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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請罪

第一卷 上卷:驚蠹

「貓?」

燕唐一邊複述著, 一邊緩緩點了點頭。

他暗道一句「引狼入室」,手裡的摺扇也不搖了,轉眼迎上了奚靜觀的目光。

寶珍婆婆看他二人神情不大對勁, 狐疑地笑了下,才開口問道:「怎麼,三郎君認識那擅闖的貓兒?」

寶珍婆婆雲里霧裡, 奚靜觀卻心思幾轉, 將此事想了好幾通。

柳仕新與賀薔不同, 他雖與燕唐交情甚好, 人卻不常到燕府來。

他又極為寶貝自己的奇貓,十有八九是不會帶出門來的,於燕府而言, 這貓就更是稀客了。

況且松意堂與蘭芳榭相距較遠, 伺候燕老太簡單的童兒與嬤嬤又常常閉門不出,辨認不出柳仕新的貓,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話說回來,望春風內其餘的人, 對柳仕新卻並不陌生。

明日燕老太君受驚的消息一經傳出,那不請自來的藍眸白貓打何處來, 壓根兒都用不著猜, 就給擺在明面兒上了。

燕唐闔了扇兒, 回了寶珍婆婆的話。

「且不說我認不認得, 小姑姑定當認得那貓。」

寶珍婆婆大惑不解:「三郎君又在說笑, 六娘子哪裡認得什麼貓?」

奚靜觀攏起衣袖, 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瞬, 又掉開視線, 看向了燈火通明的房內。

