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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桂水巷

第二卷 下卷:天光

宋珂一身縞素, 昔日溫婉的面容已被諸多變故鑿進了几絲風霜。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葯香,不算苦,卻瀰漫在四面八方。

這葯的味道有些熟悉, 燕唐不消分辨,便知這味道與奚靜觀常吃的藥味一模一樣。

不過一個苦得發澀,一個卻像是苦盡甘來, 在百般苦味中艱難地熬出來了一點點甜。

宋珂揚了揚唇角, 卻擠不出笑來, 只好牽過奚靜觀的手, 溫柔喚她道:

「小妹。」

奚靜觀霎時紅了眼。

奚暄身死前望過來的那一眼錐心又刺骨,她在心裡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到死都在護我周全,從未怪過我一星半點。」

「阿兄他……」

「宮中多變。」

宋珂輕輕掩住了奚靜觀的唇, 看向了方才的引路童僕, 意有所指道。

奚靜觀心中一驚,宋珂又湊近她,低聲道:

「事到如今,我連暄郎的屍首也沒瞧見。」

一石激起千層浪, 宋珂方才所言,無非是想告訴她, 將軍府中被安插了眼線。

可如果奚暄連具屍首都尋不見, 此事就絕非蹊蹺可言了。

奚靜觀問:「阿嫂切莫過多心傷, 若讓阿兄知曉, 他勢必要心疼了。」

這種場面兒話, 她刻意放大了聲音, 卻惹得宋珂淚眼汪汪。

奚靜觀一時手忙腳亂, 燕唐在旁看著, 手裡的帕子是遞也不是, 不遞也不是。

糾結過後,他長臂一伸,把乾淨的白帕子遞到了奚靜觀面前。

奚靜觀接過來為宋珂拭去了淚珠,宋珂哭哭笑笑,任由她動作。

「我原本已是哭夠了的,可一見到你,我就……」

她說著說著,便又哽咽了。

如此這般,三人許久才到了正堂。

奚靜觀挨著宋珂坐下,燕唐獨自坐在下守,平白無故的,就體會到了一點孤家寡人的意味。

宋珂除卻雙眼略紅,臉上已經恢複了和婉:

「父親母親可還安好?」

「嫂嫂放心,阿耶與阿娘都好。」

此情此景,奚靜觀只得將奚世瓊一夜白頭的事隱瞞下來。

宋珂眉間的愁緒淡了些許,便又問:「那昭兒呢?他書念得好不好?」

奚昭早就去了漠北大地飲風醉沙去了,書念得好還是不好,奚靜觀當真不知曉。

奚靜觀搖搖頭:「勞嫂嫂挂念,昭兒讀書並不十分好。不過他倒是醉心武學,日後若能刻苦些,想必也能有一二造詣。」

親耳聽了這話,宋梵才徹底放下心來。

「說來好笑,梵兒他前些時日還總是念叨著你呢,如今你來了,他又變成鵪鶉,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燕唐聽久了,認真思索起來要不要剪個紙人回去扎扎。

早些年間,燕元貞病逝後,燕氏與奚氏就斷了往來,燕唐見了奚靜觀,也不敢表露真心,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都被宋梵搶了去。

偏這宋梵能說會道,婦孺老幼,誰見了都要道他一聲好,在「蠱惑人心」此處,燕唐自認難以望其項背。

宋珂正與奚靜觀講述著宋梵的趣事兒,射門外就走來個人。

「我怎麼聽到,有人偷偷說我壞話?」

他白衣白衫,氣定神閑,行經之處都飄著一股葯香,腰間別了一管白玉簫,徑直走到奚靜觀身邊,道:「我聽聞你入城了,人還在梵音樓與人下棋呢,心就飛回將軍府來看你了。」

燕唐按捺住冷笑,暗道:「油嘴滑舌。」

若宋梵再如此胡侃下去,燕唐約是管控不住表情了,他久違地展開摺扇,低下頭,對著扇面上已經看了千百遍的雀兒佯裝出神。

好在奚靜觀是與他連心的,她四兩撥千斤,將宋梵的話擋了回去。

「這麼多年,你還真是一變未變。」

宋珂只在旁邊掩唇笑,宋梵圍著奚靜觀繞了一圈兒,看著她的臉,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你按時吃藥了嗎?」

