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淅淅瀝瀝落了場雨, 翌日霧散雲開,太陽一出,天地都跟著暖了不少。
燕唐喜動, 一刻也不能老實呆住,熱得有點上火。
腰間那柄無時無刻不在的「雀棲春枝」的摺扇,燕唐是捨不得用的。
年年轉燥的時候, 燕唐總要來這麼一出, 蘭芳榭的童兒早已習以為常, 取來一隻薄薄的竹編的蒲扇, 他接過來,嘴裡還嘟囔著:「這麼熱的天兒,要將人曬化了, 可怎麼出門?豎著走出去, 橫著抬回來。」
奚靜觀聞言,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你這嘴裡,怎麼就沒有一句吉祥話?」
元嬋夜裡已經親自來交代過了,嬤嬤們依著她的吩咐打點好了行李, 巳時一過,他們就該啟程往大翁山請神去了。
喜官也隨著指了一下燕唐跟前的梨花木桌兒, 「快摸木頭, 呸呸呸。」
被奚靜觀不轉目睛地一盯, 燕唐瞬時覺得身上又燥熱了幾分, 太陽都好似掛在了頭頂上, 照得他有些心虛。
燕唐摸了兩把木頭, 轉而回頭沖她揚起一張討乖的笑臉。
奚靜觀問他:「你真這麼熱?」
燕唐忙說:「可不是?」
他轉念一想, 將團圓招來, 問道:「我記得前幾日布莊里送來了幾匹流雲錦, 你往連蘅苑去一趟,讓阿娘簽個字,找幾個心靈手巧的人做幾身衣裳。眼看天就熱起來了,恁消暑的料子放著也是放著。」
團圓躊躇了一會兒,猶豫道:「如果料子不夠呢?」
燕唐想也沒想,脫口就道:「先給三娘子裁。」
奚靜觀翻書的指尖一頓,眼神淡淡朝二人掃了掃,看似波瀾不驚,卻悄自紅了臉。
團圓應了聲,轉身就要往連蘅苑去,燕唐又出聲道:「你若是半途遇見了元宵,記得讓他往行李中多準備些金豆子。」
「我們早去早回,耽擱不了幾日的,清天觀里又都是些清心寡欲的道長,哪裡用得著這麼些銀錢?」
奚靜觀面露異樣神色。
燕唐眨眨眼,「財多不壓身嘛。」
奚靜觀露出個笑,「你平日里都讀的什麼書?字也能印錯嗎?」
「你明知故問,」燕唐走過來,手裡的竹編蒲扇輕搖,給奚靜觀扇了一陣風,「我是個紈絝,從不讀書。」
奚靜觀哼笑一聲,目光若有若無地移向了綉榻上的錦枕。
「是嗎?」
他二人又在打啞謎,福官與喜官見氣氛不對,彼此對了一眼,邁出次間找童兒玩鬧去了,留給他們一處清凈。
燕唐扯過一張太師椅在奚靜觀對面落座,頗為瀟洒地翹起二郎腿,只不閃不躲地迎上她的視線,卻是閉唇不再言語了。
請神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燕氏這樣的世家中,對神佛總有敬畏之心,老太君又對神鬼之說深信不疑,作為身兼重任的孝子賢孫,燕唐與奚靜觀多少也要拿出幾分誠意來。
這頭一點,便是不能捎帶奴僕。
大翁山超脫俗塵,清天觀中的道士無一不恪守「清靜無為」之訓,名門世家裡的規矩,在他們眼裡名為「驕奢」。
將貪圖享樂的逸性帶入大翁山,就從請神,變成瀆神了。
燕唐將烏髮高高束了起來,淺色的發鏈搭在胸前,巳時才到,他就將清早穿的那件外衣給扔在了綉榻上,換了一件水玉色的薄紗衣。
腰間掛著的玉墜也不見了,只吊著一柄摺扇,他將門前的童兒趕走,搶過了他的矮凳,搖著蒲扇坐在花藤架下等奚靜觀梳妝打扮。
——他當真是熱極了。
假寐兩刻,燕唐心裡打了個突,招手喚來元宵,問道:「我的棗兒帶了嗎?」
「……」
元宵無話,無奈道:「帶了帶了。」
奚靜觀還存著些難以言喻的心思,將妝奩里的簪子一字排開,挨個在頭上比划了一圈兒,每過一會兒,就要問一句:「好看嗎?」
喜官總會笑著應道:「小娘子天姿國色,自然好看。」
待到好不容易挑出了幾支素些的發簪,菱花鏡中的人影又停了一停。
奚靜觀秀眉輕蹙,道:「換那身煙青色的吧,這件太艷了。」
喜官微微錯愕道:「小娘子前兩日還說那身衣裙顏色太淡,與金玉項圈兒不搭,怎麼今日就改變主意了?」
福官輕輕推了她一下,壓低了嗓音提醒道:「三郎君……」
她點到即止,喜官恍然大悟,煙青色的衣裙,顏色又淡,打眼一望,不就跟水玉色一模一樣?
