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唐淡淡睨他一眼, 不理會他的裝神弄鬼。
門房緩了須臾,又開了口:「老太君的意思,是去清天觀將須彌道長請來作回法, 好祛祛晦氣。」
燕唐頓時瞭然,怪道這門房如此神神叨叨,原來是剛從松意堂出來, 準是寶珍婆婆又杞人憂天, 將此事往鬼神之說掰扯了。
他腹中琢磨片刻, 輕輕擺了下手, 道:「退下罷。」
門房動了動兩片嘴唇,心裡的話還沒說完,可主子發了話, 他嘆口氣, 只得依言告退。
紅木房門緩緩合上,燕唐低眼扣了扣門閂。
次間的帷幔掀開一線,露出兩段素白的指節。
「徐題死了?」
燕唐轉身應道:「奚小娘子神機妙算,連人的生死也能算得這樣准。」
奚靜觀斜他一瞬, 轉身入了次間,燕唐悄自愣了會兒神, 快步跟了上去。
他將綉榻上的錦被向裡頭挪了挪, 拿過小桌上的甜棗兒, 反手輕輕一推, 碟子就停在了奚靜觀面前。
奚靜觀身上披著件薄絨的外衣, 低垂著雙眼撥弄腕子上的紅豆手串玩兒, 整個人顯得鬱郁的。
燕唐的目光落在那串紅豆上, 臉上盈盈的笑意就蔓了出來。
他眸光一轉, 學著引鳥兒的語氣, 道:「蠢徒兒愚笨,實在想不通徐題因何而死,還請小師父指點。」
奚靜觀抬了眼,心下知曉他是明知故問,卻還是道:
「引鳥兒說徐題一生一事無成,再從他這兒下手,已經來不及了。」
奚靜觀對那碟脆棗視若無睹,燕唐拈了顆棗兒遞過去,慢悠悠地點點頭,含笑接了下句:「因由呢?」
奚靜觀與他相視一笑,將青色的棗兒接過來,將它立在了桌上,曲起兩指彈了彈。
「徐題這種人,就這麼墮落下去倒也罷了,就怕忽然腦子開了竅,或者誤打誤撞之下,將一件事給做成了。許氏雖是日薄西山,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錦汀溪中毒殺許襄並非易事,偏生他就成功了。」
燕唐裝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道:「你的意思,是說他……」
「他沒有盼頭了。」
奚靜觀迎上了燕唐的目光,明明挨得極近,氣氛卻無半點旖旎。
「人活著,無非就是爭一口氣。徐題終其一生,不就是想風光一回嗎?」
奚靜觀將那顆棗兒輕輕放回碟子中,「膽敢挑釁五大世家,縱觀錦汀溪,他倒也算是第一人了。」
既是第一人,死也要死在第一樹梨花枝頭。
「徐題夙願終成,就此心滿意足,才選擇上吊自殺?」
燕唐托著腮,點了點自個兒的額頭,皺眉道:「這也太駭人聽聞了。」
奚靜觀開口道:「你富貴榮華,萬事喜樂,自然覺得生死是大事一樁,可徐題無父無母,無牽無掛,也沒有宏圖大志,續命的盼頭都已了結,再活下去,有何意義?」
「看風看雨,賞山賞水,人活一世,盡興而歸。」
燕唐將頭向後一仰,抬手蓋住了眼睛。
「如你所說,徐題這稀里糊塗的一生,似乎真的盡興了。」
奚靜觀扯過他覆在眼上的手,又說:「徐題自我了結,沒錯。可他死在白梨林里,不對。」
燕唐悟出了她言下之意,沒將那隻手抽回來,兩眼亮亮的,木愣愣道:「是不大對勁。白梨林距齋藤館也太遠了些,他既然死意已決,何必走恁久的路,乾脆就地了結不是更好?」
死在市井巷子里向世人炫耀真相,比默默死在偏僻的白梨林中好多了。
「剪不斷,理還亂。」奚靜觀意有所指。
燕唐難得與她心有靈犀,眉心成川,嗟嘆道:「這個徐題,是詹氏兄妹力薦入府的。」
一晃兒後,他又道:「阿耶引狼入室,這下可好,終於禍起蕭牆了。」
奚靜觀攏了攏衣領,起身走向撥步床,背對著燕唐又說:「喜官曾說,徐題常往松意堂去。」
燕唐神色一變,瞟了眼木施上掛著的白玉葫蘆。
無人歡喜兩家愁,此夜註定不得安生。
百密一疏,燕唐想不到松意堂也能摻和進來。
他在綉榻上睜著眼睛望了一夜的雕樑畫棟,晨起時,眼底吊著兩片烏青。
童兒入門呈來清茶,燕唐潤過嗓子,脫口就向奚靜觀道:「三娘子害得三郎君好苦。」
