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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雨來

第一卷 上卷:驚蠹

文從嘉將酒杯夾到面前輕搖, 聞言當即將腦袋四下轉了轉,見眾人俱是抵頭私言,無人在意這廂, 才放心道:「徐兄,館內人多眼雜的,你說這些大逆不道之言, 就不怕被拖出去杖責?」

聽了他前半句, 徐題還心裡略微發怵, 待聽文從嘉將未盡之言補齊,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向前挪了挪凳子,輕聲調侃道:「從嘉兄喝糊塗了。我可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而今又在燕府任夫子一職, 哪裡會走到從嘉兄那般的田地?」

他說罷,笑眯眯地將文從嘉打量了一通。

文從嘉面色不善,酒也氣醒了不少。

此事說來話長,文從嘉前些年喝多了酒與人豪賭, 將自己的親妹妹文若雨輸給了挹水庭,此事被鄰里知曉, 將他告到了府衙, 害他吃了好一通板子。

幾年前的挹水庭規模不可與今日同語, 鴇母文金秀也不姓文, 而是姓金單名一個秀。

她自文從嘉手裡得了文若雨這株搖錢樹, 下一瞬就樂顛顛的冠上了文若雨的姓以表誠心。

文金秀滿身橫肉, 身有多重心眼就有幾個, 她這一份「誠心」, 直接堵死了文從嘉的退路, 他想了諸多辦法也沒將胞妹在水火之中贖出來。

文從嘉這道難以啟齒的傷疤在錦汀溪內人盡皆知,但被人當面揭開來撒鹽,這還是頭一回。

他與徐題臭味相投,可謂是物以類聚,可說到底,徐題也只是與他相識不過三五日的酒肉朋友。

文從嘉氣不打一處來,當場撂下臉色,以牙還牙道:「徐兄切莫空口說大話,你說燕氏招了你為夫子,我怎麼沒聽見消息?」

徐題被他揭了短處,不由噎聲半晌,良久後,他拍了一下自個兒油光亮堂的大腦門兒,笑說:「嗐,扯遠了扯遠了。」

文從嘉臉色淡淡,並不睬他,低頭自顧自斟了杯酒。

徐題心裡打了個突。

壞了,真將人給惹著了。

他的目光將桌上的酒肉一一掃過,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荷包,暗道要糟。

徐題心念一動,臉上露出個油膩的笑,抿唇問:「從嘉兄想不想知道許二娘子的死因?」

文從嘉本想拂袖便走,還未起身,就被他一言釘在了原地。

他將信將疑,動作卻慢了下來,「徐兄知曉個中因由?」

徐題上半身向後一撤,兩隻手臂搭在扶手上,自誇說:「我怎麼不知?從嘉兄可莫要小瞧了我。」

許襄一事有些離奇,有種說法早就傳遍了錦汀溪,文從嘉心知徐題不是什麼好人,便留了個心眼兒,有意問他:「徐兄可莫要信口胡謅,說好端端的一個美人兒是被水神降了罪。」

徐題冷冷嗤笑,擺擺手說:「恁些誑語,聽在耳中都覺臟污。聽不得,更信不得。」

見狀,文從嘉似笑非笑,好整以暇道:「那你說說,許二娘子是怎麼死的?」

徐題卻不說話,將空出來的一張凳子拉到身邊,一手在凳子上輕輕拍了拍,煞有介事道:「唯恐隔牆有耳,從嘉兄湊近來聽。」

文從嘉有些不自在,可心裡實在好奇,猶豫一瞬,起身挪了過去。

徐題沉吟一會兒,雙眸中露出一點奇異的光芒,像征戰沙場的將軍在緬懷勝仗,又好似飢中餓鬼在回味一道美味的點心。

文從嘉眼也不敢眨,視線一轉不轉地盯著他,見他露出這副神情,不禁。打了個冷戰。

徐題忽然將臉扭過來,說道:「於之聞是個草包,說許二娘子是先被人在忻祠毒暈,又拖進忻祠頂上不治身亡的。」

元氏將消息隱瞞得再好,也架不住口口相傳,還是走露了一點風聲。

文從嘉對此略有耳聞,皺眉疑道:「難道不是嗎?」

「他瞎貓撞上死耗子,誤打誤撞勉強算是猜對了一半。」徐題的話說到此處,拍了下大腿,自得道:「若是我來辦,我就不會這麼蠢。」

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文從嘉卻聽得披了一聲冷汗。

文從嘉舔舔唇,乾笑道:「徐兄,此事干係重大,你可莫要與我玩笑。」

徐題睨他一眼,嘲諷他膽小,說他是個窩囊廢,難怪親生妹子被人設計搶了去都不敢登門要人。

可這話他沒膽子往外說,只在肚皮里來回滾了滾。

此時此刻,徐題彷彿被一片濃雲捧上了天,他完全忘卻了自己也膽小,也是個窩囊廢,連祖上的房屋田地被人設計搶了去也不敢登門索要。

兩個醉鬼,兩個賭鬼,無一不是只敢在酒水中逞威耍橫,酒醒之後,俱是泥豬瓦狗、渣滓濁沫。

「我與從嘉兄開什麼玩笑?」徐題扯出個淺笑。

文從嘉沒那麼好糊弄,小心翼翼試探他:「這事與你有關?」

徐題答非所問,語氣中滿是歡欣:「若是讓我來辦,我就直接將許二娘子拉到忻祠頂上,捆了她的手腳,堵了她的口鼻,守在她身邊,等她吸了足夠的毒香時再退出來,將剩餘的燃香插|進供飯里,指引著人去往祠頂尋。如果發現得早,許二娘子定有活路。」

