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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白浪河

第一卷 上卷:驚蠹

奚靜觀拆了髮髻, 未施粉黛,換了一襲男裝,三千鴉發束作馬尾, 半指寬的赤色束帶垂落下來,被她用一指輕佻地勾起,配上眉眼彎彎, 笑道:「我滿懷誠意赴約而來, 清源仙不請我進去?」

燕唐不知哪裡出了差錯, 藏在身後的手心滲出了細汗, 他不死心地向奚靜觀身後瞧了一眼,後又瞥見她腰間的一把銀鞘劍,才將門拉開一點, 側了側半邊身|子, 將奚靜觀讓了進來。

眼下此刻,燕唐倒與隔間的荀殷互通了心意,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

「嗚呼,吾命休矣。」

奚靜觀不比燕唐, 她略施小技便縱觀了全局,滿面閑適, 怡然自得。

她那一雙明亮的眼珠兒時不時往燕唐臉上瞧去, 言表之內, 儘是揶揄。

燕唐無端生出一點被調戲的羞赧, 千百思緒轉了又轉, 猶然身在夢中。

奚靜觀落座後喟嘆一聲, 直接開門見山道:「燕三郎君, 快來與我說說, 你明明是堂堂八尺男兒, 怎麼搖身一變,卻變作了弱柳扶風、驚才絕艷的清源仙?」

燕唐斟酌過來,推敲過去,舌頭好似打了死結,平日里信手拈來的花言巧語都化了霧,消失得無影也無蹤。

奚靜觀好整以暇,也不催他,靜靜待他回神,兩隻手將燕唐學得惟妙惟肖,撐在下巴上,顯得玩味十足。

「這就要牽扯出一段往事了。」

燕唐端正坐姿,故作深沉,著實不想再憶此事,妄圖將遮遮掩掩糊弄過去。

奚靜觀抬手,將一邊的耳朵向前輕輕一推,笑渦兒露了出來,杏眸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燕唐見狀連道要糟,悔恨出門前沒看黃曆,自知躲避不過,只得老老實實一字一句道:「我又不是大羅神仙,哪能平白變出女兒身?這件事,還要從幾年前說起。」

他落了話音,猶不死心地看向了奚靜觀。

燕唐的握扇的手上下不住翻動,奚靜觀眼見那把摺扇將要晃出殘影,探出兩根手指向他手腕上一搭,含笑說:「你只管說給我聽就好,我又不會笑話你。你我既是夫妻,你這樣藏著掖著,我要多想的。」

她秀眉微蹙,看上去頗為惹人憐愛,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唐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故作雲淡風輕道:「你知道我是個閑不住的,某日,我心血來潮,與賀薔他們約在錦汀溪幾里外的白浪河上,看煙波浩渺,賞好情好景。好巧不巧,船上就放著一把琴,我忖度著,空有美景,卻沒有弦音,不失為一大憾事。在下雖然不通音律,卻也習得過些皮毛,安耐不住手癢,就去船頭試了一把。」

奚靜觀微驚,她還道其中內情會如何跌宕起伏,原來不過是一場誤會而已。

燕唐從不自提此事,賀薔與荀殷幾人也鮮少調侃,久而久之,連他都要忘了自己還有這層身份。

奚靜觀定定地看向他,到底沒忍住笑意,道:「燕三郎君好氣運,不過小試牛刀,就美名遠播了。」

燕唐喜歡看她笑,思緒一飛,話就偏了題:「你若喜歡,我也可以日夜奏琴給你聽。」

奚靜觀唇邊的笑意遽然蔓延開來,又問他:「後來呢?」

「後來……」燕唐用摺扇擋住下巴,嘴角向下一掉,原想作出個委屈的樣子,臉邊的笑渦卻被擠了出來,「那日霧氣漸濃,船與船間又隔得遠,河上無人認出是我。」

燕唐看似隨意,卻又極為謹慎,更名改姓在奚靜觀意料之中,她頷首,示意燕唐繼續。

燕唐又道:「白浪河上的歌姬久負盛名,聽曲兒的人口口相傳,不久後,連錦汀溪的人都認定我是白浪河上的一位歌姬了。」

奚靜觀卻一語直中要害,似笑非笑地道:「燕三郎君又是個閑人,怕是沒少去白浪河上奏琴,清源仙的名號才逐漸響亮了起來。」

燕唐臉上的神色卻變了一變,宛若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暗潮湧動,不知是惆悵還是感傷,道:「我無事時,是不往白浪河上去的。」

