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奚靜觀輕念一聲, 「看來祖母很是信任這位道長。」
喜官知曉許多須彌的諸多趣事兒,奚靜觀此言一出,她當即就要開口解惑, 臨了又瞧了瞬奚靜觀的神情,心下又忽現瞭然,識趣地閉唇不再言語, 兩道視線微移, 落在了寶珍婆婆一張和藹的面容上。
寶珍婆婆似乎對此未有所覺, 臉上恰到好處的笑容不減分毫, 只對奚靜觀堆笑說道:「三娘子怕是忘了,老太君辦事,向來只看重一個『緣』字, 她老人家覺得須彌道長與燕氏有緣, 那時候……」
她正說到緊要之處,忽然止了舌頭,將話音吞回了腹中,隨意擺了擺手道:「也罷, 也罷,說恁些也無甚用處。三娘子與三郎君到了清天觀, 只消說上一聲『燕老太君請道長出山』, 觀中道童必定不會為難。」
旁的暫且不說, 新婚敬茶那日, 燕老太君滿口「金玉良緣」, 又送予奚靜觀那隻白玉葫蘆, 可見她的確十分看重「緣」之一字。
奚靜觀聞言莞爾, 福官頃刻會意, 上前將手一伸, 笑容滿面道:「婆婆要不要到蘭芳榭內坐坐?」
福官說得隱晦,可寶珍婆婆卻吃了許多年的米,這話落在她一雙耳朵里,便是奚靜觀將請神這事給應下了。
她雖心有所料,也不想奚靜觀竟然如此好說話,眉眼間的慈祥也不由跟著多了幾分。
寶珍婆婆親昵地牽起了奚靜觀垂在身側的一隻手,兩唇一碰,又說道:「正如融郎君所說,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她此舉略顯逾矩,奚靜觀卻並未將手抽回,任她動作,但笑不語。
遠觀寶珍婆婆背影消失不見,喜官沒忍住撞了下福官的胳膊,輕聲道:「我怎麼覺得,這婆婆是有意在這兒等我們呢?」
她力道輕,福官卻裝模作樣地捂住了胳膊肘兒,假意埋怨道:「你既都看出來了,心裡忖著點就是了,嘴上沒個把門兒的,怎麼還給說出來?」
福官話說一半,悄悄瞧了一眼奚靜觀,才將話給補齊了。
「怪讓人不好看的。」
「嘁,」喜官兩眼一瞪,將懷裡的荷花轉了個面,「就你好心。」
身後二人拌了一路嘴,奚靜觀都恍若未聞,心中始終惦記著寶珍婆婆說的最後一句話。
——「正如融郎君所說,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又是陶融。
怎麼哪裡都有他?
因是生疑,奚靜觀不思外物,種種念頭顛來倒去,忽的就聽一人哀怨道:
「奚小娘子好狠的心,怎麼將我一個人丟在房中這樣久?」
奚靜觀腳下驀然一止,欲言卻又止,耳根一熱,又聽到了元宵忍俊不禁的憋笑聲。
罪魁禍首不為所動,彷彿不知「害臊」為何物,手執一紙摺扇,斜身倚上門框,在門檻前眉開眼笑。
奚靜觀心下生出幾分窘迫,快行幾步,走到他跟前,嗔道:「你又發什麼瘋?」
燕唐反將一軍,目光中透露著無辜,只道:「我在想你,怎麼能算髮瘋?」
奚靜觀不及燕唐生了三層臉皮,餘光瞥見抖著雙肩的喜官與福官,登時又羞又惱。
燕唐見勢不妙,側身將她讓進了蘭芳榭,尋個話頭便岔開了話題。
「話說回來,回蘭芳榭的路上你究竟遇見了何方神聖,才耽誤了與我飲茶?」
元宵頗識眼色,立在門前沒跟上來,福官與喜官小跑著將他二人拋在身後,一起到房中擺弄荷花去了。
奚靜觀雙頰上的飛紅慢慢淡了一點,她用手背碰了碰臉,吸了一口氣才說:「遇見寶珍婆婆了。」
燕唐笑從臉生,「她又給你派什麼活兒了?」
奚靜觀答道:「祖母的身|子似乎又不大好了,婆婆讓你我一同入山去請個道士來。」
「請哪個道士?」燕唐道完一句,沒等奚靜觀開口,自顧自就接了下去,「須彌道長?」
「是他。」奚靜觀猶疑片刻,點了點頭。
「寶珍婆婆為人處世,常愛給人戴高帽。」燕唐將臉一轉,兩眼亮晶晶的,問道:「你給我說說,寶珍婆婆今日是怎麼誇我們的?」
他壞心思地將「我們」二字咬的極重,眉眼一彎,迎上了奚靜觀的雙眸。
