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昭渾渾噩噩, 粗糙的韁繩磨得他手心滲出血絲。
馬夫千盼萬盼,終於將人給盼來了,忙唯唯諾諾過來牽馬。才行半步, 他的餘光忽然瞥見奚世瓊的衣角,又迅速縮回了腳。
奚世瓊負起雙手,眉宇間渾是風刀霜劍一筆一筆鐫刻出來的不怒自威。他在沙場兵戈中摸爬滾打多年, 有的是雷霆手段來應對奚昭, 可見他這般模樣, 臨到開口時, 卻也只是沉下語氣,呵問道:「捨得回家了?」
奚昭掉開臉,蓄了一日的淚洶湧而出。
他覺得丟人, 用手狠狠搓了一把, 只將眼眶面頰都搓得泛起濃艷的紅,才跳下馬,將韁繩塞到馬夫手裡,轉身跑遠了。
蕭巽與奚靜觀不知與奚世瓊說了什麼, 燕唐又偷偷獻了何種良策,奚昭竟然沒被他追著打上兩條街。
不過, 漠北大地, 他非去不可。
夜色催更, 清塵收露。
蘭芳榭。
今晚沒有童兒來守夜, 房中靜悄悄的。
床帳之內, 奚靜觀與燕唐睜著兩雙眼睛, 看看彼此, 又飛速移開, 誰都沒有困意。
惹人心癢的沉默後, 燕唐清了清嗓子,率先開了口:「漠北貧瘠,又多不羈之民,小霸王此去,怕是要吃不少苦頭。」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用眼睛悄悄看向奚靜觀,想從她的神情中瞧出一點端倪來。
奚靜觀稍加思索,淡然道:「奚昭軟硬不吃,性子又倔,到漠北去,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燕唐側過身來,她又道:「他已經十四了,不出三五年,就要入京受封,若他一味如此,不知收斂,遲早要捅出天大的簍子。送他去漠北歷練,也是雙全之策。」
奚靜觀所說與燕唐所想大同小異,他若有若無地牽了牽唇角,說:「我還以為你會為他求求情。」
奚靜觀哼了一聲,「求情?他種其因,就得受其果,我又不能管他一輩子。」
「倘若奚昭受不了苦,又回了錦汀溪呢?」
燕唐煞有介事地點了點腦袋,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又問。
「我信他不會回來。」奚靜觀截口直斷道,稍作停頓,又添了一句,說:「倘若真有萬一,他在漠北都呆不住,便也只能碌碌餘生了。」
燕唐動了動腦袋,一隻手又探進錦被中,碰了碰了奚靜觀微涼的指尖,見她沒躲,才斗著膽子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信他不會回來。」
奚昭與文若雨一事堪比話本兒,福官與喜官隨奚靜觀在奚府呆了多半日,該知道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
果不其然,一夜無眠。
晨起喂鳥兒的時候,兩張無精打採的小臉兒一碰面,彼此都是一頓,後又一個接一個地笑了起來。
福官為鳥兒順了順羽毛,又拿起鳥食罐兒,問:「你是因為什麼沒好好歇著?」
「除了昭郎君的事兒,還能因為什麼?」喜官聳肩答,「我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昨兒自奚府回來,心裡就堵得慌。」
福官有些好奇,笑問道:「堵什麼?」
喜官咬咬嘴唇,轉轉頭向四周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小聲地說:「人一散,我就不好受。」
「你瞎說什麼?」福官一驚,鳥食罐兒都來不及放下,忙去捂她的嘴,「什麼人一散?怪不吉利的。」
待她的手移開,喜官卻又接上了方才的話,眉心蹙出個「川」字,說:「就是不吉利,我才覺得堵得慌。」
福官約是被她說懵了神,搭不上喜官的話,喜官也沒等她反應,低頭揪了揪衣衫,自顧自道:「我總覺得,像是河水開了閘,這禍水啊,要一茬接一茬的過來了。」
