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猝不及防觸到一片溫熱, 奚靜觀心神微顫,眼前瀰漫的翠色一齊向後退去,重重蟲鳴噤聲, 晴空上飄過的團團柔雲靜在原地,止步不前。
大抵是心亂如麻,奚靜觀呼吸一窒, 良久才找到話頭, 若無其事問燕唐:「誰?」
燕唐微低下頭, 唇邊含笑, 看她這幅呆愣愣的模樣,知她約莫還不知曉紙鳶一事,悄悄鬆了口氣, 。
「官儀啊。」
奚靜觀倏然皺起秀眉, 向前走了兩步,口裡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麼?」
燕唐長嘆一口氣,跟上她的腳步, 故作哀傷道:「嬤嬤說他是『天下第一等相貌』,喜官與福官也喜歡他, 連元宵也胳膊肘往外拐。不像我, 什麼都不會, 什麼也沒有。」
奚靜觀如同被塞了一口糠咽菜, 卡在喉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緩了口氣, 斟酌片刻, 道:「可是你臉皮厚啊。」
「……」
燕唐默默轉過了身。
他想一出是一出, 方才不過是想博一句奚靜觀的誇耀, 豈料卻被她反將一軍。
燕唐眼珠一轉, 又計上心來。
「燕府西門如此偏僻,奚小娘子怎麼來了?」
他驀然換了個稱呼,奚靜觀好整以暇,等他講話說完。
燕唐歪歪腦袋,擠出一個笑渦。
「你是不是看不見我,想我了?」
奚靜觀白他一眼,將手裡的青棗兒塞進他手裡。
「燕三郎君別美了,我是來喂鳥的。」
燕唐將青棗兒上下一拋,臉上笑開了花,拉著她在廊下的吳王靠上坐下。
「你還不承認,我就是蘭芳榭里最漂亮的鳥。」
他表字「雀安」,如此說,倒也不為過,可細細一想,卻不大對勁。
奚靜觀賞起春景,用餘光瞥他,道:「燕三郎君真是心大,什麼名頭都敢領。」
深翠之下,暖融融的陽光穿過葉隙灑下來。
燕唐伸手去接,看細細一道光束落在手心,又在指縫溜走。
他玩兒得不亦樂乎,轉過臉又看了看奚靜觀。
奚靜觀不知他又起了什麼妙想奇思,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手。
「去哪兒都閑不住你。」
燕唐扯出個笑,握拳送到奚靜觀面前。
「做什麼?」
奚靜觀猝不及防,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驚奇。
燕唐將手輕輕一晃,笑道:「送你的。」
他神采奕奕,漆黑的雙眸也盛進了光。
奚靜觀呆愣,不知作何反應。
她想起燕唐說自己「無所不能」,情不自禁開始胡亂猜想,生怕他展開五指,跳出來一隻蛐蛐兒。
她謹慎問道:「要送我什麼?」
燕唐張開手,手心中卻空空如也。
「春光啊。」
這話落在奚靜觀心湖裡,漾開一串漣漪。
檐下盛春如夏,悸動悄然生根。
「燕唐,」奚靜觀抬手蓋在他手心,啟唇道:「你是浪漫第一名。」
燕唐笑得一臉招搖,將扇子揮得現出殘影。
童兒見他與奚靜觀二人肩並肩入門,互相遞了個眼神。
元宵在廊下悄聲向團圓抱怨:「三郎君這麼小心眼兒,我還以為他沒命回來了。」
「瞎說什麼,」團圓搡了他一把,說:「三娘子這麼溫柔的人,哪會如此殘暴?」
元宵有一肚子的話要反駁,踟躇片刻,還是作罷,只暗自嘀咕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日久見人心。」
