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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春好時

第一卷 上卷:驚蠹

童兒淚也不擦, 直奔正堂而去。

元嬋才模糊瞥見人影,右邊眼皮就猝不及防一跳,童兒又近兩步, 她便認出他是常跟在燕序身邊伺候的,心頭頓時擂起大鼓,震得她眼前發暈。

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元嬋平息須臾, 故作鎮定道:「你說, 出什麼事了?」

她一開口, 著七八慌的童兒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抬起袖子抹淚, 張張嘴, 卻說不出話。

緩和一會兒,他才嘶聲道:「序郎君……摔下馬了……」

這一瞬間,元嬋聽得幾近耳鳴,啟明宴上沒什麼樂子, 天蒙蒙亮時,燕序就背上弓箭牽上馬兒, 與欒淳一道去了僻靜無人的雁寇坡。

嬤嬤見慣了大場面, 在歷經短暫的震驚後, 不消元嬋吩咐, 便退下帶人直奔雁寇坡而去。

元嬋身上還罩著名貴的雲緞, 上一刻還在啟明宴的風光中遊刃有餘地應對諸人, 這會兒卻渾渾噩噩極了, 精明的頭腦一片煞白。

她袖中的手攥了又攥, 緊了又緊, 卻沒大發雷霆,而是沖那童兒問道:「欒淳呢?」

童兒的眼淚止了止,不知她何故有此一問。

「他……他跟在序郎君身邊……」

元嬋將他的錯愕瞧得分明,眼神不由冷了冷,道:「你將序郎君出府後與你回府前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的與我重複一遍,若有不實之處,決不輕饒。」

童兒倉皇抬頭,這才知曉事關重大,方才關心則亂,竟未察覺到事有蹊蹺,強自冷靜些許,才事無巨細將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說了一回。

他說得口乾舌燥,腦中亂成一團,說完了還不忘喃喃自語:「其實並無異常,序郎君在坡前將箭給了我,讓我在大石邊的涼蔭里等候,他與欒淳並肩驅馬,繞了兩圈兒,又繞兩圈兒,馬兒一向乖巧,不知怎的就出了意外……」

元嬋垂眼看他戰慄不止,沒作言語,打他身邊走過,徑直出了正堂。

燕序被人抬回來時早已不省人事,幾個白鬍子的郎中來回奔忙,烈日在天上捅出一個洞,肆無忌憚,灼得人心如焚。

元嬋守在門邊,提著一口氣,心中尚存一絲希冀,只盼事有迴轉之機。

緊閉的房門終於有了動靜,老郎中一邊用藥童遞上來的乾淨帕子擦著汗,一邊小心翼翼向元嬋拱了下手,道:「夫人,序郎君受了驚嚇,如今已無大礙,只是……他的腿……」

元嬋固執地盯住他,彷彿還不認命。

「說。」

老郎中一臉惋惜,嘆口長氣,才續道:「他的右腿,日後怕是不中用了。」

他的話無異於落下最後一把鍘刀,老郎中在心中無限嗟嘆,不知為何一個前途無量的少年郎,一轉眼的功夫就成了廢人一個。

元嬋眼眶發酸,她睜著眼,沉默不語。

幾個老郎中先後告辭,面色無不扼腕。

周遭落針可聞,上上下下都放緩了呼吸。

燕序仍在沉睡。

他對晴天霹靂一無所知,或許在夢中,他仍舊意氣風發,手握韁繩,在雁寇坡上繞兩圈兒,再背上箭匣,踩著晴光,到落霜園裡射兩支箭,雖不能穿雲,卻能正中紅心。

元嬋問:「欒淳呢?」

嬤嬤低頭道:「還在院門外跪著呢,天可憐兒見的。」

元嬋靜默一瞬,才吩咐道:「老太君病重,此事萬莫讓她知曉,待到時機成熟時……」

她忽然啞了聲,沒再說下去,到底什麼才算時機成熟?

回了連蘅苑,元嬋獨自坐在窗前,漫長的出神後,她取來了紙筆。

嬤嬤看不下去,在旁勸道:「夫人,意外之災防不勝防,你又何苦自責?」

「是我,辜負了他夫婦二人的重託,合該奉上請罪之書。序兒他正是大好年紀,我如何能不自責?」

元嬋低垂著頭,嬤嬤瞧不清她的神情。

元嬋彷彿能洞察人心,明明眼珠兒都沒抬一下,卻截下了嬤嬤的話。

「嬤嬤不必說了,我可不信這是意外之災。序兒極擅騎射,馭馬有道,誰都能失手墜馬,於他而言,卻萬無可能。」

元嬋鄭重落下一筆,又不厭其煩地說:「說到底,都是我管教無方。」

蘭芳榭安靜得出奇。

燕唐環肘在胸前,藤椅也安安靜靜的,好似沒了膽,不敢發出星點聲響。

飛來橫禍之下,奚靜觀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欒淳被關起來了?」

「嗯。」燕唐還在沉思。

奚靜觀有意避開了「燕序」二字,狀似不經意道:「我記得,他是柳仕新引薦入府的。」

燕唐點頭:「對,元宵已經去柳氏找他了。」

奚靜觀久久沒作聲,燕唐偏過臉,又接著說道:

