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像是一道春日響雷, 邢媛在心中不住喊冤,她跟來蘭芳榭,原是想討個吉利, 哪知反倒觸了霉頭。
燕唐端詳著煎藥嬤嬤的神色,勾起個輕笑,淡淡應了一聲, 元嬋凝了眸色, 一錘定音:「此事切莫讓老太君知曉。」
邢媛與戚穎眼觀鼻、鼻觀心, 拿手裡的綉帕掩了下唇。
死一般的寂靜中, 元嬋兩道視線橫過來,煎藥的嬤嬤當即縮了下脖子,死死盯住地面, 緊緊抿住了兩片乾癟的嘴唇。
燕唐沉吟許久, 才面向元嬋開口道:「阿娘,此事……」
元嬋豈會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將燕唐那點苗頭給狠心掐去,一語將話頭截下, 斬釘截鐵道:「蘭芳榭諸人,不得插|手此次事宜。」
此話擲地, 燕唐與元嬋之間便燃起了一場無形的硝煙, 邢媛與戚穎察言觀色, 紛紛起身告辭。
少不更事又派不上用場的童兒跟著元宵一齊告退, 喜官與福官將煎藥的嬤嬤攙扶而出, 正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之中。
元嬋與燕唐母子二人一坐一立, 無言對峙。不知過了多久, 元嬋才倦色滿面地嘆了口氣。
「唐兒, 元氏的事你碰不得, 松意堂的事,你更不能碰。」
元嬋好似朝一汪幽潭中投了一顆石子,詭異的平衡被頃刻打破。
燕唐倏然蹙眉:「阿娘——」
「好了。」元嬋已然起身,手搭在嬤嬤的腕子上,緩步向門外行去。
「這件事交予連蘅苑來辦,我定會給你、給靜觀、給奚氏一個交代。」
連蘅苑兩位嬤嬤亦步亦趨,行經燕唐身邊之時,沖他使了個眼色。
嬤嬤的好心,燕唐自是領會了,卻並不想照做。
「你祖父臨行前,與你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唐兒,你且再依阿娘一回。」
元嬋言及於此,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元嬋最擅曉之以情,燕唐知曉她是為燕氏大局著想,心裡窩著一團無處發泄的火,卻尋不到由頭與她爭辯。
他幾經平復,才在元嬋轉身的剎那間道:「阿娘,小心那位新上任的聽音。」
元嬋腳步生生止在原地,閉眼長長喘息一瞬,才頷首說:「去守著靜觀罷,若醒來看不到你,難免會心寒。」
不一會兒,後廚的童兒便匆匆來報,說蘭芳榭內的廚娘與一些個粗使婆子都被元嬋身邊的嬤嬤帶往了連蘅苑。
燕唐靜默片刻,覺得燈火照得他頭暈目眩,滅了盞礙眼的燈。
「去找團圓來,我有事要她去辦。」
團圓一邁進門,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次間內,見屏風後依舊無甚動靜,不免一陣失望。
她又前行半步,才壓低了聲音問道:「三郎君有何吩咐?」
燕唐也向次間望了一瞬,這才向她道:「你去找兩個信得過的人,將松意堂的那個小婢子盯緊了,一時一刻也不能鬆懈。切記,此事萬莫張揚。」
團圓稍經思索,領略了其中深意,「三郎君放心。」
見燕唐點頭,她才躬身退了下去。
今晚當值的童兒躲在門外等了許久,小手扒著門框,探頭探腦,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陪郎中去拿葯的童兒終於回來了,唯恐再生事端,福官不敢懈怠,將新配的葯仔仔細細翻了又翻,又與喜官親自將葯煎了,才強打著精神將葯送進了次間。
府外悠長的梆子響過三聲,高高一句「平安無事」掠過紅磚黛瓦,飄進了蘭芳榭里。