團圓看他自顧自動著嘴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喜官與福官正在收納奚靜觀作的畫,瞧見二人人影,「咦」了一聲,道:「小娘子怎麼這就回來了?」
燕唐扯扯衣領,意味不明道:「太熱了。」
他這話引人遐思,奚靜觀偷偷踩了他一腳。
喜官還穿著大厚衫子,低頭開口自個兒的衣擺,半點也沒覺得熱。
轉眼看燕唐耳尖漫紅,她向福官道:「三郎君火氣真大。」
福官手上動作一停,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可歇歇嘴吧。」
奚靜觀將她二人的談話拋在身後,停在菱花鏡前,向燕唐問道:「阿耶明日就要歸京,你要出城去送送嗎?」
「不送不送。」燕唐在鏡中與她對望,連連擺手道:「有燕庭去送就好,我何必去自討沒趣兒?」
他滿臉不耐,奚靜觀卻翹了翹唇角,又道:「方才去給老太君請安,三嫂嫂說她要出城相送,明日將文姬送來蘭芳榭一天。」
燕唐欣然道:「我也許久沒見那小丫頭了。」
他說完,習慣性地看了眼綉榻小桌上果碟。
這一看可不要緊,燕唐恍若見鬼,驚疑道:「我的棗兒呢?」
奚靜觀只拿了兩個去西門,瞟了一眼,也跟著奇道:「我走時還有一整碟呢。」
次間外的童兒露出個小腦袋,脆聲道:「元宵拿去喂鳥兒了。」
奚靜觀笑得花枝亂顫,兩眼彎作了月牙。
「元宵與我,同思同想。」
「臭元宵,」燕唐將空碟子一撂,怒火中燒,「這是他能動的東西嗎?」
他看似怒不可遏,卻沒發過什麼脾氣,童兒說完也不怕他忽然發難,將紗幔放了下來,埋頭翻起了花繩兒。
奚靜觀輕輕撫了撫眉心,道:「不過是幾顆青棗兒,一會兒再讓嬤嬤取來一碟就是。」
那個吻……
燕唐的情緒來去匆匆,「這哪是棗不棗的事兒?」
歸根結底,還是元宵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兒。
他悠悠說著,就探向袖口,將珍而重之的寶貝——奚靜觀適才送他的兩顆青棗兒,給掏了出來。
燕唐將青棗兒立在桌上,「奚小娘子難得送我禮物,我可要好好供起來。」
「你再上兩炷香,誠意更足。」
奚靜觀抿唇輕笑,開口調侃。
燕唐卻挑眉道:「有何不可?」
他托起半邊臉,認真思索起來。
過了一會兒,燕唐一敲桌子,拍板道:「就叫它『靈吉青棗大菩薩』吧。」
奚靜觀遲疑片刻,打量他一眼,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摺扇上。
「這摺扇怎麼不見你供起來?」
燕唐自有一番理由:「此乃至寶,於我而言意義非凡,是要時刻帶在身邊的。」
他顯擺完,又用手指滾了滾那兩顆青棗兒,接著說:
「這棗兒我也喜歡,可我若與兩顆棗形影不離,是不是有點太傻了?」
他問得一本正經,奚靜觀也答得一本正經。
她將燕唐所說的情形設想一番,道:「不傻。不過捲雲叟下次寫的話本兒里,或許可以一窺燕三郎君的風姿。」
燕唐抬眸:「你對捲雲叟,倒是鍾情得很。」
文從嘉拎著一壺酒,一步三顛,跌跌撞撞往前方的小院兒行去。
熏天的酒氣撲在門板上,他晃了晃身形,推了兩下,才將門給推開。
門在關上的一剎那,半掌之寬的門縫裡卻擠進來一隻手。
「從嘉兄。」
文從嘉手勁一松,眯眼將門外的人瞧了好半天。
「來者何人?」
他不知喝了多上酒,說話的尾音都顫上了天。
豎起一根指頭,連人也對不準,只向著門板,又問了一遍,「何人攔我關門?」
門外的人嗤笑一聲,用力將門一推,大步邁了進來。