奚靜觀眸光一動,問他:「什麼才算有事?什麼又算無事?」

燕唐將笑開來,眼睛望向了華胥台的窗外,沒頭沒尾道:「有事便是情深,無事便是緣淺。」

奚靜觀心頭一顫,喉間情不自禁地乾澀起來,種種念頭輾轉幾遭,開口卻說:

「『清源仙』這個名號,是你親自起的?」

燕唐回過頭,方才的神色已被收盡,出乎奚靜觀意料地搖了搖頭,說:「白浪河雖與錦汀溪隔了不少路,但我阿耶是貓,我是被他逮的碩鼠,我怕被他知曉,只好胡亂起了個名兒遮掩身份,可我起的名字,卻不是『清源仙』。」

奚靜觀頓了頓,沒來源的緊張起來,「那是什麼?」

四目相對間,摺扇掩住了燕唐的唇,他道:「姜故安。」

奚靜觀小聲念了兩遍,由心的悸動忽而洶湧而來,她像是無意中尋到了塵封數年的壁畫,鉛塵洗凈,露出朵朵丹華,落進她的眼帘,卻在心上扎了根,綻放出絢麗的花。

奚靜觀心中自有壯闊波瀾,調整思緒後便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燕唐,想透過華服錦衣,看一看他的心。

看看其中,是否深藏著無人知曉的愛意。

燕唐沉默好一陣,摺扇在手心中拍來拍去,待到手心被敲得通紅了,才半是猶疑半是心虛地指著奚靜觀腰間,問她:

「這把好劍,怎麼失了劍穗?」

連如一花間舞劍,瀟瀟一影名動滿城,種種傳言不一而足,卻無一不將他腰間佩戴的那柄劍說得繪聲繪色。

可奚靜觀腰間的這把劍,卻沒有鮮紅似血的劍穗。

奚靜觀瞳孔中的訝異轉瞬即逝,她抬起眼有些不解,許是沒想到他不先問人,反倒先問起了劍。

她思索片刻,露出一點小白牙,回答道:「沒丟,送人了。」

「送誰了?」燕唐神色一凜,一話緊趕著一話,心頭警鈴大作,「我識不識得?」

奚靜觀仰了仰臉,眉目洒脫飛揚,如此隨意的打扮卻掩不住她的艷色,偏偏燕唐又生了一雙慧眼,窺見的何止一隅?

他見過兒時天真無邪的奚靜觀,也見過清絕傲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奚靜觀,成親之後,更是見過她哭,見過她笑,可此時此刻直率奪目的她,燕唐卻是第一次見。

自認知之甚深,卻是管中窺豹。

燕唐掉開視線,平靜了瞬紛亂的心神。

奚靜觀接上了他的話:「劍穗我給了引鳥兒,就掛在他那個酒葫蘆上,燕三郎君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可是親眼見過那葫蘆的,怎麼就給忘了?」

燕唐訥訥,眉間卻是一緩。

「你們的師徒情分,倒是比我想像得深厚不少。」

奚靜觀咂摸了一會兒他的話,品出一點酸味,輕笑一聲,起身將敞開的木窗掩上一扇,亮堂堂的光束為她鍍上一成柔和的光,燕唐看不見她的神情。

「我早就說過,我與引鳥兒是各取所需,師徒只是掛個名頭,他不認真,我也不當真。」

燕唐沉思須臾,想問及引鳥兒的去處,想了一想,卻是作罷。

奚靜觀就近落座,與燕唐僅隔了二三寸,偏過臉來,話裡帶著笑音,輕輕柔柔道:

「不過看過劍穗的是燕三郎君,你是清源仙,見沒見過,我就不得而知了。」

燕唐的麵皮看似厚實,一遇上奚靜觀,卻又薄如蟬翼,不堪一擊。

他舉起兩手到耳邊,想要就此掀過這一頁。

「請奚小娘子高抬貴手,饒我一饒。遇上你,我只有當手下敗將的份兒。」

奚靜觀拱手,接道:「承讓。」

燕唐彷彿受了綿綿一掌,搜腸刮肚,終於靈機一動,問她道:

「我忽然記起一件事來,你我成親那晚,在巷子里歸來時,你說你不愛懷真抱素的如一君,獨愛一貧如洗的清源仙,可是作偽?」

「不是。」

奚靜觀想也不想,脫口便答。

「不是作偽。」

燕唐緩緩勾起唇角,湊到她跟前,點漆般的雙目攝人心魂。

「靜觀,你該不會……偷偷仰慕我許久了吧?」

奚靜觀不躲不閃,神態自若應答道:「彼時的我可不知清源仙是男是女,你非要讓我在清源仙與如一君二者之間擇其一,若我選了如一君,豈不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多少有損風雅。」

她這話前半句是發自內心之言,後半句卻多少有些不著邊際。

燕唐先是一愣,半晌才幡然醒悟,知曉她是在模仿自己。

摺扇扇出一縷微風,恍然大悟後,燕唐彷彿被鬼迷了心竅,用收攏的摺扇挑起了奚靜觀的下巴,薄唇一啟,道:「怎麼好的不學,專學壞的。」

奚靜觀不想他竟然如此大膽包天,獃滯一瞬,才把兩道視線向窗外一轉,道:「對過的高台上賓客滿座,想是有不少人望眼欲穿,眼睛都黏在這個雅間里。」

燕唐循著她的話,透過半開的窗兒往對過的樓台一瞥,略有遺憾地連手帶扇地收了回來,說:「可惜了,他們乘興而來,卻只能敗興而歸,咱們好得很,可沒有熱鬧演給他們看。」

他手中還握著那柄摺扇,轉念再一想,奚靜觀既是連如一,這摺扇的價值也要跟著水漲船高,可它在燕唐心中本就是無價之寶,如今倒是愈發難以衡量了。

他一言落地,臉上又浮現出些許憂色,關切道:「眾目睽睽之下,你是怎麼進來的?」

「用腳走進來的。」奚靜觀調皮地晃了晃腳尖,道:「我常年在病榻纏綿,見過我的人少之又少。況且,眾人都知曉,奚家的小霸王今晨又挨了訓斥,奚小娘子正為他說情呢。就算有人長了十八雙眼睛,也不會看出來舞劍提影的連如一與病懨懨的奚靜觀是同一個人。」

燕唐正要誇讚幾句,奚靜觀卻又話鋒一轉,問道:「那你呢?一會兒你又該如何自處?」

燕唐的摺扇在胸前晃出一道白影,他不急不躁,頗有運籌帷幄之姿,雲淡風輕道:「我大搖大擺進來,大搖大擺出去。若有人問起,我便說,是我假冒了清源仙,借她的名頭邀如一君來此一敘。」

「可你與連如一可素無交情,平白無故的,邀他作甚?」

奚靜觀不信,再次開口詢問。

「我喜歡她,行不行?」

奚靜觀的眼刀還沒飛過來,燕唐便笑著自圓其說,一根根掰著手指說:「我喜歡連如一的琨玉秋霜,喜歡連如一的淵清玉絜,喜歡連如一的芒寒色正……」

「收收您的神通罷。」奚靜觀擺手,打斷他的滔滔不絕。

燕唐雙眸一低,手指扣著扇子,佯裝屈意:

「我難得記了幾句詞兒,可全用來誇你了。」

奚靜觀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卻懶得說破,腦後的赤色束帶晃了兩晃,她另闢蹊徑,兩手拱作一拳,道:「話不投機半句多,燕三郎君,不如我們就此別過。」

燕唐臉色一變,忙改口將話題引了回來,猶豫一瞬,小聲問道:「你借故出府,只是為了做一回連如一嗎?」

奚靜觀被問得滿心疑惑,反問他:「你怎麼會如此認為?」

燕唐的眉頭越皺越緊,賣起慘來愈發得心應手。

「我就讓你如此信不過?」

奚靜觀覷了覷他,才說:「分明是奚昭捅了簍子,我出府出得光明正大,怎麼能是借故出府?你可莫要冤枉我。」

燕唐瞬間又飛上了雲端,奚靜觀瞧在眼裡,不由又添了一句:

「我只是順水推舟,設下一計,引你上鉤。」

燕唐變臉變得比孩子還快,搖著摺扇倚在窗邊,學她道:「不巧,我也是將計就計,釣你這條大魚。」

奚靜觀歪頭,並不戳穿他漏洞百出的話。

摺扇忽而又被收攏,燕唐又疑惑道:「我卻不知,自己是何時露出了馬腳。」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奚靜觀輕飄飄地避開了話鋒。