守夜的兩個童兒在外間睡得正是香甜,被打更一驚,無意識囈語兩聲,轉瞬又沒了聲響。
血絲漫上了眼,燕唐換了條胳膊撐住臉,握住奚靜觀的手守在床邊,仍在靜靜出神。
燕府的幾位郎中個個德高望重,醫術自是高明,那葯入口不過一二時辰,便漸漸起了功效。
奚靜觀睜眼醒來,入目即是他這幅有點呆的憂慮模樣。
縱使是渾身無力,她也忍不住道:「難得見你愁上眉頭。」
燕唐一個激靈回過了神,眼中渾是不敢置信,轉而又化為難言之喜,指腹輕柔地摩挲著奚靜觀的手背,托著下巴道:「你若再不醒,我可就要設法入你夢中了。」
「你的仙法怎麼總是如此不正經。」
他曾大言不慚地說過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奚靜觀回想起當日情形,臉上慢慢浮現出一點笑意。
燕唐裹著奚靜觀的手,蹭了蹭自己的側臉。
「怎麼就這樣委屈?」奚靜觀任他去蹭,好笑道,「天燈放了嗎?」
「放了。」燕唐應罷,又此地無銀三百兩道:「我可捂住了眼,沒去偷看你寫的什麼。」
奚靜觀嗤笑一聲,拆穿道:「你莫胡扯,我一暈倒,你定是急得就往蘭芳榭跑,放天燈哪裡會有你的事?你又沒生出一雙千里眼,自然看不到我寫了什麼。」
「我是沒生出一雙千里眼,奚小娘子卻生了一張巧嘴。」
燕唐聽奚靜觀喉間喑啞,走到桌邊觸了下青釉茶壺,撩開紗簾喚醒了守夜的兩個童兒。
「去提壺熱水來,莫要放茶。」
這端化悲為喜,卻說適才出了蘭芳榭的戚穎,倒是疑雲遮滿頭。
戚穎與邢媛在岔道兒分別後,實在憋不住滿腹疑惑,一徑道:
「嫂嫂這不讓唐兒管,那也不讓唐兒管,哪家不是望子成龍?她卻偏不走尋常路,生怕別人知曉自家孩子多聰慧機敏似的。如此藏拙,真不知葫蘆里究竟在賣什麼葯。」
戚穎身邊的嬤嬤是她打京州挑來的忠僕,聞言答道:「哪有什麼藏拙不藏拙?三郎君志不在此。不過庭郎君倒是個靠得住的,不過嬋夫人放著嫡子不管不顧,反倒要扶持一個庶子上位,確實令人摸不著頭腦。」
這嬤嬤有千百個好,可惜嘴上總沒個遮攔,戚穎無聲瞪她一眼,不悅道:「庶子也是你能叫的?」
嬤嬤忙低了頭,將話兒就此引開,明裡暗裡將元嬋誇耀一番。
「嬋夫人身邊的幾位嬤嬤,都是她親自調教出來的,各有各的手段,任憑哪一個出馬,都能將下毒一事給了結了。芝麻大小一件事,還難不倒嬋夫人。」
戚穎在心裡暗笑這嬤嬤蠢笨,哼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嫂嫂信得過的幾位嬤嬤而今都被困在元府出不來呢,泥坑裡走一遭,沾了兩腿泥,怕是沒有空閑處理這些個瑣事。」
下人與戚穎說話,向來是一句一坑,明誇不是,暗諷也不是。
嬤嬤識趣的住了聲。
她不說話了,戚穎卻反問道:「元氏現下是個什麼境況?」
嬤嬤恨不得咬爛舌頭根兒裝啞巴,揣摩了好一會兒她的意思,才斗著膽子說:
「僑郎君一去,元氏那幫老狐狸貪心不足,一個比一個難對付。奚公在時還知道收斂,後來老太君帶著諸位郎君、娘子到望春風游春,那三日里鬧得最是不可開交,逼得嬋夫人發了好一通脾氣。幸而冉遺老還顧及幾分與僑郎君的師徒情分,若不是有他老人家出面頂著,嬋夫人怕是連元府的大門都踏不進去。」
遙想當年,元嬋與元氏斷絕關係一事鬧得滿城風風雨雨,「轟動一時」尚且不足以概。
戚穎短嘆一聲,眼裡流露出幾分光彩。
「我最佩服的,就是她這身傲骨。」
「此等狠絕,是令人折服。」
嬤嬤訕笑,實在搞不明白戚穎究竟是何用意,只好順著她的話道。
「元氏的事本就夠令人焦頭爛額了,偏偏還生出這些禍事。」戚穎走了兩步,又慨然道,「這當家主母,當得還真是吃力不討好。」