這話說得曖昧不明,奚靜觀身形微僵,喜官捂著嘴笑,再看那奉茶的童兒,果真通紅著面頰,不知想什麼去了。
她又氣又惱,臉也騰得熱了起來。
燕唐見好就收,斂了神色道:「序兒新學了套劍法,每日都在霜落園裡舞劍,五嬸娘說他是可造之材,將他誇到了天邊兒,你要不要前去一觀?」
奚靜觀想也沒想,點頭應下。
反觀燕唐,倒是面露遲疑。
一行人懷興而來,霜落園裡種了一片海棠,彩蝶飛舞,入目便是一汪穠艷瑰麗的花海。
元宵與團圓轉了幾圈兒,卻不見燕序人影。
燕唐停在繁花枝頭下,鼓著兩腮吹了吹枝上的蝴蝶,扭臉說:「這個燕序,昨兒我自元府歸來時,他還興高采烈地邀我帶你前來。好么,原是誆騙我來取樂的。」
海棠花開簇簇,紅艷艷團團如霞。
奚靜觀興緻大好,並不睬他。
燕唐使了個蔫壞的招數,平白丟給了燕序一口大鍋,見奚靜觀未有所覺,才將心擱回了肚子里。
逗人歡喜是他的拿手絕活,燕唐向來能以假亂真,從不半途而廢,燕序既然當了這個冤鬼,黑鍋就要一叩到底。
燕唐長吁短嘆,痛心疾首道:「這個小沒良心的。元宵,改日序郎君若敢厚顏來看透雲兒,不要讓他進門。」
他嘴裡的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直把元宵聽得呆成了個木頭。
燕唐兩眼一瞪,團圓忙用胳膊肘搗了搗元宵,他才猛然回過了神。
「是,三郎君。」
春日裡的暖陽愜意地掛在檐上,紅花碧葉雖是歷經了幾場春雨的洗禮,卻如沒睡醒似的,春風拂來就伸個懶腰,萬物皆是這般懶洋洋的。
懶春里還有懶人。
曲折的迴廊外有一片芭蕉,燕唐扯過一片葉子蓋住半張臉,倒在吳王靠上曬起了太陽。
奚靜觀與喜官、福官說著無關緊要的閑話,餘光卻在打量燕唐。
這個人,似乎總是隨心所欲,恣意妄為。
歡喜而來,歡喜而去,不負「閑人」之名。
如一簇明火,比百花還要熱烈。
「三嫂嫂——」
一團與人齊高的綠植後露出了兩隻揮舞的胳膊。
芭蕉葉子落地,燕唐像被這聲「三嫂嫂」扎了屁|股,猛然坐了起來。
危矣,危矣,大事不妙。
「小冤家。」他低聲道了句。
奚靜觀將心裡的幸災樂禍掩飾得不露分毫,轉臉問他:「你說什麼?」
「小黑蟲。」燕唐將芭蕉葉子拿起來抖了抖,「我說芭蕉葉上有小黑蟲。」
元宵兩肩抖來抖去,燕唐將手裡的大葉子丟在他懷裡,亂髮脾氣道:「這芭蕉如此不識眼色,元宵,改明兒命人將它砍了。」
「……」
元宵:「好嘞。」
燕序左手拿弓,頭上的小金冠一顫一顫,向迴廊小跑而來。
奚靜觀笑臉相迎,側目覷過燕唐的臉色,有意道:「三郎說你每日都來霜落園中舞劍,怎的今日就懈怠下來了?」
燕唐抬臉望天,他回過神來了。
奚靜觀睚眥必報,自己昨夜揣著聰明裝糊塗,非要將徐題一事尋根問底,這下可好,可算是被她逮到了機會,等在這兒請君入甕呢。
燕序轉著黑亮的眼珠,歪頭道:「舞劍?我只練過一次,練得不好,就沒來過了。」
誑語不攻自破,燕唐默不作聲,此刻只想乘風歸去。
奚靜觀倒不曾想他還當真練過一次,好奇道:「府里沒有耍劍的師傅,你向誰學的劍法?」
燕序在她身旁坐下,粲然一笑,道:「向欒淳學的。」
欒淳?
奚靜觀將信將疑:「就是你那個新書童?」
「是他。」燕序重重一點頭,又摸著後腦勺道:「說來還要謝謝阿兄,不然我可挑不到如此合我心意的人來。」
燕唐強顏歡笑:「謝我還不如去謝柳仕新。」
文武雙全的欒淳,是柳仕新舉薦來的。
這廂話正說著,欒淳便來了。
他背上背著箭匣,手裡也拿著一張弓,面無表情,緩步行來。
欒淳今時不過二八年紀,瞧起來卻比燕唐還要穩重些許。
喜官張目凝望一會兒,低聲向福官道:「真是一品相貌,可惜帶著點鬱氣。」
燕唐與欒淳有過幾面之緣,今日再見,卻咂摸出一點別樣的意味來。
這個欒淳,未免太「鋒利」了些。
欒淳拱手行禮,卻不開口說話。
——他是個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