福官駭然失色,什麼鳥兒不鳥兒的也不管了,牽起她的手就往紅漆的廊柱上按,「呸呸呸。」
喜官也不掙,任由她忙活,「我在角門兒邊聽的那些故事,都是這樣演的。我夜裡一遍又一遍地想,想得……」
福官恨不得堵上她的嘴,沒忍住上前拍了她一下,急切道:「快別說了!」
喜官看她真惱了,立時住了嘴,接過福官手裡的鳥食罐兒,「好好好,不說了。」
說罷,就轉了腳步,替她去喂鳥,權作賠罪。
喜官與福官藏著心事,又不敢讓奚靜觀知曉,兩人頭挨著頭商議一番,自作主張喚來兩個機靈些的半大童兒,讓他們進次間代為伺候。
奚靜觀素來不愛管她們,只道二人起了玩心,今日只是偷閑。
燕唐將藏在綉榻枕頭下的書拿了出來,卧在藤椅上光明正大地翻看。
奚靜觀還沒忘了與他在華胥台別開生面的一敘,屏退了兩個童兒,將她送予燕唐的摺扇展開,輕輕道:「我看這幅雀棲春枝實在是陋淺之作,清源仙以為呢?」
「各花入各眼,你不喜歡,我卻是喜歡得緊。」
奚靜觀這兩日總愛在無人之時喚他「清源仙」,燕唐任她打趣,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眼中去了。
蘭芳榭內有新進府的童兒,年紀尚小,尤為頑劣,撅著屁|股相約在榕樹下捉了兩隻蛐蛐兒,頗得燕唐真傳,放在花壇上斗得正投入,院門外就來了個人。
童兒踮起腳看了一眼,手裡的木棍還沒放下,就小跑著進房通傳。
「三郎君,薔郎君請您過去。」
燕唐疑惑抬頭,半邊身|子還牢牢黏在藤椅上:「請我過去?過哪兒去?」
童兒伸出短胖的手指向門外一指,「他站在門外,不肯進來。」
無事不登三寶殿,賀薔接連好幾日悶在府中,誰喊也不應,荀殷還笑他是黃花大閨女,此時卻無緣無故上門尋他,估摸著又是為倒苦水而來。
燕唐念頭一定,腦中忽然又想起賀知年接到的那封調令,眉間一肅,向奚靜觀道:「這回他八成是有要事,我去看看。」
賀薔不肯進房,無非是避著奚靜觀。
奚靜觀略一沉吟,通情達理地點了一點頭。
賀薔靠在院門外的牆邊,雙目中光華不再,遍是紅絲。
燕唐打眼一望,展開的摺扇就擋住了他的半張臉。
「敢情你藏在家裡是修仙去了,這是幾夜沒睡了?」
「燕三,陪我喝杯酒去罷。」
賀薔卻沒如往常那般與他插科打諢,反而一本正經地擋開他的摺扇,露出一雙通紅的核桃眼。
他的神情實在可憐,燕唐緊緊皺起眉,凝重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賀薔垂下頭,想要將唇邊苦澀的笑藏上一藏。
「京州送來的那兩冊文書,一個是叔父的調令,一個……是聖人親賜的婚書。」
婚書。
燕唐心頭一震,千言萬語呼之欲出,可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只能拍拍賀薔的肩,放輕了聲音道:「地方你選,酒錢我請。」
賀薔擠出個疲憊的笑。
他沒選名樓好酒,只是走了幾步,停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柳下,尋了個安靜的酒攤,要了兩碗家釀的米酒。
燕唐面前擺著一個缺口的小碗,碗里的茶水有些渾濁。
賀薔一句話也不說,一手端起海大的酒碗,將不算好喝的酒水大口灌進腹中。
好似被從頭到腳淋了一遭,賀薔將空空如也的酒碗緩緩放回桌上。
不知是酒苦,還是他心裡發苦。
燕唐看在眼裡,沉默許久,才說:「賀薔,她都十七了。」
賀薔低著腦袋,「燕三,你說,怎麼一轉眼,她就到了應嫁時?」
他才說一句,已然泣不成聲。
賀薔抬手在眼上一拭,含含糊糊道:「真是奇怪,這酒,怎麼從眼裡跑出來了?」
他透過婆娑的視線,看著指尖的淚水,朦朦朧朧間,彷彿又回到了昨夜。
