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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壽宴禮

第一卷 上卷:驚蠹

阮伯卿不知荀殷是打哪兒聽來的消息, 看他一臉篤定,疑問的話在唇邊繞了一繞,沒敢問出口。

翌日, 燕氏第四喜接踵而至,燕佟之官加一品,做了二等國公。

喜事一樁連著一樁, 燕老太君的銀髮又染上了一層烏黑。

寶珍婆婆得了信, 領了燕老太君的命, 請奚靜觀到松意堂一敘。

奚靜觀與福官前腳才走, 燕府門外就停了一匹棗紅馬。

次間內的藤椅邊擱著碗冰鎮酸梅湯,燕唐卧在裡頭懶得動彈,正在閉目養神。

元宵進屋, 將信遞過來:「三郎君, 信客送了封信來。」

燕唐眼也不睜,問道:「哪兒來的?」

「京州。」元宵微彎著腰,雙手又向前舉了一點,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倏然睜開雙眼, 懶散意味一掃而空,他將信接過, 展開信紙走馬觀花般掃了一眼, 眼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信客還說了什麼?」

元宵回想片刻, 才應答道:「旁的倒沒什麼了, 他只說要三郎君親啟。」

奚靜觀陪著燕老太君閑話家常, 期間不見須彌, 也許久未見陶融與石夙引, 便順口問了一句。

燕老太君笑得慈祥, 說道:「你也知道, 夙引那孩子生有佛根,給他一本佛經,他能整日不出門。融兒以棋會友,與須彌道長較為親近,這會兒約莫正在一較高下呢。」

奚靜觀昨夜也與燕唐亭中對弈了幾局,對燕老太君口中的「以棋會友」起了好奇之心,遂開口問:「融表兄的棋藝如何?」

燕老太君豎起拇指,誇讚道:「出類拔萃,堪稱一流。」

奚靜觀來了興緻,「哪日尋個空閑,我定要與融表兄切磋切磋。」

燕老太君又堆起幾分笑意,道:「你不來時,融兒常常提及到你,你來相邀,他定會應允。」

奚靜觀目光一滯,翹起的唇角僵硬須臾,異樣又轉瞬即逝。

燕老太君說了許久的話,想是有些疲憊了,奚靜觀看她倦容漸現,順勢告辭。

燕老太君果然沒作挽留,只在她踏出房門前,道了一句:「小苑兒,那金項圈兒與白玉葫蘆,許久不見你戴了,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奚靜觀回身道:「祖母放心,沒出岔子,下回我就戴上它們來看您。」

燕老太君笑眯了眼,「好孩子。」

奚靜觀漸感不安,越往蘭芳榭走,越覺心事重重。

她才落座,手裡的茶蓋都來不及揭,燕唐就將一封拆開的信推了過來。

奚靜觀垂眼,看向他指尖下壓著的信件,稍作停頓,猜測道:「是三叔的信?」

「是。」燕唐眼中透出几絲欣然。

奚靜觀將信草草看了一眼,眸光落在結尾一句話上,停了一下才移開。

「『點玉侯府私宦眾多,尤以一人,甚為可疑。』三叔這話,是什麼意思?」

燕唐湊近道:「你還記不記得,官儀身邊一直跟著個老宦官?」

「竟然是在說他?」奚靜觀掩去訝然之色,思想一陣,像是喃喃自語般開口說:「如今想來,那宦官的確有異於人,他跟官儀,跟得太緊。」

燕唐若有所思,手裡捏著個杯兒旋了一圈兒。

「三叔與阿兄一樣,平日里對什麼都若無其事一般,卻總愛悶頭辦大事。」

「你不也一樣?」

奚靜觀聽他將自個兒撇了個乾淨,不由跟著補了一句。

她看著燕唐,又接著問道:「既然三叔早就起了疑心,那他是否已經查出這老宦官的底細了?他姓甚名誰、故居何方?」

奚靜觀一連拋出幾句話,燕唐卻略表遺憾,只說:「三叔說點玉侯府銅牆鐵壁,連飛出來的蒼蠅都得斷條腿,什麼也打聽不出來。那宦官……似乎無名也無姓。」

奚靜觀斂眸,似乎意有所料,燕唐卻又說:「可我卻知曉他自何而來。」

「說說看。」奚靜觀興味地挑了下眉。

燕唐被她猝不及防一撩撥,手比腦子動得快,摺扇一展擋住臉,萬分篤定道:「京州內不許百官豢養私宦,老宦官乃聖人親賜。」

奚靜觀點了點眉心,視線又被勾到信上。

「送信之人是誰?」

燕唐淡淡道:「京州來的信客。」

「京州?」奚靜觀吃了一驚,「三叔他們已經趕到京州了?」

按理來說,燕佟之一行人應當還在途中才對。

燕唐看出她的疑慮,便道:「若有要緊之事,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三叔他們也不是不可能提早到達京州。」