寶珍婆婆臉上閃過一絲猶疑, 問道:「不如我去裡頭通報一聲?」

奚靜觀搖搖頭,低低地說:「祖母既然已經歇息,我們便不多叨擾了。」

燕唐將摺扇轉了一面兒,也跟著道:「婆婆也快歇著罷。」

奚靜觀與燕唐擺明了是話里藏話,這會兒沒頭沒尾將話撂下,徒留寶珍婆婆百思不得其解。

「又在打什麼啞謎?」

她滿腹疑竇叢生,心頭籠罩了一團疑雲,將燕唐的話顛來倒去地嘀咕半晌,依舊不知所謂。

「什麼貓兒還能與六娘子有關?」

寶珍婆婆兀自思索良久,嘆口氣招呼著伺候在一旁的童兒,吩咐道:「將此院里里外外好生搜尋一番,把那些山野渾物都給趕出去,萬別再驚到了老太君。」

童兒順從應是,放下手裡的絹花兒,挑起燈盞一同出得門去。

寶珍婆婆若有所思地望了下奚靜觀與燕唐離去的方向,這才虛掩上了房門。

她一時靜不下心神,拿過小桌上的蒲扇,有意放輕了腳步來到次間,有一下、沒一下地為燕老太君扇風。

燕老太君原在小憩,不一會兒就轉醒過來,看她神色不同以往,猜測道:「小苑兒來過了?」

「是,」寶珍婆婆見燕老太君無事,起身倒來一杯清水,笑著誇道,「三娘子與三郎君有孝心,來邀老太君您去賞月呢。」

燕老太君接過瓷杯,露出一點笑,眸子里多了點亮色。

「而今我又老又弱,也就他們不嫌棄我了。」

聽了這話,寶珍婆婆忙道:「老太君說得哪裡的話?放眼燕府,誰敢嫌您?」

燕老太君卻不搭腔,想起那隻白貓,問道:「對了,你們將那隻貓兒趕到哪裡去了?」

「哪裡還用得著我們來趕?它在老太君面前露了個面兒,就飛也似的跑不見了。童兒到處去尋,也尋不到它的蹤影。」

寶珍婆婆又將雕花窗子支開一線通風,說:「我看那隻貓兒通體雪白,又生有一雙罕見的藍眸,保不齊是哪位仙家幻化來的。」

燕老太君不置可否,只是打趣道:「哪怕是一片枯葉,放你眼裡也是不得了的仙家寶貝。」

「萬物有靈,不光是我,就是須彌道長來了,也定會這樣說。」

窗外無風,寶珍不得已又執起了蒲扇,為燕老太君扇起了風。

「不過……」

寶珍婆婆轉念想起燕唐的話,欲言又止。

「我最受不得這個樣子,有話就說,何必吞吞吐吐,惹人不快?」

燕老太君肅起神色,有些不悅。

「三郎君說,六娘子識得那隻白貓。」

寶珍婆婆心下稱奇,「老太君您說怪不怪,我在府上恁些年,都沒見過那隻貓,六娘子才自京州歸來,如何識得它?」

她一徑兒說完,未及燕老太君說話,就又笑道:「莫不是六娘子在京州養了它,它偷偷跟了來。都道老馬識途,萬一也有『老貓識途』呢?」

燕老太君比寶珍婆婆多想了一層,燕唐不會無緣無故逗人取樂,擺明了是要借寶珍之口,傳話給燕老太君聽。

她沉默片刻,將瓷杯「啪」地擱在床頭的春凳上,疲憊道:「寶珍,去將六丫頭喚來。」

寶珍婆婆後知後覺轉過彎兒來,擱下蒲扇才起身,門外的童兒就道:「老太君,六娘子來了。」

這也忒巧了,寶珍婆婆腳下一頓,濃濃的不安油然而生。

燕老太君輕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道:「她來了也好,倒是省去你的腳程了。」

這話落在寶珍婆婆耳朵里,她卻不覺有什麼好的,心頭哐哐擂起了大鼓。

寶珍婆婆扶燕老太君坐起身,又為她披上一件擋風的厚實衣裳,才向門外揚聲道:「六娘子快請進。」

虛掩上的房門應聲打開,寶珍婆婆探出頭,卻見守門的童兒率先跨了進來。

燕元晨繁雜的衣裙外罩著層薄薄的青紗,髮髻上的牡丹珠花熠熠生輝,只她那一張明艷面孔,卻少了幾分常有的倨傲,反而多了絲心虛的怯意。

燕元晨從小到大二十四年來,寶珍婆婆從沒見她如此惴惴難安過。

心口提起來的巨石晃悠兩下,瞬間炸開了石花,四分五裂的碎石屑扎在寶珍婆婆心窩裡,讓她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燕元晨準是做了什麼錯事,卻她卻想不明白,什麼錯事能與那隻藍眸的白貓生出關聯。

燕元晨提裙向前,先與寶珍打了個照面。

「寶珍婆婆。」

寶珍婆婆自思緒中回過神來,對她福了福身,面色如常道:「六娘子安好。」

她的喉頭有些艱澀,暗嘆今夜怎生熱鬧。

童兒頗識眼色,並不隨行向裡間來,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就跨出門檻緊閉上了房門。

