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老太君與元嬋距官儀最近, 二人聞言對視一眼並不說話,心裡卻不約而同打起了小鼓。
詹念?
戚穎沒了聲,兩眼落在人群最後, 盯著詹念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
燕唐用胳膊輕輕撞了撞奚靜觀的肩,無聲道:「裝神弄鬼。」
奚靜觀莞爾,也看向了詹念。
倒是冤枉燕修之了。
詹念手裡捏著張綉帕兒, 款款走過眾人, 跪地叩拜道:「侯爺, 念兒等您許久了。」
她說完, 只作我見猶憐狀,抬起手拭了下並無淚痕的眼睫。
官儀側過身去,對燕修之說道:「有勞燕公照拂本侯這位家臣之妾, 這些時日, 她沒惹出什麼亂子吧?」
元嬋的面色倏然一沉,瞪了眼仍舊跪在地上楚楚可憐的詹念,。
這個詹念,原來是根姓官的釘子。
如此一來, 那些推斷通通都算不得數了。
燕修之拱手作答:「念娘子向來知書達理,不曾惹亂。」
官儀輕輕勾起唇, 笑卻未達眼底。
「可城內的『聽音』來報, 說錦汀溪里近來生了一場大事。」
最近的大事, 無外乎是許襄慘死, 元僑殉情。
許氏一事, 與詹氏兄妹定然脫不了干係。
燕修之卻不往坑裡跳, 與他四兩撥千斤, 道:「既然侯爺是來接念娘子回京, 怎麼不見史先生?」
「嗯?」官儀好似才想起來有這麼個人, 不以為意道:「他啊,他死了。」
燕修之扯動唇角,卻扯不出笑來了。
燕唐支著耳朵聽了半晌,腦子卻亂作了一團漿糊。
他從未聽燕修之說過什麼「史先生」。
奚靜觀臉色有些發白,低眉立在梨花枝下,瞧著安分極了,思緒卻飄來飄去,理不出個巧兒來。
官儀打量著燕修之,身後的老宦官古怪笑道:「史先生在天有靈,定對燕公感激不盡。」
燕修之情不自禁吸了一口冷氣,「這還真是……天妒英才。」
官儀睨他一眼,眼底划過一絲譏諷,道:「生死有命,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燕修之搭不上此話,只訕笑不語。
——他從沒見過官儀口中的「史先生」。
眼下回想起來,這人怕是從未存在過。
偶有風來,花枝輕搖,芬芳紛落。
官儀身後的老宦官眼神兒極好,躬著腰上前一步,為他將肩頭落花拂去。
詹念還跪在地上,官儀掃視一瞬,身後的宦官會意,指了個小侍衛將人攙了起來。
官儀怡然道:「燕公幫了本侯一個大忙,想要什麼謝禮?」
燕修之作誠惶誠恐狀,道:「侯爺能請動聖旨,讓燕氏子孫歸溪,已是大恩,老臣哪裡還敢奢求什麼謝禮?」
「本侯與燕公有緣,七日後本侯啟程回京,燕公與諸位郎君,不如就與我隨行罷。」
官儀輕飄飄一句話,將眾人砸得好半天回不了魂。
京州如今時局不穩,燕氏子孫難得歸溪,屁|股還沒坐熱,哪裡肯走?
