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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雙蝶簪

第一卷 上卷:驚蠹

欒淳一來, 定是戚穎催了。

燕序在此歇過了一程兒,像只活潑的小馬,金冠顫著顫著, 一抹身影就跑遠了。

二人一走,燕唐想來奚靜觀要將令箭就地一撂,自知之明下, 準備引頸就戮。

豈料奚靜觀對他的謊話閉口不談, 反而與他話起了家常。

「許久不見文姬了。」

燕唐暗舒一口氣, 「小丫頭粘人, 長兄與長嫂又才歸溪不久,三人還沉浸在闔家歡樂里出不來呢。」

元宵拍拍胸口,萬幸, 芭蕉保下了。

奚靜觀坐得體乏, 福官算了算時辰,道:「小娘子,葯應當煎好了。」

奚靜觀將臉一皺,燕唐替她道出心聲:「這個破病, 總是不見好。天天吃藥,吃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喜官攙著奚靜觀向前走, 「快了快了。」

話雖這麼說, 可這娘胎裡帶出來的病到底幾時才能痊癒, 幾人都是心知肚明。

這葯實在是折磨人, 奚靜觀將之飲罷, 眉眼間都隱隱帶上了苦氣。

燕唐守在一旁往她手裡遞蜜餞, 待奚靜觀臉色緩和許多, 道:「我要出門一趟。」

奚靜觀:「嗯。」

燕唐拉過一張凳子, 「不問我去幹什麼?」

奚靜觀伸出一隻手, 將三根手指挨個點了點,說:「走雞遛鳥斗蛐蛐兒。」

燕唐點上她第四指,笑吟吟道:「山下跑馬。」

奚靜觀抬眼嗔了他一下,點到第五指,話還沒說出口,燕唐的手指就覆了上來。

視線交匯,兩人異口同聲:「聽小曲兒。」

奚靜觀的手久久沒有撤回來,許是春日太燥了,她指尖一熱,一把火就竄到了心口。

燕唐心裡直樂,眉毛都要飛起來了。

他憋著笑,挺起了腰板,負手走到次間的幔帳外,隔著紗帳停下了腳步,偷偷回眸望了一眼。

他垂眼摩挲著指尖,心情大好,神采飛揚出了蘭芳榭。

不過奚靜觀今日倒是漏算了,燕唐不是來走雞遛鳥斗蛐蛐兒,也不是山下跑馬聽小曲兒。

他是來聽賀薔倒苦水的。

二人一碰面,賀薔就皺緊了眉頭。

「燕三,我被關在房中面壁思過,你近來過得倒是很滋潤啊。」

燕唐幾欲壓下飛揚的唇角,最後卻無奈作罷,過去用力拍了拍賀薔的肩膀,笑著嘆息道:「哪裡哪裡,你我兄弟一場,自當同甘苦、共患難,我一直記掛著你呢。」

賀薔半信半疑,狐疑地盯住他完起來的眉眼,道:「是嗎?」

燕唐乾脆地點頭:「像我這般行得正坐得端的人,從不說謊。」

賀薔白眼翻上了天,「你早晚要將自己誆了去。」

燕唐輕輕搖著手裡的摺扇,任他奚落,也不反駁。

賀薔才逃脫出牢籠,攢著渾身的勁兒,拉著燕唐就要往錦汀溪去。

燕唐頗為無奈,「你還真是記吃不記打,還想讓賀悅再逮你一回?」

他一提及賀悅,賀薔就想起那日的悲慘遭遇,耳朵頓覺疼痛難當,情不自禁撓了撓耳朵,轉過臉說:「阿悅不理我了。」

「怎麼就不理你了?」燕唐嘖嘖稱奇,「她不是消氣了嗎?」

賀薔一臉苦惱,想了半晌,才道:「消氣是消氣了,可我與她才回到府上,錦汀溪舟子上的那個歌女就上門來了。」

「來幹什麼?」

燕唐將唇抿作一線,「你不會真的……」

賀薔將兩手枕在腦後,悠悠著嘆了聲長氣,惆悵道:「還不是阿悅來得猝不及防,不由分說就將我給拽下了舟子,我一時情急,忘了付錢。」

燕唐撇下唇角,說了聲「笨」,又接著問道:「那你還要去錦汀溪,是打算以毒攻毒,再將賀悅給氣回來?」

「非也非也,」賀薔作看破紅塵之態,「我是徹底遵循本心,要放任自流了。」

「這是你的本心?」燕唐肚裡門兒清,冷嗤道:「你可莫要後悔。」

賀薔瞬時沒了聲,良久才開口,輕輕道:「這樣也挺好的。」

「好你個燕三,我說你怎麼答應得這樣快,敢情是出來取笑我的。」

賀薔將腦後的雙手放了下來,臉上又恢複了平日里那副不著調的神情。

燕唐用扇子給他扇了迴風,「你說你,圖什麼。」

「那你呢?你幾經周折,又是圖什麼?」賀薔將話搶了回去,「五十步笑百步,你我到底也算是同道中人。」

那柄「雀棲春枝」的摺扇驟然一頓,燕唐轉了個手腕,將話茬又繞了回去。

「我肯陪你出來,是還你的人情。你借的那隻狗,挺好用的。」

賀薔心領神會,掀過了方才的話兒,說:「狗是好狗,只是不知道你將它借去作了什麼缺德事。」

「我能作什麼缺德事?」燕唐裝無辜,「不過是讓它替貓捉了一回耗子。」

「休要騙我。捉耗子你不去借柳仕新的貓,跑來借我的狗作何?」賀薔可不吃他這一套,截口說道:「元宵將那隻狗兒還回來的時候,它牙上還掛著綢絲呢。」

說已到這兒,賀薔乾脆將話給挑明了。

「次日我就聽說奚家二郎奚昭被狗咬了屁|股,你敢說不是你做的?」

「不敢說。」燕唐下巴一抬,向前走了幾步。

賀薔捶胸頓足,心疼道:「可憐我的狗兒,竟然被逼得去啃人屁|股。」

燕唐面作訝色,岔開話題:「你身上怎麼這樣香?」

賀薔停了一停,將袖子抬起來一嗅,道:「我才從柳府出來。」

「柳仕新又在制香了?」燕唐大惑不解,「他又瞧上了哪家的小美人,要去討人歡心?」

賀薔不甚在意地將手一擺,「誰知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不一會兒就將話扯到天南海北去了。

