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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藍眸貓

第一卷 上卷:驚蠹

燕唐靜了好一會兒沒搭腔, 賀薔又皺著眉,沒好氣道:「我說他怎麼藏著掖著不肯說,原來是兔子要吃窩邊草了。」

那廂, 柳仕新一襲戲裝已然下了紅台,與燕元晨比肩挨著,微垂著腦袋, 不知在談論什麼。

燕唐壓不下臉黑, 往前挪了半步, 又猛然想起自家小姑姑的倔脾氣, 訕訕地收回了腳。

「我可管她不住。」

眉梢間的疑色還未褪去,奚靜觀瞧了燕唐一眼,道:「此事不宜鬧大, 需得尋個恰當時機, 以便從長計議。」

「可柳兄慣會花言巧語,騙死人不償命的,三娘子不怕夜長夢多?」

賀薔聽罷她的話,不假思索開口, 話語間頗不贊同。

奚靜觀不清楚柳仕新的為人,細細想來又覺他的話不無道理, 不由轉眼向燕唐拿主意。

燕唐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柳仕新可沒這麼大的膽子。」

賀薔緊跟著嗤笑一聲, 奚靜觀以為他又有要事要說, 兩眼探視過去, 便聽賀薔道:

「柳仕新若沒這麼大膽子, 怎麼敢把手往小姑姑身上伸?燕三, 你可得想個萬全的法子, 可別讓柳仕新這小子騎到我們頭上去。」

燕唐抬手撥開檐頭垂落下來的青藤, 向紅台望了一息,就將視線收了回來。

「我自有道理。」

他如此一說,奚靜觀便定下了心神。

歸根結底,這些都是燕氏的家事,燕唐既然將話撂在這兒了,賀薔便也不好再多言。

他無奈地一擺腦袋,長長吐出一聲嘆息,耳邊就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賀薔——」

奚靜觀被這動靜一驚,旋即轉開視線,向紅台張望。

他們腳下的長廊藏在花草石山與繁木流水之後,方才被濃濃曖昧裹挾著的紅台前已經空無一人,柳仕新與燕元晨似是沉浸在濃情蜜意中,對周遭聲響一無所覺。

他們素手相執,正往春深處去。

賀悅快步行來,踩了賀薔一腳,「我一轉眼你就沒影了,竹籮豆子亂蹦躂,就你有能耐?」

賀薔也不躲,單腳跳了兩步,移到奚靜觀身旁,向賀悅撇撇嘴,道:「我又不是有意躲著你,只是隨意走了兩步,誰成想遇著了燕三與三娘子。」

賀悅才不信他的鬼話,抬了下手腕兒,一手搭在腰間的皮鞭兒上,目光不受控制一偏,撞上了奚靜觀的視線,頓時低下頭來,悄悄羞紅了臉。

她將兩手藏在身後,手指絞來絞去,低聲道:「三娘子安好。」

賀悅換了身杏黃衣裙,窄袖口邊飄下兩截絲帶,盈盈一段細腰,嬌俏又明媚。

奚靜觀眼前一亮,見她還是一副靦腆的彆扭模樣,不由自主輕笑起來。

「你也安好。」

賀薔伸長了頸兒,向燕唐嘀咕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燕唐斜他一眼,兩步向前,站在了奚靜觀身旁。

賀悅環視四周,問道:「你們也怪,在這兒傻站著做什麼?」

「這可不敢亂說,燕三會殺了我滅口。」

賀薔舉起一隻手,在自己脖子上作勢一划。

奚靜觀睨他一眼,心道賀薔比小時候還不著調。

燕唐唇邊噙起一絲笑,「你再嚷嚷,我現在就殺你滅口。」

賀薔背上一涼,「啪」地一拍腦門兒,道:「這都算是什麼事兒?還不如到沂水小築泛舟去。」

「沂水小築?」奚靜觀聞所未聞。

奚悅湊過來,為她往遠處一指,嘴裡道:「噥,在西南角。」

「湖水是青的,石山也是青的。」燕唐眉梢一揚,聲音裡帶著點難以察覺的溫柔,「要不要去看看?」

恍然間,奚靜觀就生出一種錯覺,看見燕唐身後好像揚起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賀薔與賀悅在前頭打打鬧鬧,奚靜觀看在眼裡,微側過臉,問燕唐道:「這事兒該怎麼辦?」