嬤嬤聽她顏真意切,嘴巴又情不自禁敞開了大門兒。
「嬋夫人近來殫精竭慮,憔悴了不是一星半點兒,咱們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元氏上下也就僑郎君一個有心人,餘下的都是些吃人肉不帶吐骨頭的老頑固。元氏一脈外強中乾,就算救回來了也是中看不中用,嬋夫人又何必去蹚這一灘渾水?」
戚穎聽了,難得沒出言敲打她,反而一反常態道:「也是你我站著說話不腰疼,若是將軍府出了事,我保管比嫂嫂還急。」
此言太過晦氣,嬤嬤一時不敢搭茬。
戚穎美目一斂,又迆迆然邁開了步子。
「嗐,事不關己,眼看歸京之日就要到了,我管這檔子閑事做什麼?」
嬤嬤:「……」
聰明與愚蠢,極為罕見地齊聚在了一人身上。
晨光熹微之時,燕府的幾位郎中分作兩撥,一前一後去蘭芳榭為奚靜觀把了回脈。
奚靜觀轉眼見好,蘭芳榭上下直念「菩薩保佑」。
連蘅苑。
元嬋的覺越來越少,精氣神也越來越不好。
她只穿了件白色中衣,坐在銅鏡前,心不在焉地問著身邊人:「那婢子可有開口?」
在旁服侍的嬤嬤斂下眉,道:「她咬緊了嘴,什麼也不肯說。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卻只管啼啼哭哭,反反覆復就是一句『無人指使』,還說打罵無用,讓夫人乾脆將她賣出府去。」
元嬋笑了一笑,又問:「她可有父母兄姊?」
「沒有。」嬤嬤搖頭,「她年紀不大,父母卻去得早,只有一個遠房表哥,前些年在渡口替人背米糊口,早就沒了消息,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元嬋噙起來的一點笑沒放下去,在簪匣子里挑出一支暖玉釵,說道:「這丫頭既已為自己尋好了出路,便依了她,將她變賣出府罷。」
嬤嬤並不意外,將釵子接在手裡,問她:「依夫人之見,這事兒該交予誰來辦?」
元嬋早已有了人選,說道:「古塘州不是才來了信,說讓融兒回趟陶府嗎?明日他啟程時,將這丫頭一併捎走,賣在半途就是。」
「也是,若還在錦汀溪發賣,豈不是正中她的下懷?」嬤嬤將那支暖玉釵簪在元嬋發間,才說:「她既然犯了錯,總該吃點苦頭、受點教訓。」
說完,嬤嬤話鋒一拐,躊躇不定道:「可眼下須彌道長與融郎君住在一處,這些繁雜之事,要不要避開道長再行交代?」
「能避則避。」元嬋漫不經心,「避不開也不打緊,他這等世外之人,心中都有一道尺,知曉分寸,不會隨意搬弄是非。」
嬤嬤將此事給記在了心裡,想到須彌,又感慨著說道:「老太君近來與須彌道長很是親近。」
「人之常情。」元嬋想起一個人,轉眼問:「夙引呢?」
「還是那般老樣子,與道長一條河水、一條井水,宛如素不相識一般。」
嬤嬤怔愣須臾,如是說著,緊跟著又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元嬋不知她又觸動了什麼傷感情懷,一邊順著鬢間的碎發,一邊道:「將松意堂內的丫鬟童兒一併換了,只留老太君近身伺候的就好。」
嬤嬤臉上閃過吃驚之色,想要出言相勸:「若老太君問起……」
「無妨。」元嬋眸中的狠辣稍縱即逝,「手伸太長,就莫怪我將之一刀砍了。」
既是一團亂麻,合該襯一柄快刀。
元嬋心裡還記掛著另一件事,輕飄飄將此言揭過。
「今日輪到府中的哪位郎中為老太君問診了?」
嬤嬤支吾一陣,囁嚅道:「夫人,自打須彌道長來後,府里的幾位郎中就進不去松意堂了。」
元嬋目光一閃,微微偏過一點側臉:「進不去?」
提起此事,嬤嬤便覺力不從心,如實道:「松意堂的嬤嬤來苑裡念叨過一回,說老太君認準了須彌道長,只讓他一人近身。」
