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為燕老太君做了幾場法事, 都道其術法卓然,是臨世之仙。
錦汀溪內亦有善男信女,以往沒有機緣到大翁山清天觀面見須彌, 而今時機在前,如梭般在燕府門前悠晃,滿懷憧憬地盼望著能一睹仙姿。
幾天前的夜空飄起幾盞天燈, 眾人辨認出是燕氏的方向, 紛紛拿毛筆沾了硫磺, 將心事寫在紙糊的燈籠皮上, 懸在門前虔誠叩拜。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們給等著了。
須彌常年身處大翁山,一經露面, 道骨仙風自是不必多說, 看人人翹首,也只淡然輕笑,坦然處之。
如此風姿,如此品性, 齋藤館裡卻無人來誇,反倒你試我一句、我探你一聲, 明裡暗裡將話兒往石夙引身上引。
先開口這人體胖心虛, 說話也沒底氣, 眼珠兒在眶中意轉, 將皮球踢給了與他坐在同意桌的瘦高個兒。
「仁兄可去拜過燕府請來的道長了?」
瘦高個兒上下掃視他一眼, 擺手道:「我不信恁些, 談什麼拜不拜的?」
胖屠夫見他不上當, 仍不死心道:「那日在燕府門前的人堆里, 我分明看到你了。你敢說你沒去看須彌?」
「看了又能怎麼著?」瘦高個兒懶得與他多費口舌說車軲轆話, 斜著眼睛道:「須彌道長渾身上下都寫著清心寡欲,白衣白劍白拂塵,一看就是打道觀里養大的。」
他話音落地,在那胖屠夫開口之前,又攔下他的話頭,說:「那些話你自己沒膽子說,做什麼來引我當冤大頭?」
胖屠夫訕訕笑著,狡辯之言還沒漫出嗓子眼兒,對面就坐下個大鬍子老頭。
「你這老兒,換個地方坐去,沒看這兒有人嗎?」
「凳上無人,我為何不能坐?」
大鬍子老頭揚手點了壺茶。
齋藤館的大堂里本就沒有不變的座位,凳子在哪兒放著,人就能在哪兒坐著。
胖屠夫口笨嘴拙,吃了個悶虧,膀子上的橫肉憋屈的抖了一抖。
大鬍子老頭悠閑地喝了杯茶,許是肚中暖了,話里也帶了幾分平易近人。
「我看那位須彌道長,倒有幾分眼熟。」
胖屠夫與瘦高個兒驀地抬起眼皮,「老人家,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這端的動靜早就引來了不少視線,左鄰一桌看熱鬧不嫌事大,向那大鬍子老頭道:
「有話直說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有什麼好怕的?」
大鬍子老頭不管好壞,有梯子就下。
「凡是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須彌與燕元英的石夙引有四分相像。」
胖屠夫與瘦高個兒一愣,屁|股挪了挪,就要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頭兒劃清界限。
可他們總歸是遲了一步,齋藤館裡的人雖是都隔了一層肚皮,彼此不知其中的彎彎繞繞,可今日卻難得例外,他們暗自惦記的,無外乎都是同一件事,見有人點破,不待人招呼,就陸陸續續圍了過來。
人一多,耳根子就清凈不了了。
七嘴八舌一團亂麻間,不知是誰推了那大鬍子老頭一把,催道:「老頭兒有話快講。話說一半,可是要爛舌頭的。」
緊接著就有人笑說:「這般心直口快,也不怨有人拿吐沫星子淹你。」
「此事就說來話長了。」大鬍子老頭悠哉悠哉地晃晃腦袋,向外瞥了一眼,向圍聚過來的眾人問道:「諸位曉不曉得燕氏的老四是誰?」
有人答:「燕元英。」
大鬍子老頭點頭:「那元英娘子的往事,你們聽過幾何?」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後,異口同聲道:「從沒聽過,老先生快講。」
