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唐心中一慌, 就將在肚子里滾過無數次的剖白一口氣道了出來。
他無聲地用手指為奚靜觀順著臉側的髮絲,並沒有期許她作答。
兩兩相顧,卻默然無言。
奚靜觀不想在此時傷了燕唐的心, 眼睛向床帳望,視線不知落在何處才好。
這種靜謐堵得奚靜觀喘不過氣,她動了動手指, 自覺額上滲出了細汗。
燕唐瞧了眼她的嘴唇, 低聲問:「渴不渴?」
奚靜觀當即點頭, 「想喝清水。」
自奚靜觀昏倒伊始, 次間里就將該備下的物什都準備齊全了。
燕唐緩步走過去,用手背碰了碰檀木圓桌上的紫砂壺試溫。
他取過茶盞,倒了一杯過來, 裊裊的水汽升起, 將燕唐俊逸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奚靜觀才坐起身,喉頭就湧來一股癢意,不受控制地咳了起來。
燕唐將隨身帶的帕子遞過去,奚靜觀冰涼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拂過, 燕唐卻皺起了眉頭。
她又咳出了血。
綉帕潔白無暇,鮮紅的血跡無論如何也擋不住, 血花暈開, 如紅梅覆雪。
奚靜觀先是有些無措, 繼而又露出幾分無奈。
燕唐沉默著將茶盞遞了過去, 奚靜觀伸手接過, 忽然啟唇道:「我做了個夢。」
燕唐不敢抬眼, 清了清嗓子, 才道:「夢見什麼了?」
奚靜觀回憶須臾, 彷彿覺得好玩兒, 展顏笑開,對他道:
「我夢見深山老林里有間破廟,廟裡有隻老鳥。」
聽她笑了,燕唐也勾起了唇角,眉間舒展開來,發冠上好似又生出了一朵花兒。
他側倚在一邊,插科打諢道:「燕三郎君天賦異稟,還會一招名為入夢的仙術呢。奚小娘子可要小心了,那隻老鳥說不準就是我。」
停了一程,奚靜觀才又跟著說:「華花郎開了滿山,風一吹,天地都是一片白。」
想想那副景緻,美則美矣,卻不大吉利。
燕唐的笑意隱去些許,「還有呢?」
果不其然,奚靜觀道:「廟外有座墳塋,有人抱著靈牌在墓碑前慟哭。」
燕唐著實笑不出來了,嗓子眼兒里發乾。
「墳里埋的誰?」
奚靜觀唇邊依舊噙著笑:「埋的我。」
「那……」燕唐理了理思緒,才說:「是誰在為你哭呢?」
「我沒看清。」奚靜觀淡定道,「又或許是看清了,睜開眼睛,我就記不得了。」
這話讓人辨別不出真假,燕唐忖度片刻,親言不搭後語道:
「引鳥兒的事,你切莫過慮,眼下養好身體,才是要緊。」
奚靜觀啜了口溫水,紅唇上晶瑩一片。
「三郎不但會討人歡心,還會識人心聲。」
燕唐不知作何神色,末了,說:「想必蘭芳榭的童兒已經將信捎到奚府了,明日奚公與蕭夫人定會來府上看你。」
奚靜觀眸光微微添了點亮色,歡喜道:「我許久沒有見過阿耶與阿娘了。」
想了想措辭,燕唐提醒道:「昭兒應當也會來。」
言及奚氏,奚靜觀就提起了精神。
「他與序兒年歲相當,應當能玩到一處去。」
燕唐臉上掛著笑,目光觸及引鳥兒那隻大葫蘆時,心波卻久久難平。
今日他與賀薔會面時,賀薔對許襄之死一字未提,想必是得了賀知年的令。
許襄的死雖然轟動一時,但在賀知年的雷霆手段下,應當不出十日,就會徹底銷聲匿跡,再也無人談起。
許氏尚且如此,更遑論是幾個無家的乞丐呢?
