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此行, 燕唐與奚靜只想安然入城,逢人能避則避,繁飾佩物能摘則摘。
否則也不會千里迢迢, 只帶了趕車的陳伯而來。
燕唐拗不過奚靜觀,心不甘、情不願地將摺扇也收了起來。
燕唐換了身月白圓領袍,長身玉立, 手裡卻比昨日多了一樣東西。
他將那柄「雀氣春枝」的摺扇揮來揮去, 無限感慨道:「老朋友就是不能離身, 一沒了它, 我渾身都不自在。」
他一語說完還不作罷,非跟著又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少鬼扯。」奚靜觀美目一橫, 「沒送你扇子前, 也沒見你何處不自在。」
燕唐不敢與她爭辯,摺扇一攏,張揚的神色也收斂了許多。
「娘子所言極是。」
奚靜觀不常聽他如此喚人,乍一聽見, 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她手指一僵,暗自羞惱一剎那, 才將一支素白的花簪戴在了發間。
——這是她能找到的最不會惹人注目的白花。
畢竟在法規森嚴的京州中, 穿白服喪是為大不敬之舉。
燕唐與奚靜觀才一一向燕元英行過早禮, 房銘後腳就踏進了門。
他身上還穿著朝服, 緊隨其後的侍衛接過他的官帽, 在門前止步, 恭恭敬敬向燕元英行了一禮。
奚靜觀看向來人, 她前世遠遠見過房銘一眼, 卻不真切, 如今細細一看,此人不過而立年紀,正是大展宏圖的好時機,卻已經在仕途上登峰造極,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丞。
房銘面容剛毅,周身卻有種溫和氣質。
奚靜觀不由暗道:真是長了張能迷惑人心的臉。
能把京州權貴玩弄於股掌之人,怎會與溫和相干?
奚靜觀放緩呼吸,隨燕唐一起,向房銘行禮。
房銘頷首,探究的視線在燕唐臉上掃過,看向了奚靜觀。
「這便是燕三娘子了?」
奚靜觀距房銘十餘步遠,卻聽見了他將如一算盤打得「噼啪」響。
燕唐道:「正是家妻。」
燕元英向身邊梳著雙髻的半大童兒使了個眼色,童兒低眉為房銘奉上一盞茶,及時止了方才詭異的氛圍。
房銘在燕元英身邊落座,聽她道:「唐兒,你府中的僕從,何時才能抵達京州?」
燕唐答:「約莫三日。」
「既如此,你與靜觀便在府中暫住三日,待可信之人到了,你們再走不遲。」
燕元英悄悄偏過一點視線看向那盞奉給房銘的茶,房銘大抵有所察覺,目視燕唐,手卻揭開了茶蓋。
燕唐與奚靜觀一唱一和,將在腹中準備多日的措辭一併說了。
燕元英變了變臉色,她何其聰明,哪裡會想不到這些話是何用意,不禁道:「你這孩子,怎麼與我這般生疏?」
她只覺頭頂冒了火,卻發泄不得,手裡的茶穩穩噹噹地撂在了桌上。
房銘瞥了一眼。
燕氏一脈在京州與燕元英從未有過交集,本是同根生,卻形同陌路。
誠然,燕唐與奚靜觀能順利入京,燕元英無疑是關鍵所在,燕唐對燕元英自然心存感恩,可若單單因此,就讓他對這個並不相熟的姑母產生親近與信賴,無異於是天方夜譚。
更遑論燕元英為達目的,甚至可以置奚靜觀的生死於不顧。
她的雷厲風行與行事果斷,令燕唐敬佩也令燕唐咂舌。
房銘抿了口茶,才向奚靜觀與燕唐道:「你們思慮周全是好事,不過燕宅無主多日,你夫婦二人冒然入府,恐怕會被有心人鑽了空子,不妨在房府中多住兩日,待我擇人到燕宅探查一二,你們再走也不遲。」
「至於官儀……」房銘不甚在意,「何足為懼?」
燕唐寸步不讓:「可靜觀不日就要前往芳草堂去,她自房府啟程,與自燕宅啟程,意義可全然不同。」
聽到「芳草堂」三字,燕元英神情稍緩,開始權衡起了燕唐的話。
眼見曙光將現,誰料人算不如天算,房銘兀然笑了起來。
他看向奚靜觀,道:
「芳草堂?你不必去了。」
奚靜觀震驚過後,對房銘的話生出幾分好奇。
燕唐:「……」
繞來繞去,竟然白白兜了一個大圈子。
燕元英目露疑思,問房銘:
「靜觀不去芳草堂,如何救得庭兒?」
房銘道:「夜裡子時二刻,滁陽王的八兒子私自越了獄,燕庭斬首之日,囚車經過何處,此子就會在何處擾亂皇城,屆時燕庭只需將其擊斃於鬧市街頭,將功折罪,可解此禍。」
「刑獄森嚴,他怎麼逃出來的?」
燕唐疑問。
奚靜觀猜測:「莫非是斬草未除根,刑獄外有滁陽王府的人?」
燕元英卻一臉瞭然。
房銘輕描淡寫道:「我放出來的。」
燕唐稍加忖度,將因由忖出個七七八八,又問:「他跑到哪裡去了?」
房銘道:「被關在房府里了。」
話趕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燕庭的脫罪之招已經浮於水面了。
燕元英眉心緊皺,「胡鬧。」
房銘又看向奚靜觀,試探之意溢於言表:
「芳草堂是個變數,你就不怕一去不回?」