大鬍子老頭清了清嗓子,才說:
「燕元英生在冬月,一刻不晚,一刻不早,在子時落地。那年之景極其罕見,饒是四季如春的錦汀溪,巷子里的雪也埋了十寸深,錦汀溪溪水冰封三尺,漫山遍野一片死白。許是生的時辰不好,太陰。燕元英自小便冷心冷血,不似女輩。」
有人搖頭道:「女流之輩也常有巾幗,你這老頭,夸人也像罵人。」
另一人追問:「不似女輩?那似什麼?」
大鬍子老頭豎起一根拇指,道:「是這個。」
「比在座諸位,該當如何?」
大鬍子老頭笑得眯了眯眼:「四娘子比在座諸位加起來,還要強上十分。」
「包括老頭兒你?」
「包括老頭子我。」
「那時燕老太爺燕虛敬位高權重,還沒落髮出家,他有三個女兒,個個寵在心尖兒,燕元貞端莊賢淑,燕元晨驕縱任性,唯獨燕元英與眾不同,她有勇有謀,好似沒有脾氣。燕虛敬對她寄予厚望,為其入京作官鋪了不少路,要知道,我朝女官屈指可數,若燕元英能有建樹,燕氏的地位,可就任誰也無法撼動了。」
眾人深以為然,思索一通,又疑惑道:「可據我所知,京州並無女官。」
大鬍子老頭哀嘆一聲,不無惋惜道:
「可惜燕元英無意入朝為官,還在擇婿一事上看走了眼。」
這般世家秘聞,錦汀溪中難得聽說,眾人不由豎起了耳朵,生怕錯漏了大鬍子老頭的隻言片語。
「燕元英十七歲那年不顧父母之命,下嫁給了錦汀溪新貴石氏,那人單名一個喑。」
「石氏?」瘦高個兒離得最近,疑問聲也最高。
胖屠夫搖頭:「聞所未聞。」
大鬍子老頭道:「你若聽過,才是稀奇。」
「這石喑,聽說祖上也是榮華富貴過的,可惜舉家南遷時不慎與父母庶弟失散了,才孤身流落至此。他雖落魄,可說到底也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念書通理,腦子靈光。此人懂得生財之道,又擅籠絡人心,不知打哪兒發了一筆橫財,在錦汀溪站穩了腳跟,又藉機在燕元英面前露了臉,才做了燕虛敬的乘龍快婿。」
有心善的,將唇角的調笑一斂,道:「倒是個可憐人物。」
大鬍子老頭撇著嘴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燕元英嫁入石府後殫精竭慮,憑一己之力令石氏蒸蒸日上,又拚死為石喑誕下一子,取名夙引,聰慧玲瓏,好不乖巧,連燕虛敬見了都樂得鬍子亂抖。可這好日子過了沒幾年,石喑卻宛若發了顛,開始流連煙花叢中,成日在勾欄瓦舍里泡著,樂不思蜀,對妻兒不管不顧,甚至曾在宿醉之後放出豪言,說要一紙休書將燕元英掃地出門,好迎新婦、納美妾。」
適才憐惜石喑那人眉毛一橫,脫口道:「燕虛敬沒管?」
大鬍子老頭似笑非笑:「好巧不巧,那一年,燕虛敬出家了。」
「好個石喑,原來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眾人唾罵罷,又問:「後來呢?」
大鬍子老頭抬手順了順臉上毛毛躁躁的黑鬍子,說道: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後來,石喑死了。」
「怎麼死的?」
「血流不止,不治而亡。」
惡人惡報總能勾起人的興趣來,心急之人忍不住開口:
「老先生莫唬人,快快詳盡說來。」
「石喑得隴望蜀,彼時燕元英雖然與他早已沒了情分,卻依舊恪守本分,早出晚歸,為家業日夜操勞。可那石喑,卻將她當做軟柿子捏,堂而皇之的帶了幾個妓子在家中風流快活。」
此言彷彿在眾人心頭放了一點火星,一把怒火「噌」的竄起三丈。
「呸!真是畜生不如!燕四娘子就沒給他個教訓?」
