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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栽跟頭

第一卷 上卷:驚蠹

齋藤館外馬蹄得得, 門口的童兒斜探出半邊身子,正見於之聞翻身下馬。

他臉上一驚,忙迎上去:「於不良?」

於之聞身後的衙役冷哼一聲, 狠力將這半大的童兒推開,將腰間佩刀亮出半截,喝道:「滾一邊兒去。」

童兒瑟瑟發抖, 腳下向後一退, 背部撞上了門板。

變故橫生, 滿座寂然。

於之聞闊步闖入, 衙役卻沒跟著往裡走,而是將一隻手臂半舉,向後道:「圍起來。」

其餘衙役紛紛勒馬, 將整座齋藤館圍成了一個圈兒。

青石板街道對面的小販湊過來, 伸長了脖頸來看,被就近的衙役一腳踹翻在地。

「不想死,就滾遠點。」

這些「衙蛀」往日里雖也不是個東西,當街揍人卻還是頭一回。

眾人訕訕收回了視線, 小販利落地收拾了攤子,將貨物堆在木推車上, 鼠竄似的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巷子口榕樹下有幾張斷裂的草席, 上頭總是攤著幾個落魄的乞丐, 如今見事情不對頭, 一眾乞兒拿起了面前的破碗也跟著逃。

酒館茶樓搬不走, 便將兩門一關, 木窗一合, 當起了縮回殼裡的烏龜。

熱熱鬧鬧的長街上, 轉瞬間就空無一人, 鴉雀無聲。

齋藤館內一向是被歡聲笑語包裹著的,而於之聞一進門,就帶來了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兒。

整座館舍密不透風,像被人倒了一桶死水。

於之聞一言不發,面色陰沉地將滿館酒客打量一遭,不由分說邁步走向了紅台。

紅台上的說書先生何曾見過這等架勢,霎時駭色滿面,手裡的止語木板兒「啪嗒」掉落在地。

他舌尖打了結:「於、於不良光臨小館,有……有何貴幹?」

於之聞將這多嘴多舌的老頭兒給揪了下來,目光若有實質,早就捅了他幾百刀。

「徐題在哪兒?」

紅台下還有個懷抱琵琶的女孩兒,吊著眼看向於之聞,頗有些可憐兮兮的。

說書先生搜腸刮肚,一雙眼珠兒從來沒轉得這樣快過。

他掃過於之聞腰間的佩刀,將頭搖了一半,終於想起來了這號人物,向西北角里一指,顫巍巍道:「同文從嘉在一處吃酒呢。」

於之聞勾起一邊唇角,手一松,把說書先生給扔在了原地。

台下眾人鼻尖一動,嗅到一股子騷味兒。

再扭臉看向紅台之上,說書先生的長衫濕了半截兒,一片水跡緩緩在他屁|股下面蔓延開來。

——這自詡精明的老頭兒,竟被當場嚇尿了。

於之聞步履沉重,小小的一雙鼠眼都睜大了幾分,心間憋著一口不敢喘出來的氣,甚至無暇去管他所珍愛的三綹小鬍子。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跟著他向西北角行去,只見於之聞止步在低垂的簾幔前,稍提了一口氣,才抬手將簾幔緩緩掀開。

沒有人。

眾人心下嘩然,臉上的精氣兒一松,側目去看說書先生。

於之聞哼笑一聲,折了回來。

一對上他的視線,說書先生頓時魂飛魄散,驚恐萬狀跪在紅台上,膝行幾步向前,拖了長長一道水痕,沖於之聞磕頭道:「於不良,徐題他……他方才真的還在!」

於之聞不作他想,佩刀出鞘,寒芒初現,牢牢架在了說書先生脖子上。

「找不到徐題,你的命,我的命,諸位所有人的命,都不夠陪葬用的。」

他說著,悠悠向虛空吐了一口氣。

說書先生眉梢一抖,「於不良,他方才真的……」

於之聞手腕一翻,佩刀貼上了說書先生的側臉。

說書先生全身一抖,霎時如墜冰窖,只覺四肢百骸俱是冰冰涼涼一片,眼睛一偏過去,就能看到自己驚恐的倒影。

「老東西,告訴本官,徐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跑來與人吃酒的?」

說書先生想了半晌,含糊不清道:「幾天前。」

於之聞輕輕笑出了聲,看他這幅模樣,就知曉他定然沒作留意。

說書先生緩過了勁兒,突然道:「文從嘉!定是文從嘉將徐題給藏起來了!」

於之聞心下嗤笑,面上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文從嘉前腳才去府衙報了案,緊跟著,元府的人就帶來了元嬋的死令。

這老東西方才還說徐題在吃酒,文從嘉一來不會分身之術,二來沒有雙翅去飛,怎麼將人給藏起來?

