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唐無言自帶三分笑, 如今盈盈笑著將諸位花娘一一看過,撥弄了幾顆芳心,他卻事了拂衣去, 片葉不沾身。
燕唐瞧得頭暈眼花,也沒認出詹念在哪兒,退堂鼓才在心裡架了起來, 揮著鼓槌還沒來得及敲出聲響, 他就引來了一點曙光。
燕唐在一位穿紅戴綠的花娘面前止步了腳步, 一臉真誠地信口胡誇道:
「娘子冰肌雪膚, 耳上這對玉墜很適合你。」
鴇母見狀,心下感嘆完燕唐的眼光實在差得很,便將其餘花娘帶出了雅間。
花娘被燕唐誇紅了臉, 羞赧道:「郎君好甜的嘴。這耳墜, 是我與人打賭贏來的。」
燕唐壓了壓聲音,「詹念?」
「詹念?」花娘搖頭,「不識得。」
是了,官儀能挑選詹念入燕府, 她必然有些隨機應變的小聰明,「詹念」二字, 必然是個假名兒了。
燕唐想明關竅, 神態自若道:「怎麼不見娘子的那位友人?」
花娘為燕唐斟酒:「她死了。」
「死了?」
燕唐接過酒盞, 轉手又放回了桌上。
花娘不消回想, 張口就道:「她夜裡醉酒, 衝撞了貴人。」
燕唐便順著她的話向下問:「哪位貴人竟如此不懂憐香惜玉?」
花娘恨恨道:「還能是誰?金衛指揮使, 孔洽。」
燕唐暗自斟酌後, 隨口揪了個說法脫身, 可話還沒漫上舌尖兒, 雅間外就傳來拍手稱快聲:
「那個殺千刀的找到了!」
燕唐鎮定地瞥了眼花娘,看她也是一臉歡喜,便問:「哪個殺千刀的?」
「還能是哪個?」花娘甩了甩繡花帕子,道:「京驛縱火案的真兇!」
京驛的一場大火鬧得滿城風雨,燕唐只知戚穎與燕佟之雙雙葬身在京驛火海,至於其中細節,根本無從知曉,猛地一聽,神色不由露出一點動容。
可心思一轉,他又發覺了不妥之處。
真兇落網,這花娘既然一臉痛快,自然是對縱火一案深惡痛絕,可她眉眼間並無焦急之色,對所謂的「真兇」也無半分好奇。
而今大獄無聲,宮闈無信,燕佟之與戚穎的案子卻忽逢轉機,燕唐稍作沉吟,一個念頭就被敲定了下來。
「看娘子如此悠閑,想必是知曉在京驛縱的惡賊姓甚名誰了?」
花娘遊走風月,見慣了四面八方的人,消息靈通也在情理之中。
她道:「是個流民,無名無姓的,聖人口諭要株他九族,可這人啊,連個父母都沒有,何來九族?」
燕唐胸中忽生一股鬱氣:「如此說來,府君只是尋了個替罪羔羊,就草率結案了。」
花娘哀嘆:「可不是。」
「既然娘子也曉得他不是『殺千刀』的兇手,何故叫好?」
花娘凝噎良久,輕飄飄避開了話題:「郎君說笑了,奴家方才並未說話。」
燕唐目不轉睛:「我聽見你的心聲了。」
這話難免旖旎,縱他說得又輕又淡,神色又平常悠閑,花娘還是趕到一陣熱騰騰的蒸汽,洶湧著撲紅了她的臉。
好一陣後,花娘才找回了丟失的神魂:
「郎君不去看熱鬧?」
燕唐只覺她這話拐得生硬又突兀,「哪裡有熱鬧可看?」
花娘以帕遮唇,微微笑道:「今日午時,銅雀門行刑。」
燕唐眉梢輕挑,生出幾分興緻:「斬誰?」
「斬這個流民。」
燕唐低頭把玩摺扇:「他既是無辜的,我何必去看。」
花娘變了變臉色,先是悲憤又是落寞。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斬他雖不能告慰在天亡靈,卻總有些用處。」
「比如呢?」
「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燕唐合了扇,橫擺在桌上。
「這扇上寫『天香國色』,我看倒與娘子相襯,便贈予你罷。」
話音未落,他便出了雅間。
回燕宅途中,燕唐有些神思不屬。
仙客坊花娘的一句無心之言,倒是提點了他。
殺雞儆猴本就是做給猴看的,銅雀門午時行刑……
這猴,或許就在行刑台下的人群中。
此次熱鬧,燕唐是非看不可了。
當今時局,聖旨像紙錢一般向外拋灑,宮中宦官傳旨傳得累死了幾匹寶馬,聖人今日下旨建西牆,明日就要下旨拆東牆,古有洛陽紙貴,再如此胡鬧下去,京州的黃絹價格早晚也得提上一提。
聖人不關心朝堂上的明爭暗鬥,也不在乎市井小民的柴米油鹽。
燕唐坐在銅雀門行刑台邊的酒樓里,望著烏泱泱人群里擠在長街上的官轎,沒好氣道:
「——他只想攪水。」