奚靜觀的心又高高的懸了起來,「那……到底是什麼要緊事,讓他們如此心急呢?」

燕唐的下巴擱在支起來的手腕上,心間的疑竇與奚靜觀的未解之惑大同小異,彼時也猶困濃霧,尋不出個明路來。

奚靜觀將信從頭到尾復又研讀了一遍,意有所指地問道:「依你看,這信,有幾分可信?」

「一二分。」燕唐果斷道。

奚靜觀長嘆一口氣,燕唐與她之間就隔著一張小紅木桌,二人聚精會神湊在一塊兒看信,額頭都要抵在一處去了。

燕唐不知何時將摺扇又收攏在手裡,扇尖兒在虛虛地指了指信,道:「我看過了,這信上的字跡與三叔一般無二。」

「可就算他們緊趕慢趕趕到了京州,想送一封信回來,也要花費不少時日,這信來得這樣快,莫非……莫非京州當真生亂了。」

奚靜觀明則在問,說出的話卻並沒多少問詢之意。

燕唐以為她是在憂心奚暄,便出言勸慰道:「將軍既已凱旋,此事就算塵埃落定。即使生了什麼亂子,也牽連不到燕奚二氏。」

奚靜觀無數次的想將破碎在地的夢境一片片撿起來,明晰夢中景況,而不是如霧裡看花般束手無策。

被動之局,一著不慎便會一敗塗地。

奚靜觀緘默少頃,問燕唐:「那信客可有蹊蹺?」

燕唐不說有,也不說無,只是陳述道:「將信撂下後就匆匆走了,與昨兒來宣旨的宦官一模一樣。」

奚靜觀將腦海中的千百種想法串在一處,怎麼看都是一團亂麻,為本就不甚愉悅的心情潑上了一缸油,憑空而來的煩躁緩緩的填滿了她的心。

燕唐看她愁眉不展,開口為這樁謎團遍布的事暫下了定論。

「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對點玉侯府多加提防,總沒壞處。」

阮伯卿與荀殷身後各自領著兩個童兒,童兒手提賀禮,隨二人往燕府拜壽。

阮伯卿一見荀殷,眼裡便亮起了光。

上回荀殷醉酒,猶如未卜先知,說燕氏有四喜,看似八不沾邊兒,卻一語成讖。

阮伯卿走過來,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贊道:「伯父真是給你謀了一份好差事,事少閑多,消息還靈通,如今荀兄也能到外頭掛個『百事通』的名頭了。」

荀殷的臉色卻實在談不上好看,避開了他熱切的視線。

「少在這東扯西扯,祝壽的詞兒背好了么?」

阮伯卿的笑意凍住了似的,「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怎麼大清早就來潑我冷水?」

荀殷揚起笑,轉身入了燕府。

阮伯卿被晾在原地,想不通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可火燒眉頭了,荀殷是他唯一能臨時抱一抱的佛腳,阮伯卿可不能眼睜睜看他跑了。

燕府紅燈高張,賓客魚貫而入,童兒端來白裡透紅的壽桃,又將一眾賓客迎至松意堂。

燕老太君六十一大壽,按照錦汀溪內的慣例,是不該大|操大辦的。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規矩定下來,就是等人來打破的。

在錦汀溪,燕氏就是規矩其一。

燕老太君鍾愛淡色,今日卻破天荒的換上了鮮艷的衣衫,在眾人的簇擁下,單手拄拐,笑得宛若一朵牡丹花。

元嬋早早便開始籌備此次壽宴,看遠親近鄰來往如織,臉上的笑容端莊如昔,只在看到奚靜觀與燕唐時,眼裡才又添了幾分溫和。

奚靜觀特意戴上了白玉葫蘆與金項圈兒,與同樣佩了白玉葫蘆的燕唐站在一處,眾人眼前一亮,連道「璧人一雙」。

元嬋聽得分明,無暇去細究他們是奉承之言,還是會心之語,好話落在耳朵里,總能讓人生出些微愉悅。

奚靜觀又是奚氏女,身份不知能壓在場諸人多少頭。傳聞中的奚靜觀不過一副病體殘軀,誰都不會把一個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人記在心裡,可此時此刻的奚靜觀,既有皎皎之姿,又無病態之舉,誰人見了稱羨?