元嬋沉默良久,轉眸看向銅鏡中虛虛實實的人影。
「嬤嬤,我的白髮,怎麼越來越多了。」
嬤嬤正要勸慰,外頭就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
童兒探出個頭,通稟道:「夫人,蕭夫人來了。」
「真是片刻不得空閑。」元嬋擱下手中的沉香木梳,似嘆非嘆道:「也是她們母子連心。」
嬤嬤萬般無奈地搖搖頭,嘀咕道:「奚氏的消息,也忒快了點。」
蕭巽眉眼生笑,額間貼了紅梅花鈿,一柄綉金小團扇從沒離過手,金線繡的裙擺將人襯得雍容華貴,雙袖卻不是尋常雲錦,而是罩了幾層雲霧紗,如雪肌膚若隱若現。
元嬋眼觀蕭巽臉色,只能瞧見晃眼的笑,好似是真歡喜她這個親家,竟窺不見一絲一毫興師問罪之意。
她稍稍放下心來,蕭巽一開口,卻打了元嬋一個措手不及。
「聽說給小苑兒下毒之人,是常在老太君身邊伺候的?」
元嬋臉上毫無破綻的微笑險些當場垮下來,手裡茶盞細微一搖,含笑道:
「是,名叫桃紅,今年才十三歲。」
「如今人在哪兒?」蕭巽的目光四下探視,又轉過來看向元嬋,語出埋怨:「也不讓我看看。」
「打了幾棍,明日就給變賣出府。」
元嬋心裡沒底,維持著表面的端莊,挑了句妥善的話作答。
蕭巽頷首,沒抓著這點不放,又問元嬋:「那個桃紅,如此輕易就將這罪名認下了?」
元嬋鬆一口氣,「認了。」
「沒有主謀?」
「沒有。」
蕭巽又說:「我在府中無事時,總愛看些話本兒,上面寫的深宅大院實在駭人。」
元嬋笑出了聲,「盡作笑談,胡編亂造之物,哪能作真?」
蕭巽微微抬著臉,手裡的團扇轉了個圈兒。
「想是貴府寶地,風水太好,我家小女福薄,承不住福。」
誰身上掉下來的肉,誰心疼。
元嬋倒是想說她視奚靜觀如親生女兒,可這話她能說得出口,蕭巽卻是半分不信。
既然如此,元嬋又何須多費口舌。
蕭巽見她笑而不答,又意味不明道:「昨兒世瓊還念叨著說其餘各州現時早已入夏了,錦汀溪的春日再長,暑日也臨到眼前了。」
元嬋聽出了這話外之意,說道:「府上早已開了冰窖,蕭夫人不必擔心,送冰一事,定會以蘭芳榭為先。」
「不瞞嬋夫人說,我此次前來,是要將靜觀接回奚府將養兩日。」蕭巽滿目惆悵,「她嫁進燕府才兩個多月,就一連卧床兩回,著實令我放心不下。」
元嬋將心比心,壓下了心中不滿。
「那就定個歸期,屆時我與唐兒親自上門去接。」
「哪有什麼歸期不歸期的?規矩都是死物。」
蕭巽盈盈說罷,卻並不言明,只是模糊笑道:「靜觀什麼時候好了,就什麼時候回來。」
蕭巽笑著扎人一刀,煩躁的氣性才消去不少,在蘭芳榭外,又將笑揚了上來。
「小苑兒。」
福官與喜官出來相迎,奚靜觀合衣卧在床頭,將翻了一遍的書擱在枕邊,聞聲就要下床。
「阿娘。」
蕭巽快步上前,愛憐道:「可憐我兒,自小到大,哪時遭過這等罪?」
她扯過奚靜觀的手,環視一周,沒看見燕唐的身影,頓時沒好氣道:「怎麼不見燕唐?」
聽出她話語間的怒氣,福官忙道:「夫人彆氣,三郎君與郎中一道兒拿葯去了。」
蕭巽這才冷哼兩聲,如今可誇不了他,一雙眼兒將奚靜觀來回打量,哀嘆道:「四月十四,真是個晦氣日子,都怪阿娘不好,竟逼你來了這狼窩。」
她心中自責,看著奚靜觀巴掌大的小臉兒,鼻頭一酸,眼眶就泛起了紅。
「阿娘言重了,」奚靜觀生了一雙與蕭巽一般無二的眼,在蕭巽垂臉前就用手輕輕撫過了她的眉眼,「不過,孩兒倒是想你與阿耶了。」
蕭巽被她撒嬌的語氣逗笑,沒滾出來的眼淚生生給憋了回去,又問她:「想你阿兄不想?」
奚靜觀卻將心思放在了這話的另一層,憂心忡忡地問道:「阿兄還沒回京嗎?」