「從嘉兄貴人多忘事,連我都記不清了。」
這人身量比文從嘉高些,在他臉上覆了一層影。
文從嘉霎時酒醒,三魂驚飛了倆。
酒壺落地,碎裂開來,在他腳下洇濕一片。
文從嘉張張嘴,喉頭卻凍住了一般,擠不出半個字來。
過了一刻,那道人影才消失在了巷口。
文從嘉聽不見腳步聲了,則這才腿腳一軟,背靠著木門緩緩跌坐在地。
他頭暈目眩,指尖觸到身旁的錢袋,才驟然醒過了神。
錢袋上綉著金線,文從嘉轉動脖頸四下觀望,飛速將錢袋攏在了懷裡。
灑在地上的酒水拌著黃泥,沾了他一身。
文從嘉分明是在自家院中,卻小心慎微,彷彿是在做賊。
挑水的兩個老頭兒卸下肩上的扁擔,坐在巷口的大青石上歇腳,以手作扇扇了扇風,扯下腰間泛黃的粗布拭去臉上的汗。
年輕點兒的那個將眼一抬,額上的皺紋排作了一排。
他盯著遠去的背影,問道:「那是誰?」
同伴辨認許久,才說:「瞧著臉熟。」
他才說完,腦中靈光忽然一現,兩手在膝上一拍,斷定道:「是燕修之那個小妾的兄長,詹書帛。」
巷口生有一株枯死的老樹,圓滾滾的夕陽攀在光禿禿的枝丫間盪鞦韆,固執地不肯下山。
炊煙裊裊,文家的大門又起了門閂。
文從嘉在家中龜縮了半天,換了身體面的衣裳,紅光滿面,腰桿兒挺得板直,兩手負在身後,大搖大擺出了門。
遠遠看去,他好似一隻頭頂紅冠的大公雞,鬥志昂揚,準備啼曉。
——他又要去賭錢了。
錦汀溪西畔,一座高樓臨水而建。
溪上漁火盞盞,安樂坊內燈火通明。
門前立著個孔武大漢,他自鼻腔里噴出一聲粗氣,唇上的粗硬鬍鬚不動如山,卻將文從嘉嚇得打了個冷顫。
這人皮笑肉不笑,招呼道:「文郎君,許久未見了。」
文從嘉本不想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可現如今,他錢袋鼓了,心氣兒也跟著高了起來。
他挑起一邊眉毛,在錢袋裡掏出一片金葉子,臉上露出個諷刺意味十足的笑:
「賞你的,看門狗。」
這廂還沒鬥起來,坊內就跑出一個眼尖的荷官。
「文郎君來了,裡頭請。」
文從嘉怕他不識貨,特意掂量了一下腰間沉甸甸的錢袋,高昂著頭,邁進了門。
安樂坊在外看起來只比別家熱鬧點,可只要一入門,就會發現裡頭別有洞天。
一樓里人頭抵著人頭,看起來只是一團團任人宰割的肉,倒不像是人了。
他們個個神情癲狂,眼裡別的沒有,專盯著桌上成堆的金銀,目光灼灼,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餓死鬼。
文從嘉放眼巡視一圈兒,挑挑揀揀,看不上這個,也看不上那個,半晌才挑了個西南角的桌。
荷官早就以目為尺,估摸了一下他帶來的銀錢,笑著將文從嘉攔下,哄道:「文郎君,一樓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粗人,以您的身份,該往三樓去。」
文從嘉眉心一緊,抬起頭透過壁上搖曳的燭火,望了望三層的隔間。
他心生怯意,在荷官面前卻又不好開口,糾結須臾,硬著頭皮才想起拒絕。
荷官似有所料,將話鋒急急一轉,道:「文金秀面黑心更黑,文郎君要想將若雨小娘子贖出來,非得花上萬兩白銀不可。一樓都是小打小鬧,您要贏到猴年馬月,才能贏到銀錢萬兩?倒不如去三樓碰碰運氣,若是撞了大運,只用一局便能財進斗金,你們兄妹,明日就能團圓了。」
文從嘉被他說動,低眉思索一會兒,咬牙道:「帶我去三樓第一間罷。」
他如意算盤打得精妙,忖度著三樓第一間的賭注,應當與二樓末間里差不了多少。
