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用手在身前比劃著, 眼中迸發出異樣的光彩,說:「京州中傳來消息——奚公封爵了!」
奚靜觀睜圓了眼,旋即又喜不自勝道:「的確是大喜之事。」
燕唐亦是喜形於色, 轉瞬一思量,又狐疑道:「阿耶近來又沒建功,好端端的, 怎麼忽然被封了爵?」
團圓不懂官場的彎彎繞繞, 聽了他的話, 登時住了嘴, 方才的激動一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來。
奚靜觀見狀,忙問團圓:「京州中派了誰來傳信?」
以燕修之如今的身份, 無論官加幾等, 都非同小可,絕不可能以來往書信草|草告知。
團圓立時又活了,回道:「來了個頭戴高帽的宦官,鬍子一大把, 頭髮比雪還白。」
燕唐便緊跟道:「老宦官可還在府內?」
團圓搖頭:「他宣罷旨意便走了,匆忙得很。」
奚靜觀微斂神色, 待團圓退下, 才心事重重地對燕唐道:「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唐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附和道:「是, 這天底下, 哪有不留下討賞的宣旨人呢?」
奚靜觀看他面色從容, 補充道:「聖旨一到, 先不論好壞, 你作為父親的嫡親之子, 總該在場聽旨,可今日……這道聖旨,是不是太兒戲了些?」
燕唐坐在她身邊,扇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桌邊,道:「我曉得你在擔心什麼,前些時日阿耶來信催三叔阿兄他們回京,也對封爵一事隻字未提。總而言之,這喜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奚靜觀盯著那把摺扇,「你既然知曉我心中所想,怎麼還這般漫不經心的模樣?這若是有人存心作局,怕是不好對付。」
燕唐察覺到奚靜觀的目光,停了手,微乎其微的敲擊聲戛然而止,他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已至此,且看來日吧。」
奚靜觀抬眼,對上他含笑的視線,心裡的憂慮依舊揮之不去,糾結片刻,才道:「你不去問問阿娘?」
燕唐面前擺著富有光澤的時令瓜果,他瞧了兩眼,沒找到青棗兒,有些失望。
「阿耶封爵,阿娘定然去宗祠里祈福去了,這會兒可找不到她。」
他怕奚靜觀不信,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走到窗前,喊來了在窗外偷懶的童兒,吩咐道:「你去問問團圓姐姐,嬋夫人在不在府內?」
童兒仰起臉望望他,腳下沒動,脆聲答道:「不用去問團圓姐姐,嬋夫人出府去宗祠了。」
燕唐轉過身,扇面兒一展,沖奚靜觀得意洋洋地眨眨眼。
「看吧。」
烈日高懸,欣榮草木被炙烤得奄奄一息。
灼熱的光影下,暑熱說來就來。府里的僕役自冰窖中鑿出封藏的寒冰,一擔接著一擔挑進了各房各院。
府中管事先遣了個能說會道的嬤嬤來蘭芳榭,打聽奚靜觀身|子如何,是經不得熱,還是經不得寒。
福官一一給回了,冰塊兒才被送進了房。
燕唐熱得沒精打采,倒在藤椅上,扇兒也沒勁揮了。
奚靜觀見此情狀,不由失笑道:「天一熱,好歹能有東西製得住你了。」
燕唐輕輕抬起一隻手,無骨似的揮了一揮。
「暑日出門,能曬化一張皮。」
冰被抬了進來,燕唐感覺到了一絲寒涼,才慢悠悠掀開一隻眼。
「若再慢一點,府里就要少一位郎君了。」
領頭的老僕聽了此話,開懷大笑道:「三郎君真會說笑。」
燕唐也噙起一點笑以作回應,向侍奉的童兒揚了揚下巴,童兒拿起備好的瓜果,與眾位僕役分了。
奚靜觀道:「諸位勞累,不妨在此歇上一歇。」
童兒搬來一張春凳,放在了老僕身邊。老僕懷裡還端著一盤水靈靈的蜜瓜,看看奚靜觀,又看看燕唐,他周身不自在,又不會說場面兒話,硬著頭皮將心一橫,指著候在外頭同行的幾位挑冰僕役,說:「謝過三郎君與三娘子,我去外頭坐著就好。」