引鳥兒遊走四方,摸爬滾打恁些年,為人早已無比圓滑,輕易不會得罪什麼人。
他到底是死是活,猶未可知。
福官與喜官掐算著時辰進來伺候,奚靜觀遠遠聽見腳步聲,想將手裡沾血的綉帕藏在枕頭下,卻被燕唐半道截走,藏回了他袖子里。
福官手裡捧著點著金漆是的木托盤,托盤上穩穩擱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這葯不知又用了什麼奇方,氣味兒苦得能殺蚊驅邪。
燕唐皺起了鼻子,轉身就去為奚靜觀找來了一包蜜餞。
「我看這葯實在太毒,只消一碗下肚,就是沒病,也得吃出來病。」
喜官將紫砂壺裡又添了些熱水,聞言,頭也不回道:「三郎君哪裡的話,沒聽過良藥苦口嗎?」
燕唐腹誹:「什麼良藥?也沒見有多大的用處。」
奚靜觀嚼了幾顆蜜餞,才將嘴裡嗆得人臉發綠的苦味兒壓了下去。
她縮回了錦被裡,向福官說:「福官,今日為點心上藥了嗎?」
福官低下頭,眼圈兒一紅,聲音細如蚊吶:「小娘子,點心它,晌午就沒氣兒了。」
燕唐有些微錯愕,他嘴上說那隻雀兒命不久矣,心裡卻還是希望它長命百歲的。
奚靜觀嘴裡才甜了一點,心間就又泛起了苦澀的漣漪。
雙眸放空了一瞬,她許久沒說話,回過神才喃喃輕語道:
「將它葬在花樹下罷。這春還沒過半呢,春愁來得倒快。」
千般萬般的愁一重接著一重,比花開花謝還要快些。
翌日,晴光暖好。
一匹通體玉雪的馬兒在燕府門外打了個響鼻兒,雕花的車前墜了一塊玉牌,上頭篆刻著「奚」字。
元嬋與邢媛在府外相接,伶俐的童兒小跑過去,殷勤地將車簾掀開。
先下來的是個美婦,眉心一點花鈿,將一雙杏眸襯得波光流轉。
她手執一柄繡花小團扇,沖元嬋頷了下首,盈盈含笑。
元嬋笑著招呼道:「蕭夫人別來無恙。」
蕭巽答道:「一切都好,只是昭兒若能聽話些,我還能更好。」
正說到奚昭,馬車上就跳下一個頭戴紫金冠的小郎君。
元嬋見奚昭活蹦亂跳,想必屁|股已經大好了。
奚昭生得俊俏,元嬋臉上不由多出了幾分慈愛,「昭兒都長這麼大了。」
邢媛將奚昭上下一打量,道:「看這年歲,倒與序兒差不太多。」
蕭巽用團扇擋住下頜,「可不是。他們兩個是同年而生,都才十四。」
奚昭上前乖巧行禮:「嬋夫人安好,邢夫人安好。」
邢媛立時笑彎了眼睛。
燕老太君為奚昭備了份見面禮,心知蕭巽思女心切,並不多留人,一行女眷便陪著往蘭芳榭去了。
燕唐昨日一直百感交集。
今晨卯時一刻未到,他就睜開了眼,認真挑起了衣裳來。
蕭巽最是愛美,丑的東西一向入不了她的眼。
燕唐既要投其所好,自是半點也不敢懈怠。
趕巧兒,奚靜觀也醒的早。
她一轉眼就見燕唐在外間轉來轉去,時不時還要唉聲嘆氣,焦急之色活像一隻丟了蛋的母雞。
奚靜觀大惑不解,待燕唐道清因由,她實在抑制不住笑意,調侃道:「你不怕漠地的白鷹,卻怕我阿娘,這是個什麼理兒?」
燕唐順著她的話,道:「漠地的白鷹又不嫁女兒給我。」
他焦頭爛額,奚靜觀倒甚為開懷。
蕭巽從前雖來過蘭芳榭,但那都是十餘年前的事了。
她一路走來,看似由衷誇道:「燕府宛若貝闕珠宮,處處畫棟雕梁,若讓我一人來走,怕是要迷到明日也找不到蘭芳榭的門。」
蕭巽人生得美,話也說得漂亮,元嬋聽在耳中,卻沒往心裡去。
「蕭夫人過譽了。」
蕭巽朝她望了一眼,翹起唇角,沒再接話。
福官與喜官一左一右在門前候著,向諸位女眷福身行禮後,二人異口同聲道:「怎麼不見昭郎君?」
元嬋道:「適才途徑霜落園,恰好見序兒在打弓練箭,昭兒與他一見如故,就沒跟來。」
福官噎了一聲,松意堂與蘭芳榭間,並不經過霜落園。
她悄悄與喜官對視一眼,蕭巽便道:「小苑兒如何了?」
福官忙將人向門裡迎,「精氣神好多了。」
蕭巽在心裡冷哼一聲,精氣神好多了,那就是身|子骨還不大好。
燕唐挑挑揀揀,選了一件淡玉色的圓領袍,他一端正神色,便人如玉立,奚靜觀不由多看了一眼。
蕭巽腳下不疾不徐,童兒上前挑開紗幔,她一迎上奚靜觀的視線,就道:
「許二娘子明日出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