燕唐抽出腰間的摺扇兒,一派氣定神閑,回道:「小姑姑是長輩,要先請示祖母,再做定奪。」

奚靜觀思索片刻,垂眼回他:「今夜是個晴圓夜,最是賞月好時節,飧食後,我去邀老太君吃茶賞月。」

她嘴上不說,卻暗自將賀薔隨口一提的「夜長夢多」給記在了心裡。

燕唐回過頭來,由心的雀躍漫上眉眼,定定看著奚靜觀,說:「那我也要去。」

奚靜觀失笑,「你去做什麼?」

「晚間的月亮又不是你一人的,我如何去不得了?我堂堂正人君子,可不是那等懦弱小人。」燕唐不待她說完,就揚著尾音接過話頭,自顧自道:「明明是咱們兩個一起撞破了小姑姑的秘密,哪能讓你一人擔著?」

有果必有因,如今有了果,再按果來尋因,便如順藤摸瓜。

燕唐蜷指將扇骨一敲,哼了一聲,道:「這個柳仕新,阿娘讓你為燕序找書童那日,他忽然出現在府中,借口說什麼來燕府找貓,盡在誆人了。」

原來這麼早就有了苗頭,奚靜觀留了個心眼兒,又問:「適才賀郎君說『繞庭香』,那是個什麼東西?」

「還能是什麼,不就是柳仕新用來騙取芳心的寶貝?」燕唐答,「柳仕新有制香奇才,城郭柳氏夫婦苦學了半輩子的手藝,被他六、七年就學了去。」

「香……」

奚靜觀靈光一閃,想起了忻祠里的那炷毒香。

燕唐察覺到她神色有異,微微偏頭道:「怎麼了?」

奚靜觀的話漫到了舌尖兒,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沒什麼。」

現下尚不好妄下定論,畢竟這口黑鍋之重,柳仕新可背不動。

思緒萬千胡亂紛飛,心尖一點念頭須臾閃過,奚靜觀稍一錯神,連它的尾巴也沒抓住。

她正懊惱間,前方賀薔與賀悅就一齊行禮道:「融郎君安好。」

燕唐將摺扇展開,笑得滿面春風。

「融表兄也來此地觀景?」

陶融發冠上的嬌花兒含苞待放,羽扇上的那根雞毛依舊傲然,對燕唐回以一笑:「此地怡然,正襯春意。」

賀薔與陶融也算相熟,指著一頁無篷舟兒道:「融郎君可要同行?」

陶融歷來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向他微微擺了下手,婉言相拒道:「不巧,我才與夙引約好了要去對弈。」

石夙引腦後總是亮著一團佛光,與他交談兩句,身上都好似縈繞上了檀香。

賀薔與他並無往來,不動聲色將話撂給了燕唐。

燕唐本就無意與誰同行,陶融的推脫正中下懷,他也並不多說,丟下一句「下次再會」,便彎腰解了舟兒,一隻腳邁了上去,扭頭來牽奚靜觀的手。

奚靜觀將手輕輕搭上去,回過眼時,陶融如一陣春風般悠悠遠去。

賀悅上了船,小聲道:「那根雞毛,真是越看越不對勁。」

奚靜觀亦是不解,順水推舟也跟著添上一句:「白羽扇兒上一根烏黑雞毛,是很古怪。」

賀薔搖著小槳,聞言道:「你們有所不知,那根雞毛可是有幾分來歷的。」

奚靜觀臉上寫著「願聞其詳」,瞥向了燕唐。

這事兒倒沒什麼好隱瞞的,燕唐道:「前些年祖母時有夢魘,寶珍婆婆又是個信鬼信神的,她天天嘮叨,表兄許是聽膩了,就逮了一隻烏雞來驅邪。狡兔死,走狗烹,後來祖母漸漸好轉,烏雞留著也了無用處,被廚娘捉去拔毛燉了湯。表兄他最念舊情,看似並無異議,卻偷偷撿回一根雞毛,留到了現在。」

