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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年少(二)

第一卷 上卷:驚蠹

長街上的青石板鋪得越來越長, 巷口小販的叫賣聲越來越響,牆頭的雜草換了一茬又一茬,流年似水, 燕唐坐在長腿木凳上,雙腳終於挨了地。

燕唐毫無坐相地癱在書桌前,手中握著一支毛筆, 筆上的墨慢慢幹掉, 桌上還是白紙一張——

他寧願托腮對著窗外的芭蕉發獃, 也不願意紆尊降貴寫一個字。

元僑見了燕唐就替元嬋犯頭疼, 童兒會意,將他的書桌搬離了窗邊,距燕唐足有三丈遠。

燕唐神遊九天游累了, 視線一收, 回身輕聲喊童兒。

童兒正斜靠多寶閣打著盹兒,聞言一個激靈,忙踱過來,應道:「三郎君, 有什麼吩咐?」

燕唐警惕地環顧四周,才側過身眨眨眼, 壓低聲音道:「帶來了嗎?」

童兒思忖片刻, 才明了他在說什麼, 點頭答:「帶來了, 團圓姐姐都準備好了。」

燕唐露出點笑, 自言自語:「她一定會喜歡的。」

童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躬身退了。

元嬋與蕭巽各自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自打前年燕唐偷溜出府, 回來被燕修之一頓好打後, 二位當家主母的笑容里便不約而同多了一點探究意味。

奚靜觀虛弱又恬靜,從頭到腳都寫滿了乖巧。

燕唐與她見罷禮,心中不斷暗笑,直道她人前人後兩種模樣。

在嬤嬤眼中,奚靜觀與燕唐還是豆子大的小孩兒,嬤嬤一走,徒留二人相對無言。

奚靜觀垂下眼,偷偷算著時辰,等蕭巽來接。

燕唐伸頸盼望,滿懷期許,等團圓來送東西。

他有備而來,他蓄謀已久。

奚靜觀盯著面前的油紙包,半信半疑地問:

「怎麼沒有甜味兒?」

燕唐煞有介事地一點頭:「你放心,是甜的。」

他看奚靜觀面露遲疑,伸手將油紙包打開,露出裡面小人兒形狀的薄餅。

奚靜觀沒見過這東西,眸光陡然一亮。

燕唐遞過去一塊兒,奚靜觀不好拒絕,有著實覺得稀奇,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小口。

燕唐目光微亮,「怎麼樣?」

奚靜觀面色頓變:「這是……薑餅?」

「嗯。」

元嬋與蕭巽維持著表面平和,字字句句話鋒交戰,燕府的嬤嬤忽然邁進房來,驚慌道:

「夫人,三郎君把奚小娘子氣哭了——」

又隔半月,賀薔滿臉幸災樂禍地來了蘭芳榭。

燕唐趴在床上還不老實,不慎碰到腰臀,時不時打嘴裡蹦出兩句哀嚎。

賀薔難得見他如此狼狽,捧腹大笑道:「奚公下手可真狠。」

燕唐兩臂一支,冷哼道:「祖母與祖父都攔不住,我看他是鐵了心要打死我。」

賀薔又笑一陣,才問他:「你那個小書童呢?」

「噥,」燕唐抬手一指,「在牆角罰站呢。」

賀薔震驚之後,突生劫後餘生之感,「萬幸我有先見之明,知道你肚子里准沒揣什麼好水兒,沒跟著你去,不然現在在牆角罰站的就是我了。你說你也是,好死不死去爬樹摘什麼棗?燕府的棗不夠你吃的嗎?」

「怎麼就不是好水兒了?我的心意明明是好的。」燕唐一點就炸,「如今落得這個局面,只是我一時大意。」

賀薔冷嗤:「好個大意,沒把奚靜觀鬨笑,還將自己賠了進去。」

見燕唐不說話了,他又問:「你總逗她做什麼?把人惹哭了,還得屁顛屁顛去哄。」

燕唐擰起眉頭,氣不打一處來:「我哪裡是逗她?我那是有意結交。結交懂不懂?」

他說罷,又嘟囔道:「誰知道她不吃薑呢?」

賀薔覺得他可憐又好笑,道:「結交也要先打聽打聽人家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燕氏與奚氏又不是沒有往來,你怎麼一點兒也不熟悉她?」

