會兒還在燕宅歇息,此時坐在車轅上的車夫,是常年隨燕修之走南闖北奔波的僕從。
奚靜觀白日里問過他的名字,可這僕從這是摸摸腦袋,靦腆地說:「小人原是沒有名字的,連個姓氏也不曾有,被賣到誰家,就跟哪家主人的姓,直到跟了燕公,他才給我賜了一個『洪』姓。」
他答得驢頭不對馬嘴,奚靜觀隨即明白過來,燕修之給他起了個姓,究其用意就是讓這僕從自己起個名字,可他實在憨厚,主人說一就是一,自己是不敢做二的。
奚靜觀身邊的童兒道:「三娘子,我們都常喚他作『洪福』的。」
燕唐那時還沒出發去侍郎府中,聽見此話,笑道:「那府中有沒有一個叫『齊天』的?」
「有!」童兒重重一點頭,道:「我就叫齊天。」
「你這名字,倒是十分的威武霸氣。」
燕唐沒想到,他放個空線也能引出魚來,沒忍住笑了起來。
洪福道:「前方不遠就是景記糕點鋪子了,他們家的芙蓉糕不錯,三娘子要不要去瞧瞧?」
景記?
奚靜觀失了興緻,「算了。」
她原想著順道為燕唐帶份糕點回去,眼下夜漸漸深了,也不知他自侍郎府中回來沒有。
可這景記,奚靜觀是萬萬去不得的。
「請三娘子的安。」
洪福突兀地勒住了馬,奚靜觀透過半開的車簾向外探看,入目是一頂熟悉的高高官帽。
那人抬起頭,可不就是官儀身邊的那個老宦官。
奚靜觀似笑非笑:「好巧。」
老宦官向身後一眾侍衛使了個眼色,待侍衛悄無聲息隱匿在如水夜色里,他才捏著古怪的腔調道:「能遇到三娘子,是奴才的榮幸。」
奚靜觀截口問道:「敢問公公貴姓?」
老宦官獃滯片刻,笑道:「奴才福薄姓賤,唯恐髒了三娘子的耳。」
奚靜觀微微笑後,並不吭聲。
詭異的沉默後,老宦官道:「奴才姓薛,皇恩浩蕩,賜名仰止。」
奚靜觀不動聲色坐正了身|體,試探道:「宮中宦官慣以『奴婢』自稱,薛公公是聖人賜給點玉侯的官宦,卻脫口自稱『奴才』,想必是隨點玉侯在關外時日長了些,規矩稱呼一時也改不過來了。」
薛仰止不置可否。
奚靜觀美眸一轉,勾唇道:「薛公公在這巷口等了多久了?」
薛仰止「哎呦」一聲,佯裝瘋傻道:「三娘子說的話,奴才一句也聽不懂。」
奚靜觀道:「既然不是在等,那薛公公就是一路在跟了。」
薛仰止卑躬屈膝,抬臉沖奚靜觀笑。
奚靜觀暗罵了一句裝神弄鬼,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東西上,猜測道:「薛公公去了康記?」
薛仰止點頭,將手裡的東西揚了一揚:「三娘子聰慧,奴才正是為小侯爺買蟹粉糕而來。」
康記蟹粉糕。
奚靜觀動了動心弦。
官儀的口味與她記憶中一般無二,官儀的口味沒變,奚靜觀的記憶也沒有問題。
可這個薛仰止……
記憶破碎又模糊不堪,奚靜觀或許記不太清旁物,可她卻能斷定,官儀身邊從前可沒有薛仰止這號人物。
看來此生,與前世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