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靜觀斂眉靜思, 沉聲詢問:「這個元寶,年方几何?」
元宵擰眉,遲疑答道:「他這種人, 也瞧不出是多少年歲。」
奚靜觀緩緩點頭,啟唇想說什麼,卻又噤了聲。
燕唐眸光一動, 向元宵揮揮扇兒, 「再探再報。」
待元宵遠去了, 燕唐與奚靜觀兩兩無聲須臾, 彼此心照不宣,轉身步入次間。
燕唐斟酌措辭,才問:「這位新聽音, 是你的故人?」
「不是。」奚靜觀不假思索, 張口便應。
燕唐端詳著她的神色,放輕了聲音。
「可方才你的臉色,不大對勁。」
奚靜觀臉上露出幾分疲憊,坐在綉榻上撥著茶蓋兒, 心緒早飛往九天去了。
「我要見一見他,才能知曉他是不是故人。」
耳畔是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 燕唐沉默地望著她, 未表一言。
奚靜觀病後醒來, 與他說了那個瑰麗古怪的夢後, 他就悄悄地多留了個心眼兒。
燕唐心中慨嘆, 開口時卻帶著誘哄, 狀似疑惑, 實為斷言。
「你夢到過他?」
奚靜觀抬眼, 手上動作一頓, 見糊弄不過,只將那些夢挑挑揀揀說了一番,又道:
「方才元宵說新聽音才半人高,我就覺得此人頗為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不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想來這樣的人應當也有不少,至於元寶是不是我夢裡的那個小太監,暫且不好妄下定論。」
「原來如此。」
燕唐若有所思一瞬,側過臉又說:「近兩日,你也總是做這樣的夢嗎?」
奚靜觀將玩夠了的茶盞往旁邊一推,心不在焉道:「這就說來話長了。自打我長睡醒來,這種夢就從未間斷過。夢裡又驚又懼,不過天一亮,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燕唐聽後,欲言又止。
「你既然害怕,怎麼不叫我?」
他如是說完,自顧自拿眼珠在綉榻與撥步床間丈量了下。
「你若實在害怕,不如直接將我喊醒,陪你說說話也好。」
奚靜觀只覺好笑,反問道:「夜裡你好夢正酣,我叫你做什麼?」
燕唐睞睞眼,為自己打抱不平:「莫說我只是在睡覺,我就是遠在千里,你說害怕,我也會飛來你身邊。」
他時常自賣自誇,滿口空話。
奚靜觀笑著打趣他,道:「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燕唐認真點頭,一本正經道:「對。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是你,我披荊斬棘也在所不惜。」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臉上神色又天衣無縫,任誰聽了,都不由心裡一軟。
奚靜觀瞬間笑逐顏開,「燕三郎君真會哄人開心。」
燕唐趴在小桌上,摺扇碰了碰奚靜觀的手,眼中澄明一片,目如點漆,恍然若有光。
「我沒哄你。」
奚靜觀移開視線,言歸正傳:「趙聽音在錦汀溪內當了幾十年的官兒,官儀能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將他替下來,也算有幾分本事。」
燕唐難免惆悵,換了個方向趴著,道:「他有沒有本事尚且不論,這個元寶,怎麼看都是個麻煩。」
「聽音」一職雖然位卑權輕,卻直屬京州,只聽京州調遣,上達天命,是聖人安插|在各州各府的「耳朵」,稍不留神,輕則貶謫遭黜,重則人頭落地,向來是各方世家與州府官員的死對頭。
燕唐的擔憂無不道理,奚靜觀計較一番,正色道:「趙聽音人雖然難對付些,卻極懂分寸,知曉深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都能拿捏得當。忽然換了個新人,這些時日怕是禁忌頗多。」
燕唐念頭一轉,猜測道:「趙聽音能如此痛快卸任,想來也拿了不少好處。」
「倒也不盡然。」
奚靜觀兩手疊在一起支著下巴,將心中所想一一道明:「官儀遠在京州,卻對錦汀溪時局卻了如指掌,連燕府枯逢春的事都瞞不過他的耳。放眼錦汀溪,能如此事無巨細,且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上報點玉侯府的,除卻趙聽音,我想不出第二人選。」