奚靜觀抬手輕輕推了推他,又似乎被燙到了手,垂下眼睫,氣不打一處來道:「婆婆只誇了我可人心,沒誇你。」
燕唐目不轉睛看著她,唇角的笑露出點攝人心魄的蠱惑,「可不就是可人心?她誇了你,比誇我還令我開心。」
奚靜觀欲蓋彌彰地抬了抬下巴,猶豫一會兒,沒將那句不甚好聽的話說出來。
燕唐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就是傳說中的「調情」,渾身上下便生出一股神氣來,腰桿兒挺得板直,手裡的摺扇搖出了殘影。
他洋洋自得半晌,才壓下了唇角,轉而將話鋒一拐,不沾邊兒道:「上次阿娘來,說許琅獅子大開口,要向阿兄借銀錢十萬為許襄籌辦喪事,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你的耳朵怎麼伸這麼長?」奚靜觀一驚,偏過眼斜了他一眼,「這也能聽見?」
燕唐笑著賣了個乖,變了個口吻又說:「十萬兩白銀,虧他說得出口。」
奚靜觀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燕唐緊接著追問:「既然阿兄與許琅的交情不錯,那這些銀錢,阿兄給還是沒給?」
「沒有。」奚靜觀搖搖頭,「阿兄拿不出來。」
燕唐意有所料,停了一息,才大惑不解道:「十萬銀錢少說也得是偏遠州府許多年的賦稅,許琅此人也不是個痴傻愚笨的,怎麼敢腆著臉出口相借呢?」
「所以此事尚有蹊蹺,」奚靜觀似乎對此漠不關心,道:「阿娘無緣無故,不會與我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
二人的步伐放得緩,途徑長廊時,奚靜觀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一時又想不起來。
待到邁進次間,她又被青釉瓶兒里的荷花引走了心神,坐在綉榻上專心擺弄起了身旁的花,將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拋到了腦後。
福官與喜官帶著幾個童兒在門前翻五彩繩玩兒,眼下倒也無人前來擾二人清靜。
燕唐在藤椅上搖來搖去,手裡的青棗捻了半晌,不住顛倒畫圈兒,也不見他往嘴裡塞。
他沉思須臾,腦袋往窗外一夠,向窗下打盹兒的童兒吩咐道:「去門前將元宵找來。」
童兒速去速回,將木凳向旁邊移了一移,支著圓圓的腦袋又打起了盹兒。
元宵嘀咕了一聲:「怎麼天天跟沒睡醒似的。」
燕唐給了他一扇,「你去將琅郎君請進府來,我有事要問。」
話音末了,他又低聲囑咐說:「管好舌頭,切莫多言。」
元宵面露難色,苦著臉道:「糖葫蘆在東,許家在西,小人又不會分身仙術,三郎君,你這不是有意難為我嗎?」
燕唐一噎,回過頭覷了一眼奚靜觀,又結結實實賞了他一扇。
「說你笨,還真沒冤枉了你。」
「那糖葫蘆還要不要了?」
元宵捂著腦門,不知是真傻,還是在裝傻。
燕唐險些被他氣了個顛倒,沒好氣道:「去找個伶俐的童兒,帶兩串兒回來。」
元宵一走,奚靜觀便似笑非笑抬起頭來,輕聲問他:「你買糖葫蘆做什麼?」
燕唐少了幾分精氣神,一屁|股躺回藤椅上,吁聲道:「給你吃。」
眼前荷葉青翠,粉荷亭亭,奚靜觀望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要買便買,為什麼還要背著我做這些?」
燕唐自有一番道理,在藤椅上側了個身,一本正經說:「意料之外才為『喜』,若事先被你知曉了,倒沒什麼趣兒了。」
「你這又是打哪門子聽來的歪理邪說?」奚靜觀頗覺好笑,「若你事事都要瞞我欺我,藏著揣著不肯說,我只會當你別有居心,何來『喜』字一說?」
燕唐將這話咂摸了許久,眼中的歡喜都要漫溢出來。
「那是不是,只要我送你的東西,你都喜歡?」
不知燕唐的心眼兒是怎麼長的,哪裡就想到了這一層去?