奚靜觀豈會不怕,可話到跟前,她卻說:「那就一去不回。」
房銘讚許道:「果然是奚暄的妹妹。」
奚靜觀面色落寞。
「你阿兄他——」房銘想了想,「確有大丈夫風範。」
燕元英緘口良久,又勸燕唐道:
「既然靜觀已經不用以身犯險去芳草堂了,你又何必急匆匆離開房府?」
奚靜觀截口道:「我要去看看阿嫂。」
她此言一出,莫說燕元英,房銘在旁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奚暄之死是京州中人最不願提及的話題,此事輕則罷了,若是稍有不慎,揣摩錯了聖意,難保不會株連己身,招來殺身之禍。
個中利益干係,奚靜觀無須言明。
燕元英只道:「唐兒也要去?」
燕唐被問得一怔,旋即道:「姑母說笑了,夫妻同心,靜觀之意,一如我之意。」
「也好。」燕元英低了低聲音,「宋珂應當想你想得緊了。」
陳伯沒忘記燕唐入京前的吩咐,特意趕了個早,頭上扣著他的大草帽,坐在車轅上在房府門外等候多時。
燕元英在上金絲楠木圈椅上坐了許久,才不無惆悵道:「這臨了,臨了,一個人也留不住。」
她猝不及防就想起了石夙引,她下落不明的兒子,身上流著他的血,卻比她冷心更甚。
房銘將手邊的茶盞放在燕元英手中,「良玉需細雕是沒錯,可依我看,這塊良玉似乎不大瞧得上利祿功名。」
燕唐自小便對入仕興趣缺缺,燕元英自是知曉,她垂眸看著茶在茶盞中泛起的一點漣漪,道:
「這是他命中該有的,想不想要,都得受著。」
「凡事不是都以成敗來衡量的,這些啊……」燕元英撇開眼,「都是他的造化。」
房銘一笑置之,他揮了揮衣袖,滿室的童僕會意,低頭魚貫而出。
燕元英只當他有要事與她相商,正色道:「怎麼了?」
房銘從袖中掏出個細細長長的木匣。
燕元英放下茶盞,將木匣打開,見是一支寶藍點翠朱釵,雙眉一抬,問道:
「好端端的,送這個做什麼?」
她將東西收了,又猜:「莫非近日有宮宴要赴?」
「沒有。」
房銘搖頭。
他的理由很簡單:「這東西襯你。」
那廂,陳伯避開了京州大道,專揀了條毫不起眼的小道來行。
奚靜觀靠在燕唐肩頭,閉眼將此事推敲了一陣兒,道:「右丞對姑母倒是十分敬重。」
燕唐冷哼,意味不明道:「他年滿三十,還未娶妻。」
奚靜觀倏然睜開了眼,心念微震,彷彿知曉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辛。
燕唐在房府中一番話搪塞得漂亮,可馬車行駛的方向,卻不是燕氏宅邸。
陳伯勒馬,向車內道:
「三郎君,三娘子,將軍府到了。」
將軍府門庭冷清,此前威風凜凜的守門侍衛早就遣散乾淨了,只余靈幡迎風招搖。
奚靜觀叩門,思親心切,一時情急,脫口就像向探出頭來的門童自報家門道:「我是奚靜觀。」
門童看著面前的兩個謫仙般的人物,腦袋瓜轉得飛快,回想著誰是奚靜觀。
奚靜觀看他渾身戒備,對年邁的陳伯都提防有加,心中莫名感到一股欣慰。
奚靜觀對此早有所料,遞過去一個雕花木錦盒,這裡頭的鍍銀嵌金珍珠玉簪,是宋珂給她備下的新婚賀禮。
「煩請小兄弟代為通傳一聲,就說……」
門童看了看那雕花木錦盒,猛地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了!你是將軍家的小娘子!」
他說著就笑著要出來迎人,「我們夫人可盼您許久了……」
門童冒冒失失,腳下被門檻一絆,險些栽到燕唐身上。
燕唐伸出手將他扶住,還沒說什麼,那童兒就「啪」的一聲又拍了下腦門兒,道:「將軍說小娘子是鮮花插在牛糞上,想必這位郎君就是那坨牛糞了。」
奚靜觀沒笑,陳伯也沒笑。
遠處拉車的馬卻突兀地打了個響鼻兒。
燕唐:「多謝。」
門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你這郎君比梵郎君還要奇怪,明明是你扶住了我,免我受傷,怎麼反倒與我道謝?」
奚靜觀驚奇道:「宋梵竟然沒被綁回宋府?」
門童左顧右盼了一圈兒,回過頭來笑道:「綁了,這不……又逃回來了。」
燕唐豎起耳朵將一字一句都聽在耳里,咕嘟咕嘟的酸水在肚裡翻江倒海。
「宋梵這小子……」
奚靜觀掰著手指給他算了算,「你屬兔,他屬牛,你十九,他二十一,比你還要大上兩歲,你怎麼喊他『小子』?」
一入將軍府,奚靜觀的話就多了起來,因她聲音極輕,是以並不顯得聒噪。
這裡的每一條路奚暄都帶她走過,只要停下思緒,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奚靜觀從天南說到地北,說一句,燕唐便能接一句。
在她身邊,他永遠遊刃有餘。
一股葯香撲面而來。
僕從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