無論是燕席送畫,還是雀棲春枝,抑或是望春風內的舟上琴音,燕唐的狐狸尾巴一個接一個地搖到了奚靜觀跟前,她又不是心盲眼盲,一經推敲,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奚靜觀也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說起來,我還不知,你既才高,又何故如此藏拙?」

燕唐噤聲後,才短吁道:「祖父入望眉澗前夕,曾說過一句話」

奚靜觀皺起了眉:「什麼話?」

燕唐不消細想,早已將那句話倒背如流:「若保燕氏長盛不衰,必要藏其鋒,掩其芒。」

奚靜觀愕然不已:「說的是你?」

燕唐謙虛:「正是區區不才。」

奚靜觀緘默,「阿娘怎麼說?」

天下英才豪聚京州,為人父母者,無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畢生所求,也不外乎子子孫孫史冊流芳、有所作為。

「阿娘自是追根問底,可祖父卻只是搖頭,說……」燕唐話語輕快,並無不忿,宛若在閑談家常,「天機之道,言盡於此。」

「燕唐……於你而言,何其不公。」

奚靜觀恍惚間又回到了兒時,眼前浮現出一道小小的人影,在人群中何其奪目,迎上她的視線,笑中就藏著另一個春天。

「怎麼會?」燕唐滿不在意道,「我生在錦繡叢中,長在溫柔鄉里,金銀玉器無一漏缺,安然閑適一散人,又得償所願,天賜金玉良緣。我倒是覺得,天公待我不薄。」

燕唐不知何時繞到了奚靜觀身後,一手落在她右肩之上,話中柔情蜜意,無一作假。

他自認常樂,所以知足。

奚靜觀側了側頸兒,羊脂般無暇的臉頰蹭了蹭燕唐的手背。

他既如此想,那個噩夢,便做不得真了。

奚靜觀不禁暗暗長舒一口氣,懸起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里。

夢不成真就好。

奚靜觀的聲音有些啞:「燕唐,酉時二刻在蘭芳榭等我,我想吃桂花糕了。」

燕唐略一垂眸,看到了奚靜觀耳垂上的一點粉色疤痕,他探指點了一點,眼中的柔情頃刻間就滿溢而出。

二人說東道西,掐算著時辰作別。

奚靜觀前腳才跨出華胥台,荀殷與阮伯卿就一個湊著一個敲響了雅間的門。

「燕三!燕三!燕三!」

「叫魂兒呢?」

燕唐一開門,果然迎來了四道視線火熱的打量。

荀殷與阮伯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觀察過來再觀察過去,最後將視線落在了燕唐臉上。

他們不肯放過一點蛛絲馬跡,湊近些許細細審視一番,什麼也沒找到,才大失所望道:「怎麼不見巴掌印?」

燕唐當即給了他一扇,「你若想要,像我這般助人為樂的人,可以大發慈悲賞你兩個。」

阮伯卿點頭再搖頭,似是痛心疾首,「我今兒才算知曉,什麼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話多有歧意,阮伯卿卻不自覺。

燕唐此時可生不起氣來,整了整衣衫,銀子擱在圓桌上,大步邁出了門。

二人很快追了過來,「你做什麼去?」

「回府,等人。」燕唐遙遙答道。

「等誰?」阮伯卿一時沒反應過來。

荀殷懟了他一胳膊肘,「自然是等奚小……」

他說到一半兒,看向下層木梯上馬不停蹄的燕唐,臨了又轉口道:「自然是等咱們花間提影的如一君了。」

阮伯卿聽不得他用這般語氣說話,搓搓胳膊,才皺眉說:「你若羨慕,也應了花婆婆說的親事得了。」

「去去去。」荀殷頓感厭煩。

燕唐卻忽的停住了腳,揚起聲來向上回道:

「如一君蒞臨,自當掃榻以待,倒屣相迎。」

「掃榻以待?這都什麼跟什麼?」阮伯卿撫掌大笑,會錯了燕唐的意,他笑過後,還不忘向荀殷道:「看來燕三讀的書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荀殷與他狼狽為奸慣了,這會兒卻咂摸出來一點不對勁,可他沒在意,也不願細想,嘴比腦子動得還快,一句話將兩人都貶了一通,說:「烏鴉落在煤堆上,何苦笑煤黑。」

