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嗶哩小說 > 科幻空間 > 嫁紈絝 >

第73章 京州城

第二卷 下卷:天光

京州城外, 明燈高懸,城樓之上火燭映天,恍恍若白日。

此時宵禁已過, 通天大道也瞧不見一人人影兒,金衛手執銀戩,立在城門邊。

白馬勞累一路, 打鼻腔兒里竄出幾道粗氣, 慢悠悠地停了下來。

金衛抬起眼皮輕輕一掃, 揣測不出車中之人是何身份, 便高呵一聲,道:「皇城腳下,來者何人?」

車夫立時迎上一抹面官時的笑, 小心道:「官爺, 我們自錦汀溪而來,我家公子姓燕,是燕公燕修之的嫡子,我家小娘子姓奚, 乃奚公奚世瓊之女。」

「罷,」金衛揚手制止, 冷臉道:「休論你家主子姓燕還是姓鳥, 官宦之後, 無昭不得入京。」

金衛說罷, 轉眼看向了車夫, 怕他又多作糾纏, 將京州的條條令令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辭藻。

豈料車夫非但沒有多作言語, 反而善解人意的點點頭, 小跑兩步,行至車邊,曲起指節叩響了車廂。

「公子,今兒這城門,咱們怕是進不去了。」

金衛道:「貴人既是遠道而來,應當先尋個住處歇腳,而不是違背京令,趁夜入京。」

燕唐淡淡「嗯」了聲,車簾一掀,只隱約看見只骨節分明的手,眨眼的功夫,車簾就放了下來,像是裡頭藏了什麼東西,謹慎萬分,防東防西。

金衛低頭,看向落在腳邊的東西。

車夫方才錯了錯眼,沒看清,也跟著瞧過去,臉上閃過幾分詫異——燕唐竟然拋出一枚玉佩來。

金衛好似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見動作,車夫見狀,走上前去將帶著紅穗的玉佩彎腰撿起,舉在手中,擺到金衛面前看。

「官爺,識字嗎?」

車夫沒存什麼壞心思,他不識字,是真誠發問,金衛卻被他這句話噎得黑了黑臉。

「房。」

車夫聽清了,撓撓腦袋,道:「……房?」

金衛卻沒有閑思管他是真傻還是作偽了,將銀戩握在手裡,「鐺鐺」兩步,整了整衣盔,對著垂下的車簾道:

「小人有眼無珠,不慎衝撞了二位,還望貴人恕罪。」

燕唐一句「你的眼力不錯」漫上喉頭,又生生止住,想起方才車夫說過車中坐著一燕一奚,也難為這金衛沒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真給聽進了耳里。

馬兒打了個響鼻,拖著沉重的影子踱進了城。

奚靜觀斜靠在燕唐肩頭,靜心聽了會兒動靜,用手擋開一點車簾,疑惑道:「京州本是繁華地,怎麼街上一道人影也無?」

車夫聞言,揮鞭兒的手腕稍稍一僵,道:「啟稟三娘子,小人在驛站中就已經打聽過了,京州早在數月前,就免了宵禁。」

官道氣派而又寬闊,燈座點點外,只有金衛夜鴉般列隊巡邏。

奚靜觀端詳一陣,疑思更深。

燕唐笑著點了點她不自覺蹙起的秀眉,問車夫道:「既是免了宵禁,合該燈火魚龍,行人甚繁才對,怎麼反倒冷清了下來?」

車夫輕輕扯了扯韁繩,擰彎了脖頸向四周瞧了瞧,頗為謹小慎微,見無異狀,這才壓低了聲音說:「三郎君有所不知,京州金衛早已歸至點玉侯麾下,宵禁解是解了,可這城中四十八條大道並三百二十七條小道,早就是金衛的天下了。天色一晚,無人敢再出來了。」

「哦?」燕唐悄悄調了個坐姿,好讓奚靜觀枕得更自在些,似是匪夷所思:「背靠點玉侯府,就能在京州城中反了天不成?」

車夫面露難色,想了半晌,支支吾吾道:「若是擱在一兩年前,小人所言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現如今……京州城內,怕是只有房相能與點玉侯府抗衡一二了。」

燕唐冷哼:「禍害遺千年。」

奚靜觀一言不發,心思卻幾番輪轉。

前世此時,官儀還活得像狗一樣在京州苟延殘喘呢。

金衛……京州……

奚靜觀心頭忽而巨震,只想躲過命中冥冥。

她急切地吩咐道:「陳伯,繞過承天門!」

車夫一怔,自此地至相府,承天門是必經之地。

馬車瞬間停了下來,燕唐眼見奚靜觀情緒不對,視線一瞬不瞬地鎖緊了她。

「小苑兒。」

奚靜觀耳邊彷彿掠過了轉瞬即逝的前塵喧囂,她緊緊抓住了燕唐的手,甚至自己都未有所覺。

「走……走德安門……不,不對。」

奚靜觀平復呼吸,慢慢閉上眼,任由前世模糊不堪的記憶如海浪般一朵朵襲來,她似乎化作了岸邊的礁石,被浪花拍打又被浪花蠶食。

京州四十八條大道二十一幢鎮城門樓,有條道路,官儀從來不走。

官儀的生母端陽大長公主自縊於緒華門,今帝念及手足情深,拆除緒華之門,東西各築緒盛門、宣華門兩幢。

前世的虛情假意中,官儀偶有真情流露,十之八九皆與宣華門有關。

生母以命換命,這是他的軟肋,他不會自揭傷疤。

奚靜觀倏然睜眼,眸中已經平淡無波:「走宣華門。」

車夫遲疑道:「宣華門在京州城最南端,若棄近就遠繞路而行,要耽擱不少時辰。」

燕唐垂眼盯著奚靜觀,口中卻對陳伯道:「聽三娘子的,走宣華門。」

眼下當務之急是避開官儀,以求順利到達相府,否則多番籌謀都是空中樓閣,只會惹人笑談。

車夫聽命繞行,折回時又途徑過城門口。

為首的金衛瞥了一眼又一眼,心中愈發惴惴不安,向身邊的人道:

「他既然是燕修之的兒子,怎麼不去燕氏的官邸,卻拿著房氏的玉佩?」

身旁那金衛睞睞眼皮,嘴唇撇作一條線,道:「你管恁些作甚,左右你我權小位卑,還碰不起房氏的鐵釘頭,放他們進城准沒錯兒。」

金衛站得筆直,聲音卻並不穩當:「那……要是出了事呢?」

「那就讓他們狗咬狗去,與咱們這些小民何干?」身旁傳來一身嗤笑,「你關心這個,還不如關心關心明早的豆腐攤漲不漲價、米酒鋪子的酒又兌了幾瓢水來得實在。」

彼時星月纏綿,明河在天。

憋住的話像沾了水的麵糰娃娃,越是不管,越是膨脹,將燕唐擾得如坐針氈。

他側眼覷了覷奚靜觀,小聲試探道:「小苑兒?」

奚靜觀假寐良久,終是嘆了口氣,開門見山道:「你想問什麼?」

「你方才那般……」燕唐開了個話頭,又轉了話鋒,「我記得你從未來過京州,京州的鎮城門會依照風水格局不斷變換,你卻對此如數家珍。」

奚靜觀暗暗在心間擂起了鼓,緘默不言,反覆斟酌措辭,思忖如何才能將那些玄而又玄的前世今生向燕唐道明。

燕唐見她始終低垂著腦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壓下慌張,故作鎮定道:「你快告訴我,你是不是又夢魘了?」

奚靜觀被他說得愣了愣,待回過神來,不由哭笑不得道:「你以為,我說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怪談,都是夢魘所致嗎?」

燕唐未置可否,扯出一點笑意,在奚靜觀額心落在一個溫熱的吻,復又將她攬入懷中。

奚靜觀聽著耳畔的怦然心動聲,燕唐又幾不可聞地問她:

「小苑兒,怕不怕?」

「不怕。」

奚靜觀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燕唐停了一息,才湊到奚靜觀耳邊,低沉道:「我不是問這個。」

繾綣的氣息漸漸升騰,奚靜觀的耳尖蒸出一片紅霞。

「不怕。」

燕唐輕笑一聲,與她耳鬢廝磨:「我也不怕。」

燕氏繁華之後,悲涼滿地,細數滿腹慰藉之言,歸根結底,也不過一句「好事多磨、世事多艱」。

人人都心知肚明,燕唐與奚靜觀此番跋山涉水背井離鄉,不外乎兩種下場。

成,封官拜侯;敗,末路窮途。

陰雨連綿時,燕唐總能看到明日的太陽。燕修之說他是沒心沒肺、心無城府、難成大器,元嬋卻對此樂見其成。

福禍自古相依,若囚於逆境止步不前,與自陷囹圄何異?

燕唐道:「只是難免遺憾,京州的春天大抵不如錦汀溪的好看。」

奚靜觀也道:「這裡總有一股腐朽的死氣,哪比得上錦汀溪的勃勃生機?」

「吁——」

陳伯摘掉草帽,瞧清了眼前黑壓壓的一群金衛。

馬車停了下來。

一道清冽人聲響起,打碎了皎潔月夜的寧靜。

「若無本侯應允,此地禁止通行。」

此音一落,便見宣華門下劍光齊閃,身披重甲的金衛赫然亮了腰間長劍。

這道人聲於奚靜觀而言,恐懼之意比夢魘更甚,她瞬間攥緊了衣袖,呢喃道:

「官儀……」

宣華門能攔住感念生母的人,卻攔不住喪心病狂的鬼。

宣華門也攔不住他。

兩世的憤恨衝破岌岌可危的牢籠,奚靜觀的眸光暗了又暗,交織複雜的仇意讓她情不自禁咬牙切齒:

「官儀。」

陳伯被金衛押下了車,官儀驅馬徑直掠過彎腰駝背的老車夫,停在了馬車前。

紫衣白馬,玉冠紅纓,襯得他比月色還要白上三分。

「奚小娘子,別來無恙。」

官儀候了片刻,奚靜觀不應,他臉上笑意更甚,又道:

「我早說過,你我有緣。你瞧,重逢之日這便來了。」

奚靜觀獃滯須臾,便反應過來,官儀口中的「重逢之日」從何而來。

燕老太君壽宴之時,禮官送來了官儀的琥珀紅繩。

——「驚鴻之喜,可待他日重逢日。」

奚靜觀深吸一口氣,素指掀開車簾,露出一張波瀾不驚的俏臉。

「不知點玉侯月夜攔車,有何貴幹?」

再見故人,官儀的眼神遽然溫柔下來,道:「我來帶你走。」

這話珍而重之,生怕驚擾了什麼。

過往行經的山窮水盡,終於迎來了柳暗花明。

白馬駐足,官儀向奚靜觀伸出一隻手。

「我來帶你回侯府。」

此情此景在剎那間,總能給人一種錯覺。

他們好似穿越了血海深仇與愛恨糾葛,又停留在絳山山谷中的梨花間。

——「姑娘要到哪裡去?」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官儀身上縈繞的梨花香令奚靜觀幾近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