元嬋思及於此,胸口堵了二十多年的氣,好似終於尋到了破口,一點點的、緩慢的離她而去了。

賀薔抽不開身,燕唐遠道的好友卻來了不少,他陪完這個問那個,奚靜觀不想跟著,便去找元嬋尋清凈。

可偏巧她漏算一點,燕氏的旁支遠親拜完燕老太君,說著滔滔不絕如流水般的吉祥話,又轉而來拜元嬋。

奚靜觀騎虎難下,眼看時走不得了,只能佯裝乖巧,立在元嬋身邊,目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掃,瞥見了一個面熟的人。

「三嫂嫂安好。」

那人走近幾步,向奚靜觀拱手行禮。

奚靜觀這才認出此人,是她錯嫁入燕府後,在松意堂中認出她的人。

——唐廡。

唐廡察覺到奚靜觀望過來的目光,遲疑道:「三嫂嫂還記得我?」

奚靜觀笑將開來,「都是一家人,自是記得。」

唐廡登時欣喜若狂起來,燕氏旁支雖也姓燕不假,可卻只有燕虛敬一脈大有出息,他們若想得享富貴榮華,離不開燕氏的幫襯。

燕氏的當家主母是元嬋,元嬋唯一的兒子是燕唐,白了,燕氏旁支日後要仰仗的人,就是奚靜觀。

讓奚靜觀記得,總比讓她遺忘好。

唐廡的心思在腹中幾經翻轉,臉上的笑容深了又深,道:「我原想著,久未踏足府中,三嫂嫂早已將我忘了。」

唐廡與燕序年歲相當,心性卻大相徑庭。

奚靜觀不置可否,讓沒完沒了的話頭止在了這兒。

阮伯卿軟磨硬泡、威逼利誘,荀殷不堪其擾,承諾救他一命,在他半道兒背混祝壽詞的時候,絞盡腦汁幫他圓了回來。

阮伯卿感激涕零:「荀兄,你的大恩大德,我已銘記在心。」

荀殷笑出聲,向燕唐道:「伯卿兄的心,早被恬娘偷去了。」

祝壽詞顛來倒去無非只有那麼幾句,再能說會道的人,也編不出個花來。眾人攢著勁兒,將心思都放在了壽禮上,只盼著壽禮能得老壽星的青眼,好將漸漸生疏的親戚拉近些許。

各類各樣的壽禮琳琅滿目,燕老太君對誰都慈祥又和藹,若真要挑出一件來,當屬燕序最是別出心裁。

他手裡沒有纏著綢花的精緻木盒,只握著韁繩,牽來了一匹烏黑的寶駒。

眾人竊竊私語,張頸來望,在不遠處,有童兒展開一面長長的畫卷。

畫卷上空白一片。

奚靜觀與燕唐打眼一瞧,心下便已有了答案。

燕序利落上馬,馬兒黑影一閃,迅疾地掠過眾人。

奚靜觀聽到身後的福官倒吸了一口冷氣,著實為燕序捏了一把汗。

燕序遊刃有餘,手裡多了一支粗大的毛筆,地上滴了幾滴濃濃的墨,很快又被馬蹄捲走半數,徹底烙在了青石磚縫裡。

不多時,一幅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海便在畫卷上綻放開來。

燕序常在燕府海棠林中練習射箭之術,海棠花於他而言非比尋常,不知不覺間,他的馭馬之術也如此令人驚嘆了。

燕序擦了擦額上的汗,向端坐在高亭中的燕老太君拱手祝壽:「恭祝祖母,日月昌明。」

燕老太君撫掌大笑,向一旁的須彌道長道:「道長以為,此子如何?」

須彌的眼帘中還映著那幅畫,「大有可為,前途無量。」

奇珍異寶看得眼花繚亂,燕老太君以為終於可以歇上一歇時,禮官卻忽然上前,道:「老太君,還有一禮,尚未呈現。」

正說著,五六個孔武有力的粗漢便抬來了一隻沉甸甸的木箱。

燕老太君想不出什麼壽禮要用得上如此大的箱子,元嬋見狀,輕聲吩咐道:「去,將它打開。」

侍候的童兒低低應了一聲「是」,下了高高的亭台,走向了寂靜無聲的紅木箱。

箱子沒落鎖,他急速地喘了一口氣,用力一掀,小小的面孔便被金燦燦的光映得神情大變。

眾人紛紛探頭,吸氣聲此起彼伏。

——箱子中,是一株金子雕刻的梅花樹。

這金樹足足有齊人腰高,朵朵梅花細琢精雕,花蕊纖毫畢現,堪稱鬼斧神工。

燕老太君眼中的震驚久久未散,隱隱又暗含希冀,她回過頭,問禮官:「這份壽禮,是何人所送?」

禮官翻開胳膊里夾著的羊皮卷宗,查找一番,抬眼道:「京州,房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