燕唐看出他的拘謹,給他遞了個台階,說道:「檐下生風,又有石木美景,比房中悠閑不少。」
老僕感激一笑,躬身退出了房。
寒冰消暑,順帶將燕唐的燥郁之氣也帶走不少。
他適然地踱步至寬大的鏤花窗前,隔空逗了逗檐下被放出籠的鳥兒。
鳥兒乖順地向他飛來,飛到一半,被喜官一聲響亮的呼喊驚退了三步遠。
燕唐聞聲循望過去,見福官與喜官一前一後跑過來,箭矢一般飛進了房,拉住奚靜觀道:「小娘子!天大的好事!」
福官少見的不穩重起來,奚靜觀疑惑:「怎麼回事?」
喜官率先搶過話頭,手還擱在胸|前順氣,一句話停也不停,一徑兒說:
「恭賀小娘子,暄郎君得勝凱旋了。」
奚靜觀大喜過望,兩眼驚現一抹亮色:「此話當真?」
福官再三道:「當真,當真,宋娘子已經應昭入宮,準備為將軍接風洗塵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困擾奚靜觀已久的懸念至此告一段落,她恍恍惚惚地想:
既然阿兄都順利凱旋,那些夢魘,總該做不得真了。
福官接著說:「聖人對將軍極為看重,特意派了戚老將軍出關相迎。」
戚老將軍,是戚穎的生父,年事雖高,身|子骨卻還康健。
燕唐站在窗邊聽得真切,一隻喜鵲在檐角盤旋幾匝,穩穩落在他的肩頭。燕唐偏過眼,眼帘中映入一片灰色的羽毛。
「倒是雙喜臨門,趕到一起了。」
燕修之封官加爵,理應相告列祖列宗,元嬋手捧聖旨而去,酉時四刻才歸。
燕唐與奚靜觀得了信,等連蘅苑過了飧時,才意欲動身,向元嬋問詢燕修之封爵一事的種種詳情、
豈料二人還沒出門,連蘅苑的嬤嬤就滿臉堆笑,登門送來了賀禮。
「暄郎君青年英豪,得以凱旋,合該恭賀。」
這嬤嬤是元嬋身邊的老人了,跟隨元嬋的年頭比燕唐的年紀還大,元嬋讓她來送賀禮,言外之意,已是明顯不過。
將嬤嬤迎進了房,燕唐屏退侍從,才問道:
「嬤嬤,宣旨的老宦官都與阿娘說了什麼,你還記不記得?」
嬤嬤伸出兩根手指,說:「他統共就說了兩件事。」
兩件?
奚靜觀吃驚之餘嗎,心弦頓時收緊。
燕唐臉上含著笑,顯山不露水,處變不驚地問道:「除了阿耶封爵,還有什麼事?」
嬤嬤的視線在奚靜觀與燕唐之間轉了兩轉,撂下驚人之言:
「聖人還為庭郎君,賜了一樁婚。」
燕唐朗聲問她:「這道聖旨來得莫名,阿娘就不覺得蹊蹺?」
嬤嬤待他說完,才語重心長道:「蹊蹺又如何?不蹊蹺又如何?這世間,生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聖旨到了家門口,夫人總得去接。」
燕唐身在局中,奚靜觀卻瞧得分明,今夜這話若是繞著元嬋來說,無異於原地繞圈兒。
她想了想,移開了話,問道:「嬤嬤,阿兄他們一行人,此時還在去京州的路上,聖人連他的面都沒有見,怎麼就如此急切賜下了婚?」
嬤嬤轉向她,眼裡多有讚許。
「三娘子,不瞞您說,這事兒說來說去,都是那句話,庭郎君到沒到京州,這婚他都拒不了,就算心裡有一百個、一千個不樂意,也得老老實實說一聲『謝主隆恩』。夫人命我前來,想要傳達的,無非就是這個意思。」
燕唐向後一攤,道:「一天天的,凈給人亂點鴛鴦譜了。」
他這番話,往小了說是憤憤不平,往大了說就是大逆不道。
奚靜觀想勸燕唐一句「禍從口出」,忽而想到被文書傳婚的賀悅,又瞬間歇了心思。
嬤嬤也跟著燕唐說:「可不是?」
她應和完,卻又道:「但庭郎君這樁婚事,是我們高攀。」
奚靜觀凝眸問:「不知新嫂嫂是哪家的小娘子?」
嬤嬤停了片刻,道:「是滁陽王的嫡親孫女兒。」
燕唐登時坐直了身板兒,奚靜觀也難掩驚疑,她沉思一瞬,才道出疑慮:「素聞滁陽之女只嫁皇親,聖人怎麼將她點到燕氏了?」
嬤嬤沒接話,良久才說:「夫人說,聖意難測,騎虎難下,而今時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了嬤嬤,奚靜觀與燕唐閑來無事,在石亭內布了幾場棋局。
幾場博弈下來,燕唐輸得慘烈。