夜涼如水,搔著人的眉眼,夜鴉立於屋脊之上,濫竽充數在石雕的瑞獸之中。
房門大敞,室內卻不見光亮。
賀薔坐在階前,身後托起一彎鐮也似的月亮。
他背著光,面色沉靜。
賀悅止步在三五步外,與他兩相對望。
她想讓語氣平靜一點,壓抑著聲音,強顏歡笑道:「賀薔,那支雙蝶簪,你是不是忘了送給我?」
賀薔不語。
他的目光將賀悅描繪過千百遍,卻不敢開口道一聲戀或念。
賀悅的笑將要揚不起來,她笑得臉頰發酸,兩腳僵硬在原地。
「哪怕是一個念想,你也不願意留給我嗎?」
賀薔不應,卻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喚她的名字:
「賀悅,賀悅。」
賀悅等了又等,等到更聲一響蓋過一響。
「賀薔,你怎麼捨得?」
賀悅,我不捨得。
賀薔如是想。
錦汀溪豪門五氏中,唯一名不正言不順的當家之主,是賀知年。
無人知曉賀知年原本姓甚名誰,也無人知曉他從何而來,只知他為報賀氏夫婦知遇之恩,冠姓以「賀」,取名「知年」。
賀氏夫婦患有重疾,雙雙彌留之際,將賀薔託孤給賀知年,想他一介寒門子弟,一夕之間扶搖直上,榮登青雲。
賀薔幼年失怙,久久走不出來,任憑賀知年待他再好,他也只肯喊賀知年一聲「叔父」。
賀知年所思所想,總是力求完滿,自那日起,也不許親生的女兒喊他「阿耶」。
「叔父。」
是天意弄人,還是陽錯陰差。
賀知年,賀悅。
賀知年殫精竭慮,似乎時時刻刻都不忘提醒自己,他是在為賀氏守家業。
他為賀氏操勞半生,一早便打定主意,要老死在錦汀溪。
可世事難料,賀薔與賀悅朝夕相處,一不留神,少年思慕就生根發了芽。
賀悅自小到大,始終不願喚賀薔一聲「阿兄」,久而久之,流言甚囂塵上,賀知年不會不管不顧,他語重心長,一張溫和的臉,卻是賀薔多年的夢魘。
他說:
「這天下,除了你的兒女情長,還有禮義廉恥。」
「廉恥」二字,震耳發聵。
賀薔猛然發了個顫,一腳又踏回了人間。
燕唐也未曾料到抉擇之日來得這樣快,他暗自斟酌,又幾經猶疑,才道:「情投意合本就是難得之事了,賀薔,你……」
「情投意合,」賀薔笑了又哭,一手撐著額頭,笑得兩肩都在顫,「讓她經受一生的蜚語流言,我哪裡捨得?」
他攢了一股瘋勁兒,聲音卻又低了下去。
「早知如此,倒不如從不識得,倒不如……從不意合。」
老柳樹下三碗酒,卻讓賀薔愁更愁。
他一進房,伺候的童兒就上前一步,拱手道:「薔郎君,草婆婆來過了。」
賀薔身形一晃,腳下險些站不穩,他按了按眉心,問:「應下了?」
童兒道:「應下了。」
賀薔尋了張春凳來坐,袖中的雙手在不受控地發抖,他良久才找到話頭,向那童兒道:「婚期定在哪一日?」
「……」童兒糾結一會兒,避開他的視線,道:「草婆婆說京州離得遠,緊趕慢趕也要五六日的腳程,今年的好日子不多了,悅娘子出門的日子,定在兩日後。」
「好,好。」
賀薔以為自己聽錯了,明了後,連說了兩個「好」字,兩眼合了起來,死人般的,再也不言不語了。
星子結在天上,又落在地面。
賀悅出嫁前夕,賀薔等來了一個晴夜。
他翻箱倒櫃,才尋出一件紅衣。
賀薔手裡提著一隻燈花籃,花絡子快要垂到地面,銅絲挽出來的一雙彩蝶在花籃上飛舞。
他珍而重之,將燈花籃當作聘禮。
漫天的星子為他敲鑼打鼓,夜風是賓,夜露是客。
賀薔於門前停步,手觸到門板,卻不敲不推,只將燈花籃輕輕放在地上,坐在了冷階前。
燈火在門上透出一道單薄的身影,二人一門之隔,溶在夜色里。
四更的梆子「篤篤」傳來,燈花籃中的燭光黯淡到幾近熄滅。
賀薔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沒有落栓的房門才被一隻凈白的手打開。
清脆的聲響落在腳邊,賀悅垂眸。
那是一支雙蝶簪。
賀府張燈結綵,綢花扯到了府外。
黑羽的公雞乖巧得很,昂首挺胸,被抱來抱去,抱到了花轎前。
