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靜觀掉開臉, 寂靜的夜色中漸漸瀰漫起了肅殺之氣。
月色,好像更深了。
宣華門下兩相對峙,一方是重兵鐵甲, 一方卻只有一匹驚到喘息的苶然之馬。
燕唐眉眼中尚存一絲散漫,與奚靜觀並肩而立,對著眼前好整以暇的官儀, 露出一點嘲諷的笑意。
「宣華門歸於房氏轄內, 點玉侯攔路擋車越俎代庖, 該當何罪?」
官儀靜靜盯了他一會兒, 不咸不淡道:「喪家之犬,談何治罪?」
他微微抬起下巴,又像是懶得與燕唐多費口舌, 目光轉了轉, 斂盡高高在上之態,望向奚靜觀。
「你該知曉,我自何處來。」
奚靜觀故作懵懂,「侯爺自侯府中來。」
官儀不自覺地按了按手腕, 無聲片刻,身後的金衛已經步步緊逼過來。
再開口時, 他就要涼薄許多:「我來迎你, 日後你也自侯府中來。」
官儀一語甫經落地, 宣華門後就抬來一頂寶輦。
那輦駕未飾懸掛之物, 未綉金銀之紋, 靜悄悄在漫漫夜色中行來, 竟無鬼魅之狀, 只有威壓之姿。
「宣華門下, 不得撒野。」
抬輦武夫的面容越來越清晰, 寶輦中飄來一道語聲。
燕唐聽聞此聲,心頭大石陡然落地。
在宣華門下撒野的官儀安然坐於馬上,對此恍若未聞。
他身旁的金衛在心裡高呼了聲「倒霉」,仗著一點殘存的僥倖,向那寶輦道:
「皇城腳下,王侯面前,何人膽敢造次?」
武夫抬眼瞧了那金衛一眼,將他瞧得足底發顫,而後恭恭敬敬將輦簾揭開。
輦中人道:「我。」
待那人走出寶輦,奚靜觀才懂得了錦汀溪齋藤館中所言「目光似鷹,不似女輩」是個什麼模樣。
燕元英髮髻高挽,未見珠釵,卻富貴雍容,兩道視線在宣華門下一掃,金衛的氣勢便矮下七分。
方才還大喊燕元英「造次」的金衛恨不得縮進地洞里,察覺到燕元英審視的目光,心一顫,手也不穩了,佩劍「噹啷」就掉在了地上。
「長者少眠,榮華夫人果真年歲見長,深更半夜跑到宣華門下指點江山來了。」
官儀並不將她放在眼裡。
「金衛統領以下犯上,被當庭杖斃時,聖人就開了金口,宣華門起,長隆門終,皆由房氏接轄。」燕元英道,「官儀,你要與京州昭令為敵嗎?」
「莫說宣華門、長隆門,放眼京州二十一門,本侯哪個圍不得?」官儀目不斜視,並不看向燕元英,卻對奚靜觀薄唇輕啟,一字一句道:「就是聖殿金門,也攔不住我。」
奚靜觀挪了挪腳步,避開他的炙熱視線。
「點玉侯請自重。」
燕唐錯開步,將奚靜觀掩在濃濃身影里。
如此一來,官儀瞧不真切奚靜觀了,卻讓燕元英看了個分明。
奚靜觀一身素白,俏麗面容未施粉黛,烏髮如雲,鬢間簪一朵小小的白花,顯然是在為奚暄服喪。
思及官儀,燕元英若有所思。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官儀將這些卿卿我我看在眼裡,長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影,「本侯以為,燕氏的敗落能夠讓你清醒些。」
燕元英截過話頭道:「點玉侯若執意為房氏看門,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可這三人一馬,我要帶走。」
官儀拂了拂雲紋袖口,說:「奚靜觀留下。」
燕元英寸步不讓:「眼前的這三位,我都要帶走。」
「都?」官儀重複念了遍這個字眼,眼珠終於捨得轉上一轉了,可那表情分明與看死物無甚分別,「華容夫人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燕元英嘲諷道,「我看是你貪心不足才對。這人,我是非要帶走不可。」
官儀滿不在意,道:「華容夫人深居簡出,想是對局勢並不分明。」
燕元英說了恁些,許是說得有些厭煩了,眸中透出凌冽,帶著一品夫人的十足威嚴:
「區區小兒,安敢插手?」
正是針鋒相對之時,一個低眉順眼的老宦官忽然自遠處踱了過來,一手扶著官帽,神色慌張道:「侯爺,宮中有急昭。」
他壓著聲調,官儀聽得眉頭一抬,微微側目過來,彷彿大發慈悲般賞他開口:「說來聽聽。」
老宦官緊了緊手中握著的拂塵,喉頭滾了又滾,才小聲與他說了句話。
官儀自若的神態上有些許詫異轉瞬即逝,問道:「當真?」
老宦官重重點了下腦袋。
官儀居高臨下將他打量一遍,心中似在掂量老宦官話中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末了,他輕輕抬手。
「放行。」
金衛無不驚詫,大眼瞪小眼彼此相視一番,長劍才紛紛入鞘,方才的兵戈僵持登時散去不少。
月光如鹽,鋪陳在宣華門下,夜風都輕柔了許多。
奚靜觀轉身的剎那間,官儀的聲音又被風灌進耳里。
他說:「我們來日方長。」
目送馬車被長夜吞沒,待到宣華門下的街燈都暗了暗,官儀才依依不捨地收回了視線。
馬兒徐徐前行,官儀隨口似的問:「陶融抓到了嗎?」
老宦官卑躬屈膝:「還沒有。」
「狡兔三窟,他還真會藏。」官儀冷嘲熱諷後,又道:「不要去富貴繁華地界尋他,多去……」
他停頓少頃,勾起個一閃而過卻惡意滿盈的笑。
「多去河邊走走。」
「老奴自然曉得,那水裡,藏著他的魂呢!」
老宦官的步子邁得極快,堪堪能與白馬上的官儀並行,他說完,又問:「只是,若他不肯乖乖就範呢?」
官儀半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握住韁繩,道:「若是不肯,那就送他一程。」
送哪兒去?歸西去。
老宦官訥訥一陣,徹底沒了聲響。
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浩浩蕩蕩而去。
老宦官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不一會兒,又走過來擾官儀的清凈:「侯爺,老奴方才想起,隱衛在城外抓到個人。」
官儀斜乜過來,老宦官會意,立刻湊上前來,與他低聲稟告。
咂摸了一會兒那個人名,官儀興味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留她一條命,日後會有不小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