「沒有。」大鬍子老頭輕輕搖首,「石府一片風平浪靜,沒有爭吵之聲。畢竟,燕四娘子從不與人打鬧。」
桌旁的人失望砸拳:「可悲可惜。」
「你急什麼?若燕元英就這麼生受著,她就不叫燕元英了。」大鬍子老頭欣賞著眼前眾人的諸般神態,「風平浪靜之後,才是狂風暴雨。」
聽見此事還有轉機,齋藤館的人便又來了精神。
「那日天一擦黑,石府的嬤嬤一個接一個的魚貫而出,說四娘子忽然犯了頭痛,夜裡睡不著,請郎中去瞧。」
大鬍子老頭一語作罷,稍停片刻,又續道:「燕元英這一病可不打緊,他們可將滿城的郎中都給請進了府。」
有人目光一凜,大膽猜測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有蹊蹺。」
大鬍子老頭沒有反駁:「是有蹊蹺。」
他頓了良久,才道:「是夜情形究竟如何,老頭子我不得而知,有關於此的傳言倒是有一條,卻不知有幾分可信。」
瘦高個兒連忙的道:「老先生快說,止在此處,真是要了人命。」
「聽說那時石喑就躺在血泊中,與燕元英僅有一牆之隔。他那寶貝似的命根子,不知被誰給割了。」
大鬍子老頭說完,就聽見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石喑聽見有郎中進門,宰豬似的叫喚,可那些個郎中,卻好似聾子一般,對他的慘叫視若無睹,反而去了燕元英房中,為她診脈開方,醫治頭痛。」
大鬍子老頭一口氣說了半晌,忽覺口乾舌燥,將桌上的茶壺一搖,裡頭卻早已空了,周圍人見狀,喚來小二為他點了一壺新茶。
「那石喑,就這麼丟了小命兒?」
大鬍子老頭見他好似蒙在雲霧裡,出言解釋道:「醫者仁心,當然也有人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提著醫箱想去救他。可他們一入石府,就被府里的婆子給攔下了,說什麼『娘子頭痛,請郎中醫救』。」
聒噪的齋藤館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下來,人人神態各異,只說:
「荒誕,荒誕。」
胖屠夫還是不信:「真死了?」
大鬍子老頭曲指碰了下桌上的茶壺,道:「宛如這壺中舊茶,已然入我腹中,死得不能再死。」
「四娘子好手段。」有人醒過神來,又說:「可她殺了人,官兵卻不追她么?」
「殺人?」大鬍子老頭猶如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撫掌反問道:「你哪隻眼睛見她殺了人?」
新茶一來,大鬍子老頭就又開了尊口。
「燕元英的手段,遠不止於此,她的雄韜偉略,還在後頭。」
這回沒人與他一問一答了,其餘人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的聽大鬍子老頭將那段神秘往事娓娓道來。
「石喑一死,石府上下就只認燕元英一個當家人,她將闔府金銀悉數變賣,把這些錢財與石夙引,一併留給了燕老太君。」
大鬍子老頭看無人附和,看向了瘦高個兒。
瘦高個兒識趣發問:「燕四娘子呢?」
「她去了京州。」
出人意料之舉激起一圈圈漣漪,眾人不敢置信,議論紛紛道:
「京州?」
「聖人定下了鐵律,官宦子女,無故不得入京。」
「四娘子此舉,不是找死嗎?」
「這就是諸位與燕四娘子的差距所在了。」大鬍子老頭樂呵呵道:「燕元英入京,借的可不是燕虛敬與燕修之的名。」
有個精通律法之人板著臉聽了半晌,聞言冷嗤道:
「胡說八道。沒有官印,又沒個像樣的名頭,燕四娘子壓根兒就過不了城門。」
「燕元英亮的是房維的腰牌。」大鬍子報以冷笑,「我問你,誰敢攔她?」
