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消息如同春日驚雷, 荷風小榭中頓時寂靜下來。
湖面上的河燈順水聚攏過來,緩緩起伏,在小榭旁如眾星拱月。
戚穎停了一息, 忙提裙走過來,雙手攀著奚靜觀的兩肩,目光上下一掃, 停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這是好事兒啊, 咱們府上終於要添新丁了。」
奚靜觀被盯得不甚自在, 情不自禁抬了下手, 以廣袖遮住戚穎探究的視線,心虛地低下了頭。
可這神情,落在他人眼中, 便是羞赧之意了。
戚穎看她這般模樣, 話鋒一變道:「看來須彌道長果真是燕氏的福星,他一來,老太君的病也好了,蘭芳榭也要添個小娃娃, 真是什麼好事兒都跟著來了。」
燕文姬難得有了伴兒,邢媛當即連天燈也顧不得了, 也跟著擠過來, 牽過奚靜觀一隻手, 道:「你可是大功臣, 怎麼還不好意思起來了?」
她們的話如散落的珠玉般落在耳里, 縱使有千言萬語蓄在喉頭, 燕唐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比誰都清楚, 奚靜觀的肚子里壓根兒就不可能有娃娃。
他們還沒行夫妻之實呢。
奚靜觀不敢抬眼, 邢媛一口咬定她是有了身孕, 戚穎也是熱情難當,這般情形,可讓她怎麼開得了口?
眼看邢媛就要派童兒去喚府里的郎中了,燕唐終於找到了話頭,將邢媛說了一半的話給攔了下來。
他靈機一動,搖著手腕兒晃晃手裡的細毛筆,又指了指長明的天燈。
「放燈祈福時耽擱時辰乃是大忌諱,不妨先寫天燈,放完天燈再尋郎中來也不遲。」
燕唐這話有理有據,遞給了奚靜觀一個上好的台階,她終於尋到了喘息之機,立馬接道:「我方才就已想好要寫什麼了,若再耽擱下去,只怕就要忘了。」
她說得嬌俏,饒是戚穎聽了,也不由露出一個笑來。
戚穎側了側身|子,給奚靜觀騰出空子來。
總算將這事兒暫且給糊弄了過去,燕唐心口的大石堪堪落地。
他彎腰湊近天燈,溫暖的融光將雙眸映襯得極亮,毛筆抵在下巴上想了一會兒,笑吟吟寫下了一句話。
燕唐筆鋒一收,對此次「大作」甚為滿意。
一旁伺候的童兒躬身垂目,避諱著天燈上的字,將木托盤上的石硯高高舉過頭頂。
燕唐沾了墨水,將筆遞給了奚靜觀。
奚靜觀才接在手裡,戚穎就輕輕扯動她的衣袖,道:「你若寫在唐兒旁邊兒,他一會兒准要偷看,這天燈是給九重天上的神仙看的,給人看了可就不靈了。走,我帶你換一面兒。」
戚穎的聲音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燕唐站在近前聽了個明明白白,小心思被一語拆穿,邢媛又揶揄地望來,他不免移開了眼。
奚靜觀有意朝燕唐遞了個炫耀的小眼神,燕唐一僵,旋即半是感慨、半是惋惜著嘆了口氣。
戚穎帶奚靜觀來到東面,「紫氣東來,也給你肚子里的小傢伙兒添添福氣。」
奚靜觀沒法搭茬,笑笑作罷。
她專註提筆,才落筆寫下個「願」字,胸腔驟然生痛,臉色慘白,在燈火掩映下卻並不明顯。
奚靜觀勉強忍著將一行字寫完,再是支撐不住,十指綿綿,毛筆脫手落地。
眨眼間,人也跟著倒了下去。
荷風小榭一場大亂,天燈還是悠悠飄上了天。
蘭芳榭的熱鬧,不是大喜,便是大悲。
元嬋高坐堂上,室內落針可聞。
童兒趔趄著進門,可算將府里的郎中給帶來了。
燕唐垂首坐在床邊的春凳上,望著近在眼前的奚靜觀,臉色晦暗不明。
明明白日里還好端端的,這會兒卻氣若遊絲,氣息奄奄,喚也喚不醒了。
彷彿手裡的紙鳶要脫了線,燕唐最是厭煩這種無力感。
郎中留著一撮山羊鬍,戰戰兢兢行了個禮。
燕唐卻沒了往日里的笑臉,冷冷一瞥,開口就將郎中驚出了一身冷汗。
「來這麼遲,府里養你是幹什麼吃的?」
郎中心裡直喊屈,今夜荷風湖上放河燈,他也跟著去湊了個熱鬧,一不留神就在湖上的折廊里睡著了,待酒醒回房,已是大遲了。
好好的日子,他哪會想到三娘子竟會突然暈倒呢?