「阿娘說,序兒與我們親近,我們空閑了,就多去與他說說話。」

奚靜觀神色懨懨,「應當的。」

燕序一事事關重大,元宵半點兒腳程也不敢耽擱,才過了一個多時辰,他就自城郭回來了。

「柳氏的夫人說,柳郎君游山去了,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返回。」

奚靜觀抬了抬眼,心裡的異樣又深了幾分。

「游山?」燕唐笑了一聲,眼裡卻不見笑意,「他還真是會挑日子。」

元宵卻道:「此事應當作不得假,我去時正遇見六娘子的童兒,柳夫人也是這般回他的。」

「小姑姑?」燕唐向後仰了仰腦袋,「這個柳仕新,真是把人耍得團團轉。」

元宵接不上話,一拍腦門兒,又道:「對了,我在府前還遇見了須彌道長。」

燕唐揚眉:「怎麼?他也去找柳仕新?」

元宵道:「他……他要回大翁山了。」

奚靜觀疑惑:「回大翁山?母親可知曉了?」

元宵回道:「嬋夫人已經應允了。」

燕唐驀然瞭然:「他那鬼神之道救不了祖母的命,自是沒有顏面繼續留在燕府中了。」

作法、沖喜,該辦的都辦了,燕老太君卻一日比一日迷糊,一日十二個時辰,她要睡十一個半。

奚靜觀與燕唐一坐一立,守在燕序床邊。

「你若是醒了,就別閉著眼,小孩子裝睡,夜裡會被山狐狸拉走的。」

燕唐等了半天,拿扇子敲了敲床沿。

燕序裝不下去了,這才睜開半隻眼睛,裝出才睡醒的糊塗樣子,含糊道:「三嫂嫂來了。」

燕唐佯裝要惱:「怎麼只問三嫂,不問我?」

燕序扯出一點笑,卻不說話。

奚靜觀看他眼眶紅腫,不知背地裡悄悄哭過幾回,一對上人,卻又是一副笑臉,鼻頭忽而一酸,淚水差點就蓄了滿眶。

她垂了垂眼,開口時已無異色:「昨兒文姬用紅紙折了個小人兒,吵著要拿來給你看。」

燕序還是笑著,卻掩蓋不住臉上的虛弱:「那紙人兒,還是我教她折的呢。」

三人生了三副心腸,卻都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字字句句細細斟酌,避開那道岌岌可危的高牆。

燕序忽的收起了強撐的笑容,「真是可惜。」

燕唐動作一頓,奚靜觀強顏歡笑,問他:「可惜什麼?」

燕序遺憾道:「奚昭歸來時,我不能與他一較高下了。」

他伸出一隻手,勾起小指,奚靜觀耳邊又響起燕序與奚昭那句約定好的「一言為定」。

燕唐澀然開口:「來日方長……」

燕序卻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要失約了。」

奚靜觀頓覺喘不過氣來,影子都不聽使喚,想要落荒而逃。

燕序輕飄飄的轉移了話茬,他總是熱熱鬧鬧的,總有許多話說。

奚靜觀與燕唐跨過門檻,被陡然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

燕唐展開摺扇,在奚靜觀頭頂擋下一片陰影,二人肩並肩,卻沒急著離去。

他們步履緩慢,像是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終於,自廂房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

燕唐溢出苦笑:「真是人小鬼大,我們還沒哄他,他倒先來哄我們了。」

世事無常,逼人以笑裝歡。

原來這就叫天地不仁。

元嬋是被人吵醒的。

嬤嬤神色慌張,匆匆忙忙開口:「夫人,欒淳、欒淳不見了……」

元嬋以手撐住額頭,聲音幾不可聞:「封鎖府門,給我搜。」

嬤嬤支吾道:「府中上上下下、邊邊角角,一處也沒敢遺漏,都經人查看過了。如今……只剩松意堂沒人敢去了。」

她的眼中映著明亮的燭火,元嬋看過去:「去查。」

嬤嬤這才說:「寶珍婆婆攔在門前,說老太君需要靜養,那些護院,哪裡敢進去打擾?」

元嬋忖度一息,冷靜道:「若欒淳當真躲進了松意堂,那些童兒合該來報,既然堂內至今都相安無事,松意堂便不會是他的藏身之所。你去告知府中的幾位管事,讓他們打起精神,看好府門院牆,我就不信,他還能生出翅膀飛出去。」