五年前,文從嘉就是在二樓末間里,把文若雨當賭注輸給了挹水庭。
荷官笑意加深,將他引上了木梯。
文從嘉跟在他身後,不由地生出一種錯覺來,他腳下踩的或許不是木頭,而是直上九霄的青雲。
轉眼就到三樓第一隔間外,荷官停下了腳步,照例遞給他一朵梅花,道:「梅開五福,恭祝文郎君財運亨通。」
文從嘉將梅花擱在袖子里,掀開垂簾,頭也不回入了隔間。
隔間內的荷官與外頭卻是不同,相貌清秀不說,說話也細聲細語。
一見文從嘉,荷官兩眼驟然一亮,上前相應道:「呦,來了個新郎君。」
「以新替舊」是安樂坊的死規矩,文從嘉一露面,上一場賭局便到此為止,輸了的人,再無逆風翻盤之機。
那人面無人色,手中的骰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抓住荷官的一隻胳膊,苦苦哀求道:「小郎君,我家中還有老母要養,再讓我堵上一局……」
荷官見慣了此情此景,微抬起手彈了一指,那人便被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富貴總要險中求,多利之地,不會多情。
文從嘉清楚安樂坊的規矩,將目光收了回來。
待垂簾止了晃動,荷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郎君請坐。」
文從嘉無聲上桌,萬分憧憬與激動之下,掩藏的是濃濃的不安。
「錢滾錢,利滾利。」他默念數聲,將錢袋往桌上一拍,向長桌對面的人道:「下注吧。」
荷官解開錢袋,密密一袋金葉子將他的臉照得生亮。
骰盅輕搖,文從嘉額上的汗珠兒雨點般的滾落,浸透了他嶄新的衣領。
對面的荷官安靜地凝望著文從嘉的眼,緩緩將骰盅揭開。
他垂眼一看,眉眼生笑,道:「三個六,文郎君又輸了。」
心弦一斷,文從嘉陡然卸去周身氣力,化作了一個木人兒。
他滿載而來,卻空手而歸。
這情形與五年前一模一樣,文從嘉啞著嗓子,喃喃道:「有詐。」
這話像一點火星,落在他心田裡,瞬息燎原。
「我是醉了。」文從嘉想。
他或許是真的還沒酒醒,搖搖晃晃站起身,紅著眼去搶自己還沒捂熱乎的錢袋,「有詐……你們使詐……」
荷官恍若未聞,無巧不成書,垂簾外又響起了動靜。
荷官盈盈笑道:「文郎君,您該退場了。」
第一間內新人又來,他該走了。
文從嘉失魂落魄站在原地,抓住荷官的衣領,顛三倒四地說:「我不賭了,還我的錢來,我要接若雨回家。」
荷官拍落他的手,臉上波瀾不驚。
「文郎君不知道嗎?輸了的東西,是贏不回來的。」
文從嘉哪裡聽得進去,已經癲狂如痴,不管不顧與他攀搶起來。
「我喝了酒,方才不算數,還我的錢來。」
垂簾一動,闖進來一道人影。
文從嘉臉上一痛,生生挨了一拳。
他還未惱,拳頭就如雨點般落了下來。
揮拳的人目眥欲裂,「文從嘉!你個畜生!」
文從嘉跌倒在地,恍然間一錯神,看清了那人,又驚又愣道:「奚……昭?」
挹水庭內花緞張結,熏香飄進了夜色,在月光下凝結又散開。
繁花簇簇間,搭有一座亭台,夜風吹起四面的薄紗,驚起一道哀樂。
文若雨懷抱琵琶,像一位由巧匠精心雕刻出來的石美人,枯坐在亭中央。
「奚昭,出來。」
石柱後露出一截月白衣裳,奚昭緩緩挪將出來,腦袋低垂,不敢近前。
他一手扶著石柱,將一罐茶擱在地上,輕輕說:「我來給你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