奚靜觀原是沒如此想過,可看他這副模樣,她反倒不好說「不」了。
奚靜觀乾脆笑著撒了個慌。
「是。」
燕唐這話說得不錯。
成親之夜,奚靜觀就說過:燕三郎君慣會討人歡喜。
從前許多話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這一句,卻是發自肺腑,會心之言。
「無一例外嗎?」
燕唐得寸進尺,兩手扒在藤椅背上,期許地問道。
奚靜觀看他就是一隻開了屏的白孔雀,「無一例外。」
一瞬間,燕唐心神微漾,宛如被灌進了一縷風,四肢百骸都輕飄飄的,吹拂著他向奚靜觀而去。
湊近一點,再湊近一點。
奚靜觀警鈴大作,在他起身的剎那間及時問:
「許琅歸溪了?」
「呲」地一聲,燕唐的心口就被這話戳出一個大洞,他痛心疾首地展開摺扇,蓋住臉回味方才的心癢,聲音悶悶的,帶著股委屈。
「我沒瞧見,方才荀殷來了一趟,說昨兒見到他在許府門前燒紙錢夜哭許襄呢。」
奚靜觀短暫地回想起了涿仙山一遇,又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疑道:「荀殷?他何時來的?」
此話才出口,她猛然間就意識到長廊下少什麼了。
奚靜觀轉著頸兒向長廊里張望一番,廊中鳥鳴依舊,那隻精雕細琢的金籠卻不見了蹤影。
「你將透雲兒換出去了?」
奚靜觀如在夢中,不可置信道。
燕唐將摺扇掀開,又「唰」地一下將之合攏,扇骨抵在下巴上,說:「透雲兒認主,荀引早晚會還回來的。」
「……」
奚靜觀緊了一點的心弦驟然一松,無言以對。
「遇見你,也算他倒霉。」
燕唐像個無賴,「吃一塹,長一智。趕巧兒今日我心情不錯,好好教荀殷認個理兒,他在我這兒吃了虧,日後凡事也能多留個心眼兒。」
他說完,又添道:「我還真是用心良苦。」
奚靜觀輕扯一邊唇角,想不明白燕唐究竟是什麼做的。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二人閑聊一程兒,奚靜觀忽然說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話。
「聽寶珍婆婆的言外之意,此次請神之行,是融表兄推薦你我前去。」
燕唐與奚靜觀心有靈犀,哪裡會聽不出她話中的意思?
他臉上的不正經收斂了一點,說:「融表兄心思細膩,難免想的多些。」
奚靜觀默不作聲,燕唐又自接自話道:「他生母出身卑微,又死於疫病,生父並不喜他,祖母見他可憐,才將人接到了燕府來住。融表兄許是覺得自己寄人籬下,故而有什麼想法,都會悶在肚子里,久而久之,說話就帶了點拐彎抹角。此事他應當是怕你我拒絕,才讓寶珍婆婆代為傳達。」
他一口氣說了恁多,奚靜觀依舊沉思不語。
燕唐見她面籠疑雲,正要啟唇追問,窗外就傳來了一陣匆亂的腳步聲。
次間的紗幔被一對金鉤勾了起來,遠遠瞧見元宵入門拱手,燕唐立時坐正了,向他身後一看,擰著眉頭問道:「怎麼就你一個?我讓你帶的人呢?」
元宵掛著好長一張臉,「三郎君有所不知,許府如今空無一人,莫說許琅郎君,為許府看門的那老頭兒都歸家去了,半個人瞎也尋不著,荀殷郎君興許是看岔了吧?」
燕唐的扇骨在手心一拍,嘖聲道:「怪了。」
奚靜觀抬眼,又見他曲指點了點眉心。
「怎麼跟進了棉花團似的,滿身上下渾是亂絮,摘也摘不幹凈,梗得人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