奚靜觀聽得渾身不自在,賀薔隨口笑道:「燕府上的人,怎麼總是別彆扭扭的?」

賀悅兩手捧著臉,暗暗踢了踢他的鞋邊。

賀薔一抖,乾笑著摸了摸鼻頭:「亂語而已,亂語而已。」

舟兒悠悠,在水面上盪開圈圈漣漪。

奚靜觀別開臉去觀景,水天相接處,卻也是一抹新綠。

沂水小築建在水中央,四人拾階而上,便見南北二景,雖共處一簾間,卻分有兩處天。

水岸南面翠色掩映,青光彷彿修成了精魂,招搖著來勾人的心魄。

水岸北面卻猶如尚在早春,新芽兒含羞帶怯,水面的倒影都泛著稚嫩。

水上光潔如鏡,宛若盛著一池碎金,望在眼中,也襯得眸光盈盈。

燕唐的視線細細描繪著奚靜觀的側臉,盯著她目不轉睛,耳畔忽而傳來一陣悠揚琴音。

旖旎心思瞬時作罷,燕唐不悅道:「何人在此奏琴?」

奚靜觀暗忖:莫非又是一番奇遇?

賀薔喃喃道:「這琴音……好耳熟。」

賀悅凝神聽了一會兒,神色一變,說:「仙人鼓琴,駟馬仰秣。」

賀薔大驚:「一貧如洗的清源仙?」

奚靜觀非但並未喜形於色,反而憂心忡忡道:「怎麼這樣巧?」

琴音不絕於耳,一不委婉,二不低沉,清脆樂音好似風響,徐徐地敲擊心田,漸漸的,連一湖沂水都要聽痴了去。

賀薔如痴如醉,半隻手掌掩著嘴唇,向賀悅道:「比燕三那個半吊子琴音好聽多了。」

燕唐沒聽到他又在嘟囔什麼,摺扇在胸前一停,萬分篤定道:「她是假的。」

奚靜觀挑眉,「你又知道了?」

「燕三郎君無所不知,」燕唐湊近些許,低頭與她四目相對,兩眼亮亮的,問道:「你信不信我?」

奚靜觀勾起一抹笑,不答反問道:

「那真清源仙的在哪兒?」

「也在望春風呢。不過她一見你,就害羞了,怕你嫌她,不肯出來。」

燕唐說的話沒個正經,神色卻難得認真。

額前髮絲微動,奚靜觀伸出手,抓了下稍縱即逝的清風。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奚小娘子是玉雕的美人兒,她自愧不如,甘拜下風,也在情理之中。」

燕唐為她將亂了的髮絲綰到耳後,輕輕揉了揉奚靜觀的耳垂,道,「你看,繞是春風見了你,也要害羞得躲起來。」

奚靜觀將他的手拍開,「油嘴滑舌。」

賀薔皺了皺臉,對著一池清水無聲道:「好個燕三,原是個二皮臉。」

沂水輕輕蕩漾,捲來一尾魚苗兒,沖他一甩尾巴,濺了賀薔滿臉水珠。

好容易捱到入了夜,奚靜觀與燕唐還沒邁進燕老太君的房門,就被寶珍婆婆堵住了路。

寶珍婆婆將奚靜觀上下一打量,「哎呦」兩聲,道:

「夜裡風涼,三娘子不好生歇息,怎麼轉到這兒來了?」

奚靜觀裹裹衣裳,一指頭頂的月亮,道:「我來邀老太君賞月。」

「三娘子孝心難得。」寶珍婆婆眼角擠出幾道皺紋,拍了拍她的手。

奚靜觀心神稍定,寶珍婆婆遽然將話拐了個彎兒,惋惜說:「可不巧了,方才老太君受了驚,現時才歇下不久,今夜怕是不能同往了。」

燕唐面色一凜,問道:「平白無故的,祖母怎麼就受了驚?」

寶珍婆婆先是嘆口氣,才介面說:「不知打哪兒來了只孽畜,溜進了房裡,老太君沒個防備,這才被嚇著了。」

望春風內花草茂盛,生靈雜物數不勝數,若是野兔兒之類的偷溜進來,倒也並不稀奇。

燕唐放寬了心,問道:「是哪個迷路的小傢伙走錯路了?」

寶珍婆婆糾結片刻,轉眼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道:「是只藍眸的白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