郎中急奔而來,連衫子穿反了也來不及換,可這會兒出言解釋,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年齡大,吃的米多些,動腦子想了想,老老實實定在原地任燕唐數落。
可燕唐說了一句,卻再也沒了下文。
他站起身,將春凳讓給了郎中。
「愣著做什麼?過來號脈。」
郎中點了下腦袋,將肩上的醫箱放了下來,捋著小鬍子,凝神為奚靜觀把起了脈。
去尋郎中的童兒在路上將荷風小榭上的境況說了一通,郎中先入為主,也以為奚靜觀是身懷有孕,加之身體虛弱,這才暈倒。
過了片刻,他那張瘦長的面容卻陡然大變。
燕唐瞧見這郎中反光的額頭上開始沁出冷汗,心間沒來由地打了個突。
郎中緩緩起身,向燕唐拱拱手,艱澀道:「三郎君,三娘子非但不是喜脈,我看她……倒像是中毒之狀。」
次間與外間連紗幔都沒垂下,郎中語出驚人,這下連元嬋也坐不住了。
禍起蕭牆,最為難當。
自她當家主食十餘年來,燕府中還從未生過這樣的事端。
燕唐靜默須臾,問那郎中:「此毒可有化解之法?」
他看似自若,一顆心卻揪了起來。
「有,」郎中答道,「此毒談不上兇險,可以醫治。」
燕唐陰沉的臉色這才緩和些許,「郎中可知,這毒是觸者中招,還是誤食所致?」
「誤食。」
郎中的回答斬釘截鐵。
燕唐不語。
郎中覷望他一瞬,又道:「不過……三娘子體弱已久,要想餘毒盡消,日後還需仔細調養。」
郎中只是個看病救人的,摻和不了燕府內務,問診過後便寫了個方子,領著個小童兒出門拿葯去了。
燕唐的心情起起又伏伏,俯身在奚靜觀眉心印下一吻,才放輕腳步去了外間。
元嬋面色不虞,「唐兒,這是你的疏忽。」
燕唐安靜坐在她下首,不置可否。
福官與喜官倒是急得快要落下淚來。
福官將今日情形仔細回想一番,生怕遺漏了什麼蛛絲馬跡。
「今日接風宴上的席面也沒什麼不妥當的,小娘子向來忌口,哪裡會吃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邢媛轉了轉眼,將臉轉向元嬋,開口說道:「靜觀所中之毒定然不在接風宴上,我與她相鄰而坐,所食之物大同小異,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戚穎滿眼擔憂之色,心下幾番忖度後,也忍不住試探著道:「會不會是清茶糕點之類的?這些個不起眼的,往往才最防不勝防。」
元嬋眸光閃爍,神色沉了一沉,轉而向燕唐道:「若問題出在蘭芳榭中,你養的這些個童兒……」
元嬋想說的,無非是要打罵責罰,燕唐不待她說完,忽然問遠處的福官:「靜觀入府時就吃了葯,那藥渣,還留著沒?」
福官呆了一呆,很快回過神來,揣摩出了他話中深意,將頭一低,回道:「過了這半日,早就倒掉了。」
喜官聽她話音發顫,料想福官準是又在自責,果不其然,下一瞬福官就抬起袖子擦起了眼。
喜官忙貼過去,小聲對福官說了一句話。
福官猶疑難定地看看她,才又向燕唐說:「不過那葯碗還沒收拾。」
喜官便接上話,道:「那葯忒苦,尤以底下的最甚,小娘子有時會留一口不肯喝。」
峰迴路轉,不外乎如是。
元嬋點了個貼身的童兒,按照喜官的提點進了偏房將葯碗端了上來。
童兒個頭不高,經過喜官身旁時,喜官大驚失色,脫口便道:「這葯不對勁!」
福官也「唰」地嚇白了臉,「黑乎乎的湯藥,怎麼會泛綠呢?」
童兒腳步不停,將葯碗呈至元嬋面前,元嬋淡淡一瞥,手裡的茶盞就被重重砸在了桌上,濺出的幾滴茶水濕了上好的紅木桌。
「好個奴才,竟敢以下犯上,戕害主家。」
童兒又行兩步,在燕唐身前停住了。