喜官偏過一點臉看向奚靜觀,又扭轉回來,與福官道:「怎麼忽然這麼膩歪?怪不習慣的。」
奚靜觀連著兩日沒有吃藥,身|子倒也沒什麼異常,她想先斷幾日,看看成效。
福官卻放心不下,委實不敢冒險,將她的藥包妥善擱在了一個木匣子里。
燕唐與奚靜觀拜別幾位長輩,臨別之時,喜官別過臉去,抹了兩把淚。
奚靜觀笑著用帕子給她擦了擦淚花,「哭什麼?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
元嬋就靜靜立在一旁,燕唐憋了一路的調皮話也不敢說出來,像個柱子一樣杵在原地。
車夫戴著一頂大大的草帽遮陽,他是個熟臉兒,奚靜觀歸寧那日,也是他趕的車馬。
這車夫,是元嬋的人。
馬車轆轆遠去,出了府,燕唐倒沒覺得有多熱了。
他沒將竹編的蒲扇帶出門,手裡便依舊擺弄那柄摺扇。
與奚靜觀挨著坐在綉墊上,燕唐抬眼看看她,又垂眼瞧瞧自個兒,猶豫良久,忽的扯了扯自己別緻的水玉色外衣,開口道:「你這衣裳,和我的好像啊。」
奚靜觀羞赧難當,當即就要踩他一腳,這人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她往外挪了挪,一邊瞪燕唐,一邊道:「像什麼像,你看岔了吧?」
燕唐不知怎麼惹到了她,訕訕地摸了摸鼻頭。
火燒起來了就要滅,女人生氣了就要哄。
哄人的法子數不勝數,燕唐信手拈來,也不跟著奚靜觀挪過去,只將合攏的摺扇展開,道:「煙青色與金玉項圈極為相配。」
奚靜觀果然緩和了面色,燕唐盯著那個項圈上的小白玉葫蘆,繼續道:「我巴不得你處處與我一對才好,讓外人一瞧便知,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我經天造地設,是金玉良緣。」
奚靜觀暗自道他油嘴滑舌,臉上卻慢慢現出喜色。
「胡言亂語。」
三人晝行夜宿,於三日後抵達了大翁山。
山腳下有個小鎮,被圍在起埂的農田之中,山間幾道清溪匯作一條不算寬的小河,幾位頭戴布巾的農夫在浣洗衣裳,偶有舟子打河上飄過,見了岸上的孩童,便會丟過去幾個紅彤彤的野果,可見民風之淳樸。
車夫找了人相問,才尋到一間客棧。
客棧擠在歪斜的道路中,掌柜見燕唐衣著光鮮、器宇不凡,雖沒生了一雙透視之眼,看奚靜觀亭亭玉立,想也知曉帷帽下的面容是何等傾國傾城。
燕唐將金豆子在掌柜面前一擱,「要兩間上房。」
掌柜瞪直了眼,眼珠中隱隱可見金光。
他嗓子眼兒里發乾,兩手互相按著,才沒火急火燎地將金豆子接過來。
掌柜雖是被錢財閃了眼,卻還是老實道:
「小郎君,鄙人這破店小戶中,只有五間可供宿住,不分上等房與下等房的。」
燕唐回過腦袋,問奚靜觀拿主意。
奚靜觀將帷帽掀開一線,「陳伯,去拴馬吧。」
掌柜大喜過望,親自將二人往木梯上引。
「二位,樓上請。」
陳伯栓了馬,摘了草帽回來稟報,恰逢燕唐出門,陳伯在木梯上一見他,臉色變得有點古怪。
燕唐見他有話要說,率先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陳伯將頭一低,才說:「那馬廄里還有一匹馬。」
「這有什麼稀奇?」燕唐不以為意。
陳伯道:「那馬兒可不多見。」
燕唐笑了一聲,眉梢輕挑,玩味十足道:「這山腳小鎮還真是人傑地靈,地方不大,貴人倒不少。」
陳伯謹慎垂眼,並不接話。
燕唐收斂了笑意,又說:「井水不犯河水,你權且當做不知此事。」
