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鳥兒見奚靜觀領略了個中意味, 隔了一個空擋兒,開口說:「還有一件事,蠢徒兒要比小師父知道得早些。」
奚靜觀斂下神思, 道:「我近來時運不齊,你且先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快摸木頭呸呸呸, 」一道聲音打了個岔, 「咱們小苑兒洪福齊天, 什麼時運不齊?凈是些謬論。」
原來是燕唐。
引鳥兒屏息不語, 拿一雙眼睛悄咪咪地瞥了眼奚靜觀。
燕唐繞過引鳥兒,專挑了奚靜觀身旁的石凳落座,兩眼彎彎, 瞧完奚靜觀, 又將目光轉向了引鳥兒。
「好徒兒,與你的小師父在說什麼私房話?」
奚靜觀移開話題,向他道:「你不是陪父親去了元府?怎麼回來得這樣早?」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燕唐側目時臉上帶了幾分試探, 說:「你也是曉得的,父親與母親一見面就要吵嘴, 我又不傻, 還是躲遠些為好。」
引鳥兒聽得嗤笑不止, 「好師公, 躲著躲著就躲回家來了。」
「這你就不明白了罷。」燕唐「誒」了一聲, 手裡的摺扇倏然展開, 道:「我不過信步一走, 抬眼就見到了燕府的大門, 心裡也覺得萬分稀奇, 不過現在想想,倒是想通了。」
燕唐故意賣了個關子,引鳥兒順水推舟,問他:「徒兒愚笨,還請師公解惑。」
燕唐笑意加深,「我表字『雀安』,前世約莫就是一隻鳥,就如透雲兒一般。鳥戀舊林,我也戀。這府中,是有人勾著我的心魂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奚靜觀看,一語作罷,又看著引鳥兒道:「你也是只鳥,待你成了家,自然就懂。」
引鳥兒將背上的大葫蘆向上提了提,「家也,籠也。我不稀罕。」
燕唐指著他笑,怡然道:「我倒是欣賞你這份氣節。」
奚靜觀只坐在一旁,左耳朵聽、右耳朵冒,心知燕唐專騙純良的鬼,誰信了他的滿口胡言,誰就是下一個冤大頭。
引鳥兒也跟著燕唐笑,誰料笑著笑著,燕唐兀然間就收了聲,手裡摺扇利落合上,支著下巴道:「你問完了,我也回答完了。依照禮數,是不是該我問你了?」
引鳥兒回不過勁頭,半晌才摸摸後腦勺,暗自說:「這個燕三,看似不著邊際,卻總能一語中的,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他將各種話在舌尖滾了幾遍,臉上不顯分毫異樣,笑言:「師公請問。」
燕唐反倒不作聲了。
他扭臉望了望面無表情的奚靜觀,沉吟道:「我刁難你的徒兒,你就不生氣?」
奚靜觀抬起臉,從容道:「他是他,我是我,你刁難他,我生什麼氣?」
燕唐吸了一口氣,將扇兒一擺,向引鳥兒道:「也罷,你先欠著我這個人情,日後我再討要回來。」
他說得面不改色,很是理直氣壯,奚靜觀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匪夷所思。
引鳥兒面如菜色,饒是他走南闖北恁多年,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他張張嘴,道:「師公,你也忒……」
說是問話,怎麼還扯上人情了?
奚靜觀盯了燕唐一會兒,唇角漫開一點微笑。
她搶過引鳥兒的話頭,說:「引鳥兒,你又得了什麼消息?」
這話是對著引鳥兒說的不假,可直到最後一個字出口,奚靜觀才將視線自燕唐臉上移走,轉落到了引鳥兒這處。
引鳥兒不安地動了動腳,醞釀良久,才道:「錦汀溪要來一位大人物。」
奚靜觀垂著眼,一指卻在石桌上畫起了小圈兒,心間鼓聲又起。
燕唐滿不在意,笑吟吟道:「什麼人物能大過奚公和燕公去?」
引鳥兒緘口,看向了奚靜觀。
燕唐向奚靜觀道:「莫說達官貴族,就是皇親國戚來了,你也不必如此不安。」
引鳥兒專程等著他將這句話說出口,緊跟著就說:「若是一般的皇親國戚倒也罷了,只這位,卻是與眾不同。」
「來的是誰?」燕唐斂下眼瞼,彈了彈扇面。
「官儀。」
官儀的名字聽過多次了,可奚靜觀與他素不相識,引鳥兒此言一出,不知為何就勾亂了她的心神。
奚靜觀思緒紛亂,卻並不意外。
有些因果,既然躲不開也避不掉,便只能迎難而上了。
燕唐哼笑一聲,在引鳥兒面前裝起了糊塗,「這是何人?恕我孤陋寡聞,倒是不曾聽說。」
引鳥兒也不拆穿他,只說道:「是京州新貴。」
奚靜觀側了側臉,燈籠中氤氳出來的暖光將她襯得宛若畫中之人。
「他既是端陽大長公主的兒子,怎麼不好好留在封地,跑到京州去了?」
引鳥兒輕笑片刻,說:「小師父有所不知,聖人中年登基,如今早已體弱多病,他政績雖不顯著,卻最是看重情義。許是老了的緣故,他老人家近些年不少念叨胞姐端陽大長公主,這風聲不知怎麼就傳出京州了。官儀請人送了一件寶貝面聖,聖人一見那寶貝,大慟之下,又起憐愛之心,就將官儀給召進了京州。」
燕唐聽得入神,稱奇道:「究竟是什麼寶貝,竟能讓人平步青雲?」
引鳥兒的面色變得無比古怪,他來回動了動身體,說:
「端陽大長公主自縊的白綾。」
孤注一擲的一步險棋,卻被官儀走對了。
燕唐勾起個由心的笑,「這個官儀,倒是有趣。」
引鳥兒贊同地點了下頭。
有趣是有趣,可細細一品,又覺遍體生寒。
誰會把自家生母上吊的東西留存這麼些年?