奚靜觀笑著將落下一枚棋子,「燕三郎君的心不靜。」
燕唐道:「老頭子到底是我親阿耶,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他進火海。」
錦汀溪距京州千里之遙,官宦子弟無昭不得入京,燕唐的擔憂與顧慮,看起來有些蒼白無力。
多說無益,奚靜觀只能哄勸:「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燕唐捻指轉著棋子,「也是。」
一局已定,奚靜觀垂眸看著棋盤上的棋局,半晌才道:「你與阿娘,倒是相像。」
一個說「且看來日」,一個說「走一步看一步」,奚靜觀頭一次切身地體會到燕唐與元嬋的母子連心。
燕唐笑道:「我是阿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與她自然相像。」
夜色漸濃,鐮月微明,燥熱的風踮起腳,輕柔地移步至燭光已滅的石亭。
棋盤上棋子遍布,可見戰況之激烈。
風掃了一眼,卻沒止步。
那是場平局。
齋藤館內的驚堂木「啪」的一拍,堂下又圍了一撥人。
「聽說了么?燕修之又加官了。」
「我就說徐題那廝是信口雌黃,什麼燕氏日薄西山?我看是風鑽進鼓裡——他凈吹牛皮了。不長眼的都去燕府門前多轉轉,前來恭賀的寶馬香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燕氏要更上一層樓了!」
燕氏壞事出門,好事也傳了千里。
齋藤館內或感慨或發酸,也熱熱鬧鬧議論了兩天。
角落裡的雅間並不打眼,那人桌上的飯菜一動未動,酒也不點,水也不喝,不知是做什麼來了。
他呆上二、三刻,便擱下一袋銀錢,道:「結賬。」
小二搭著布巾走來,人已走了,只依稀瞧見道半人高的背影。
元嬋覺淺,連蘅苑中的童兒正在用竹竿粘蟬,看到門前垂手而立的人,忙丟下竹竿,入房道:
「夫人,望春風內的管事來了。」
元嬋有些不耐,嬤嬤見狀,走出幾步,向那童兒問道:「他不好好在莊子里呆著,跑來燕府做什麼?」
童兒在心裡喊冤,說:「他說莊子里遇到了事。」
嬤嬤「嘶」了一聲,猜測道:「還那個新來的聽音?」
童兒將頭重重一點,開口道:「是。管事說,聽音三天兩頭到望春風裡去,問他來做什麼,他也不說,每每都是看兩眼就走,讓人覺得心裡膈應。」
連著好幾日,許多管事都來提過這位新聽音的不是,嬤嬤起先不以為意,隨隨便便就將人打發了。
沒成想,他竟然膽大包天鬧到瞭望春風去。
嬤嬤思量一陣,不敢怠慢,忙入內稟報於元嬋。
簡略說完,嬤嬤察言觀色,又添道:「小小一個聽音,量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夫人不妨由著他去,不必管他。」
元嬋聽了,半掀開眼皮,不甚贊同道:
「燕氏眼下正處在風口浪尖上,可不能讓他壞了事。嬤嬤,你再置辦兩斛金珠,送到聽音府去。」
嬤嬤應「是」,才要轉身出去,又被元嬋出聲喊住,問她:「融兒可將前月的帳送來了?」
嬤嬤老實道:「送來了。」
元嬋又問:「沒出什麼岔子吧?」
嬤嬤露出了一點會心的笑,「沒有,賬上的錢一筆不差,大大小小的地方,也沒什麼遺漏,幾個賬房先生看了,也沒尋出不妥之處來。不得不說啊,這心細的人,就是不一樣。」
元嬋這才放寬了心,合上雙眼繼續小憩。
元嬋辦事妥帖,奚昭與奚暄各有所得,可惜那烏木沉香的手串兒還沒送到奚府去,奚昭就自己摸到了蘭芳榭。
奚靜觀看他背上背著把弓,瞭然道:「敢情你不是來看我,是來找序兒的。」
奚昭接過福官遞來的清水,一口飲了,才說:「我若不是來看阿姐,就不往燕府拐了,直接將他約去雁寇坡跑馬去,豈不省事?」
燕唐敲了下他的腦袋,「枉你阿姐昨兒還念叨著,要好好給你送別呢。」
奚昭連忙搖頭擺手,連聲道:「我才不要送別!」
他慌亂的視線不期然與奚靜觀在半空中交匯,忽然心虛地低下頭,小聲道:「去漠北……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