眾人只覺七轉八轉,腦子都轉暈了。
「房維?」
「那個自請致仕的右丞?」
「致仕?」
大鬍子老頭仍舊在笑,「他那是在為房銘上位騰地方呢。」
有人靈光一閃,喃喃道:「怎麼與燕虛敬用一模一樣的法子?」
大鬍子老頭接言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老先生此言何意?」
那人略吃一驚,又道:「我倒是聽說右丞有個續弦……」
「不錯,」大鬍子老頭證實了他的猜想,「房銘如今的繼母,正是燕元英。」
語出驚人,滿座嘩然。
「房維的年紀,與燕老太君不相上下,燕四娘子,竟然嫁了他?」
「早就聽聞房氏在京州隻手遮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燕四娘子,原來也是趨炎附勢之人。」
大鬍子老頭聽來聽去,沉聲道:「膚淺。」
擠兌完人,他又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房銘能安然接過房維的右丞之位,頭功一件,該算在燕元英頭上。燕四娘子,不像是他的繼母,倒像是他的恩人。」
「老先生此意,是說……」
房氏的滔天權勢,竟是燕元英之功。
言至中途,點到即止。
餘音之意,在座諸人卻是都聽懂了。
大鬍子老頭含起一點笑意,對說話之人點了下腦袋。
眾人還未來得及細問,大鬍子老頭就又開了口。
「再說回那石喑的一雙父母,卻是早就病故在了遷家途中。」
石喑從頭至尾,也算是演了一出荒唐悲劇。
「石喑有個庶弟名為石瀾,生父嫡母一死,他年幼失怙,輾轉流落至於一座山腳小鎮,被一位跛腳老道撿去做了小徒弟,又因深得法緣,十三歲就被破格尊為首徒。」
大鬍子老頭言及此處,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咳完,早就憋紅了一張臉。
「石瀾,就是如今的須彌。」
大鬍子老頭坦蕩蕩迎上數道視線,道:
「須彌,是石夙引的親叔叔。」
道完燕元英,大鬍子老頭的話便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句緊趕著一句往外蹦。
須彌也好,石夙引也罷,他俱是面色平平,波瀾不驚。
眾人意料之外,卻又咂摸出來了點名堂。
「難怪須彌道長與夙引郎君長得如此相像。」
有人腦瓜子不知轉到了何處,頗有些惋惜地道:「如此說來,石氏倒與咱們俗世無緣。」
「可不是,」不少人對此深以為然,慨然道:「每每一見那位夙引郎君,我都要被他身後的佛光晃得瞎了眼。」
「個中牽連,燕氏定然比老先生知曉得多。」
人群里自然也有通透的,問大鬍子老頭:「須彌與燕元英有殺兄之仇,燕老太君怎麼還肯敬他尊他?」
「小郎君,你可曾見過須彌?」
「見過。」
「那你看,他像是會結怨記恨之人嗎?」
那人便不說話了。
大鬍子老頭收回視線,又說道:「須彌此人早已超脫凡塵,什麼殺兄死母,於他而言,皆是前塵往事,他斷然不會被俗世侵擾。」
「燕氏早些年也防備著他,可須彌一心向道,從未做出過半件有違道義之事。連燕老太君都為之欽佩,足以見得,『淡泊清明』四字,只能用於須彌之身。」
話鋒再次逆轉,齋藤館又熱鬧了起來。
「若燕四娘子是個男兒身,憑此韜略,到哪裡不是棟樑之材?」
「是個女兒身,也是脂粉豪傑,比你我強上千百倍。」
「話說起來,這麼些年,我怎麼從未見過燕四娘子回燕氏來看一看?」
「生母與親子尚能割捨,是過於冷血了。」
新茶下肚,大鬍子老頭邁著蹣跚的步伐緩緩走出了齋藤館。
一壺茶換一段故事,事後眾說紛紜,且隨他人去。