奚靜觀好似在神遊九天,良久之後,依舊一言不發。
燕唐湊近一點,心下忖了一會兒,問道:「你想不想到望眉澗去?」
「望眉澗?」奚靜觀臉上的愁思瞬間煙消雲散,露出一點疑惑,「驚擾祖父清修,怕是不好。」
「往年春日裡總是要去拜拜他老人家的,或早或晚罷了,眼下春光正好,正是大好時節,談何驚擾?」
燕唐說完,又將身|子向前移了移,用摺扇擋住半邊臉,悄聲說:「你不想見他,我帶你入山游春,好不好?」
這裡的「他」,是指官儀。
燕唐最懂如何討人歡心。
奚靜觀奇異地被安撫了下來,輕輕將燕唐往外推了推,又靜想須臾,她說:「我約莫是病了。」
引鳥兒方才別過了臉,心裡直念叨「非禮勿視」,而今一聽這話,臉又扭了回來。
「小師父的病還沒好利索,又生了什麼病?」
奚靜觀一句話,就將話兒扯到了家長里短上,官儀一事彷彿無關緊要,只有亭子外的紅燈籠還記得。
引鳥兒又閑聊了一陣,他難卻燕唐盛情,將大葫蘆打滿了燕府珍藏的美酒,紅光滿面地被送到了門外。
送走了這個便宜徒弟,燕唐轉身就打了個哈欠。
元宵在前引路,喜官與福官跟在燕唐與奚靜觀二人身後。
五人如此行了一程,遇上了自外歸來的陶融。
元宵拱手,喜官、福官福身,齊聲道:「融郎君安好。」
陶融頭上依舊簪著兩朵小小的紅花,一柄羽扇兒插在了腰間,兩隻手裡一左一右各拎著個油紙包。
奚靜觀有意向他身後瞄了幾眼,陶融身後一個僕役也沒帶。
燕唐道:「融表兄這是到哪裡去了?」
陶融臉上的一雙細長眉眼彎作兩線,整個人顯得陰柔許多。
他溫聲回道:「老太君忽然嘴饞,想吃城西早棠鋪子里的粘糕,我閑來無事,也想出走走,就攬下了這個活計。」
奚靜觀多看了陶融一眼,他恍若未覺,將油紙包遞過來一份,道:「三弟妹要不要來一份?」
燕唐將那包粘糕掃了一眼,奚靜觀罕見地沒有推辭,「多謝融表兄。」
喜官上前接過,陶融又溫柔添道:「不過可惜,粘糕有點涼了。」
燕唐接上了他的話:「方才靜觀還說要吃些甜食,趕巧兒表兄就給送來了。」
「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粘糕送出去一份,陶融就空出來了一隻手,將腰間的羽扇拿出來搖了一搖,又含笑將扇兒轉了個方向。
奚靜觀神色一僵,這羽扇瑩白一團,瞧起來是件寶貝,可那潔白如雪的羽毛間,竟然插了一根雞毛。
羽扇,雞毛。
喜官險些笑出聲,挪了挪腳步,將身|子隱在了奚靜觀身後。
陶融與燕唐示意後,施施然遠去。
月上柳梢,好夢正酣。
蘭芳榭外,一道腳步聲匆亂而來。
院門被接連拍響,門房在外喊:「三郎君,三娘子——」
情急之下,他倒是忘記了府里的規矩,竟是連看門的童兒喚作什麼名兒都忘記了。
童兒睡眼惺忪,提著盞琉璃燈將門啟開一線。
門房大汗淋漓,急急道:「徐題找到了。」
童兒不明所以,將他讓了進來。
燕唐懶將綉榻上的錦被挪開,頎長的身|子一斜,擋在房門前,神色懨懨:「發生什麼事了?」
門房一抹額上的汗珠,又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三郎君,徐題找到了。」
燕唐慢慢站直了身體,兩眼一眯,觀門房這副表情,心裡便有了底。
「死的?」
門房把脊背彎了下去,回言:「他弔死在了……」
他話音拖了一拖,兩片鬆弛的眼皮下,眼珠來回滾動。
「白梨林里。」
三月初,奚靜觀在白梨林中折了花枝,暈倒在梨花樹下,藥石無醫、長睡不起。
燕唐向房內看了一眼,幔帳一動不動,奚靜觀沒露面。
他又迴轉眼神,見這門房遲遲不肯走,心裡驀然打了個突,問道:「他怎麼死的?」
門房囁嚅半晌,支支吾吾道:「這事說來古怪,那徐題被找到的時候,臉上塗著厚厚一層淤泥,唇角帶著笑,就弔死在白梨林里的第一株梨花樹上。仵作來驗過屍體,說他才斷氣不久。」
他說完頭也不抬,拿眼偷偷瞧燕唐,露出一大片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