他與奚靜觀猜因由、辨人心,把有縱火之嫌的京官想了一遍,卻獨獨忘了銅雀街乃京官入宮必經之路,京官下了朝,路卻被搭起來的行刑台攔腰一截,任你官居幾品,都要老老實實待那替罪流民人頭落地,才能返回家去。
奚靜觀道了聲「聖心難測」,又為他開脫道:「許是大智若愚。」
眼看午時將至,燕唐借地勢之便,看行刑台上的劊子手已經仰臉猛灌了一口好酒,摩拳擦掌,開始嚯嚯磨刀。
因熹微時那道聖旨,此案免去了提刑、宣判、遊街,在刑獄中蹲了不足半日,就被押赴刑場。
流民被驗明正身後,被金衛一左一右押上行刑台,他形貌醜陋,衣衫襤褸,既是流民,一路行至京州給,途中勢必多遭苦難。
奚靜觀的面色愈發凝重。
金衛解開流民鬆散的頭髮,將之反系在木樁上,取來鐵釘,釘死了他的手腳。
「行刑——」
監斬官一聲令下,台下眾人忽然騷動起來。
流民木然的雙眼湧出滾燙的熱淚,竟然生生掙開鐵釘,背著跌在行刑台上連連喊冤:
「冤枉——冤枉——」
他的聲音嘶啞不堪,臨到此時,除了「冤枉」二字,竟是什麼也說不出了。
奚靜觀看到他臉上沾滿污腥,被絕望與殘存的希冀牢牢佔據。
他看向監斬官,監斬官不語。他看向台下小民,台下小民不語。
他看向官袍加身的京官,京官嫌惡地後退半步,回以一個冰冷殘忍的笑容。
殘存的希冀灰飛煙滅,流民手腳上的釘孔流出鮮血,一滴一滴落在行刑台,像雪地里落了朵梅花。
劊子手生得五大三粗,將他一把扯了過來,撿起地上沾血的鐵釘,毫不留情地將流民的後腦勺與木樁釘在了一起。
監斬官冷眼旁觀,輕輕抬手,人頭落地。
血柱噴涌而出時,天地間寂寥了一瞬。
奚靜觀幾欲控制不住嘔吐之感,燕唐見她神色異樣,及時遞上了一杯清水。
京州非富即貴的人全聚在銅雀門下了,燕唐盤算的計策隨之落空,他又隔窗望了望,道:
「這人山人海已經要散了,再過半刻,路騰出來了,便能回府。」
奚靜觀不置可否,虛弱地點了點頭。
燕唐一出仙客坊,就重又把「雀棲春枝」摺扇拿在了手裡。
一如他所說,他對此物愛不釋手,這是他的「此心安處」。
方才的一切,都讓奚靜觀想起一個地方——望春台。
那個雨落三日不止,讓奚氏血流成河的地方。
奚靜觀藉由夢境所窺見的前世無異於管中窺豹,只能見其一斑,而這種映入眼帘、揮之不去的場景,才是她迫切需要的。
洪福在銅雀門下等了許久,耳朵里灌滿了方圓十里的家長里短,如山如嶂的人群才終於散去。
他一見奚靜觀與燕唐,忙擱下馬鞭兒,迎道:「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上了車,將軟墊放在奚靜觀背後讓她靠著,向洪福道:「洪福,不回府中。」
洪福緊了緊馬韁,心中幾個想法來回跳躍著,最後問:「三娘子要到哪裡去?」
明明是燕唐與他說話,他卻張口就問三娘子到哪裡去。
不成想這人雖是看著老實笨拙,心思卻是剔透的。
燕唐不得不道燕修之慧眼識珠,笑道:
「三娘子想去芳草堂。」
洪福有些為難,愣了一愣,才說:「此事倒也不難辦,讓三郎君向府君知會一聲便可。」
燕唐看了眼奚靜觀,如願挨了一腳,頓時心滿意足道:
「三娘子不想讓外人知曉。」
洪福對一簾之隔內的情形一無所知,在外認真道:
「那可巧了,今日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時機。」
奚靜觀起了疑思:「這話從何說起?去芳草堂還觸犯律法嗎?」
洪福沒料到她想這麼遠,連忙說:「那倒也不至於,不過芳草堂建在望葦坡上,那望葦坡偏僻又邪性,往年除了善男信女,也沒人敢往坡上去。」
奚靜觀品出一點不對勁來:「芳草堂竟然是座廟嗎?」
洪福又被她嗆了一嗆:「也不算是。從前裡頭供著一尊石佛,幾個雲遊尼姑在堂內住了下來,久而久之,也就引來了香火。」
奚靜觀還在沉思,未及沒接話,洪福總算一口氣把話說順暢了:
「明日望葦坡下有十日一度的集會,堂內的尼姑會下坡採辦,只要捐了香火錢,守門的童兒就會放人進去了。不過……現在芳草堂內的那尊石佛已經被人搬走了,堂內空空蕩蕩,拜無可拜,心再虔誠,也無用處了。」
奚靜觀聽出他是誤會了,可惜解釋稍顯蒼白:
「我不是去拜佛。」
「那是去……」
洪福猛地拉住了韁繩,一臉不可置信道:「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