雕花紅木門合上的聲音極輕,燕元晨卻猛然一顫,半抬起眼皮看向面色不虞的燕老太君。

自她入門,燕老太君便一言不發。

燕元晨不敢向前,當場跪地,對坐在床頭的老人重重磕了一頭,嘴裡道:「孩兒不孝,來給母親賠罪。」

寶珍婆婆本來要攔她,聽她說完,微驚之後,卻又鬆了心弦。

且不論燕元晨是犯了什麼錯,她能親自來請罪,燕老太君又不是個冷硬心腸的,只要不是什麼天大的錯處,遮遮掩掩也就過去了。

燕老太君將燕元晨打量許久,也不說讓她起身,淡淡話語間卻多了些壓迫:「你且說說,自己都幹了什麼?」

燕元晨看著面前老態龍鐘的燕老太君,斟酌須臾,咬咬牙道:「孩兒與一人,私定了終身。」

立在一旁的寶珍婆婆身形驟然一晃,手勁一松,寬大的蒲扇掉落在地。

她睜大了雙眼,回頭去看燕老太君。

燕老太君的臉色青青白白,轉眼又變得陰沉無比,再也尋不出半點昔日的慈祥來了。

寶珍婆婆慌忙半蹲在燕元晨的身旁,用手點了下她顫抖的肩膀,催促道:「六娘子快說清楚,是哪家的郎君?」

若是個如意郎君,此事還有轉機。

「城郭柳氏,柳仕新。」

燕元晨將頭埋在雙臂里,聲音如被悶在瓮中。

寶珍婆婆啞了聲。

燕元晨滿心惶恐等了半晌,卻沒等來燕老太君的話。

她惶然卻堅定地抬起一點頭來,眼前擦過一道黑影——床上的錦枕,被燕老太君砸了過來。

燕老太君怒不可遏,大罵道:「混賬!」

「母親……」

燕元晨自知大錯特錯,可愧疚之後,卻被一陣義無反顧的衝動席捲全身,筋骨皮肉里都被灌滿了莫名的勇氣,逼她將話說出了口:「孩兒與他兩情相悅,絕不會重蹈四姐姐的覆轍。」

燕老太君抬起一隻手來,劇烈顫抖的指尖指著燕元晨的臉,鼻腔里呼出的是粗重的喘息,語不成句,翻來覆去的只能聽出一句「好大的膽子」。

寶珍婆婆三步並作兩步,蒲扇也顧不得撿了,為燕老太君順著氣。

待燕老太君氣息漸穩了,寶珍婆婆才回過頭來,苦口婆心道:「有四娘子的前車之鑒,六娘子你怎麼也這般糊塗?」

燕元晨抬起頭來,急切道:「婆婆,柳郎絕對不是石喑那樣的惡人,他待我極好……」

燕老太君閉上雙眼,對寶珍婆婆吩咐道:「寶珍,將她趕出去。」

此等境況,燕老太君隨時都能吐出一口鮮血來,寶珍婆婆哪裡敢不依?

她將燕元晨送到門外,良多的勸告之詞臨到開口,卻也悉數化作了嘆息。

燕元晨高昂著頭,才轉過身便淚流滿面,再也抑制不住酸意,低聲哽咽起來。

寶珍婆婆為她擦去淚痕,「六娘子糊塗。」

室內靜了下來,寶珍婆婆將錦枕撿起,燕老太君依舊閉著眼睛,口裡來回重複道:「孽緣,都是孽緣。」

「兒孫自有兒孫福,」寶珍婆婆嗟嘆道,「他們小一輩兒的情情愛愛,老太君何須管那麼多?」

望春風內的晨光也與別處有異,泛白的日頭懶洋洋爬上樹梢,金光未現,先投下了一層輕薄的青光。

清風過堂,將殘留的倦意吹散不少。

燕元晨夜半請罪一事,能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燕唐。

元宵作為知情人,一早就被他傳喚過來。

燕唐開門見山,「打探得如何了?」

元宵皺著臉,小心地覷了眼鏡前梳妝的奚靜觀。

「六娘子哭了一夜,怕是不大妙。」

燕唐將扇骨抵在下巴上,又問他:「柳仕新呢?」

元宵氣不打一處來,鄙夷道:「昨兒就回家了。」

奚靜觀動作一頓,遞來個詫異的眼神。

燕唐也有些訝然,「這可不像他的作派。」

「嘁,常日里我還敬他是個人物,誰知事到臨頭就變成了鵪鶉?」元宵很為燕元晨不值當,惋惜道:「六娘子哪裡都好,就是看人的眼光差了些。」

奚靜觀目露哀愁,喜官見狀,裝模作樣地向窗外看了看,岔開話道:「怎麼還不見昭郎君?」

奚昭昨兒與奚世瓊出了門,比奚靜觀來遲一天,福官一早便去望春風外相迎,算算時辰,他的確也該到了。

奚靜觀被勾去了心神,這廂才微皺了眉,月洞門外就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阿姐——」

奚昭摘了額帶與小玉冠兒,用一段束帶將烏髮高高束起,手裡拎著個箭匣,歡天喜地向奚靜觀跑來。

奚靜觀含起一抹笑,沖他招了招手。

奚昭當即笑彎了眼,正襯一句「少年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