燕老太君見慣了風雨,「修之,還不謝侯爺大恩?」
燕修之忙連聲答謝。
他嘴上如是說著,到了夜裡,話卻變了一番味道。
連蘅苑,燕修之與元嬋難得共處一室。
「枉你自詡身居高位,到頭來卻被一介小輩給設了局。」
元嬋手裡的溫茶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嘲諷之意十足。
燕修之竣色道:「彼時京州風雲詭譎,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險。時局所迫,我別無選擇。」
「官儀小兒口中的『史先生』,你可識得?」
元嬋將茶盞擱在他面前,輕挑眉毛問道。
燕修之嘆口長氣,搖頭道:「官儀甫一入京,便青雲直上,他不知從哪兒搜刮來許多奇人異士,專為他一人賣命。我費盡心機,也只見過今日跟在他身後的老宦官,其餘的人一面也不曾見過,更休提相識。」
他一語落地,不等元嬋再問,就一股腦兒將事情和盤托出,說:
「京州一拖再拖,總也不放人歸行,我原想入宮請命,可四妹卻來了信,說宮門易入,卻難出。」
燕修之話到此處,有意停了一停
元嬋沉吟不語,燕元英的話,向來不會出錯。
「我正無計可施之時,官儀就登門來了。」
燕修之回憶起數月前的情形,慢慢也咂摸出了一股不對勁來。
「他說自己有位恩師,老來糊塗玷|污了良家女子,恩師注重顏面,眼下急於為這女子尋個安身之處,日|後再作打算。」
聽到這兒,元嬋已經心知肚明。
「什麼『史先生』、『念娘子』的,他就是想在燕府攪攪渾水。」
燕修之躊躇一會兒,提醒道:「奚暄也回過錦汀溪,想來也是蒙了官儀的恩。」
元嬋默然,官儀為人陰險狡詐,饒是宦海沉浮的多年的燕修之,在他手裡都討不了好處,奚暄更不會是他的對手。
這個官儀,在奚暄那裡,又謀得了什麼好處呢?
燕修之與官儀並無糾葛,遠在京州的奚暄卻不好說了。
有果必有因,這個因,莫不是奚氏?
她捻指算過日子後,訝然道:「那個時侯,還不到四月呢。」
燕修之頷首,「那時唐兒與靜觀,還未完婚。」
元嬋愁眉緊鎖,燕氏與奚氏既然還無甚關聯,官儀這禍水,就不是奚氏引來的。
這就怪了。
「可他怎麼就偏偏找上了你呢?」元嬋疑惑道,「官儀若是忌憚權臣,往奚暄府上塞個小妾豈不是事半功倍?一來能使奚宋生隙,二來能敗壞奚暄名聲。找你這個老頭子,未免有些得不償失。」
燕修之目光複雜,「我看不然。官儀的胃口大得很,詹念是一步好棋,他才走了一步,就毀了元許兩氏。」
提及元許兩氏,元嬋便冷笑道:「詹氏兄妹若能安然走出錦汀溪,也算是他們的本事。」
詹念與詹書帛若在燕府出事,反而使燕氏落下話柄,如今官儀將其接走,正好襯了元嬋的心意,免得投鼠忌器。
與此同時,蘭芳榭也愁霧濃濃。
「一個家臣之妾,哪裡用得著官儀躬親來接?」
綉榻之上,燕唐半坐半躺,搖頭晃腦道:「可疑,可疑。」
童兒端來一碟瓜果後,識趣退下。
奚靜觀順著他的話向下說:「是很可疑,許襄與元僑的事,不知與他有無干係。」
燕唐坐起來揀了塊梨乾,遞給了奚靜觀。
「我一見他就心生不喜。」
「為什麼?」
奚靜觀接過來,明知故問。
「你看不出來嗎?」燕唐緊鎖眉頭,鄭重其事道:「他一副奸人長相。」
奚靜觀有意氣他,故作不知:「可府里的嬤嬤們都說,點玉侯是天下第一等長相。」
燕唐哀其不爭:「膚淺。」
看燕唐氣成了個包子,奚靜觀存心逗他。
「各花入各眼,我也覺得他好看。」
「小苑兒,官儀此人眉若刀削,面如粉敷,你仔細想想,他像不像水神廟裡的小鬼?」
奚靜觀還沒開口,燕唐就說:「實在是太像了,簡直是一模一樣。鬼擅惑人,可他功夫修鍊不到家,只能蠱惑常人之心。」
他肚子里的話猶如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外冒。
「你看我,我就生了一雙慧眼,一眼看穿了他。」
奚靜觀聽他越說越離譜,拿顆青棗兒去堵他的嘴。
燕唐朝她粲然一笑,嚼得開心。
「近朱者赤,我分些仙力予你,你可莫要被他的皮相所惑。」
奚靜觀不知他是打何處得來的歪理,調侃道:「燕三郎君何時學會觀人面相了?」
燕唐厚顏作答:「燕三郎君無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