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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豆子精

第一卷 上卷:驚蠹

風聲如鼓, 油燈墜地,透著寒意的雨點落在臉上,奚靜觀驚恐後退, 一聲呼喊還沒出口,她就大汗淋漓地驚醒了過來。

此番動靜不大,奚靜觀半掀開疲倦的雙眼, 憑藉慘白的月光緊盯著帳子, 無聲地出神。

燕唐翻了個身, 肚皮里的疑問咕嘟咕嘟冒了出來, 他實在憋不住話了,索性睜開了眼,將臉一偏, 啞著嗓子問道:「又做夢了?」

「嗯。」

奚靜觀低低回答, 聲音細如蚊吶。

燕唐有千百疑問想要問她,臨開口時,卻又發覺自個兒找不著話頭。

奚靜觀彷彿神魂歸位,微嘆一口氣, 才放輕了聲調與他說:「我不該在清天觀中撒謊的,對那小道童胡言亂語說什麼在夢裡見過那上吊的老尼姑, 這下可好, 她當真入我夢來了。」

燕唐忖度了一會兒, 忍俊不禁說道:「看來寶珍婆婆說得不錯, 清天觀內供奉的諸神百仙當真十分靈驗。」

他嘴裡話兒不停, 又仗著手長腳長, 大臂一撈, 煤油燈上火光驟亮, 逼退了不請自來的縷縷月華。

燕唐靜默片刻, 又披衣下床倒了一杯清水。

「只是……」

奚靜觀將冰涼的瓷杯接過來輕抿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惆悵地皺了皺眉。

燕唐坐在床頭,打了個哈欠,才點了個不輕不重的關竅問道:

「她在夢裡做什麼了?」

奚靜觀稍一斟酌,沒將夢境如實相告,沉吟許久,才說道:「她在我夢裡,胖極了。」

燕唐眉毛輕挑,幾經思索後卻將話鋒一轉,喃喃道:「這一次,你竟然能記得夢見了什麼。」

他一語中的,奚靜觀這才發覺異樣之處,無論是水神廟中的一箭穿胸過,還是元府靈堂中的火盆燃紙錢,抑或是蘭芳榭大病之後的破廟哭墳,她總是在錯綜幻覺中的某個瞬間里身臨其境,神思一凝後,卻又如霧裡看花,記也記不分明。

而了無這場夢境,她卻半點沒忘,記得明明白白。

奚靜觀指尖一顫,莫名感到一股煩躁。

燕唐覆上她的手掌,捏了捏奚靜觀的指節。

「你無須驚慌,管他是人是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何時,我總會陪在你身邊的。」

他低聲安撫,眸中若有情愫涌動,不知不覺間,二人間的氣氛里就帶上了一點曖昧。

奚靜觀臉皮薄,每每此刻總會惱羞成怒,怒氣也是人情味兒,她竟因此定下神來,接著方才的話說道:「今日清天觀中,弔死的那位道姑了無,與我夢中的那個長得一模一樣,只一副身軀大不相同,夢中那個要圓潤不少,一柄油紙傘都裝不下她,被雨淋濕了大半身|子。」

燕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頓了一瞬才將她的話接了過來,不解道:

「清天觀中的自縊而亡的那個道姑確實瘦骨嶙峋,並無富態。」

二人疑雲重重,猜了半晌,卻尋不出來半點思緒。

漸漸的,月牙向西偏移,慘淡的月光也自室內逃離。

手中的清水在杯中如鏡搖晃,奚靜觀將瓷杯放回燕唐手裡,掀開棉被輕拍褥子,難掩倦意道:「天色已晚,明日還要啟程回錦汀溪,我們還是儘早歇息,養足精神才是要緊。」

燕唐的緊蹙的額心隨著奚靜觀的一字一句緩緩鬆開,他擠出一點笑渦兒,心花怒放道:「原來春愁做的泥娃娃也是會心疼人的。」

奚靜觀無意與他爭辯,並不理睬燕唐,只裝起聾子,對此話充耳不聞。

燕唐的心田無時無刻不在逢春,後院兒的紅冠公雞昂首挺胸放聲啼曉,他神清氣爽打開房門,對著撥算盤的掌柜也能扯出一抹笑來。

掌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不敢得罪了貴人,只好皺著皮鬆肉軟的臉,乾巴巴笑著向燕唐道了一聲「早」。

燕唐笑盈盈頷首應道:「掌柜也早。」

他飄飄欲仙,站在木梯上向外一掃,只覺山也美水也清,雲捲雲舒,萬物落在他眼裡都多了不少趣味。

燕唐怡然自得地輕搖摺扇,不由詩興大發,正要吟詩作賦一首以寄情絲,熟料他竟然不期然遇見一個人,這點歡暢只在頃刻間便消失殆盡,無處追尋了。

「許久未見,燕三郎君可還安好?」

這聲問候嘶啞低沉,像老鋸剌朽木,燕唐循聲望過去,入目的,是一個半人高的矮人。

他顫巍巍乾瘦一條,卻頂著個不小的腦袋,老頭兒的身材年輕的臉,左瞧右瞧都令人覺得怪異非常。

燕唐又向客棧外轉了轉頭,心道這山腳小鎮被山野良田環繞,莫不是田裡的豆子悄悄成了精?