連日枯竭的蘭芳榭迎來了源頭活水,元宵將桂花糕的事交代下去,廚娘齊齊來了精神,將各式各樣的桂花糕一碟碟送進了房。

燕唐見了,臉色錯綜複雜,笑道:「這是要將人吃成桂花么?」

元宵看他心情甚好,心也跟著放晴了,才敢如實說:「三郎君是當局者迷,我們是旁觀者清,前日的您簡直要嚇死人,笑也笑著,卻讓人瘮得慌,連蘅苑的嬤嬤都不敢來搭話,門口的童兒連花繩兒都不敢翻了。」

摺扇尖兒隔空點了下元宵的腦門兒,燕唐道:「莫嘴貧。」

月色溶溶,燕府的門房袖著雙手守在府門前,沒等來奚靜觀,卻迎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縮在巷子里,躲躲藏藏、畏首畏尾,打眼看去便曉得他不安好心。

幾個門房對視片刻,入門尋了個孔武有力的護院。

護院性子急,走過去提著那人的衣裳領子就給揪了出來。

猝不及防的光亮刺激下,那人眯了眯眼,用寬大的衣袖遮住臉,護院踢了他一腳,大聲呵斥道:「你是何人?為何鬼鬼祟祟藏在此處?」

門房跟著湊過來,看那人身形眼熟,思忖許久,又上前幾步,想要辨認清楚。

可門房還沒走近,那人就將擋臉的袖子拉了下來,露出一張泛白的臉。

「我,文從嘉。」

護院依然橫眉立目,瞧見他衣衫上的腳印,嚴峻的臉色卻有所緩和。

一開口,他就換了個稱呼:「文郎君來找誰?」

文從嘉露出怯態,「我找陶融郎君,煩請諸位代為通傳一聲。」

晨光噴薄而出,蘭芳榭檐下的鳥兒卻沒啼鳴。

燕府的嬤嬤手上忙碌著,嘴巴也沒閑下來:「奇了,怎麼就給贖出來了?」

身邊的人抬來一隻木桶,碗大的瓢在水上飄著,「誰知道他是發了什麼橫財?」

錦汀溪好似一汪清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清源仙與如一君相逢一聚的事很快被另一道石破天驚的消息掩了過去。

——文若雨被文從嘉贖出挹水庭了。

元宵與喜官一句接著一句說個沒完,奚靜觀與燕唐聽了半晌,才問:

「文金秀怎麼就肯放人?」

元宵不知如何作答,看向了喜官。

喜官聽來的到底比他詳細得多,撇撇嘴說道:「她的心眼兒比針尖兒還小,當然不肯……」

正說著,團圓就撩開了次間的紗簾,額上的汗珠都來不及擦,氣喘吁吁道:「小娘子,不好了,文金秀帶人鬧上奚府了。」

燕唐的青棗還沒遞到嘴裡,聽到此話,不由正色道:「奚府?這事與奚府有何相干?」

團圓喘過幾口粗氣,才答道:「文金秀說,文從嘉贖人的錢是昭郎君給的,帶著幾個粗壯大漢,讓奚府還人。」

奚靜觀還未言語,站在她身後的福官先憤憤不平道:「真是膽大包天。」

奚靜觀不置一詞,忖度一會兒,才斂眉說:「喜官,福官,隨我回府。」

馬車轆轆,回奚氏的路越走越順,奚靜觀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燕唐偏了偏腦袋,寬慰道:「奚昭還做不出這種事。」