「沒有。」蕭巽臉上卻並無憂色,「你不必擔心,滄州僻壤之地,不過是小小動亂,暄兒還能壓製得了。若他連這麼件小事都辦不好,反是枉為燕氏子弟了。」
奚暄在奚靜觀心中的威望極高,聽蕭巽如此說,奚靜觀才放下心來,將頭一點,繼續說:「我自然是相信阿兄的。」
「不過……」蕭巽短吁後,眼睫半垂,「我與你阿耶往滄州送了不少書信,暄兒卻一封也沒回過,不知是因為什麼給耽擱了。」
奚靜觀計上心頭,道:「那就送信往京州去,問問嫂嫂阿兄的近況,她總不會與阿兄斷了聯繫。」
蕭巽看她一眼,頓了好一會兒,發間步搖輕晃。
「你阿耶早就寫了幾封信送去京州,別說你嫂嫂,宋氏也是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奚靜觀一噎聲,寬慰道:「許是路上驛點出了事,阿娘切莫過慮。」
蕭巽手裡的團扇兒輕輕扇了一扇,對奚靜觀說道:「好苑兒,呆在燕氏這麼個破地方也忒受苦,你可要跟阿娘回家去?」
「孩兒想回,但不是現在。」奚靜觀停了一停,才低聲問:「阿娘當真覺得此事沒有蹊蹺嗎?」
蕭巽擺擺手,看蘭芳榭又是諸多不痛快。
「破綻太多,我實在懶得揣摩。」
奚靜觀將心中所想一一道明:「桃紅既然已經冒險下毒,放著劇毒的藥物不用,偏偏選了個無甚用處的尋常毒藥來謀害我,既不能傷我性命,又引不起太大的風波。如此看來,倒不像是在害我,反而是在提醒我了。」
蕭巽哪裡會想這許多,滿心只惦記著她的安慰,心直口快道:「甭管是提點還是坑害,歸根結底,擺明了是有人想要逼你走。燕府中,有人容不下你。」
奚靜觀長舒一口氣,才說:「一味逃避,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她看向蕭巽,換了個語氣,又說:「阿兄在外忠君護國,我卻遇難則退,實在是給奚氏丟臉。」
蕭巽果然動容,見她堅決,便也歇了心思。
「也罷。你能如此想,阿娘甚是欣慰。」
蕭巽來府一事沒有驚動松意堂,眾人聚在一處,一場句句陰陽怪氣的飯吃到一半兒,燕序就躲過戚穎的視線,湊到了燕唐身旁。
「奚昭怎麼沒來?」
燕唐皺著眉頭給了他一扇,「三嫂嫂生病不見你來問一句,倒是惦記著那混世魔王。」
「我約了奚昭到雁寇坡跑馬,他從沒赴約過,我不得問個究竟嗎?」燕序捂著腦門兒向後一撤,喊冤道:「三嫂嫂尚在病中,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前去叨擾,阿娘與阿耶知曉了,定會剝了我的皮。」
奚靜觀中毒一事被隱瞞得滴水不漏,燕序就是被蒙在鼓裡的一員,他還不知奚靜觀的葯被有心之人動了手腳,只知道一覺醒來,蘭芳榭又不能隨意串門兒了。
燕序偷偷瞥了眼戚穎,見她沒看過來,才問燕唐:「三嫂嫂怎麼又病了?」
燕唐將扇子收攏,「什麼叫『又』?你也曉得三嫂嫂身|子弱,還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燕序怕再被打一回,忙遮住嘴,「我知錯了。」
三言兩語將燕序糊弄過去,燕唐送走蕭巽,踏入次間就卧上了藤椅。
奚靜觀看他晃來晃去,一會兒側身搖扇一會兒又仰卧回來,將書一撂,道:「誰惹你不痛快了?」
「我惹我不痛快了。」燕唐用一根手指指著自個兒的額頭。
過來修剪花枝的兩個童兒笑得肩膀亂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奚靜觀與燕唐住在同一處無屋檐下,臉皮也厚了不少,可每每遇到這般情形,她總會渾身不自在。
若不是腿腳軟綿綿的沒力氣,奚靜觀非得踢燕唐一腳。
燕唐還不知自己躲過了一劫,一隻手扒住藤椅的邊兒,道:「其實我倒想讓你隨阿娘回奚府住上兩日,你又何必如此倔強,非要以身犯險。」
