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滾落了山, 蔚霞漸黯,煙嵐縹緲,大翁山染上了點喪氣, 變得灰濛濛的。
燕唐雙眉倏然收緊,見那小道童站定了,大步走向奚靜觀, 借著身量擋住了她的視線。
奚靜觀卻好似恢複了常態, 無聲斂下了眼眸。
小道童背靠著木門, 急急喘息兩聲, 臉上血色慢慢回籠,有意掉開雙眼,不去看掛在半空中的老尼姑了無。
這方的動靜驚動了不少人, 周遭細細的人聲安靜下來, 可四周的廂房仍舊緊閉房門,竟然沒人出來湊熱鬧。
奚靜觀仍舊低垂著眼,方才瞬間的激動與彷徨與之前幾次無異,轉瞬即逝, 只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
小道童一溜煙兒跑沒了影,往十方堂去尋須彌道長去了。
燕唐與奚靜觀並肩立在檐下, 暗自斟酌許久, 將她攬在懷中輕輕拍了拍以作安撫, 並未詳盡追問。
奚靜觀卻是千思百轉, 眸光閃爍, 總想將闔起的雙門再次打開, 再去看一看盪在半空中的雙腳, 與了無那張毫無生氣的死相。
小道童個子不高, 腳步卻很利索。
不多時, 百餘步開外的轉折處就走來三五個臉生的道士。
打頭的人面容清秀,膚色帶些異常的白,他身穿一襲灰色道袍,發挽道髻,腳蹬雲履,手執拂塵,身後還負了一把寶劍,走起路來不疾不徐,頗有脫俗之姿。
燕唐與奚靜觀不約而同望過去,料定這人必然就是清天觀如今的首徒須彌了。
反觀跟在須彌身邊的小道童,卻是面色焦急,一邊口喊「師叔」,不停說著什麼,一邊用手不停比劃著。
須彌向他打了個手勢,小道童驀然捂住了嘴,兩隻眼珠咕嚕嚕轉,望向了奚靜觀。
燕唐與須彌互相頷首致意,小道童跑得快,頭上頂著的灰帽子稍有歪斜,他抬手扶正,想起來了一件事,壯起膽子問奚靜觀:「你怎麼知道她是了無?你認識她嗎?」
一眾道士齊齊噤了聲。
奚靜觀輕巧避開,回道:「在夢裡見過。」
燕唐詫異須臾,放鬆了臉色。
這話擱在大翁山外,誰也不會相信。
可這是在清天觀,觀里三步一神,五步一仙,虛無縹緲的怪力亂神之說,在此處說出來,卻讓人無從辯駁。
須彌一雙沉靜雙眸不見異色,向身後跟著的道士抬了下眼,道士上前,將房門重新推開。
燕唐留心觀察他們的神色,自己的地盤上死了人,這些道士卻並不驚訝,臉上波瀾不驚,彷彿早有所料。
他不由困惑更深。
請神之行沒請著身,卻先遇見了鬼,奚靜觀卻全然沒了方才的膽怯與恐慌,站在燕唐身旁,看道士將了無抬出,坦然與死不瞑目的了無對視。
清天觀里的道士處理起這些「晦物」,毫不拖泥帶水。
了無的屍體不知被搬去了哪裡,白綾也給收了,他們帶著小道童退下,將須彌、燕唐與奚靜觀留在了原地。
小道童被牽走時,回頭盯著奚靜觀瞧,嘀咕了一句:
「見了鬼了。」
奚靜觀聽得分明,遲遲地想:或許「請神」之行,她不該草率應下的。
小道童已經將燕唐的來意告知須彌,他先開了口:「老太君可是貴體有恙了?」
「道長神機妙算,祖母這場病來得突然。」燕唐樂意賣他一個人情,先誇了一句,又繼續道:「府里的郎中都瞧過了,卻都束手無策,無奈之下,阿娘才命我攜妻斗膽來勞煩道長出山。」
奚靜觀乖覺地站在一旁,未發一言。
須彌極緩地點了下頭,「既是救人,便是貧道分內之事,何來勞煩之說?」
他一語落地,又轉眼向奚靜觀道:「想必這便是三娘子了?」
奚靜觀只笑不答。
須彌意味不明道:「燕許二氏,是段好姻緣。」
燕唐的笑意一凝,糾正道:「道長,家妻姓奚。」
須彌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奚家女?」
奚靜觀裝不下去了,「是。」
所幸錦汀溪只有一戶姓奚,奚氏只有一女,她倒省去一事,不必向須彌說自己的名諱。
須彌扯了扯唇角,卻沒擠出來笑。
「撞花仙的那個?」
奚靜觀想說那些只是路郎中的信口之言罷了,一啟唇,卻說:「正是。」
須彌若有所悟的應了一聲。
燕唐環視一周,眯眼問道:「敢問道長,這是些什麼房子?怎麼關了人,不讓他們往外出呢?」
須彌面不改色,坦言作答:「這是觀中為居無定所的流民所備的廂房,供他們居住。」
須彌此言避重就輕,燕唐卻咬緊了話,並不饒他。
「關上門不讓出,豈不是與囚禁無異?」
須彌無可奈何地牽起一點笑,說道:「非是囚禁,而是每日日暮時分,都是觀中弟子修習課業的時辰,他們怕驚擾觀中弟子修習,便約定成俗,每到日暮之時,便閉門不出,以還觀中安寧。」
若有若無瞥了一眼燕唐,須彌便又說:「再過三、四刻,他們就該出門了。」
「原來如此。」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唐移開視線,心虛地接了一句。
奚靜觀看燕唐臉上掛不住,不解地對上須彌的目光,打了個岔問道:「道長,我與郎君自錦汀溪一路而來,並不曾聽聞哪裡有寺廟的,這個老尼姑的穿著打扮都與尋常尼姑別無二致,看不出來落魄,應當不是流民。既然不是流民,她一介尼姑,又怎麼會住在道觀里呢?」
奚靜觀問完,便提起了一口氣,生怕須彌丟給她一句「與你何干,多管閑事」。
誰曾想竟然有意外之喜,須彌正正經經回答了她的問題。
「三娘子果真聰慧,了無確實不是我觀中收納的流民。」
須彌頓了片刻,才說:「她是點玉侯送來清天觀的。」
奚靜觀笑意未達眼底,燕唐將摺扇轉來轉去不說話,心裡卻悄悄罵了一萬句。
狗皮做的膏藥,又是他!