奚靜觀微愣,隨即皺眉,有些不忿:「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宋梵道:「我給你配的葯你還不吃,我還能害你不成?」

他一邊說,一邊探手拉了張長背椅過來,在奚靜觀面前落座了。

「我給你把把脈。」

宋梵此話才一落地,身後的童兒就解開了斜背在身上的布包,掏出個脈枕與一方乾淨的手帕,雙手呈了上來。

燕唐冷眼看著這一唱一和的主僕二人,目光沒忍住落在童兒身上的那個小布包,以目作尺比了比脈枕的大小,不由的奇怪他是怎麼裝進去的。

奚靜觀看了看宋梵,見他攏起雙眉,心裡霎時也沒了定數:

「我在錦汀溪時,也是日日請脈的,應當……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宋梵指尖微涼,隔著薄薄的手帕蓋上了奚靜觀的手腕,不屑道:「那些個老匹夫能有什麼用處?把脈還得請我去。」

安靜一會兒,宋梵問:

「你這脈象……嘶,好啊你,你私自把葯給換了?」

燕唐聞言,雖是不喜他的語氣,卻也心知,宋梵的醫術絕對不容小覷。

宋珂瞪了宋梵一眼,又問奚靜觀:「小苑兒,是不是這葯有什麼問題?」

「沒有。」奚靜觀抽回手,道:「只是此前出了一場意外,那葯被人做了手腳。我連著幾日沒吃,後來身|子好些了,再煎藥時,會佐以一副配藥。」

宋梵若有若無地瞧了眼燕唐,將椅子又拉近了一點,炫耀他與奚靜觀有多親近似的。

「主葯你都沒吃明白,還敢自作聰明弄出配藥來吃。」

他這般明目張胆,燕唐反倒不懼什麼了。

對這好似兒戲的挑釁,燕唐視若無睹。

宋梵一計不成,只得又對奚靜觀道:「你這小腦袋瓜,怎麼一日比一日不靈光?」

奚靜觀看著宋梵的童兒將脈枕塞回小布包里,才回答說:「是府中的郎中想的法子,我雖久病,卻還沒成醫,豈能不聽?」

「唉——」宋梵長嘆,頗有些恃才傲物:「都是庸才。」

宋珂清咳了一聲,對燕唐笑了笑,才對宋梵道:「你的性子,真是愈發張狂了。」

從前有奚暄壓著他,宋梵多少還知曉收斂,如今奚暄不在,他可不就是無法無天了?

奚靜觀也道:「總有外親誇你為人謙和,真該讓他們來看上一看,你與這二字中的哪一個都毫不相干。」

宋梵攤手:「若他們不服,不妨與我來比上一比,若我輸了,這京州第一聖手的名號給了他們就是。」

他年少成名,性子一年比一年傲,可這話也是不假,放眼京州,的確找不出第二人能與他在杏林匹敵了。

宋梵道罷,將一隻金縷雕古錢紋花鐲子擺在了桌上。

奚靜觀抬眼,一臉疑惑。

宋梵將鐲子向奚靜觀推了推,道:

「你的新婚賀禮。」

奚靜觀失笑:「還真是出其不意。」

宋梵擺弄著那一管玉簫,說:「我說要隨將軍去錦汀溪看你,也因著宋氏的亂子耽擱了下來,一時忙過了頭,連這東西也沒讓將軍捎去,好代我送給你。」

宋梵對奚暄向來敬重,饒是宋珂已經嫁入將軍府多年,宋梵還沒改過口來,總是喚他一聲「將軍」。

奚靜觀道:「我四月成婚,如今已經七月了,你補它做什麼?我又不記恨你。」

宋梵卻答:「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補不補是我的事。」

他看著桌上紋花鐲子,又說:「反正此物我是交給你了,你若不要,只管拿去丟了。」

燕唐看他語出咄咄,不禁思及京州宋氏一族。

宋氏名醫輩出,雖沒有起死回生之才,卻有妙手回春之能。如是多少年,未有能出其右者,久而久之,他們的確有了許多古怪脾氣。

宋氏從不入仕,有道是「無官一身輕」,他們在京州威望頗高,名利俱全,萬不會想不開去蹚官場這灘渾水。

可到了宋梵這一代,景況卻發生了變化。

宋父不知聽信了誰的讒言,說宋梵身有大劫,唯有出仕一計可解。他愛子心切,以死相逼宋梵入朝為官,宋梵不堪其擾,帶著童兒逃出了府。

可惜一物降一物,他逃一回,就要被綁一回。

父子相鬥,誰也不肯低頭。

燕唐想到此處,忽然一陣膽寒。

若他上頭沒個燕庭頂著,難保燕修之會不會也將他綁在燕府,逼他讀書用功,以備將來承襲官爵所用。

燕唐再看向宋梵時,眼中便大發慈悲般的多了不少同情意味。

燕唐正沉浸在思緒之中,一道白影風一般地掠過身前,在他頭頂盤旋一圈兒,穩穩落在了他的肩頭。

燕唐偏頭,對上一雙銳利鳥眼。

這是他送予奚暄的白鷹。

宋柯見那鷹在燕唐肩上甚是乖巧,由心道:

「這鷹還念舊主。」

燕唐撫了撫鷹的羽毛,道:「我寶貝似的養了它許多時日,它若當真將我忘得一乾二淨,我可要傷心了。」

靈堂內白燭齊曳,滿目靈綢。

奚靜觀拜過空空如也的棺槨後,與燕唐出了將軍府。

桂水巷,燕宅。

錦汀溪中的巷子彎彎繞繞,不能與京州同比而語。

桂水巷內酒旗紛揚,兩側的桂枝探牆而出,沉甸甸地砸下來,這繁茂的綠與酒坊前的紅抱作一團,猝不及防闖入人的眼帘。

奚靜觀睜圓了杏眼,問燕唐:「這些都是桂樹嗎?」

燕唐也循著她的視線張望出去,「是桂樹。可惜眼下不是桂花花開的好時節,待到八月,金桂初開,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兒能傳出十里遠。」

馬蹄漸緩,奚靜觀看見遙遙有座大宅,遠觀層樓疊榭,近看朱門拱梁,心知這便是燕宅了。

「我記得從前燕宅不在桂水巷,何時移到此處了?」

燕唐率先下車,遞進來一隻手接她:「阿耶上任時。」

他見奚靜觀似乎聽明白,復又小聲說道:「阿娘喜歡桂花。」

房銘許是派人過來遞了個信兒,一位老管事帶著兩個童兒正下了石階來迎接二人。

「三郎君,三娘子。」

奚靜觀疑竇未解:「這巷中怎麼不見其餘人家,只有酒坊茶攤?」

那名老管事忙接言道:「九月九,桂花酒。八月花開,九月釀酒,三娘子說的這些酒坊茶攤,在九月里都會擺滿桂花酒,醉不醉人倒在其次,當真置身在桂水巷中時,縱使酒不醉人,花也能把人灌醉了。」

燕唐點頭:「桂水巷就是因此得名。」

「只有酒?」奚靜觀一雙黑眸直望過來,「沒有糖葫蘆嗎?」

燕唐輕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道:「有的。你想要的,此處都有。」

二人邁進高高的門檻,奚靜觀還沒瞧清宅中陳設,一道尖細的腔調就在外高喊: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