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如雲遮霧繞, 人卻滾到了撥步床上。
燕唐指上繞了兩圈兒烏髮,他吻了吻奚靜觀的眉眼,聲音又低又沉:「要不要叫水?」
奚靜觀動了動腿, 想給他一腳,不慎扯到痛處,又往心裡添了一把旺火。
她張張嘴, 說的話卻幾不可聞:「你還不累?」
燕唐福至心靈, 聽得清清楚楚, 自胸腔中憋出一聲笑:「不累。」
他向上挪了挪, 又想起什麼,微不可覺地擰了擰眉:「方才我約莫是被人奪舍了,才說出那等粗魯的話, 像我這般霽月光風的人, 是萬萬不會如此……」
奚靜觀白了他一眼,合上雙眸,眼不見為凈。
好事總是不期而遇,行完遲了幾月的周公之禮, 燕唐翌日笑得衣衫都能甩出一朵花。
他正與元宵說些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說,將人從頭到尾荼毒一遍, 說到興起, 童兒就來通報道:「老太君今日不慎跌了一腳, 才好起來的精神, 又不好了。」
燕唐驀然住聲, 霎時體會到了什麼叫乍喜乍悲。
他在一瞬間就端正了神色:「郎中怎麼說?」
童兒亦是百般焦急:「須彌道長正在作法, 松意堂門戶緊閉, 郎中進不去。」
簡直胡鬧。
燕唐面色尚算淡然, 他在驚怒之餘, 還不忘問道:「誰下的令?」
童兒答得含含糊糊:「老太君……」
燕唐又問:「須彌可說了什麼?」
童兒直道他料事如神,又接著道:「道長說,老太君病入骨髓,只有一計可解。」
燕唐氣極反笑:「什麼計這麼靈?不妨說來聽聽。」
童兒訥訥一會兒,說:「沖喜。」
鬼神之道,於旁人來說或許是故弄玄虛,松意堂內卻對此深信不疑。
元嬋特意去問了燕老太君,燕老太君對沖喜一事竟然問也不問,直接應允。
日暮未至,錦汀溪內便傳出一道消息,燕氏三日後將設下啟明之宴,四海皆賓,八方皆客。
啟明宴,此舉無異於昭告全天下,錦汀溪內的啟明之星,是燕氏。
太狂,太傲。
燕唐手裡拿著條草須,逗弄著檐下的鳥兒。
「這個須彌,不知給祖母下了什麼迷魂藥了。」
奚靜觀一念之差,眼下還坐不安穩。
她悄悄地捶了捶腰,才接過話頭,道:「壽宴才過,就要宴請八方,是不是有些太過招搖?」
燕唐停了動作,「可是,行事若不招搖,反倒不似燕氏的作風。」
奚靜觀細細回想一陣,事實的確如此。
她這才放了點心,「也是。」
是夜,風起微瀾,燕府外發生了一件小事。
值夜的護院瞥見一道鬼祟身影,疾追過去,卻不見其影蹤,幾人面面相覷,以為是看走了眼,那身影卻又漂移過來了。
來無影、去無蹤,詭異至極。
護院卻不信邪,大呵道:「此地是燕氏府宅,誰人膽敢在此放肆?」
聲如洪鐘,卻不見迴音。
那道身影自此消失,夜裡再沒現身,護院卻不敢隱瞞,一五一十稟報給了元嬋。
如此又過一日,元嬋將兩個年長的護院與管事喚來,看他面色忐忑不安,心下頓時瞭然。
「還沒抓到?」
管事推了推護院,護院上前半步,愧然地承讓道:「小人無能,沒抓到那賊人。」
元嬋一轉話茬:「他昨夜可有現身?」
「有。」護院道,「那人身手了得,武功遠在我等之上,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練家子?那倒奇了,諸位入我燕府,不都口口聲聲稱自己是練家子嗎?」元嬋將茶輕輕一擱,管事的心跟著猛然一顫,「看來諸位都是誇大其詞,沒什麼用處啊。」
另一個護院被她暗裡羞辱,想是氣急,脫口道:
「會不會……還是文從……」
他語速太快,元嬋沒聽真切,「什麼?」
方才那上前半步的護院連忙道:「沒什麼,他看岔了。」
元嬋淡聲下了死令:「啟明宴前把他找出來,燕氏不養飯桶。」
護院的臉色泛出了一點慘白,拱手應道:「是,嬋夫人。」
元嬋擺手,管事率先退出門外,兩個護院一前一後走將出來,出了連蘅苑,便小聲開始交談。
「拿人手短,他給的銀錢你都收了,怎麼還管不住舌頭?」
「我這不是一時情急……」
夜間鬼影一事就生在燕府,想瞞也瞞不住,丫鬟童兒口口相傳,卻只當奇聞來看。
此事傳入蘭芳榭,喜官講起來時,已經不知被人往裡添了多少莫須有的東西,實在好一番跌宕起伏。
「來無影、去無蹤,卻不偷不盜,不爭不搶。」燕唐聽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不會是引鳥兒吧?」
奚靜觀潑了他一盆冷水,道:「若是引鳥兒,他沒道理連我也躲著,不會是他。」
喜官與福湊在一團笑,奚靜觀靜默須臾,前言不搭後語道:「福官,你與喜官去看看,我的葯煎好了沒有。」
福官與喜官雖是疑惑,卻沒多問,依言去了。
室內空了下來,奚靜觀也不再裝模作樣,看著燕唐問道:
「你覺得,府外的不速之客是誰?」
燕唐一臉胸有成竹,開口卻是謙虛地說:「我只是猜測,沒有萬分的把握。」
奚靜觀換了個問法:「那據你猜測,他是誰?」
「許琅。」
「他?怎麼會……」
奚靜觀頗為震驚,又看燕唐篤定不已,不禁陷入了沉思。
燕唐將夜探許府一事原原本本交代一番,又說:「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
奚靜觀起了疑心:「若真是許琅所為,他圖什麼呢?」
燕唐一條手臂搭上椅背,身|子跟著向後稍稍一傾。
「不知。」
他閉上眼,又想起那張談不上吉祥的白紙,還有紙上醒目的字:銀錢十萬兩,客死在他鄉。
如今奚暄已經在凱旋途中,除了他,還有誰與十萬兩銀錢相干呢?
日換星移,元嬋刀子嘴豆腐心,啟明宴前,沒見護院帶來什麼有用的消息,也並沒問他們的罪。
畢竟,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啟明宴,八方來賀。
燕氏門前白日點燈,檐上落花,一片奢靡之景,正趁輝煌之刻,極盛之時。
渾論是乞兒還是浪子,入門皆為賓,入座皆為客。
山珍海味供應不歇,行人如梭接踵而至,官轎車馬紛至沓來。
少數人為果腹而來,只求慰藉五臟之廟,大多則如蒼蠅見了蛋,無需文書 無需請帖,便能跨進燕氏的門檻,於他們來說,是個難得之機。
無論如何,此宴終得圓滿。
晨光熹微,啟明星落,啟明宴散。
辰時一刻,一個身穿短打的童兒涕泗橫流,跌跌撞撞跨進門來,泣不成聲高喊道:
「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