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三十里外有山巒連綿, 谷中有梨花遍野,山嵐外有紅霞遮天,花色勝雪, 霞光似血,絳皓斑駁,交相輝映, 名稱絳山。
花婆婆前腳才進奚府為奚靜觀議親, 奚靜觀後腳就拐了只包袱連夜逃離了錦汀溪, 輾轉多日, 眼見就要苦盡甘來抵達京州,她卻被絳山的奇景美色絆住了腳。
約莫是舟車勞頓,奚靜觀被霞光迷了眼, 緊繃多日的心弦陡然一松, 忽的便覺出一股疲憊來。
可惜此山少石,她的視線繞了一圈兒,也沒在絳山谷里尋出一塊能供人歇腳的大石。
奚靜觀的病自冬月時就沒再發作,這半年來養尊處優, 身|子骨康健不少,奚世瓊心血來潮時教她的幾套劍法與武功招式, 她不會六分也會三分。
左右環顧的間隙, 奚靜觀以手作扇, 在頸側輕輕扇了扇, 目光觸及至眼前一株花盛枝繁的梨花樹上, 靈機一動, 包袱一甩, 人就上了樹。
這梨花樹老得幾近要成了精, 泥中樹根不知延伸出幾里, 輕盈的花瓣也落得靜謐。
奚靜觀雙臂環抱在胸前,一條腿懸在半空,只有間或飄落的花瓣為她遮下一道簾——她在錦汀溪中鮮少有如此行止無狀之舉,如今沒了禮教束縛,她晃起腳來,有種貓兒偷腥般的愉悅。
圓日西斜,餘暉大片大片的潑灑下來,為宛若覆雪的花海罩下金層。
奚靜觀眯眼賞了會兒遠景,待倦意再度襲來時,便不再同自己較勁兒,合上雙眸小憩起來。
紗裙好似煙雲,裊裊的將奚靜觀裹作一團,巴掌大的臉被烏髮隱約掩蓋些許,花瓣掛在鬢角,也未有所覺。
靈光脫俗,是墜入凡塵的仙。
奚靜觀的好夢是被一陣馬蹄驚醒的。
她睡得不安生,醒來時眉還是緊皺著的,垂眼向樹下黑壓壓的一隊人看去,心中的好奇頃刻間便蓋過了怒氣。
整支隊伍都向外泛著冷氣,奚靜觀冷不丁觸上一個護衛的視線,殺氣之重,讓她不由自主地再度皺緊了眉。
她不動聲色地將隊伍打量片刻,見他們頭上個個綁著小辮兒,穿衣打扮實在罕見,忖思須臾,料想這些人許是南邦入京上貢的。
他們個個孔武有力,衣衫甚至都裹不住精壯的胸膛,悍氣十足,勒馬在絳山谷中與奚靜觀沉默對望。
奚靜觀並不想與這些人打交道,她稍加思度,開口道:「諸位……」
「姑娘。」
梨花枝下方傳來一道清冷聲音。
奚靜觀不曾想枝頭下方還有人,心中一驚,臉上卻不露分毫。
那人與一眾護衛截然不同,紫衣玉冠,周身矜貴,餘下的半數青絲編作細細的辮兒垂在他胸前,黑眸尖臉,俊俏又雅緻,生得分明與京州人一般無二,卻又頗有異域風情。
他不過輕輕拽了下韁繩,身後的護衛便移開了視線。
年紀輕輕,威望倒是不小。
奚靜觀又看他一眼,在腦中不斷搜刮著此人,奚世瓊與蕭巽與她講過不少番邦的青年才俊,這號人物,卻和誰都對不上號。
官儀任她打量,目光在奚靜觀頸上的金項圈兒停了一瞬,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問道:「姑娘要到哪裡去?」
奚靜觀想不出他是誰,只得作罷,聞言眉梢輕挑,不答反問:「你要到哪裡去?」
「是在下唐突了。」官儀也不惱怒,反倒含歉道:「在下要到京州去,不知姑娘……」
奚靜觀故作恍然大悟狀,「哦,京州啊。」
官儀對上她的目光:「姑娘與我順路?」
「不順。」奚靜觀道。
官儀:「哦?」
他有些錯愕,他身側的護衛察言觀色,語氣不善地向奚靜觀道:「可這絳山只有一條山道,那路只通往京州。」
奚靜觀聽他如此語調,方才被壓下去的火氣「騰」是一聲又竄了起來:「誰說絳山只有山道可走?路都是人踩出來的,只要我想,這林中哪裡不是路?」
那護衛高高在上慣了,幾時被人落過面子,何況奚靜觀在他眼中還不過是個小姑娘,他橫起雙眉,還要再說,卻被官儀冷冷瞥來的一個眼神打落了氣性。
官儀抬眼:「姑娘還沒告訴我,你要到哪裡去?」
奚靜觀坐在枝頭,半眼是華郁濃潔的梨花,半眼是山嵐繚繞中朦朧的絳色雲霞,她察覺官儀在打量自己的行頭,神態自若地將包袱往身後藏了藏,隨手往山外一指,道:「我要拜佛去。」
官儀順著她的視線向遠處望去,卻只望見了滿眼的浩浩花海。
柔情分崩離析,蜜意作鳥獸散,情投意合不過是雲煙過眼,再回首時,往事已經成了令人近鄉情怯的舊桃源。
奚靜觀死後,官儀已經身居高位,即使名不正言不順外,也將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接手萬里河山。
他坐擁天下,卻時常會想起絳山。
那座葬身在烽火狼煙中的山。
曾經官儀時常與奚靜觀打馬同游至此,看山看水,看賞不厭的梨花,看日復一日、又日日不同的紅霞。
誰在山上哼了句歌,誰又在後頭靜靜跟著,等到雲彩都落了山,什麼也沒說。
他們那些害羞於心、難以訴諸於口的情愫,想必彼此都懂得。
眼神下的心照不宣,山能聽懂,風能聽透。
官儀終此一生,原來一生中最美的遇見,是在春夏交替時。
他們在春夏交替時相遇,在春夏交替時錯峰,也一定會在春夏交替時重逢。
這場夢境逼真得令官儀惶恐,他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忍不住心悸將人一把攬在懷裡,先是親親她的眼,繼而又耳鬢廝磨道:「小苑兒,你別哭。」
夏天的襖子冬天的席,人死之後獻殷勤。
待懷中的人不動了,官儀忽而又沒了勇氣去看,他顫抖著嘴唇,不厭其煩地想:「那年梨花樹下的一眼驚鴻,就是上天在對我說——『你只能是我的。』」
這些話,他只在夢中說過。
官儀獨自跪在庭院中,懷中空無一物,他怔怔的,像一尊九寒天里的雪人。
「侯爺,侯爺……」
官儀被喚回來了一縷魂。
「侯爺,夫人歿了——」
「噗通」一聲,了無的聲音像把長刀似的向官儀劈來,他終於從夢中驚醒。
「侯爺,侯爺……」
分不清真與假,更分不清虛與實,簾外的聲音小心而又謹慎,官儀捏了捏眉心,面色陰沉,一手拂開垂簾,抬腳就踹了過去。
點玉侯府的小廝兒被他一腳踹翻在地,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響頭,才敢斗膽捂住胸口向前膝行兩步,道:
「侯爺,奚小娘子進城了。」
官儀沉默良久,起身道:「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