奚靜觀哼了一聲,只覺他的臉皮生得天底下獨一份兒,該厚時薄,該薄時又厚了。
她托起一盞茶,撇了撇茶沫兒,問奚昭:「那你想什麼怎麼走?」
奚昭轉了轉眼珠,暢想道:「我想走時就走了,挑個夜裡,牽上匹馬,誰也別來送。」
燕唐與奚靜觀笑了笑,「被狼吃了你就不狂了。」
奚昭還沒想出話來反駁,門邊就探進來了一顆頭。
「奚昭!」
二人會面,落在燕唐眼中,就是兩隻小麻雀聚首,嘰嘰喳喳,不知在為什麼歡天喜地。
燕唐清咳一聲,與奚靜觀對了個眼色,奚靜觀心領神會,與他一同進了次間,將外堂騰出來,任他們撲騰。
燕序進門就盯上了奚昭那把弓,他遲疑了一下,才斟酌地問:「你這弓,怎麼與上回那把不一樣了?」
奚昭駭然一驚,伸出一條手臂,環住了燕序的脖子。
他向次間悄然看了看,生怕燕序這張嘴再露出點什麼,讓奚靜觀出來。
奚昭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有錢,你還不許我換一把了嗎?」
「許,許。」
燕序擠著眉毛向他回答。
待奚昭放了手,燕序才遺憾道:「可惜我那把弓被欒淳拿去了,今日是與你比試不成了。等你回來,我們在望春風內一較高下。」
奚昭當即回答:「比就比,我還能怕你不成?來年望春風內,我定要光明正大贏你一回。」
燕序拍拍他的肩膀,神采奕奕道:「還要在雁寇坡比馬,從南坡跑到北坡,你若得了第一,我就送你一把新弓。」
奚昭勾唇,「與你那把一樣?」
燕序道:「比我那把更好。」
奚昭眉頭一揚,燕序就握拳舉到了他面前,「所以,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奚昭鼻頭一酸,嘟囔道:「好你個燕序,竟然也愛搞這些小情小調。」
他攥緊了拳頭,重重與燕序一抵,鄭重道:「小爺我當然能平安歸來。」
奚靜觀按了按眉心,聲音在次間內傳來。
「奚昭。」
奚昭將頭一縮,住了嘴。
他一轉頭,就碰上了燕序憋笑憋出來的彎彎眉眼。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荀殷犯了酒癮,想以燕唐為幌子出門小酌幾杯,幾經邀約,卻被他毫不留情給拒了。
荀殷問:「何故如此絕情?」
燕唐回:「火傘高張,小心曬化。」
荀殷別無他法,又另尋僻徑,去請賀薔,吃了個閉門羹。
他與阮伯卿隔牆密謀,第三次嘗試翻牆時,終於躲過了眾多家僕,揣著錢袋進了久違的酒樓。
酒過三巡,二人俱已面紅耳赤。
阮伯卿眼前的荀殷長了兩顆頭,他指著其中一顆,道:「荀兄,你看薔兄與悅丫頭,真是聽者落淚、聞者傷心,還不如乾脆拋了這錦繡富貴,私奔算了。」
「私奔?」荀殷的酒意上了臉,腦子卻還清醒,上前打落阮伯卿的手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將阮伯卿的酒意打飛大半,「嬋夫人的下場,你忘了?」
阮伯卿的沖沖怒氣還未發作,聽完他後半句,嚇得一個激靈,訕笑著揉揉肩頭,道:「我只是隨口一說。」
荀殷拂袖落座:「好在燕三不在,若他聽到你這般口無遮攔,想是會一扇子將你揮出十萬八千里。」
阮伯卿反駁道:「哪能啊。燕伯父封爵,燕庭賜婚,奚暄凱旋,燕氏好歹也算是三喜臨門,燕三定會饒過我這回無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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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殷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低聲道:「誰和你說燕氏是三喜臨門?」
阮伯卿彷彿見鬼,瞪了瞪眼睛,問:「不然呢?」
荀殷伸出一隻手掌,又掰彎一根手指,糾正道:「是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