他不住腹誹,並不認識此人,面色卻仍舊溫和,該有的禮數還要遵循,燕唐手裡的摺扇也不搖了,回以淡笑,道:

「尚可。」

豆子模樣的矮人點點頭,他身後就又走來一位身著短衫的男子,男子規規矩矩向燕唐行了一禮。

「燕三郎君。」

燕唐打眼一觀,只覺此人面熟,又凝眸注視少頃,摺扇在手心「啪」的一拍,略驚道:「你不好好在聽音府當值,怎麼跑到大翁山來了?」

那人含起一點勉強的笑意,解釋道:「我隨聽音到此辦差。」

燕唐歪過頭,復又去看面前的矮子,思及元宵說過新聽音「元寶」長得像粒豆子,頓時茅塞頓開。

昨兒陳伯說的客棧馬廄里的另一匹寶馬,想來就是這位聽音的了。

真是孽緣,小小一間客棧,怎麼就與他聚了頭?

燕唐的心思幾經轉換,眸中笑意緩慢隱去,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戒備與疏離。

元寶挑著眉梢,勾出個與外貌不相符合的高深莫測的詭笑,張口便說:

「既然三郎君與三娘子也在客棧之中,想來是與鄙人有緣,不知可否邀二位一同吃頓便飯?」

燕唐細細思量過後,不以為意應了下來:「依你。」

元寶一雙手牢牢背在身後,燕唐既然應了,二人便再也無話,他轉身下了一階木梯,燕唐卻遽然出聲疑問道:

「聽音說與我許久未見,可我實在記不起,究竟什麼時候與你見過?」

元寶的腳步一停未停,身後的右手手指打了個響兒,回道:「三郎君雖未見過鄙人,鄙人卻早就見過你。」

「裝神弄鬼。」

燕唐一時無言,冷冷嗤了一聲,轉身入了房。

他一腔歡喜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滅了個乾淨,心中難免窩起了一股無名之火。

木門開合,奚靜觀抬眼見燕唐臉色不對,不由好笑道:「誰惹到你了?」

燕唐坐在桌前悶悶吃棗,「有個豆子精,大白天跑出來嚇人。」

有錢能使鬼推磨,小鎮的客棧今日閉門謝客,空出不算寬敞的外堂,擺上雞鴨魚鵝與幾盤素菜,又送來兩壺新釀的米酒,掌柜親切地招呼了一會兒,便將空兒留給了一桌貴客。

奚靜觀打扮素凈,卻難掩眉眼風姿,元寶斟了半杯酒,不拘小節道:「三娘子果真如畫中仙一般天香國色。」

燕唐用摺扇擋下他遞給奚靜觀的酒杯,「聽音忒不會說話,我家娘子獨一無二,莫說什麼畫中之仙,天上人間,誰也不會與她相像。」

奚靜觀笑顏如花,「聽音不必費神,我不會飲酒。」

在錦汀溪,五姓嫡系對外極少以「妾身」、「奴家」自稱,若真論起身份高低,元寶卻反倒要向他們問安行禮。

他們如此夫唱婦隨,元寶卻臉色如常,一變未變,自若地將酒杯收了回來,只說道:「美酒才能配佳肴,可惜可惜。」

燕唐早看此人不順眼,又聽他說話明褒暗貶,眼神漸漸冷淡下來。

元寶看也不看他,手執雙箸夾肉夾菜,奚靜觀看他咽下一口油乎乎的烏雞湯,這才趁機詢問道:「聽音奔波至大翁山下,也是要去清天觀中拜神的嗎?」

元寶似是沒想她會有此一問,夾菜的手在半空中止了一瞬,沒有否認:「對,鄙人也是來拜神的。」

他一語出口,自己先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

奚靜觀視若無睹,又追問道:「聽音說與我們有緣,我與夫君是昨日未時才至此地,不知聽音是什麼時辰趕到山腳的?」

元寶迎上她暗藏鋒芒的視線,想是吃飽了,將雙箸橫著擱在了碗口上,才答道:「鄙人比二位來得早些,乃是日正之時趕到此地。」

「可是我們只見了你的馬,卻未曾見你,聽音莫不是昨兒就去清天觀里拜神去了?」燕唐順著他的話向下接,自說自話地「誒」了一句,故作恍然狀,道:「如此算來,我與靜觀入清天觀時,聽音應當恰好出觀下山才對。咱們既是有緣,怎麼就沒在山道上碰一面呢?」

元寶擺擺手,許是笑他蠢笨,揚著尾音道:「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兒?」

「對啊,」燕唐單等他親口說出這句話,目光陡然間犀利起來,直直向元寶刺去,摺扇在桌面上打著無規的節拍,「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元寶勉強勾起唇角,奚靜觀卻又道出一問:「清天觀中死了人,聽音可知曉?」

「不知。」元寶此話脫口而出。

他說完,許是怕他二人不信,又續道:

「鄙人入觀只為拜神奉香,不視外物,未曾聽聞。」

燕唐悠悠托起了腮,興味道:「敢問聽音拜的哪位神?」

元寶略沉下了臉,不情不願道:「東路財神。」

奚靜觀笑得溫婉和煦,「聽音既然是有備而來,竟然只為東路財神奉了香嗎?」

「自然不是。」元寶抖起了右腿,對答如流,「鄙人還向財神獻上了鮮花果點。」

燕唐勝券在握,手裡的摺扇都要轉出花來,又向他道:「獻的什麼花?敬的什麼果?」

元寶垂下眼皮,「李子。」

「你撒謊。」燕唐不急不緩開口戳破了元寶的謊言,「太上老君姓李,李子乃是道觀大忌,你若帶著李子,怕是連尋常道觀都進不去,更遑論是規矩森嚴的清天觀。」

奚靜觀緊跟其言,說道:「我與夫君入清天觀時,引路的小道士還特意交代過,男客與女客要邁不同的步子入觀,足以見其謹慎。敬神一事,觀中道童必然不會有所疏忽。」

她看了看面色鐵青的新聽音,打一巴掌賞了他個甜棗兒,明知故問道:「聽音,你會不會是記錯了?」

元寶一掌摜在桌上,新擺的菜碟子互相碰撞,發出刺耳聲響。

他怒不可遏,「你們詐我。」

燕唐托著腦袋,對這個豆子精並不忌憚,懶洋洋道:「聽音常聽人間百事萬物,你就沒聽說過『兵不厭詐』嗎?」

鬧劇總由鬧劇而止,元寶拂袖而去——誠然他的袖子並不多長,掌柜躬身賠笑將酒菜撤去,燕唐將摺扇向頸後衣領一|插,嘆道:「天熱了,是打豆子的好時節。」

須彌昨日說他未時可出大翁山,可清天觀中到底是死了個人,人命關天,需要由他坐鎮觀中,來主持大局,故而奚靜觀與燕唐留心等到午時七刻,才一同動身入山「請神」。

道童一早便在山門前等著他們了,待踏進清天觀,燕唐與奚靜觀依照禮節叩拜完殿內諸神,又行罷請神之禮,須彌便背上一劍,隨二人出觀下山。

山中春深,層層綠蘚漫上蹊磴,曲折的山道像被春色圍繞的飄帶。

燕唐低頭一看,驚奇道:「這石階上好多石眼兒。」

須彌走在前頭,停下腳步道:「山中多雨水,觀中子弟挑水時,也常會行經此路。水滴石穿,故此而成。」

「道長——」

燕唐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山道旁的林子里就傳來一道嘹亮的呼喚。

奚靜觀不想多言,一路走來並沒接幾句話,驀然聽見這道熱情人聲,卻是第一個回過了頭。

綠蔭下走來個華髮滿頭、懷抱布袋的老婦人。

須彌與她應是熟識,見人走進了,才道:「鳳仙婆婆不留在觀中,怎麼下山來了?」

名為「鳳仙」的老婦人將乾淨的布袋塞到了須彌手中,說道:「道長怎麼走得這樣急?你險些嘗不到我的榆錢窩窩了。」

須彌不做虛禮,沒將布袋送回給她,只微笑著說了一句:「多謝。」

他轉了下眸,向一旁的奚靜觀與燕唐道:「這位老婦人是鳳仙婆婆,她老人家是清天觀中收納的流民之一,母家姓姜。」

「窩窩又值不了幾個錢,道長與我作什麼假?」姜鳳仙笑完,便轉著眼珠,將燕唐與奚靜觀一一打量幾遭,扯住奚靜觀的手道:「小娘子可是錦汀溪人士?」

姜鳳仙熱情如火,奚靜觀有些招架不住她,怕交談起來沒完沒了,只點了下頭,權作應和。

姜鳳仙笑得更加開懷,抓著她的手看來看去,忽然遺憾道:「忒不巧了,小娘子若是夏日來,我定要采了山裡的鳳仙花,拿鹽拌了,給你做個漂亮指甲。紅艷艷的好看極了,正襯小娘子的一雙妙手。」

燕唐見狀,用摺扇遮住嘴,向須彌俏言道:「清天觀果真是方寶地,人人都如此良善。」

他看似在誇讚,實為挖苦。

「小郎君這話一點意義也沒有。」姜鳳仙雖是年邁,耳力卻極佳,「哎呦」幾聲,對燕唐道:「清天觀有諸位神官壓著,哪裡會出惡人呢?」

鳳仙婆婆神出鬼沒演了這麼一出,三人未免耽擱了不少時辰。

燕唐半途中還打趣道:「請神之途,是該歷劫。」

須彌不言,奚靜觀卻領悟到了他話中的頑劣,忍不住揚起個小小的笑。

三人趕到山下,就見到了燕府的馬車,陳伯已在路旁等候多時了。

「道長兩袖清風,當真不要帶些別的寶貝下山嗎?」

往常見那些跳大神的巫神,總要掛一身鈴鐺,看須彌卻連個包袱也沒背,燕唐不禁遲疑提點。

須彌側眸,話中一陣清冽,「不必,一劍一拂塵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