於之聞嘆口氣,將刀一收,笑道:「罷了罷了,認命罷。」

他話音落地,兩肩向下一聳,臉色一片死灰,坐在紅台的台階上發獃。

於之聞溜須拍馬半生,竟在陰溝里翻了船。

適才於之聞說「諸位所有人」,倒將台下看樂子的人嚇了一跳。

距那紅台稍近些的酒客彼此對望一陣,用廣袖遮掩著你指我罷我指你,終於挑了個膽大的走上前來,謹慎問道:「於不良,那個陪葬之說……」

於之聞腦袋不動,只掀起眼皮,唯恐天下不亂,嚇唬道:「許二娘子,死於徐題之手。」

頃刻間,一片嘩然。

眾人識趣地將心聲埋進了心坑裡,儘管心癢難耐,卻沒膽色摻和,於之聞這話倒成了妙藥靈丹,催化種種心聲破土而出。

原先他們還當於之聞是編了瞎話來誆說書先生,可事情一旦牽扯到錦汀溪五大氏,再將他的話琢磨一會兒,便知這話是正兒八經的——徐題消失在了齋藤館,許氏怎肯善罷甘休?

尋不見徐題,於之聞的官帽定會不保,可賀知年也不是昏聵亂臣,萬不會放任許氏將無辜之人拖進水中。

什麼陪葬之說,不過是於之聞信口開河,能哄騙一個就哄騙一個。

有人將頭顱四下轉轉,神遊在外道:「徐題是誰?!」

沒幾個人知曉徐題是誰,無人在意一個癩頭的窮酸秀才。

徐題初來乍到的那幾日,還交不起飯錢,只敢躲在隔間外偷聽人講話,聽得心痒痒了,便要時不時插進幾句沒頭沒尾的說教來。

若被人逮住了,自是免不了一通奚落。

可大多時候,他是懦弱的、謹微的,嘴上逞完威風,心裡自在了,說完就要躲起來。

蘭芳榭。

引鳥兒背著大葫蘆又踱了進來,行至廊下時,抬頭逗了逗透雲兒。

約莫是引鳥兒長得像鳥類的緣故,他很得透雲兒的歡喜。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石亭里點起了兩盞紅燈籠。

奚靜觀低著頭,瞧不清面上表情,正在為點心塗藥。

引鳥兒捶了捶瘸掉的右腿,邊走邊道:「小師父沒去元府看看?」

他的聲音一傳過來,喜官便對在旁伺候的小童使了個眼色,小童低身退下。

趕巧兒奚靜觀也塗完了葯,喜官忙小心翼翼地將點心放回籃子里,笑著說要去倒茶。

引鳥兒扯唇道:「小師父身旁都是會察言觀色的妙人兒。」

奚靜觀抬手蹭了下頸上的金玉項圈兒,開口應了他方才的問話:「本來是要去的,可人一多,是非也多,後來想了想,還是過幾日再去探望元僑為好。」

引鳥兒點頭,「是這個道理。」

亭中只剩下了師徒對坐,奚靜觀用綉帕抿了下紅艷的雙唇,說道:「上次的話你還沒說完,徐題的秀才是怎麼來的?」

引鳥兒捋著鬍子嘿然一笑,神神秘秘道:「這秀才之名,是他搶來的。」

奚靜觀斂了神色,心間生奇:「搶來的?」

引鳥兒偏不好好坐,兩腿盤在一起,側過半邊身|子,接著說:「徐題自小就一事無成,什麼事兒也辦不成。莫說讀書,字也是所習不多。考秀才,他拿什麼考?」

奚靜觀沒接上他的話茬,反而說:「你說他祖上有些銀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這秀才之名,也不是不能買來。」

「小師父不必拿話來引我,想必你也知曉,徐題此人是萬萬不會拿錢來買一個名頭的。」引鳥兒擺了下手掌,又說:「就算買來了,他也守不住。」

奚靜觀微微頷首,但笑不語。

引鳥兒不知想到了什麼,揚起個意味深長的笑,道:「徐題城府不深,可小聰明卻不少。」

「可不是。」奚靜觀淡然隨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元嬋的死令既能到達府衙,自然也傳來了燕府。

那日奚靜觀問喜官徐題是個什麼樣的人,如今細細想來,這人竟是在恁久之前就埋下線了。

引鳥兒定定地向她看,奚靜觀眸光一閃,道:「接著說。」

引鳥兒將眉毛挑得極高,續道:「徐題買不來秀才之名,卻能藉此與人攀交。」

話至於此,奚靜觀倒也明了了五六分。

「寒門多優秀子弟,想來才華出眾者也不在少數。」

「是。」引鳥兒跟上她的話頭,「徐題仗著家中有幾分銀錢,表面待那寒門子弟極好,在考場上卻調換了考卷,更換了署名。」

奚靜觀久久不作聲,末了,才問:「他是怎麼換的?」

引鳥兒搖頭,「無從知曉。」

他說罷,停了許久,又牛頭不對馬嘴道:「徐題這種人,小師父怕是沒見過,蠢徒兒倒是遇見過不少。」

奚靜觀看他一眼,引鳥兒便道:

「連守了多少年的名頭都不是自己的,又稀里糊塗丟掉了祖上的產業,徐題一生,可謂是一事無成。若他偶得機遇,定會忍不住炫耀於人,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來誇他才好。」

「性多招搖。」奚靜觀思索須臾,所想如是。

「他確實沉不住氣。」

引鳥兒見她懂了,又向前探了探半邊的身|子,壓低嗓門兒道:「小師父,若他知曉了什麼秘密,大抵也是如此。」

他尾音還沒落,就倏然收了聲。

奚靜觀心神微動,是了,這個徐題,怕是個兩頭的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