陳伯頷首,「是。」
煦風入懷,山色迷濛。
燕唐念叨著「擇日不如撞日」,與奚靜觀拾級而上,沿著山道入了大翁山。
行至山門前,就見一位身著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正在清掃落葉,燕唐先向他拱了下手,才問:「小道長,前頭可是清天觀?」
小道士的目光略過他,略帶疑色地落在了奚靜觀身上。
奚靜觀沒戴帷帽,坦然與他對視,小道士眼神清澈,半點狎意也無,盯著她卻格外專註,不知在想些什麼。
燕唐清咳兩聲,小道士這才回神,問道:「再往前走,便是清天觀的山門殿了。不知二位打哪兒來?」
寶珍婆婆教過這話,燕唐道:「我們打錦汀溪而來,是燕氏子孫,奉燕老太君之名,恭請須彌道長出山。」
小道士點點頭,「哦,燕家的。」
他自小養在山裡,對外界情形一概不知,卻也記得師兄的囑咐,往右邁了半步,眼睛又盯住了奚靜觀。
「二位隨我來罷。」
山門殿內供著四尊元帥,小道士托著掃帚,引著二人自偏門而入。
他先蹦躂過去,又對奚靜觀與燕唐叮囑道:
「男客邁右腳,女客邁左腳,別踩門檻。」
燕唐與奚靜觀二人並非是為拜神而來,自然不必去跪拜奉香。
小道士蹦蹦躂躂繞過玉皇殿,腳步驟然一停,將拖了一路的掃帚擱在柱子旁,說:「二位且等我一等。」
道觀中規矩多,燕唐低聲問奚靜觀:「累不累?」
奚靜觀擺擺頭,「不累。」
可她眉眼間分明蘊著愁色,燕唐心知奚靜觀是在疑慮方才之事,畢竟那小道士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大對勁。
燕唐沉吟片刻,又說:「你別多心,那小道士興許是認錯人了也未可知,待我尋個恰當時機,探他一探。」
奚靜觀還未來得及給出回應,小道士就領來個比他還矮一個頭的小道童來。
小道士說:「我做錯了事,被師兄罰去山門掃落葉,眼下尚在懲罰之期,只能送二位至此,師兄就在不遠處的十方堂內,由我師侄代為引路。」
他丟下一句話,就麻利地撿起掃帚,麻利地原路返回了。
奚靜觀揶揄地遞給燕唐一個眼神,分明是在問他接下來要如何去探?
燕唐不由腹誹,清天觀果真名不虛傳,個頂個的人精。
小道童膽子不大,眼神怯中帶羞,向面前相貌頂好的二人行了一禮,邁著小步子走到了前頭。
此時已近日暮,觀中金瓦鋪滿霞光,奪目且璀璨。
小道童豎掌在胸前,「二位施主,再轉個彎,便到十方堂了。」
他們現在不知途徑的是什麼地方,間間房門緊閉,裡頭不時傳來幾道人聲。
小道童忽的斜了斜身,困惑道:「這門怎麼沒關?」
他紅著臉又對著奚靜觀與燕唐行了一禮,胸前豎起來的手掌卻忘了放下來。
小道童跑過去關門,他個子矮,要一扇扇來關。
木門輕輕一晃,「砰」的一聲響,小道童頹然倒地,惶恐著說不出話來,顫巍巍抬起一隻手,堵住的嗓子眼兒才算是打開了。
「死人了……」
變故就在一瞬間,奚靜觀大驚失色,燕唐疾步過去,一手將小道童攙扶起來,眼睛向房中一瞥,面色也慘白了幾分。
奚靜觀心中的不安越放越大,牢牢佔據了胸腔,這一刻,她腦海中不作他想,兩腳不聽使喚,緩緩邁了過去。
抬起眼,便見一雙垂在半空中的腳,在往上,烏黑唇口,紅舌半露,一條白綾繞樑而過,掛著一具女屍。
電光火石間,奚靜觀想起了一個人名。
了無。
「我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