燕元英一事討過一程又一程,待到晚間,總算是消停了不少。
於之聞來齋藤館捉拿徐題時,說書的先生出了個大糗。
可人總要討口飯吃,為了生計,說書先生又登上了齋藤館內那座令他難堪至極的紅台。
難以言喻的窘迫彷彿只有他一人記得,於他人而言,這等笑料早已揭過。
舊事重提,不是君子所為。
任說書先生將驚堂木拍得噼啪作響,台下某個角落,卻一個眼神也沒施捨過去,猶在自說自話。
兩個人並排坐著,將燕四娘子的事又說了一回。
其中一人身著青衣,是齋藤館內的常客。
青衣郎君道:「我還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清天觀里,有個老尼姑上吊了。」
他那好友倏然皺起了臉,說道:「往前數三年,我聽到的死人都沒這兩個月多。」
青衣郎君笑而不語。
好友再問:「蜀王河還封著呢?」
青衣郎君頷首:「嗯,封著呢。」
「於之聞真是強撐著一張臉,封了河又有什麼用?死的那些個乞丐,又沒人在乎。」好友向旁邊輕輕一瞟,又說:「府衙里的仵作驗出他們的死因了?」
青衣郎君回想一陣,才答道:「驗出來了,卻沒什麼用處。說那些乞丐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才一命嗚呼了。別的不說,只說這幾個乞丐,哪個不是街街流浪、巷巷乞討,誰知道他們怎麼就倒了血霉,偏就把小命兒討沒了?」
好友斂眸:「真是苦命。」
青衣郎君戒不了酒癮,來時小酌幾杯,身上帶了絲酒氣。
迷迷糊糊間,他那好友又問:「路郎中可找到了?」
「沒有。」青衣郎君換了個姿勢坐,「奇就奇在這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郎中的命再不值錢,也比乞丐的命金貴些。可整個州府府衙,竟都對此閉口不談,不去找路郎中,卻為了幾個老掉牙的乞丐,將蜀王河攪了個天翻地覆。」
好友道:「今年的稀罕事兒,真是一遭連著一遭。」
青衣郎君懶懶接話:「可不是?聽說奚靜觀也出事了。」
好友滿不在乎:「從前待字閨中,有奚氏拿錢為她續命,如今嫁了人,也有燕氏破財消災呢。」
青衣郎君忽然住了聲,向兩邊張望一瞬,壓低聲音說:「不是有人說過,燕氏已經日薄西山了嗎?」
「你可休要渾說,上回徐題那廝在外大放厥詞,不就得了報應?」好友一眼瞪過來,「虧得你我借醉才躲過一劫,你也想被弔死在白梨林嗎?」
青衣郎君與上回一樣,約莫是又醉糊塗了。
他又要起身掀帘子,嘴裡嘟囔道:「徐題?徐題在哪兒?」
紅台旁支著一張小桌,不一會兒過來個懷抱琵琶的小女孩兒,她生了一雙不喜慶的吊梢眼,膽子又小,那日被於之聞瞪了一眼,心裡畏懼,說書先生索性給她換了個方向支桌唱曲兒。
今日吉星高照,她曲兒唱的不錯,得了幾個銅板,趁著空閑的檔子,點了一盞茶坐在矮桌邊,騰空的兩條腿輕輕晃蕩。
小丫頭聽了會兒書,好似記起什麼,忙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子上寫道:
「雲霧之盛,頃刻而訖。」
說書老兒下台歇嗓子,途徑她身邊時鬼使神差低了低頭,將老眼眯作一條縫,瞧清了桌上將干未乾的字,渾濁的瞳孔驟然一縮,連忙扯起寬大的袖子將水跡胡亂擦了。
小丫頭又驚又怕,說書先生臉上還有尚未消散的慌亂。
他壓著一口老嗓子,問道:「晦氣!晦氣!誰教你寫的?」
小丫頭怔怔須臾,身|子發了個顫,抱起琵琶一溜煙跑了個沒影兒。
說書先生佝僂著脊背,負著枯瘦的雙手來回踱步,嘴中不時就要唾出一句:
「晦氣!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