燕唐聽得一個腦袋兩個大,有樣學樣,也撐起一隻手來擱在頜下,百思不得其解。
「趙聽音如果是官儀的眼線,他如今又將人給撤換下來,是個什麼理兒?」
挑釁嗎?不大像。
奚靜觀也未想明其中關竅,微嘆道:「我想不通。」
燕唐卻忽然笑了,身後的春光霎時間都明媚起來。
「難得聽你服一回軟。」
奚靜觀眼尾輕挑,眉目間艷色更濃。
「引鳥兒說得不錯,燕三郎君少見多怪。」
一股熟悉的葯香飄進窗來,燕唐與奚靜觀相視一笑,起身為她去拿蜜餞。
「不過此事你無需憂心,自有阿娘前去打點。」
一日一碗的葯還沒入口,奚靜觀嘴裡卻好似已經泛起了苦。
心中亂緒如麻,她緩緩開口:「我知道。」
福官與喜官在奚府伺候許多年,早已習慣了這股難聞的葯香,神態自若將葯一擺。
「小娘子,葯來了。」
奚靜觀皺著眉頭,將葯一口飲下,黑乎乎的湯藥宛若沙場強兵悍將,在唇舌間橫掃千軍,以勢不可擋之姿向天靈寶蓋直衝而去。
燕唐與她感同身受,聳了聳兩肩,及時將蜜餞遞了過去。
「後廚的嬤嬤說,薑湯能壓一壓葯的苦,可惜小娘子聞不得姜味兒,不然就給您端一碗來。」
喜官伸著腦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奚靜觀擺了下手,有氣無力道:「喝一口薑湯,還不如多喝兩碗葯來得痛快。」
燕唐在一旁笑得開懷。
福官收了葯碗,遞給了一旁端著托盤的童兒,無奈道:「良藥苦口,耐心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喜官撇嘴,心道:好個福官,就會哄小孩兒。
她腹誹不止,不知想到什麼,臉上又喜色躍然:「小娘子,聽說捲雲叟又寫了新話本兒,我要不要去買一冊來?」
燕唐兩眼彎彎,興緻勃勃向奚靜觀道:「你也喜歡看捲雲叟的話本兒?」
奚靜觀半遮半掩道:「閑來無聊,解悶兒罷了。」
「那就去買一冊來,我還沒拜讀過他的大作,心裡也好奇得緊。」
燕唐一邊說著,就要招呼童兒過來。
「算了。」奚靜觀出言制止,「他前些時日寫的什麼『四探寶齋』,已有江郎才盡之感,這回寫的,只怕更難看了。」
「江郎才盡?」
燕唐一驚,露出一點委屈。
檐下響起一連串的腳步聲,燕唐斂去神色,向窗外淡淡一瞥,用摺扇輕輕敲了敲額心,苦惱道:「這個元宵,愈發不穩重了。」
元宵遠遠迎上燕唐的視線,在迴廊下道:「來了,來了——」
奚靜觀掩唇輕笑,掃了燕唐一眼:「梅開二度。」
福官與喜官想起元宵方才的狼狽不堪,也跟著顫肩。
「似我這般聰慧的人,從小到大慧眼如炬,只在年少時看走了眼,選了元宵做我的童兒。」
燕唐假裝聽不懂她話中的揶揄,大言不慚,「依理來說,蘭芳榭的風水可養不出來這樣的人。」
蘭芳榭的迴廊彎彎折折,元宵轉進門來,這回倒是沒那麼倉皇了。
燕唐打了個哈欠,「誰來了?」
元宵向次間看了一眼,道:「薔郎君。」
奚靜觀一愣,奇道:「我正要說他,怎麼就來了?」
喜官早就好奇嬤嬤嘴裡的「第一等相貌」了,激動道:「點玉侯沒來?」
元宵指了指身後,說:「門外只有薔郎君自個兒,點玉侯應當還在府衙呢。」
官儀住在賀府,賀知年存了不少心思,耳提面命之下,讓賀薔與官儀如影隨形。
二人年歲相仿,賀薔又是個熱絡心腸,本來這事兒應當是份美差,可惜官儀是條冷冰冰的毒蛇,賀薔熱臉貼了他的冷屁股,來蘭芳榭,多半是要訴苦。
燕唐將手負在身後,攏起來的摺扇上下點了點。
他轉身向奚靜觀道:「賀薔來得正好,我去打探打探,看看賀知年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蘭芳榭外,燕唐沿著鵝卵小徑行了幾步,抬眼就見一方石亭。
賀薔半躺半趴,兩條胳膊吊在在亭子邊兒,奄奄一息道:「燕三,你看我眼下如何?」
還能如何,賀薔與之前相比,精氣神兒堪稱萎靡。
燕唐幸災樂禍道:「薔兄陪了幾日京州的貴人,沒沾上福氣便罷,怎麼還沾染上了幾分晦氣?」
他嘴裡嘲笑著,打開摺扇在鼻尖裝模作樣地扇了扇。
賀薔也不裝了,看燕唐在石桌對面落座,翹起一隻腿道:「這幾日的賀府,與棺材無異。」
