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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上卷完

第一卷 上卷:驚蠹

蘭芳榭外葉片零落, 亭邊石燈橫倒在地,也不見僕人來扶。

綠意濃濃中,卻有掩蓋不住的蕭條之意。

燕唐牽著奚靜觀的手繞過荷風小榭, 恍然間還生出一點錯覺,湖上彷彿還飄著兩頁小舟,府中的童兒臂挽竹編的花籃, 行經荷叢, 採下幾朵蓮蓬。

小榭內有人揮扇笑談、聽弦奏樂, 歷歷在目猶如昨日, 而今卻是離的離、散的散,浩大的繁華錦繡一夕間就嘩然落盡了。

齊腰石碑立在驚雲樓前,硃筆鬼畫符般寫上幾個大字, 八成出自那位蜀王河的江湖術士之手。

奚靜觀看了看石碑上拴著的紅布條, 奇道:「這麼些年,竟然也不褪色。」

「那術士說這石碑鎮的是我的禍,保的是我的福。」燕唐將自己也說笑了,「神神鬼鬼, 總是離奇。」

驚雲樓的兩扇門不知多久未開了,與人生疏不少, 冷不丁被人一推, 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於之聞不知是顧及誰的面子, 衙役在樓內轉了轉, 竟然什麼也沒帶走。

——也許燕唐所謂的「寶貝」, 在他們眼中與破銅爛鐵無異, 這才僥倖逃過一劫。

奚靜觀一眼就看到了那隻模樣怪異的紙鳶, 蒼白的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容。

「這是你做的?」

紙鳶掛得高, 在繪遍鮮艷壁畫的牆上突兀極了, 燕唐抬手將它取下,遞到了奚靜觀面前。

「我說過,驚雲樓里藏的都是寶貝。」

皮影箱上毫無纖塵,旁邊是大小不一的紅豆串兒。

碎的、裂的紅豆散落在木盒中,紅豆上的紋路何其眼熟,燕唐挑挑揀揀,才為奚靜觀串出一串來。

空寂無聲的驚雲樓安靜得宛若一座墳塋,樑柱與牆壁上的神佛形態各異又無一不是善目慈眉,他們被困暗無天日的歲歲年年中,傾聽著燕唐深埋於此、無人知曉的心上事。

奚靜觀的心緩緩下沉,她記起前塵,也憶起了昨日。

十幾年的點點滴滴,頃刻間化作浮沫,種種浮光掠影的光陰,她曾歷經又消磨。

四季匆匆而過,到頭來,卻只記得一個「春」。

雨打風吹過,少年心動彈指爛柯。

奚靜觀問:「燕唐,你從哪裡來?」

從前世,從往昔,從我死後,還是從我生前?

