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靜觀笑他厚顏無恥, 燕唐聳聳肩,一轉話鋒,道:「寶珍婆婆將南角門邊的梨花吹上了天, 說對它許願極靈,你真不想去看看?」
「不去。」
奚靜觀看他興緻勃勃,又笑著道:「你對它這樣感興趣, 是要去許什願?」
「我可不信這些, 求神不如求己, 像我這般要風得風的人, 哪有去求神的道理?」
燕唐一趟兒說完,又嘿然道:「我是要去還願。」
「還願?」
他一番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奚靜觀奇道, 「你曾經對它許過願?」
燕唐道:「那是我少不更事, 人活一世,總有糊塗的時候。」
奚靜觀仔細端詳他的神色,哼了一聲,才說:「你還願就還願, 攛掇我去做什麼?」
燕唐直起身,「你不問我許的什麼願?」
「你許的什麼願?」奚靜觀從善如流。
燕唐臉上浮現出洋洋得意來, 他將手裡的摺扇搖了搖, 滿面春風道:
「禮尚往來, 你若想知曉我許的什麼願, 就要拿你的願望來換。」
「我年少時可沒你這麼傻, 從未對梨花許過心愿。」
奚靜觀甩他一記眼刀, 不依。
「不是梨花。」燕唐囁嚅半晌, 小聲說:「你忘了, 那日在涿仙山, 你與許二娘子說了好些話,還許了心愿讓她捎到忻祠了。」
奚靜觀睜圓了眼睛,「瞧你平時不聲不響的,怎麼還惦記著這樁事兒?」
燕唐托著臉,雙眸里滿是迫不及待,催促道:「快,你告訴我,你對花神許什麼願了?」
他目光灼灼,奚靜觀將手裡的梨乾放回了碟中,將臉扭了過去。
「我不說。」
燕唐凝她一會兒,賭氣道:「那我也不說。」
福官引著兩個童兒入內,將蓮子羹擱在小桌上,眼看就要將瓜果碟子撤下去。
「別!」燕唐伸手將碟子扒到了自個兒面前。
福官瞧過他,又看向奚靜觀。
「二位又拌起嘴來,怎麼像小孩兒打架似的?」
半人高的童兒捂著嘴偷笑。
奚靜觀臉上一紅,抬眼嗔她:「瞎說什麼。」
燕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喜官還沒說什麼,他就飛速接上話,問道:
「那你說,你信不信鬼神?」
奚靜觀瞥瞥立在原地的兩個童兒,道:「你我之間,可是花仙賜來的錦繡緣,我怎麼不信?」
燕唐臉上擠出個笑渦兒,「好苑兒,那你就陪我往南角門走一遭罷。」
奚靜觀垂眼撥了撥項圈兒上的白玉葫蘆,「燕三郎君都盛情相邀了,我焉有不去之理?」
燕唐喜形於色,像是了了一樁大事,緩緩躺回塌上,展開扇面蓋住了臉。
福官望了他一眼,「燕三郎君臉紅什麼?」
燕唐:「……」
他若無其事起身拂了拂衣裳,「見鬼了,我渾身悶熱,先透透氣去。」
燕唐說完也不待人作答,搖著摺扇就出了房。
福官指了指小桌上的蓮子羹,猶疑道:「小娘子……」
奚靜觀將瓜果碟內的梨乾又拿了回來,「隨他去吧。」
入了夜,元宵手裡提著個大簸籮,裡頭滿滿當當全是金箔元寶。
他一臉興奮,在門外催道:「三郎君,三娘子,時辰不早了,走不走?」
燕唐出門來,用摺扇打他的腦袋。
「你是來催魂兒的嗎?」
他打量過元宵提的簸籮,在裡頭挑了兩串元寶。
「行了,沒你的事兒了,退下吧。」
元宵呆若木雞,「不是要去許願嗎?」
「是啊。」燕唐回過頭,「我與三娘子許願,你去做什麼?當元寶讓我燒嗎?」
奚靜觀收拾停當,接過燕唐手裡的一串元寶,在元宵面前晃了晃。
「元宵若是想去,可以與團圓一起。」
元宵瞬間面紅耳赤。