「噓,」燕唐煞有介事,「你這話若被新上任的聽音知曉,他定要向點玉侯府告狀,說你將侯爺比作屍體。」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賀薔伸長了胳膊,拍拍燕唐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也別笑話我,指不定哪天這種有家不敢回的倒霉日子就要輪到你了。」
燕唐沒過多理會這些玩笑之言,用摺扇打落他的手,道:「我問你,賀叔父怎麼就同意撤了趙聽音之位呢?」
「我哪知道。」賀薔一臉見鬼似地看了眼燕唐,「你問我,還不如去問賀悅。」
石亭旁的綠植並不繁茂,日頭漸移,饒是暖光,也刺得人眼暈。
燕唐拿扇骨敲了敲石桌,起身道:「走,到荷風小榭去。」
賀薔嘀咕:「就你瞎講究。」
燕唐權當沒聽見,二人穿過月洞門,才轉個彎,就見四個童兒簇擁著一位小娘子迎面走來。
那人頭簪一對鏤空牡丹赤色珊瑚珠花,身著一襲絳色長裙,襟口的金線牡丹暗紋時隱時現,腮紅如桃,眉宇間卻隱約可以窺見些俊朗英氣。
——這是燕唐的小姑姑,燕元晨。
賀薔在她手裡吃過啞巴虧,端正形態,老老實實行禮道:
「小姑姑近來可好?」
燕元晨雖不是燕老太君所出,卻極得寵,久而久之,就養出了個驕矜性子。
她傲然地睨了賀薔一眼,哼道:「誰是你小姑姑?你倒會攀親。」
燕唐與燕元晨說是姑侄,更像是姐弟,他也不偏袒著誰,只與燕元晨隔了三步遠,作壁上觀。
忽然,燕唐蹙緊眉頭,吸了口氣,道:「好香。」
賀薔也跟著嗅了一嗅,心生好奇:「小姑姑用的什麼熏香?這味道……有點兒熟悉。」
燕元晨臉上閃過一絲羞惱,橫他一眼:「要你管?」
賀薔降不住她,向燕唐遞了個眼色。
燕唐走近兩步,臉上笑吟吟道:「小姑姑行色匆匆,這是要做什麼去?」
換了個人來問,燕元晨果真緩和了神色。
她說:「城外莊子送來了供錢,還有幾斛明珠,母親讓我出門迎一迎。」
燕唐對錢財等物興緻缺缺,燕元晨瞧在眼裡,又側目向賀薔道:
「一會兒我讓嬤嬤送些寶珠去蘭芳榭,你給悅兒帶幾顆回去。」
賀薔舉起雙手,討饒道:「我不要,小姑姑萬莫逗我了。」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燕元晨嗤笑一聲,高昂著下巴,萬分鄙夷。
迴廊檐下橫了道長凳,蘭芳榭里三五個童兒圍在一起,互相搓著紅繩玩兒。
院門被自外推開一線,露出一張明媚的笑臉。
「小童兒,你家三郎君在不在?」
童兒互相扭了扭臉,對這個手揮牛皮鞭耍威風的小娘子仍舊心有餘悸。
「你來找誰?」
賀悅全然沒了上回的氣勢洶洶,進來後又將門虛掩上,靦腆道:「我來找賀薔。」
團圓聽到動靜,探頭道:「薔郎君與三郎君出門去了,眼下還沒回來。」
賀悅張目向房內看了一眼,「那,三娘子……」
團圓引著她走過長廊,向屋裡一指:「噥,在裡頭看書呢。」
喜官挑開紗幔,奚靜觀端坐在綉榻之上,手邊放著卷書,含笑向她招了招手:「來。」
抬眸對上她的視線,賀悅臉上驀然一紅,悄悄揉了揉臉蛋兒,才揚起個羞澀的笑跨進門來。
童兒跑去沏茶,福官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賀悅腰間。
她腰上掛著個牛皮鞭兒,看著沉甸甸的一團,在賀悅手裡卻極為輕盈,一招一式,似能生風。
待臉上的紅暈褪去,賀悅仍然盯著奚靜觀看。
奚靜觀被她看得生笑,福官在旁道:「薔郎君與三郎君到荷風小榭去了,悅娘子還要再等一等。」
賀悅上回見奚靜觀,是猝不及防的驚鴻一面,而今心頭無火,又沒有欠收拾的賀薔,她看了一眼猶嫌不夠,想誇又怕舌拙,拐著彎兒說:「三娘子玉人兒一樣,手上的紅珠串兒也好看。」
奚靜觀笑彎了眼,喜官道:「那能不好看嗎?我們三郎君與小娘子情深義重,熬了幾夜才磨出這麼一串兒。」
「紅豆?」賀悅眼中一亮,「我能看看嗎?」
「有什麼不能?」奚靜觀摘下來,擱在她手裡。
賀悅坐得久了,羞赧消散不少,喜意染上眉梢,問道:
「這紅豆串兒,真是燕三親手做的?」
奚靜觀頷首不語。
賀悅對這紅豆珠愛不釋手,將它左看右看,才依依不捨遞了過去。
「他待你真好。」賀悅神往之後,眼中的光亮緩緩黯淡了下來,「賀薔就從未送過我什麼。」
這話未免親昵過甚,奚靜觀心波微漾,又聽她道:
「我的生辰,賀薔也從來都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