燕唐對奚靜觀的葯素來就有百般怨言,這一眼看罷,怒氣便被倏然點了起來。
他微斂眼眸,向童兒道:「去將今日煎藥的嬤嬤找來。」
倒用不著童兒費力去找,煎藥的嬤嬤早就在門外等著了。
嬤嬤眼尾處擠著幾道皺紋,臉上是濃濃的驚恐與不安,一隻腳跨進門檻時還險些崴到了腳,險險穩住身形,抬眼一看見元嬋,又猝然跌了個踉蹌。
嬤嬤跪地行禮:「嬋夫人安好。」
她不敢直視元嬋,深深埋頭聽元嬋出聲相問。
「你可知錯?」
嬤嬤怯怯掀起一點眼皮,環視一圈兒,卻沒看見奚靜觀的身影,心尖兒帶著手腳狠狠一抖,向地上磕了一頭,一迭聲道:「老奴知錯。」
她說罷,打著顫的右手又在袖中掏了掏,掏出一個藥包。
嬤嬤抿唇,幾近哀求道:「這個才是福官小娘子給的藥包,嬋夫人請聽老奴細說。」
久病成醫,福官跟在奚靜觀身邊伺候許久,對那張藥方子已了如指掌。
燕唐不動聲色地向她使了個眼色,她走近幾步,將嬤嬤手裡的藥包接過來,用手指撥弄一會兒,才說:「不錯,這確實是小娘子常吃的葯。」
喜官沉不住氣,惡氣滿滿地瞪了嬤嬤一眼,呵斥道:「嬤嬤又不是第一回煎藥了,怎麼連葯都能弄錯?」
元嬋雷厲風行,就算知曉嬤嬤有什麼苦衷,想必也免不了一頓責罰,將她趕出燕府,不再留用。
喜官問這一句,反倒給了嬤嬤一個機會。
嬤嬤內心感激涕零,半點不敢耽誤,一瞬不停道:「福官小娘子將葯交給老奴後,老奴怕時候不巧,不敢讓三娘子喝涼了的湯藥,沒即刻將葯煎了。」
她的話已至於此,元嬋也沒打斷。
嬤嬤這才覺得飄遠的三魂都回來了,繼續將當時景況一一道明。
「我算好時辰才拆開藥包,火都沒燒起來,門外就來了個小婢子,說是來給蘭芳榭送糕點的。我看她細皮嫩肉,想著許是哪位夫人跟前得寵的丫頭,也就沒起疑心。說來也巧,那時燒湯的張婆子在窗外喊我,說自家侄兒成親,有不懂的規矩來請我拿個主意,那小婢子說可以替我看著火候,我回來時,那葯已經下了砂鍋。」
嬤嬤惴惴說完恁些,在場人聽得神情各異。
燕唐薄唇微啟:「我沒見過什麼糕點。」
這回不需元嬋說什麼了,戚穎倒先嗤笑兩聲,罵道:「蠢貨。」
嬤嬤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只悔青了腸子,睜著淚眼繼續道:「我特意揭開了砂鍋蓋兒,聞著裡頭的苦味兒沒差,忖著這麼苦的葯可不多見,又唯恐誤了三娘子用藥的時辰,童兒來時,就給送過去了。」
嬤嬤如是說著,悔及心處,老淚縱橫。
元嬋所思甚多,瞥向了一言不發的元宵。
元宵被看得心裡發毛,木頭般杵在原地,一時竟說不出話。
若這煎藥的嬤嬤所言屬實,蘭芳榭內莫名多了個陌生的臉孔,燕唐卻不知悉,此事就是元宵失職。
燕唐起身,緩步走向了跪在地上的嬤嬤。
「蘭芳榭的童兒都愛聚在院里玩鬧,若前門來人了,他們不會不來通報。南牆有扇專供廚娘進出的後門,那個小婢子,大抵是自後門偷溜進來的。」
元宵兩肩向下一垮,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
燕唐站定在嬤嬤面前,燈火一閃,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個婢子,可有說過自己是自何而來?」
嬤嬤被覆在陰影里,寒意自足底而起,臉也不敢抬,顫聲答道:「說了,不然我也不敢讓她插手煎藥的事。」
燕唐言簡意賅:「說。」
嬤嬤躊躇良久,吞吞吐吐道:「她說……自己是松意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