「我知道他做不出這種事,可……」奚靜觀眉間染上些許倦色,「可他……」

燕唐聽了一半,卻已經猜出她的未盡之言,想了想,卻生出一點深以為然。

「情竇初開的年紀,想是受不得離別之苦。」

文金秀縱是豪橫,卻也不敢在奚氏撒野。

她來勢洶洶,卻色厲內荏,咋咋呼呼鬧了一通後,將滿腔的火氣悉數發泄了,不待蕭巽出面,便灰溜溜地帶人返回了挹水庭。

可她人走了,不堪入耳的話卻還在眾人心頭飄,久久不曾散去。

上回奚昭夜裡翻牆偷會文若雨的事被人翻來覆去地說,此事一出,便如迎風點火,一下將錦汀溪燃得沸然不休。

奚靜觀甫一入奚府,迎面便撞上了蕭巽。

「阿娘。」

蕭巽難掩絕代風華,好似種種煩心事總是煩不到她。

她拍了拍奚靜觀的手,才轉向一邊,向燕唐道:「唐兒也來了?」

燕唐乖覺行禮,還沒開口,就聽蕭巽道:「世瓊方才還念叨著你,趕巧兒你就來了。」

燕唐了悟,向奚靜觀遞了個眼色,轉腳去了正堂。

燕唐一走,蕭巽臉上的笑漸漸透出幾分力不從心,她嘆口氣,對奚靜觀道:「小苑兒,去看看昭兒罷。」

奚靜觀有一肚子的話要問,蕭巽看出她的意圖,卻輕輕擺了一擺手,說:「昭兒自小就聽你的話,你一出嫁,他性子又倔,我與你阿耶,著實管他不住。世瓊方才已經打定主意,要將他送往漠北大地去,他的心結,或許此生難解。」

奚靜觀沉默許久,才屏退喜官與福官,邁開沉重的步伐去尋奚昭。

奚小霸王受了挫,任憑他往日如何意氣風發,也變得失魂落魄。

他轉眼看來,見是奚靜觀,鼻尖兀然一酸,哀求道:「阿姐,求求你,讓我再去見她一面。」

奚靜觀垂下眼,復又迎上他祈求的目光,坦言道:「昭兒,若是孽緣一段,須得當斷則斷。」

奚昭眼中的光亮霎瞬間黯淡下去,兩肩向下一垮,心神一慌,拐到了死角。

他賭氣道:「那我就去告訴阿耶,說那山雞是你給我抓的,只是想讓我為你出府做掩護,我是冤枉的……」

奚靜觀滿腔的哀傷頓時橫掃一空,抬手擰住了奚昭的耳朵,「奚昭!你還不如不長這張嘴!」

奚昭被擰得歪了脖頸,雙手卻合十舉到奚靜觀面前,嘴裡還不忘趁機道:「阿姐,你就再幫我一回……就這一回,來世我當牛做馬、結草銜環報答你。」

奚靜觀聞言微愣,倏然鬆了手,紅唇輕啟,不無慨然道:「昭兒,文氏兄妹已經出城了。」

她的話音還沒落地,奚昭便化作一陣風,影子跟在身後跑出了門。

奚靜觀立在寂靜的門前,望著他消失不見的背影出神。

伺候奚昭的童兒走過來,小心問道:「小娘子,昭郎君能追上她嗎?」

奚靜觀認真想了一會兒,「追得上又能怎麼樣呢?」

世間易所得,不外乎一廂情願,世間難所得,不外乎兩相歡喜。

奚家的霸王約莫是發了瘋,騎匹白馬橫穿街道,街邊小販的怒罵聲不絕於耳。

錦汀溪外群山環繞,他狼狽追出三五里,卻是無功而返。

奚昭一鼓作氣的痴情被炙熱的日光曬得化了一地,他牽著嘶鳴的白馬,在山道上走走又停停。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又低頭看向自己的黑影,影子瘦瘦長長,奚昭苦中作樂地想,影子長大了一點,他也長大了一點。

可長大了,卻不知要去和誰說了。

奚昭從熾烈走到冷清,從白日走到晚間。

影子短了又長,明了又暗,一顆惴惴的心泡在水中,又浮到水面上來。

白馬正當壯年,奚昭卻像是識途的老馬,不知不覺中,就又來到了挹水庭前。

文金秀髮了陣瘋,此刻卻破罐子破摔,懶得管他,將人放了進來。

奚昭將白馬留在牆外,行屍走肉般行至那方紅台。

紅台一切照舊,可惜物是人不在。

聽過文若雨奏弦的鏡子還在,照得人如從前一樣,歪歪扭扭,談不上好看。

奚昭這次沒躲在柱子的陰影中,他徑直來到那面薄薄的銅鏡前,盯著鏡中滑稽的自己出了會兒神。

「我的茶呢?」

奚昭問在紅台外洒掃的童兒。

童兒搖頭,「什麼茶?不曾見過。」

奚昭點點頭,一言不發。

他腳下難得沒有踉蹌,卻覺欣然萬物盡皆褪色。

白馬沒有久等,就等來了情竇初開又瞬間枯萎的失意人。

奚昭坐在馬背上,眼睛望向遠方,空空又蕩蕩。

他在心裡偷偷畫了個圈兒,圈兒里無富也無貴,無雨也無塵,透著酸澀的風。

風吹鼓了他的芳心,芳心中卻裹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

一方囹圄中,只餘一片落寞的空落。

奚昭想:他當真長大了。

只是遺憾翻湧成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