困惑既解,須彌將奚靜觀與燕唐請進了一間正堂,先依著清天觀里的對供奉的靈官敬了三炷香,三人便圍著一張矮桌商談回錦汀溪事宜。
須彌沉思一瞬,道:「明日未時,貧道可出大翁山。」
歸期定下了,燕唐又想起了無,客氣相問:「了無既是橫死,道長可要留出一段時間以便作法?」
須彌淡然搖首:「福禍因由,不足為惜。」
燕唐與奚靜觀是來請神的,不是來破案的,了無死因究竟如何,也該交由本地聞人來查,他們實在不好插手。
送他們出觀的人不是方才的那個小道童,木木訥訥的,瞧著就不愛言語。
山林寂靜,山道兩旁卻點了一路燈火。
未免陳伯生疑,住了一路店,燕唐都要了兩間房,陳伯一間,他與奚靜觀共睡一間。
那些客棧不比蘭芳榭,沒有綉榻可供燕唐睡,幸好燕唐身強體健,睡個長凳也不在話下。
可今夜,他與奚靜觀卻相顧無言半晌,紛紛犯起了難。
——房中沒有長凳。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棉被整整齊齊疊在床位,木桌小而矮,四條桌腿腿還不穩當,壓根兒負擔不起燕唐。
燕唐偷偷瞟了眼奚靜觀,輕輕唉了一聲,猛地一捶胸口,說:「我睡地上就好。」
奚靜觀默不作聲,燕唐便又說:「夜裡冷,你要蓋好棉被,免得著涼。」
奚靜觀心裡門兒清,知曉他一慣的德行。可轉念耐心想了一想,這房中又的確沒有能睡人的地方了。
她沉默良久,才下定決心,含糊道:「睡地上做什麼?你若病了,豈不是得不償失?床上又不是裝不下兩個人。」
燕唐又開始裝模作樣,「我們同床而眠,會不會不太好?」
奚靜觀扭過臉來,見他的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朵根,道:「燕三郎君,收收你的神通吧。」
燕唐雙手捧著臉,沖奚靜觀擺了擺頭,笑得像涿仙山上迎風招展的花。
「奚小娘子捨己為人,我該怎麼謝你才好呢?」
奚靜觀微愣,「捨己為人是這麼用的嗎?」
「我不管。」燕唐湊過來親了親她的臉,帶來宛如脆棗的清甜香,無賴道:「可憐我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
昏黃的油燈下,燕唐用扇子擋住半邊臉,留給奚靜觀一個羞澀的笑。
得了便宜的是燕唐,如今看起來,倒好像是奚靜觀吃了他的豆腐。
這才是真流氓。
奚靜觀甩給燕唐一記眼刀,瞥見他手裡的摺扇,不知為何「騰」地便紅透了臉,忍不住踢了踢燕唐的腳,沒好氣道:「鋪床去。」
燕唐樂得眉飛色舞,起身拱手鞠了一個大禮,「遵命。」
雙頰上的熱氣蔓延到了耳尖,奚靜觀熱得彷彿要燒起來。
她轉過身去,兩手絞來絞去,過了一會兒,又情不自禁偷偷向燕唐看去。
燕唐坐在床邊,拍拍鋪得平整的床褥,向奚靜觀彎了彎眼睛。
「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何必偷偷摸摸的?」
話音還沒落,燕唐的腦門兒上就挨了一擊。
他捂著額頭低頭去看,一顆圓鼓鼓的青棗兒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了他的腳邊。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燭火一滅,傾灑的月光柔和地溜進了房,奚靜觀躺在床上,盯著床帳追悔莫及。
兩個人堪堪隔了二寸,燕唐將雙手枕在腦後,一本正經道:「我睡覺老實,晚上胳膊腿放在哪兒,一覺醒來都不會變的。」
因為他太過正經,反而顯得老不正經。
奚靜觀哼笑道:「你若是實在不想睡,大可去馬廄里喂喂馬。」
燕唐小心翼翼扯了扯被子,不敢吭聲了。
「女施主——開開門。」
瓢潑大雨傾瀉如注,驚雷炸在耳邊,奚靜觀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她披了一身疲憊,穿上被雨水浸濕的草鞋,將漏風的木門打開,看到位撐傘的老尼姑。
「了無師太,請進罷。」
老尼姑露出詭異的笑:「侯夫人,叨擾了。」
奚靜觀堵在門前,「師太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鮮紅的油紙傘傘面一晃,老尼姑笑道:「貧尼來送個寶貝。」
奚靜觀不為所動,夜風忽的一吹,她唯恐燈滅,伸手擋了擋風。
「什麼寶貝?」
老尼姑肥胖的身軀不自在地扭了一扭,在身後扯出一條白綾。
她一張臉變得扭曲,口唇漸漸泛黑,如蛇般的舌頭吐了出來。
「侯夫人,上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