南角門邊原先攢了不少灰,萬幸元嬋遣了僕役前來打掃,入眼才茫茫一片梨花白。
眼下正值燕府飧食,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前來打攪。
燕唐自左往右數,點到第八株時,道:「就是它。」
奚靜觀目露疑惑:「八?這還有什麼講究?」
「我對它許的願,還願自然也要找它。」燕唐認真道:「這可不興出差錯。」
奚靜觀看他將手中的金元寶掛在梨花枝頭,「這東西,不是用來燒的嗎?」
「太俗。」燕唐將她手裡的那串也掛了上去,「我挑的花仙,才沒有這等銅臭味兒。」
奚靜觀狀若了悟,「然後呢?」
「沒了。」燕唐反問道:「你還想要做什麼?」
奚靜觀:「既是還願,怎不跪拜?」
燕唐擺擺手,「免了吧。」
「你倒好笑。」
奚靜觀注視著他,由衷笑道。
「你陪我站會兒就好了。」
燕唐一本正經道。
此情此景,自然無須多言。
花香四溢,奚靜觀仰起臉,看著觸手可及的梨花,在花隙間偶然窺見了漫天的星子。
許是看得入神,連燕唐走近,她也無所覺察。
燕唐的眼神溫柔繾綣,自他腳下生出的影子,輕輕親了下奚靜觀的影。
燕唐心神微動,躲在花下笑得像只偷了魚兒的狸貓。
約一個時辰後,有信神的嬤嬤提著親手摺的金元寶趕來角門邊。
「這是哪個院兒的元寶,怎麼給掛在樹上了?」
旁邊的人湊過來,驚奇道:「呦,還是紅線串的。」
翌日,亥時。
喜官入門道:「小娘子,方才門房來報,說奚府來人了。」
她不說是哪個郎君、哪個夫人,來得定然是個童兒無疑。
奚靜觀放下書,「快請進來。」
喜官扭過頭,對外招了招手,進來的果然是個布衫童兒。
「小娘子安好,三郎君安好。」
燕唐向外望了眼,見只來了他一個,好奇道:「又是來送信?」
「不是。」童兒道:「兩日前,點玉侯登門造訪,夫人命我前來,與您互通一下消息。」
他小小一個人,裝得倒是老成。
燕唐覺得他有趣,不禁笑出了聲,奚靜觀也跟著勾了勾唇。
「你先說說看,奚氏都有什麼消息?」
這童兒彷彿聽不見燕唐的笑聲,娓娓將前日情形說了一遍,又道:「點玉侯說奚公健朗如昔,還問了小娘子你。」
燕唐將臉一擺,「這個官儀,好沒規矩。」
奚靜觀提起一口氣,問:「他了問我什麼?」
童兒瞅了下燕唐,說:「問小娘子可有婚配,所嫁何人?」
燕唐猛地一拍小桌,看向奚靜觀:「他明知故問,不是好人。」
奚靜觀按了按眉心,問那童兒:「阿耶之前見過他?」
童兒聽她問准了話頭,鬆口氣道:「奚公說,自己從未見過點玉侯。」
這才是關鍵所在。
「這人怎麼鬼也似的。」
奚靜觀沉吟一會兒,打心眼兒里發起了愁。
燕唐與奚靜觀又問了些話,童兒一一作答,連茶也不喝,自覺地退到了門外。
「官儀這傢伙,約莫是被驢踢了腦袋。」
燕唐在心裡估摸著何時與賀薔商量商量,讓他放狗咬官儀一口。
奚靜觀揣摩許久,道:「他行事毫不避諱,一言一行中,都像是認識我,也認識你。」
燕唐嗤了聲,「他還真看得起自己。」
「元宵說府里有位郎中能妙手回春,我尋個黃道吉日給官儀送去,治治他的腦子。」
燕唐在房內來回踱了一陣,兩眼亮晶晶道。
奚靜觀沿著他的話說:「眼下錦汀溪中最負盛名的,是路郎中。」
「那我可請不動他。」燕唐唉聲道,「路郎中如今眼界高了,輕易不肯出山。」
他二人的嘴許是開過光,才說過路郎中,次日便有一道消息在錦汀溪轟然乍開,傳了滿城風雨:
路郎中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