他渾身炸了毛似的,誰曾想竟是因為這件事,奚靜觀啞然失笑。
「有一就有二,我總不能躲到下輩子去。」
藤椅「咯吱」一聲響,燕唐翻了個身,看著她笑。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奚靜觀赧然,倉皇躲開他的灼灼視線,將枕邊的書卷又拿在手裡,腦中亂做一團漿糊,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三娘子。」燕唐的話兒里都憋著笑。
冷不丁被叫了聲這麼個稱呼,奚靜觀抬眼:「嗯?」
「你的書,」燕唐在胸前一比劃,「拿反了。」
奚靜觀手腕兒一抖,書險些脫離指中。
她破罐子破摔般將書往枕邊一甩,看著被童兒修剪過的花枝,生硬地轉開話題道:
「這花兒怎麼沒上回的好看了?」
燕唐彎著眼睛,還是盯著她。
「春天過去了,花都落盡了。」
奚靜觀無端生出一股傷感,嘆息道:
「這春天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只是一眨眼,就連它的尾巴也抓不住了。」
燕唐偏過眼,目光似水溫柔。
他久久沒接話,卻將奚靜觀這隨口一言記在了心裡。
彎月高懸,許府外門可羅雀,久違的映出一道人影。
燕唐經過千錘百鍊,極其精通「爬牆」之術,翻牆落地之姿,堪稱瀟洒。
許襄死後,那看門的老僕跟著一走,整座府宅瞬間就沒了人氣兒。
枯萎凋零的花瓣與毫無生氣的樹葉纏纏綿綿,雜草在磚縫間探出頭,青藤繞上樹榦,鼓著老皮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爪牙,夜風一吹,月光都好似晃了晃。
鬼氣橫生,生出一股刺人涼意。
燕唐並不熟悉許府規格,放輕腳步沿著一條路走了許久,誤打誤撞來到了許氏正堂之前。
門上一塊「天賜鴻德」的金字黑匾結了蛛網,明明三個多月前,草婆婆還替燕府來此下聘,空曠的一座老宅,也如垂垂老人般,全憑著心中一點念想吊著一口氣,如今念想消散,連骨帶肉也在一瞬間急速老去,肉眼可見地被埋進了黃土裡。
正堂雙門洞開,門內漆黑一團。
燕唐將摺扇收了掛在腰間,向里跨了一步。
「許琅?」
迴音傳響,又竄回了燕唐耳里。
濃濃的灰塵撲面而來,燕唐揮了揮手,雙目漸漸適應了黑暗,這才看清面前的八張木椅分作兩排擺在正堂兩邊,像在耐心等待遠客到來。
正中央鋪著一卷草席,歪歪斜斜,像是有人睡過。
房頂之上的瑞獸塌了一角,魚鱗般的瓦片上站著幾隻通體烏黑的夜鴉。
伴隨著夜鴉聲聲驚啼,燕唐尋遍正堂,也沒找到許琅。
他出了門,卻猶不死心,心頭回想著荀殷說過的話,忖思間忽然靈光一閃,移步往東邊行去。
許府久久無主,只有許襄一人主事,她的居所,十之八九建在東苑。
夜風卷著樹葉去追燕唐,在他腳下沙沙作響,不知是在悲慟送行,還是在歡喜相迎。
腳步聲停在一扇門前,燕唐輕道一聲「叨擾」,將心一橫,推開了沒上鎖的院門。
他將行兩步,忽而覺得有些失了方向,腳下卻不慎踩上了一個硬物,「咔嚓」的碎裂聲並不清脆,反而沉悶非常。
燕唐疑竇難解,將腳移開,原來是片生著一層綠蘚的黛瓦。
他無聲作笑,心道自己草木皆兵,正要繼續前行,便聽夜鴉忽的拉著嗓音一陣怪叫。
燕唐若有所思,又低下了頭。
黛瓦下露出點白,看那模樣,應當是張紙。
燕唐正了正心神,半蹲下身,將碎成兩半的黛瓦撥開,扯出那張沾滿泥點的紙,逐字輕輕念了出來:
「銀錢十萬兩,客死在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