燕唐看著她斂下的眉眼,輕輕捧起她的臉。

「無論我從哪裡來,我都會守在你身邊。小苑兒,能娶到你,是我得償所願。」

眾口之中的金玉良緣,於他而言,是上天施捨的可憐。

四月十四日,洞房花燭夜。

燕唐掀起紅蓋頭的一瞬間,梨花樹下的晚風就越過流年吹到了他身邊。

他對梨花許願,對陋廟叩問心結,心上事在白浪河上心血來潮撥弄的琴弦,在繁花遍開的春三月。

松意堂內,煙香繚繞。

燕老太君已經不再清醒,嘴裡還在念叨著:「怎麼近來都沒見過融兒?」

寶珍婆婆轉過臉悄悄抹了一把淚,才勉強道:「老太君又忘了,古塘州生了些雜事,融郎君回陶府去了。」

燕老太君愣了許久,才點點頭,「是,我想起來了,你昨兒也說過一回。瞧瞧我,愈發不中用了……」

她不搭腔還好,如是一說,寶珍婆婆又忍不住在心裡將陶融咒罵一通。

「老太君先將葯吃了,方才三郎君與三娘子還來看您呢,早些將身子骨養好,也能讓他們放心不是?」

燕老太君沒應聲,良久的沉默之後,她對寶珍道:「寶珍,你去將我放好的那個木匣取來。」

寶珍婆婆嘆口氣,將葯擱下,取來了木匣。

燕老太君試了試,依舊坐不起身,她順了口氣,才開口道:「寶珍,打開。」

木匣無鎖,寶珍婆婆猶豫一瞬將它打開,裡面卻沒什麼稀世之寶,只有一封泛黃的家書。

寶珍婆婆一眼掃過,難掩訝然之色,這家書最後的落名,是燕元英。

燕元英……

寶珍婆婆將燕老太君的心思猜透八成,轉眼又抬袖拭淚:

「老太君,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又是何苦?」

燕老太君又犯了困,那隻蒼老的手擺得幅度很小。

「將這家書,送去蘭芳榭吧。」

家書九成寫了噓寒問暖,餘下一成,卻只說了一件事:

絕處求生,入京州城。

是夜,燕唐來連蘅苑,向元嬋辭行。

元嬋將那家書走馬觀花掃了掃,視線落在了燕唐身上。

「斂芒藏鋒百無一用,既然避世不成,何不入仕去爭一爭呢?」

燕唐想似往日那般瀟洒一點,唇角卻重而又重,如何也揚不起來。

「阿娘,燕氏大勢已去,京州暗潮湧動,我與靜觀此去,遙遙不知歸期,你與祖母,要多保重。」

元嬋聽到「靜觀」二字,眉頭已經蹙了起來。

「靜觀體弱,你要讓她隨你入京受苦嗎?」

燕唐搖頭,將奚靜觀搬出的理由重複了一遍,道:

「奚暄之死,定有隱情。」

奚暄與奚靜觀的兄妹之情的確深厚,親兄慘死,依照奚靜觀外柔內剛的性情,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元嬋恍然,好一會兒才慨然道:「她能對你不離不棄,是燕氏之幸。」

晴夜中掛一輪玉色銀盤,月圓之下,人卻殘缺。

熹微雨散絲,元宵與團圓備下了紙傘,忽而又雲海遲遲,晴光大綻。

這是一個艷陽天。

拜別兩姓長輩,車夫笠帽一戴,韁繩一牽,馬車就緩緩駛出了長街。

奚靜觀靠在燕唐肩上,眼前的畫面不斷翻湧,一忽兒是血親慘死的痛,一忽兒又是對官儀的恨。

悲憤與悔恨交織,她卻提不起半分氣力。

白馬止蹄,車廂被人輕輕扣響了。

「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掀開車簾,眼帘中映出個意想不到的面孔。

「花婆婆?」

花婆婆頭上的花被威風拂得動了動花瓣,她臂彎中掛著竹編的花籃,小小的花籃中自有一片天地,各花爭奇,百芳鬥豔。

花婆婆向車廂內望了望,見奚靜觀醒著,笑著將竹籃遞給了燕唐。

「京州那麼遠,帶上幾朵錦汀溪的花吧。」花婆婆一開口就紅了眼眶,「天下的花都沒錦汀溪的好看,來年春天,花還開呢,你們別忘了回來。」

燕唐接過花籃,還沒說兩句道謝的話,花婆婆就扭著腰|身,轉身離去了。

她還是從前的樣子,錦汀溪也幾十年如一日,花開又花落,也許被遊子帶到他鄉,也許爛在泥里。

車簾來不及放下,一碧如洗的晴空上就飄來幾隻紙鳶。

孩童的笑聲清脆似銀鈴,遮過了將至未至的夏日炎炎。

奚靜觀望著馬車外,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往日的熱鬧景象。

「燕唐,我們曾經說好的,來年春天,要去望春風內放紙鳶。」

燕唐眸光漸亮,鄭重其事道:「來年春天,我們一定回來。」

車夫盤起一條腿,晃蕩兩下韁繩,回頭問燕唐:

「三郎君,走不走?」

「……走。」

馬蹄又起,殘留一道長影,漸近古道。

一往無前,才能戰無不勝。

——走,到天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