賀悅被龍鳳呈祥的蓋頭遮住了眼,觸目皆是鮮紅一片。
她的雙手環繞著賀薔的脖頸,他穩健地走,走一步,就蚊吶般喊上一句:
「賀悅。」
賀府的路太短,轎簾遮斷望眼欲穿,草婆婆揚聲,賀薔卻不肯停下,隨著花轎一步步走。
「賀悅。」
「賀悅。」
花轎之中,又是誰的淚流滿面。
眼見到了城門口,草婆婆瘦削的身板兒搖晃到賀薔跟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賠著笑臉說:
「薔郎君,別送了,您該回了。」
銅鑼皮鼓聲震天作響,賀薔恍若未聞。
花轎向前,他也跟著向前。
「賀悅。」
聲音隱匿在周遭的祝福中。
草婆婆加了幾分力氣,又說:「薔郎君,這……於理不合。」
「賀悅。」
賀薔過了城門,停住了腳步。
送親隊伍像條紅艷艷的小蛇,遊走在山道,翻越過山崗。
賀薔睜著無神的雙眼,看那一抹紅消失不見。
群山無聲,錦汀溪內撒花童兒的笑語也慢慢遠去了。
賀薔回到熱鬧後又回歸寂靜的賀府,燕唐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薔兄。」
多說無益,燕唐停在他身邊,等他說話。
賀薔轉過身,驀然紅了眼。
他繼續向前走,一個踉蹌,強撐的氣力終於殆盡。
拷上枷鎖的步伐遲遲向前,步履蹣跚,又萬分堅決。
燕唐沒跟過去,卻清晰地聽到賀薔說:
「山長水遠,遮斷行人東望眼。」
看似沒心沒肺,卻已情根深種。
賀氏不為外人道的秘密好似要就此塵封,塵埃暫時落地。
至於賀氏究竟出了什麼事,奚靜觀沒有多問,卻也能猜測得八九不離十。
她與賀悅相識一場,賀悅出嫁,奚靜觀本該相送。
可既然不是真心歡喜,也不是良緣一樁,奚靜觀便只隨燕唐一起,依照禮數送去了賀禮。
賀薔再來蘭芳榭尋燕唐時,奚靜觀一無所知般對他笑臉相迎。
他將情緒掩藏得很好,半日閑談下來,竟無一絲異樣。
「燕三。」告辭前,賀薔忽然沖燕唐眨了下眼,道:「你送送我罷。」
燕唐會意,依了他。
二人一左一右行了一段路,賀薔才斂去佯裝出來的神色,道:
「終年平庸無為,向來力不從心。」
燕唐心道他總算是開了竅,還沒誇上一句,賀薔又說:
「叔父已經打定主意,五日後啟程到桐遠鄉赴任。桐遠鄉距錦汀溪十萬八千里,自此往後,你我便是天涯之交了。」
燕唐面露疑色:「怎麼忽然要走?」
賀薔長嘆一聲,無可奈何道:「京州軟硬不吃,碰到了根硬釘子,叔父力挽不了狂瀾,只能聽從調遣了。」
明遷暗貶,不知觸了京州中誰的逆鱗。
燕唐凝眉不展,想出了個主意。
「何不再等上一等,或許……」
賀薔出聲打斷他,「大局已定,你又何必卷進來?」
他一語道罷,話鋒又急急地轉了個彎兒,道:
「若我大字不識一個,不懂什麼『仁義禮智信』,也就悶頭帶她遠走高飛了。」
燕唐做了一回聽客,緩緩頷首,等他續說。
賀薔抬首望向湛藍的穹空,執念依舊難解。
「可我與她,偏偏有緣無分,只能送她一程,再送一程,看她一人遠走,盼她得以高飛。」
燕唐莫名與賀薔感同身受起來,與他一同抬頭,望向同一片天。
「薔兄,你這一去,還會回來嗎?」
賀薔答非所問,說得驢頭不對馬嘴。
「無牽無掛,好不逍遙。」
燕唐偏眼看著他的側臉,默然以對。
賀薔籠罩在燦爛的晴光中,眯起了雙眼。
無言之後,賀薔才悵然道:「這錦汀溪,我閉著眼都能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一草一木,無不相熟,好好一處溫柔鄉,如今竟成了傷心地。」
無牆無障,蜚短流長,卻讓人負重累累,舉步維艱。
虛無的枷鎖,一生的牢籠。
有情莫長久,天涯各西東。
【作者有話要說】
「山長水遠,遮斷行人東望眼。」出自宋代-淮上女《減字木蘭花.淮山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