「可惜啊,」徐題拍著手哈哈大笑,「他們都不信奉花神,神像都無人在乎,又有誰會在乎地上那一碗餿了的供飯?竟然活脫脫的……」

徐題捂著肚子笑夠了,用手抹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聲音陡然間低了下去:「讓許二娘子死在了眾目睽睽中。」

文從嘉猶如當頭棒喝,從頭涼到了腳。

「那帕子我都沒撿,只要於之聞帶人將忻祠好好搜上一搜,只要我那便宜師父還有一點良心,告訴他們忻祠頂上有個地方藏著他監守自盜的銅錢……」

越往下說,徐題的聲音就越發低沉,「我明明留下了這麼多線索,我明明不想殺人的。」

他滔滔不絕說完,趴在桌子上嗚咽起來。

文從嘉動了動腳,卻覺足底發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悄悄溜出了身|體。

他像是一隻脫殼的金蟬,想往外走,不知為何又縮回了軀殼裡。

文從嘉將一隻手擱在徐題不住顫抖的肩上,「誰讓你這麼乾的?」

「是……」

耳邊的泣音霎時間止住,徐題放聲大笑,動了動胳膊,露出一張扭曲的臉。

「從嘉兄何出此言?我只是隨口一說,從嘉兄怎麼就聽信了呢?」

話雖如此,可他臉上卻愈加神采奕奕,宛若一個孩童,在學堂里作出了好文章,興高采烈地拿回家去,迫不及待向阿娘討賞。

「這個法子,從嘉兄以為如何?」

大同小異,還能如何。

徐題一湊近,就帶來了鋪天蓋地的酒氣。

文從嘉緊緊皺起了眉頭,卻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他還醉著。

徐題咂咂嘴,還想說什麼,卻只瞪圓了雙眼,慢慢又趴回了酒桌上。

文從嘉抖著兩片嘴唇伸指去探,原來他只是睡了過去。

文從嘉酒醒大半,恍惚間,自己身上就裂開了一道小口,成千上萬的螞蟻順著傷口向血肉里爬,慢慢鑽進血肉,蟻群在他心裡就地安營紮寨,築起了新巢。

他將徐題挪開,不敢多呆,扯下幔帳,踉踉蹌蹌向齋藤館外走去。

元僑斷斷續續將一通話說完,將廚娘新呈上來的薑湯灌下一半,靜靜等待元嬋作答。

元嬋聽罷,默不作聲半晌。

「忻祠的那些細節,還有宋廟祝與徐題的關係,是賀知年說給你聽的?」

元僑無意隱瞞,點頭說:「是。」

元嬋頷首,「這才叫防不勝防。」

元僑嘴角抿作一線,將盛著薑湯的空碗放到床頭的春凳上。

他身上只穿著中衣,袖管空蕩蕩的,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他才十八歲,一夜間卻老了許多。

元僑將臉埋了一半在錦被裡,口裡說著:「忻祠頂上藏起來的香火錢不在少數,宋廟祝不可能將之一次送進去,他應當是常常去藏。徐題既然與他有些師徒情分,二人又同居在水神廟,我不信他會毫無所覺。」

「代七嫂說那段時間無人入忻祠,想來徐題是早早便躲了進去。」

元僑的雙眸靜得像是兩汪寒潭,無波也無瀾。

怒火積攢到頭,元嬋反倒發泄不出來了。

怪道徐題總是作息顛倒,在夜裡外出,白日里睡覺。

當燕府眾人都習以為常,自然不會有人閑來無事,去爬窗偷看一個癩頭秀才睡覺。

久而久之,連詹書帛都覺得他屢教不改,再也不來相勸。

彼時,每一個人都放鬆了警惕,他就算偷溜出府,也無人察覺。

許襄一案,徐題顯然謀劃多時。

元嬋心裡暗暗下了個決定,轉而又問:「既然如此,你該是往府衙去找賀州府緝拿徐題才對,怎麼去跳了錦汀溪?」

默然一會兒,元僑勉強勾起了唇。

「姑母,你已心知肚明,何須再問。」

元嬋沉沉盯著他:「還沒看到徐題人頭落地,赴死又有何意義?」

「徐題就算人頭落地,我生而何意?」元僑的目光轉向了帳頂,「小小一個徐題,能換回我的襄兒嗎?」

元嬋無言以對,元僑又說:「不過姑母放心,侄兒已經想通了。徐題害死了襄兒不假,可幕後真兇,不會是他。」

元嬋眼中含笑,尾音輕飄飄的。

「這才有元氏子弟的風範,血債還未血償,你怎麼能一死了之呢?」

元僑閉上眼,一語不答。

靜坐片刻,元嬋啟開了房門,款款而出。

細碎的金光鋪泄滿地,元嬋眯起雙眼,走出了滿室的沉沉死氣。

嬤嬤忙跟上來,她多少回過來了點味,點頭哈腰道:「路郎中等候多時了。」

元嬋目視前方,聲音落在身後。

「你去找賀知年,命他即時下令,不惜一切代價緝拿徐題。」

嬤嬤不知所措,「徐題不是在燕府嗎?」

元嬋停下腳步,「嬤嬤,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嬤嬤訥訥不敢言語,身處融光之下,腳底卻在發軟。

她屏息凝神,活了幾十年的老心腸再次敏銳起來。

嬤嬤不安地攥住了衣角,心道: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