燕唐壓麻了胳膊,小心換了個姿勢,才說:「阿娘與蕭夫人笑裡藏刀,話里話外不知交鋒多少回了,我哪有機會熟悉她?」

賀薔搓搓胳膊,一陣惡寒:「得了,這麼苦大仇深的,以為自個兒在演牛郎織女呢?」

「哎,你不……」

燕唐話說一半,就被賀薔截了去,「是,我不懂。話說回來,你摘的棗呢?」

燕唐道:「讓團圓送到奚府去了,我又不能白挨一頓打。」

賀薔滿面不敢置信,將燕唐上看下看,想不通這歷來聰慧的人,怎麼一遇上奚靜觀就渾身上下直犯傻氣。

「燕唐,你真就給人送幾顆棗?」

燕唐少年裝老成:「你懂什麼?這叫禮輕情意重。」

賀薔聰明了一回,點點頭,沒有接話。

奚靜觀的病癒發離奇,此後兩三年間,奚氏的人再也沒踏進燕府半步。

燕虛敬落髮出家後,燕唐愈發不學無術,以往那點機靈全用在歪門邪道上,玩鬧著玩鬧著就鬧到了舞勺之年,從街頭霸王鬧到了紈絝頭頭。

他大臂一揮,呼朋引伴,風風火火一群人從城東鬧到城西。

「燕三,昨兒個你打馬途徑明月樓下,樓上的小娘子丟下個香囊,你瞧沒瞧見?」

燕唐側過眼:「什麼香囊?」

「我就知道你沒瞧見,不然也不能被伯卿兄撿了漏。」

阮伯卿將臉一拉,「去!就你話多。」

「他撿他的,」燕唐拈著杯兒,輕輕一挑眉,漫不經心道,「與我何干?」

賀薔立在窗前向遠處眺望,「燕三,你怎麼挑了這個地方?沒花沒草的,沒趣兒極了。」

「因為今天……」

燕唐彎了彎眼,不知向窗外瞥見什麼,神情一變,門也來不及走,翻過欄杆就沖了出去。

身形不過一閃,人就沒了影。

座前的人被他一驚,「燕三,你去哪兒?」

賀薔聽身旁荀殷道:「真是牆翻多了,瞧這身手……」

他正要接話,抬眼就見遠處的一座茶樓冒出了滾滾濃煙,一道狼狽身影竄出來大喊:

「著火了——著火了——」

賀薔只覺此人身形眼熟,定睛一看那衣衫,可不就是奚府的管事?

他腦子一懵,猛地反應過來,「壞了!」

滿座又是一驚,「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了,那茶樓里有奚靜觀。」

賀薔跑到欄杆邊,衣擺一撩,瀟洒是瀟洒,卻翻不過去,他靜默一瞬,一拍腦門兒,對眾人道:「傻愣著幹什麼?救火,救火,快救火!」

管事一句「著火了」宛若一陣響鈴,驚得這條在錦汀溪中毫不起眼的街不一會兒就熱鬧起來。

天乾物燥,茶樓越燒越旺,火光衝天,煙霧熏得人擰眉皺臉。

一群養尊處優的矜貴子弟將衣衫扎進腰帶里,一桶水接上一桶水來回遞,還不忘伸長了脖子向樓內望。

要是燕唐有個好歹,天王老子下凡也兜不住了。

一道聲音驚喜道:「出來了!燕三出來了!」

不枉街坊鄰里一通奔忙,眼見茶樓火勢漸小,賀薔帶頭將木桶就地一撂,一眾人就圍向了燕唐。

他抱著已經人事不省的奚靜觀,面無表情走過了嘈雜與慌亂。

賀薔只覺眼前之景怎麼看怎麼離奇,他思來想去,只是問燕唐:「她沒事吧?」

「沒事。」

有人站得遠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見奚靜觀半邊臉上黑乎乎一團,耳朵上卻沾了刺目的鮮血,便道:

「還好性命無虞,只是燒掉了一邊耳朵!」

「滾。」燕唐忽然開口,「胡說八道什麼?」

賀薔看向他的鮮血淋漓的右手,這才驚覺奚靜觀耳朵上的鮮血自何而來。

燕唐察覺到他探究的視線,神態自若地看回去,輕飄飄道:「不小心磕碰到了。」

無人知曉茶樓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奚靜觀的耳朵是怎麼傷到的,更是無從得知。

蕭巽與奚世瓊找了上好的祛痕藥膏,依舊無濟於事,奚靜觀的耳垂上,永久地留下了一道淺疤。

元僑一走,燕唐更是讀不進書,陶融倒是好學,卻也怕他那一套歪理邪說,不肯與他共處一室寫字溫書。

燕唐老實了兩日,在蘭芳榭門前被元嬋逮了個正著。

「你又想跑哪裡去?」

燕唐舉著包紮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右手,道:「給小苑兒送葯。」

元嬋皺眉,也並不攔他,只說道:「唐兒,你該知曉,大姑母已經病故了。」

燕唐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無言少頃,問:「那小苑兒以後還來嗎?」

元嬋看他的眼神頓了頓,「不來了。」

燕唐點頭:「那我還能去奚府嗎?」

元嬋道:「一山不容二虎,燕奚兩氏本該井水不犯河水。」

燕唐臉上總是掛著笑,心事一藏,騙得了別人,不知能不能騙過自己。

他心血來潮打馬游山,忽遇一座陋廟。

廟祝坐在空寂的廟門前,右手握敲錘,左手執木挫,聚精會神刻著木雕,細碎的木屑落了一地。

燕唐勒馬停行,在遠處看了半日,待那廟祝歇息時,上前拱手行了一禮。

「老人家能解我的惑嗎?」

廟祝眯起雙眼將他略一打量,向廟內一指,呵呵笑道:「施主問人無用,何不問佛?」

這廟隱在深山,只有松濤相伴,要多破敗有多破敗。

燕唐向內一看,廟中供奉的大佛距門口不過幾步遠,彈丸小地,莫說香案,敬香的香爐都不知擺哪裡去了。

「沒有香爐,我如何敬香?」

廟祝忙中抬頭:「你一步祈願二不修佛,為何敬香?」

燕唐緘默片刻,行至廟中,跪在了佛前。

廟祝的聲音意味深長:「靜心凝神。」

燕唐閉上了眼。

過了一息,廟祝翻看著手中將成未成的木雕,問他:「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

燕唐不願說。

廟祝笑了笑,「小郎君請起身,你過來看看,我這木雕如何?」

燕唐在山中磋磨了半日,懷裡揣著個木雕出了山。

臨別前,廟祝讓他止步,指著燕唐親手刻出的木雕,問道:「小郎君且慢,你這木雕,怎麼無眼?」

燕唐看著眼前形態歪斜、略顯笨拙的木雕,如實道:「我怕它看我。」

廟祝擺擺手,將人放了。

山路漫長,一人一馬,走向斜陽。

燕修之多年的掃帚沒有白揮,鍛出燕唐一副鋼筋鐵骨,不怕雨淋,不怕風吹,別的好處沒有,卻是一等一的皮實。

可這回,燕唐卻史無前例地害了一場大病。

他下了馬,腳還沒沾地,就發起了燒。

此病毫無徵兆,氣勢洶洶,良藥良醫也束手無策,元嬋與燕修之走投無路,聽了寶珍婆婆的話,死馬當活馬醫,將蜀王河橋洞里的江湖術士迎進了府中。

那人往好聽了說叫江湖術士,其實不過是一個流離失所的瘋乞丐,手腳健全,卻全靠坑蒙拐騙度日。

燕修之怒氣沖沖,「我早晚要被這逆子氣死。」