嬤嬤應聲「是」,見她疲乏不堪,放下簾帳,才輕手輕腳退出了門外。

今時不同往日,燕府中燈火通明,護院個個將眼珠瞪成銅鈴,生怕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一個僕役直奔府門而來,護院將棍棒一立,道:「你,哪個院里來的?」

「松意堂。」

「回去回去,」護院一臉不耐煩,「嬋夫人下了命令,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今夜也不能邁出府門半步。」

僕役唯唯諾諾,話音卻很清亮。

他道:「老太君醒了,融郎君命我去西門尋郎中來瞧。」

說著,僕役便自懷中取出塊玉佩,正是陶融常佩之物。

「老太君?」護院面露遲疑,又擰起粗黑的雙眉,問:「這大熱的天,你戴頂帽子做什麼?」

旁邊的護院看他大驚小怪,笑話道:「我看你是被欒淳嚇魔怔了,怎麼疑神疑鬼的?欒淳可是個啞巴,又不會說話,他能是欒淳嗎?」

護院回瞪一眼,又將僕役上下打量一陣,不敢拿燕老太君玩笑,揮揮手,將人放了出去。

眨眼功夫,月光就黯淡了。

雲層遮天蔽月,狂風大作,捲起飛沙走石,叩向沉重的紅漆府門。

護院站在門邊,向外略一張望,驚訝道:

「呦,要變天了。」

燕氏禍起,賀知年斷然不會坐視不理,錦汀溪一干衙役東尋西查,可欒淳這個人,竟真如人間蒸發,自此徹底不知所蹤。

賀知年焦頭爛額之際,城郭柳氏又來報官:柳仕新外出遊山,再沒回來。

欒淳由柳仕新舉薦入府,如今二人雙雙失蹤,前因後果稍一掰扯,也就不言而喻了。

燕元晨急火攻心,老太君突如其來的病還沒見好,燕府的主子就又倒下一個。

不安與惶恐排山倒海般向元嬋襲來,洶湧著、呼嘯著,吞沒了她的耐心。

她向燕佟之夫婦傳書請罪,一封又一封,卻都如秤錘落井,似石沉大海,杳無迴音。

齋藤館一日勝過一日喧嘩,這一個月里,京州的老宦官來得比往常十年都勤快。

聽說那豆子大的新聽音又加了官,名頭長長的好大一串,一傳十十傳百,如此口口相傳傳入燕府時,就只剩下「威武」二字了。

燕唐聽了,奇道:「威武?與他八字不沾一邊兒。」

彼時奚靜觀正在作畫,喜官的話音還沒落地,她就折斷了筆。

墨點四濺,開出一朵朵細小的花,福官連忙過來擦,嘴上不斷說著:「白日折筆,不祥,不祥。」

連日陰雨連綿,難得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賀薔久違地找上了門。

他一落座,就問燕唐:

「這兩日,荀殷來過沒有?」

燕唐未及往深處想,道:「沒有。他新官上任,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來燕府?」

賀薔又問:「阮伯卿呢?」

燕唐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說:「也沒有。阮伯父不是也給他謀了個新差?他也走不開吧。」

賀薔嘆息:「我們幾人,怕是聚不齊了。」

燕唐給了他一肘:「青天白日的,說什麼胡話?也忒不中聽了。」

賀薔捂著挨了打的小臂,反而露出一點懷念意味,笑著說:

「我夜裡做了個夢,夢見我們一群人,在錦汀溪邊斗蛐蛐兒呢。」

錦汀溪旁有曲折深巷,東西南北連成一片,自南向北數,第三條巷子口生了株槐樹,枝繁葉茂,如亭如蓋。

大石與老槐相伴而生,不知年歲幾何,正中有條細縫,螞蟻常在縫中路過。

透雲兒飛出金籠,立在梢頭,唱出一整枝春天。

燕唐也跟著他笑:「那個時候,春光還正好呢。」

最是無憂春好時。

回首去望,竟然已經隔了這麼多人與這麼多事,悲也好,喜也罷,都化作一道天塹,橫亘在春夏之間。

賀薔弔兒郎當的,自顧自倒了半杯茶,舉杯說:「我與叔父明日一早啟程,你也別來送了。」

燕唐也斟茶半杯,在半空中與他碰了個響:「賀薔,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