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
燕唐狀似冷靜, 心弦卻緊繃作了一條線。
較之燕元貞、燕元晨,燕唐與燕元英之間的血緣彷彿只是一條紐帶,紐帶兩端互不相熟, 共處一室時,難免有些無所適從。
更遑論是在如此逼仄的車廂中。
房氏的寶輦緊隨馬車其後,陳伯稍一轉眼, 便能覷見幾個抬空輦的年輕武夫。
陳伯抬手將帽檐壓下一點, 還是捉摸不透, 燕元英放著寬敞的寶輦不乘, 非要擠在馬車中作甚。
燕元英沒理睬燕唐,卻用一雙明眸來回端詳著奚靜觀。
奚靜觀不知她有何用意,小臉一垂, 作出點溫順模樣, 便放飛了思緒,任之神遊天外。
燕唐有意製造了點聲響,也沒將燕元英的目睛吸引過來。
一路奔波,燕唐的額發灑落些許擋在額前, 他道:「姑……」
燕元英沒待他說出口,就截過話頭, 向奚靜觀道:
「其實遠來此地, 不必一身縞素。」
話音略作停頓, 燕元英又說道:「細看起來, 你與你阿兄, 真是十分相像。」
這話像是牽引風箏的一條絲線, 將奚靜觀飛出去的神思悉數拉了回來。
「姑母也說我與阿兄生得相像, 如今阿兄沒能不負眾望榮歸故里, 也沒能馬革裹屍報效家國, 就這麼不明不白丟了性命,我一身縞素入城弔唁,悲他天妒英才早逝,傷他壯志未酬而終,有何不妥?」
「奚暄在九泉之下興許都過了奈何橋了,做這些個繁文縟節、排場俗禮給活人看嗎?」
燕元英點點頭,又說。
奚靜觀從容道:「給我看,給阿嫂看,給天子看。」
燕元英默默一瞬,「你倒是伶牙俐齒。」
她看了看燕唐,又對奚靜觀道:「我很喜歡。」
星稀時,一行人抵達房氏府邸。
燕元英一襲薑黃褙子,內著杏紅襦裙,兩道黛眉並未細細描繪,額心的花鈿赫然是金燦燦的明黃色。
金殿上的人也不是百則千事昏聵無能,至少「容華」二字封號,實在襯她。
挑燈童兒在前引路,燕唐問:「右丞尚在宮中?」
燕元英看過來,話中多了一點欣慰:「看來入京前,你做了不少準備。」
燕唐未有遲疑,道:「京州詭譎,稍有不慎便會墜入萬劫不復之地,若我一人便罷,可我還有軟肋,實在不敢冒險。」
「軟肋」側臉瞥了燕唐一眼,看他面不改色,奚靜觀才後知後覺到自己有些定不下心神了。
燕元英拍了拍燕唐的肩膀,笑說:
「你這是被鳥啄了眼,總算知道拿石子兒丟了。」
燕唐慣性地想要翹起唇角,唇角卻僵硬得好似不會笑了。
「近來可有阿耶什麼消息?」
他就這麼望過來,或許還有些壓抑許久的翹首以盼。
燕元英眼瞼微垂,沒有正面作答:「你該曉得,深宮之內必有變數,聖心向來難測。」
燕唐不語。
「有。」燕元英嘆口氣,才如累重負般開口說道:「殿前宦官悄悄給遞了個信兒,說聖人病中懷舊,故此才集結一眾護國文臣緬懷先皇。」
「緬懷先皇?」
這個由頭,朝野萬民誰聽了都會搖頭失笑。
見狀,燕元英道:「無端被幽禁宮中的文官可不是只有燕氏。」
奚靜觀心念一動,聲音輕輕道:「文官祭宮,在此之前亦有先例。」
燕元英轉過身,問她:「那些先例,下場如何?」
奚靜觀沉默片刻,喉中發乾:「死生難測。」
「這才是憋屈所在。」燕元英道,「當庭杖斃尚且算個明白結局,這種生亦死、死亦生般的糊塗下場,莫說青史在冊,連個遺臭萬年的機會都沒有,試問天下士子誰甘心受得?」
燕唐整頓心情,又問:「兄長而今境況如何?」
他雖沒指名道姓,燕元英卻猜出他是在問燕席。
燕元英還是那般事不關己的語調,道:
「昨日熹微,聞昭入宮。」
奚靜觀眉心驟緊,「那……邢媛嫂嫂……」
燕元英不知是憂愁還是歡欣:「依我看,燕氏上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情種。唐兒有軟肋,你兄長自然也有,他本本分分為官這麼些年,就欺上瞞下耍了一回心眼兒,全用來護邢媛周全了。」
見奚靜觀神色緩和,她不忘囑咐道:「不過邢氏上下恐受牽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幾日不是你們會見的好時機。」
「叔父他們的……」
那兩個字實在難以說出口,燕唐的話止了又止,才問道:「屍骨可曾入殮?」
彼時他們正行至一扇月洞門前,燕元英的半張側臉隱在暗處,教人辨不出她究竟是何表情。
「他夫婦二人被燒得骨頭灰都沒留下,何來入殮一說?」
血淋淋的事實殘酷如斯,戚穎的不拘小節在繁規陳列的燕府中彌足珍貴,只一言,濃到化不開的悲戚又圍堵過來。
「此事,可曾告知序兒?」
燕元英沉吟道。