嘴上刀子橫飛,心卻是軟的,轉身去尋能工,找巧匠,在府中開出一片新地,依那術士之言,老老實實為「逆子」建樓祈福。

燕唐躺在床上,三魂沒了倆,七魄飛了仨。

他的嘴皮子卻還利索:「靈台餛飩,是飛仙之昭。」

嬤嬤聽了,在床邊直喊「哎呦」,「我的小祖宗,病傻了不是?什麼餛飩餃子?那叫混沌。」

嬤嬤左一句造孽右一句造孽,哀嚎得燕唐一個腦袋兩個大。

他有些管不住神思,想過餛飩餃子,還沒還得及笑,思緒就又左右亂撞,飛到兩三年前了。

那是在燕府,奚靜觀含笑專心描字,他展開一卷書坐在一旁,拿反了也不自知。

燕唐向奚靜觀瞟了一眼,她描的是——

「元宵燈火。月淡遊人可。攜手步長廊,又說道、傾心向我。」①

燕唐喃喃道:「傾心向我……」

燕唐看見自己開口:「前日里我與那演皮影的老頭搭上了話,改日我就向他學藝去。你既然出不了府,不如我演給你看。你、你想看嗎?」

奚靜觀沖他一笑,「想。」

話說出去的時候總覺得今日可、明日也可,燕唐次日去尋那老頭時,已經人去街空了。

說好的手藝,現在也沒有學成。

思緒回籠,燕唐問童兒:「你有沒有名兒?」

童兒道:「有,奴才在家中排行老六,旁人都喚我……」

他不必說完,燕唐也能猜出是什麼名,「從今往後,你就叫元宵罷。」

童兒臉上一喜,謝恩道:「謝三郎君賜名。」

燕唐問:「那樓建得如何了?」

元宵答:「將要完工了。」

燕唐若有所思一會兒,才又問他:「那樓的名字威不威風?」

「名字是奚公起的,自然威風。」

「叫什麼?」

「驚雲樓。」

燕唐默念兩聲,露出點滿意之色來。

「那樓是不是只有我能進?」

元宵說:「奚公與嬋夫人是如此吩咐的。」

他驀然一頓,想起一件事來:「嬤嬤先前來了一回,說那術士要三郎君找出個心愛之物,將它鎖進樓中,才可避禍沐恩。」

燕唐犯起了難,「心愛之物……」

他的目光移到了錦枕上,他病倒前,用最後一分力氣將木雕藏了進去。

「不交了,我自己去放。」

元宵點頭應是。

好生將養兩日,燕唐才拖著二分病骨,將木雕妥善鎖進了驚雲樓。

了結一樁心頭大事,燕唐頓覺輕鬆。

元僑聽到動靜,投來淡淡一瞥,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書卷上。

他讀道:「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①

燕唐忽然想接:「歲月悠悠,我心入夢。」

方才的輕鬆作鳥獸散,他死而復活的心又慢慢沉寂下去。

春日也戛然而止了。

春日之愁雨露均沾,落在燕唐身上,也沒忘了光顧賀薔。

賀薔形容怪異,任誰見了都憋不住笑。

燕唐拍拍他:「薔兄,幾日不見,壯碩不少。」

賀薔頰骨上鼓出個大包,話也說不利索。

「都賴街頭那個破說書的,說什麼不好,非要說什麼梁祝,偏巧讓賀悅聽見了,吵著要我畫兩隻蝴蝶,我哪裡會畫?」

阮伯卿道:「你好歹也該畫上兩筆,先逃過一頓打再說。哪能直接說『不會』呢?本來沒多少的心火,也被你撩撥大了。」

賀薔滿腹委屈,「我就是聽了你的話,畫給她看,她說是撲棱蛾子,才將我好一頓打。」

他說著說著就來了氣,「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阮伯卿摸摸鼻頭,「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在所難免。」