賀薔突地放慢腳步,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首飾攤子,喜道:「雙蝶繞枝。」

燕唐嗆了他一句:「隔這麼遠也能看見,看來賀州府關你幾天也不是什麼用處都沒有,你的眼神兒從前可沒這麼好。」

賀薔低低咳嗽一聲,嘀咕道:「那能一樣嗎?」

燕唐將心思轉了轉,想起來賀悅自幼就愛撲蝴蝶玩兒,應當是極喜歡這翩翩之物的。

賀薔向攤前行去,燕唐若有所思,凝了瞬他的背影。

賀薔沒作挑揀,就止步在首飾攤前七八步遠,眼睛牢牢黏在了那支雙蝶繞枝簪上。

燕唐用摺扇點了點他的肩頭,輕問道:「賀悅正在氣頭上,你不買一件送她?」

賀薔的話接得太快,聽起來有些心虛。

「吃力不討好,我送她作什麼?」

燕唐翻轉著手裡的摺扇,不再多言。

賀薔猶如飛出籠的鳥兒,隨手點了一葉錦汀溪上的舟兒,倒在上頭一醉方休。

漁歌聲漸遠,夜幕低垂,溪水上波光粼粼,盪碎了落在溪間的月亮。

燕唐滴酒未沾,人依舊無比清醒,將舟兒引到溪畔要送賀薔回去,他卻死活不肯依。

待將燕唐趕走了,賀薔這下一截樹枝,低頭攪動著溪水,獨自坐在溪畔出了許久的神。

首飾攤的婆婆推來了木架車,將要回家去了。

街頭卻投下一道長長的人影,沖她遙遙招手:「阿婆,莫走——」

婆婆眯起了眼,才將來人看清。

那人一走近,婆婆先是捂住了鼻子,又好言相勸道:「小郎君,莫要多飲酒,酒大易傷身。」

攤前的人酒氣熏天,一開口卻是小心翼翼的。

「阿婆,我要買支簪子。」

婆婆問道:「郎君要買那支簪?」

「雙蝶繞枝。」

燕唐左腳才跨進燕府的門,不安就佔滿了心間。

他疾行至蘭芳榭,童兒與僕婦果真來來往往,亂作一團。

「怎麼了?」

鼻尖滿是葯香,燕唐斂盡笑意,隨手抓了個童兒道。

被問話的童兒沒見過他這般神色,向次間一指,小聲說:「三娘子暈倒了。」

「我出門前她還好好的……」燕唐瞬間被一簇怒火裹挾,好在他及時轉了話音,抬手按按眉間,才放緩了聲音道:「好生生的,怎麼會暈倒了?」

童兒將前因後果一一道明:「三郎君你前腳出了門,三娘子後腳就帶著喜官去了蜀王河,可誰知蜀王河出了事,橋洞里死了一群乞丐。」

燕唐眸中一震,「引鳥兒呢?」

引鳥兒近來常常登門,童兒自然也識得他。

童兒搖搖頭,說:「尋不見他。」

燕唐還未再問,童兒又說:「只撿到了個好大的葫蘆,就是引鳥兒常背的那個。」

燕唐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頭,「這麼說,三娘子已經昏睡半日了。」

童兒又將頭擺了擺,「午時三娘子還不見異樣,在次間睡了一覺,醒來吐了口血,嬤嬤忙去傳府里的郎中,郎中還沒進門,三娘子就昏過去了。」

燕唐讓童兒退下,邁著沉重的步子向房內走。

福官與喜官低聲告退,周遭便安靜許多,只能聽見奚靜觀如遊絲般的吸氣聲。

綉榻上的小桌上擱著好大一個葫蘆,燕唐走過去將葫蘆拿在手裡,放在耳朵邊晃了晃。

葫蘆裡頭還裝著過半的米酒,引鳥兒無緣無故不會將它丟在橋洞中。

燕唐用手順了一順葫蘆頭上掛著的一串紅穗,若他沒有認錯,這是劍穗才對。

燕唐擰眉深思,卻百思不得其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人推著向前走,兜兜轉轉,卻無從下手。

他將大葫蘆放下,放輕腳步坐在了撥步床前。

奚靜觀面色慘白,朱唇卻愈發濃艷,及腰的青絲散在腦後,如墨般散在綉枕上。

燕唐從沒嘗過力不從心的無可奈何之感,可如今看著眼前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心裡莫名開始發苦。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似乎都沒了聲響,萬物彷彿都識趣閉聲。

燕唐動了動嘴唇,聲音低不可聞:

「你與引鳥兒說自己氣運不好,我其實很生氣。」

奚靜觀眼睫微顫,睜開了眼。

她眸中含著一池水波,啞著嗓子說:「燕唐,你不必……」

燕唐半路攔下了她的話,自顧自道:「若你當真沒有好運,就將我的好運通通拿去,讓我來做你的好運。」

「你要鴻喜雲集,百福具臻,我才能得一二歡喜。」

餘下的八、九分呢?

奚靜觀看著燕唐,忽而沒了勇氣,不敢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