「沒有,闔府上下都瞞著他呢。不過……」
奚靜觀的喉頭猶如哽了一物,險些說不下去,「序兒歷來聰穎,只怕早就猜到了嬸娘與叔父凶多吉少,卻不曾說。」
燕元英話鋒驟轉:「說到底,庭兒一事才是急如星火。滁陽王是否包藏禍心猶未可知,他雖蔑視王權、有錯在身,卻罪不至死。七日後於青雀道前問斬滁陽王餘孽,庭兒便是百中之一。而今京獄司卿軟硬不吃、咄咄相逼,若庭兒拿不出個像樣的證據出來,定然難逃此劫。」
燕庭危在旦夕,燕唐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
奚靜觀注視著燕元英:「姑母可有應對之策?」
「有。」燕元英在心中稱了一聲「奇也怪哉」,不知奚靜觀怎麼就看透了她的心事,道:「可此事成與不成,全要依仗靜觀了。」
燕唐率先反應過來,面色十分不虞。
「此話怎講?還望姑母言明。」
他這語調在房府中實在是大逆不道,在前引路的童兒腳步頓滯,偷偷轉頭覷了幾眼燕唐。
觀他行止,哪裡像需要燕元英言明的模樣?
童兒甚至生出一種錯覺,這位遠道而來的燕三郎君下一刻就要上演大鬧右丞府的話本兒了。
燕元英視若無睹,放低了聲音,問奚靜觀:「你可知曉宣玟?」
奚靜觀點頭:「她是二兄長的結髮妻子。」
燕庭在錦汀溪早有婚配,四月時亦是攜妻歸溪,可是造化弄人,他夫婦二人再入京州時,燕庭莫名就成了滁陽王的嫡孫女婿。
燕庭素日忙於公務,奚靜觀鮮少與他交談,至於宣玟,奚靜觀更是只有一面之緣。
賜婚的聖旨一至,燕唐還沒去找元嬋問個究竟,就被打發來的嬤嬤三言兩語堵住了嘴。
元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此事多有蹊蹺,她不想蘭芳榭插手。
而那宣玟,似乎就此銷聲匿跡了。
思及此處,奚靜觀恍然大悟:「姑母是想用她……」
燕元英將計策和盤托出,燕唐聽罷,不甚贊同道:「此乃一步險棋,稍有差池,便會大難臨頭。」
「青雀街前的鍘刀可不等人。」
燕元英自知此乃下下之策,可事到如今,想要盤活死局,唯有此招可用。
奚靜觀臉色發白,一言不發。
燕元英徐行道:「官儀與你,可有糾葛?」
奚靜觀沒應聲,燕唐卻開口了:「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姑母怎麼也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無稽之談?」
燕元英回眸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急什麼?」
燕唐:「……」
「人云亦云。」燕元英好似來了興緻,視線又轉到奚靜觀身上,問她:「你在錦汀溪內,可曾聽說過我?」
奚靜觀避開了她的視線,聲如蚊吶道:「有。」
燕元英興趣大發,追問道:「那他們是罵我蛇蠍毒婦還是責我親手弒夫?」
奚靜觀搖搖頭:「都沒有。」
燕元英輕笑一聲,「是嗎?」
奚靜觀不願多言,燕唐適時將話引開:「夙引表弟去瞭望眉澗。」
燕元英恍惚少頃,略略悵然道:「我早就知曉,他志不在此。」
她的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就此無言。
鴻德大街,梵音樓。
樂妓在紅欄間賣笑,絲竹管弦悠揚。
一扇檀木雕福祿壽折屏後,幾名俊才對弈棋盤、鏖戰正酣。
忽的有個小奴貼近過來,對其中一名白衣郎君悄聲低語道:「公子,奚小娘子入城了。」
宋梵眉梢一動,目視棋盤,輕輕落下一枚白子。
這步棋落得恰到好處,有逆風翻盤之效。
旁人來梵音樓下棋是求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求棋藝精進些許,宋梵來此卻是神態悠閑,慢悠悠落座,慢悠悠舉棋,卻總能殺人個出其不意。
對面的人與他相熟,玩笑道:「看來我還是學術不精,今日又要輸給你了。」
宋梵將桌邊的一管白玉長蕭收了,嘴裡道:「今日對弈到此為止,何談輸贏?」
「嗯?」好友一驚,忙問:「你做什麼去?」
折屏外的樂妓聽了,紛紛探頸兒張望過來,七嘴八舌道:「梵郎君,怎麼這便要走?可是奴家的曲子不合您的心意?」
「非也,非也。」
宋梵把掌心中剩餘的一枚白子拋了拋,慵懶著拖了個長音,道:「稀客將至,迎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