賀薔瞪他兩眼,又扯上燕唐的袖子,道:「燕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幫我畫一畫吧。賀悅不開心,我看著也難受。」

「我不會畫畫。」燕唐伸手一指外頭,「你找元僑。」

賀薔作罷,「得了吧,他太悶了,我與他說不到一處去。」

日月在歡聲笑語中輪轉,轉眼又是逢春時。

晨光熹微,零星的春寒深藏在春泥中,迫得百花競相開來。

燕唐清晨走馬,白衣白馬漸入無人之巷,左右繁花出牆,繽紛落英如雨般散落,在無限春光中招搖。

燕唐神色懶散,頭上頂著片不知打哪兒摘來的荷葉,不經意間被地上的亮色晃到了眼,也不下馬,探身將那飾物撿起。

原來是一串紅纓路。

他將視線放遠,繁花光影交錯外,露出翩翩裙擺。

「姑娘,你丟了東西。」

白馬似通人性,停在花前便不動了。

燕唐將細軟花枝撥開一線,心中沒來由一陣悸動。

「姑娘……」

奚靜觀撩開冪籬,側身回眸。

「燕雀安?」

難以言喻的情感火一般燒過燕唐全身,他的心裂開道道細縫,碎裂又粘合。

是不期而遇,也是久別重逢。

一剎那,他聽到了春天的餘音。

奚靜觀見他怔愣不語,疑惑道:「燕雀安,你聽見沒?」

熱烈的晨光降落在他身邊,花瓣在枝頭歡欣鼓舞。

燕唐說:「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心動,也聽見了花開。

重逢來去匆匆,燕唐再沒忘記那年的三月初三。

花朝時節,魚龍燈火走街串巷,錦汀溪一片粼粼波光,船上橋下滿是情人相會。

那點竊竊私語與思念,風聽膩,月聽倦,情絲繾綣纏綿,風月都無邊。

燕唐一行人躲得遠遠的,望月把盞。

側方飄來一頁小船,船上書生的臉頸紅得連成一片,扭扭捏捏著送出一串紅豆串兒。

賀薔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不解道:

「送一串紅豆算怎麼回事兒?拿回家熬粥吃嗎?」

柳仕新抱著懷裡的小白貓,道:「紅豆有相思之意,那是定情信物。」

賀薔似有所思一陣,「送出去就算定情了?」

柳仕新道:「她若不接,也是無用。」

燕唐問:「接了就是定情了嗎?」

「興許吧。」柳仕新將貓塞他懷裡,疑道:「你怎麼魂不守舍的?」

賀薔轉著腦袋望望四周,起身喊了兩聲:「賀悅——賀悅——」

「這丫頭,又跑哪兒去了?」

他嘴裡嘟囔著,轉身就下了船。

荀殷視線一偏,扭頭向著岸邊招手,「僑郎君,上船來吃杯酒吧?」

元僑生得俊俏,長身鶴立,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他一點兒顏面也不給,張口就道:「行止無規。」

荀殷一怔,「不來就不來,怎麼還罵人呢?」

這點怒火還沒衝上來,阮伯卿就撞了撞他的手肘。

「快看,那邊船上坐的是誰?」

荀殷瞧了一眼,猶疑道:「許襄?」

他福至心靈,忽然開了竅,轉身又往岸上看,元僑已經不見了蹤影。

松意堂信道禮佛,燕老太君身邊常有檀香裊裊。

寶珍婆婆與身邊的嬤嬤說得正在興頭:「那梨花可靈著呢。」

燕唐跨進門來,略聽到了隻言片語,笑著插話問道:「有多靈?」

寶珍婆婆眼露喜色,「方才老太君還念叨三郎君呢,趕巧兒您就來了。」

燕唐笑容滿面,「婆婆還沒和我說,那梨花到底有多靈呢?」

「數你不好糊弄,」寶珍婆婆說,「既是有靈之物,自然是求什麼得什麼。」

燕唐沒被她的話繞進去,刨根問底:

「求什麼最靈?」

少見他如此求知好學,寶珍婆婆與嬤嬤相視一笑,嬤嬤打趣道:「什麼都靈。」

燕唐問:「求姻緣靈不靈?」

「靈啊。」寶珍婆婆笑出一臉細紋,落了話音還不忘提醒道:「事成之後,萬莫忘了還願。」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是夜,燕唐就挑燈溜出蘭芳榭,來到了燕府角門邊。

梨花如雪,他從左往右數,點到第八株。

「就是你了。」

他探身將手裡的紅布條繫上枝頭,布條上只有四個字——

「傾心向我。」

錦汀溪花盛風和,青天白日里,如洗晴空上總能瞧見幾隻紙鳶。

燕唐也隨波逐流,將削好的竹片擺弄過來,擺弄過去。

元宵問:「這紙鳶要送到哪裡去?」

燕唐脫口答:「奚府。」

元宵撓頭,苦惱道:「奚府?我們進不去啊。」

燕唐回過神來,臉不紅、心不跳改口:「我說的是驚雲樓。」

元宵「哦」了兩聲,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我聽錯了。說起來,我都快忘了奚氏那個小娘子長什麼模樣了。」

燕唐:「……」

他停頓良久,才低頭繼續擺弄醜陋的紙鳶。

「你忘了,總有人記得。」

但凡燕唐能安生兩日,元嬋都能在心裡燒上三柱高香。

他才老實半日,元宵就一語石破天驚:

「三郎君吃醉了酒,將只蛤蟆鎖起來了——」

元嬋見怪不怪,連蘅苑的嬤嬤在旁道:「真是阿彌陀佛,蛤蟆怎麼惹了他?」

知子莫若母,元嬋道:「這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嬤嬤暗地裡捶胸頓足:「作孽,作孽。」

燕唐醉酒醒來,只覺渾身酸疼,還沒開口,幾張熟悉的臉就懟到了跟前。

賀薔嗤嗤笑道:「你的笑話都傳到奚府去了。」

燕唐指尖微頓,彷彿瞬息之間堪破凡塵。

他又在裝模作樣,學著冉遺老搖頭晃頭:「酒,禍也。我立指起誓,日後再也不沾了。」

眾人插科打諢,卻無一人相信。

燕三郎君鎖蛤蟆的笑話被人拎出來顛來倒去地說,一口口嚼爛,乾巴巴的品不出味兒,漸漸的,誰也笑不出來了。

不過,此後經年,他當真再沒碰過一滴酒。

奚靜觀林中這枝,衝撞花神昏睡多日,「四月十四,元奚結親」的傳言甚囂塵上,在某個日短夜長的春日,那條粼粼江上,燕唐犯了戒。

日影橫斜,疲倦的霞光漸漸隱沒在西邊。

江上鳥歸山林,群山之前,江水也紅透了。

畫舫上嘈雜亂作一團,不知誰驚奇地大喊了一聲:「燕三醉了!燕三醉了!」

有人左腳踩著右腳,邁著歪歪扭扭的腳步,湊到燕唐身邊,笑道:

「上回你抱只蛤蟆回家,這回該下河撈魚了吧?」

燕唐緊盯江面,一言不發。

荀殷將醉未醉,腦子轉得極快。

他悄悄問:「燕三,你有沒有心上人?」

燕唐:「……」

荀殷換了個說法:「你有沒有心上事?」

燕唐:「……」

阮伯卿將荀殷擠到一邊,毛遂自薦道:「我來問!我來問!」

他開口:「燕三……」

燕唐輕輕啟唇:「有。」

阮伯卿呆愣須臾,猜他是想說心上人,還是說心上事,便又近一點。

燕唐眸中光影斑駁,是波光,是霞光,又像極了淚光。

他說:「那年三月三,我勒住馬,撿了一串紅瓔珞。」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呂渭老《暮山溪-元宵燈火》

②:出自李商隱《無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