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靜觀與燕唐二人久久不言, 半晌才道:「我也沒料到,元僑竟能如此神傷。」
燕唐難得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反而古怪道:「你哪是想不到元僑竟會如此神傷?你分明是想不到元僑會喜歡上許襄。」
奚靜觀斂下眼瞼, 「若他們從前並不相識,這感情來得也太莫名其妙了些。」
旋即,燕唐嘆了口氣, 道:「我算是看出來了, 奚小娘子就是不信這些情啊愛啊的。」
他一語中的, 奚靜觀也沒否認, 點頭說:「兒女情長,有時總會誤事。」
燕唐閉上眼靠在軟枕上,屈指緩而輕地在綉榻上的矮桌上叩了兩聲。
「奚小娘子可還想著要與我和離?」
「依舊有這個打算。」奚靜觀想也沒想, 直接道:「京州時局動蕩, 燕奚聯姻,早晚會被人盯上。」
燕唐許久沒作聲,觀他神情,大抵是在咂摸奚靜觀的話有幾分可信。
奚靜觀盯他正盯得出神, 誰道燕唐竟忽然睜開一雙笑眼。
她心中不知作何滋味,當即移開眼, 添了一句:「我的直覺, 向來很准。」
燕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兒, 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奚靜觀, 湊過身來, 將一隻胳膊架在兩人間的矮桌上, 掩住一邊翹起的唇角, 道:「那依你的直覺來看, 許二娘子一案, 誰的嫌疑最大?」
奚靜觀想奪來摺扇將人給扇到十萬八千里外去,轉開臉說:「我不知道誰的嫌疑最大,但你今夜不宜歇在蘭芳榭。」
臉上笑意一頓,燕唐皺眉委屈道:「你我才成婚多久就分房而居,阿娘會起疑心的。」
奚靜觀迎上他的目光,鄭重道:「你得去看著元僑。」
斂了裝模作樣的神情,燕唐正色問:「你擔心他出事?」
「許襄從未和誰結過怨,她只怕到死也想不明白為何自己會突遭橫禍,其實……」奚靜觀的聲線一顫,「有沒有一種可能,只是因為她嫁給了元僑呢?」
燕唐不由沉思,奚靜觀的話中之意與冉遺老大同小異,許襄一案所針對的,從來都不是許襄與元僑,是整個元氏。
這場精心的圈套,於一根筋的元僑來說,無非是兩種境況,一則置身事外無動於衷,二則陷入囹圄自我打壓。
偏不湊巧,抑或是太過湊巧,元僑對許襄情有獨鍾。
奚靜觀與燕唐能悟出來的,想來元僑也早已明了,懊悔悲切定會將他逼出個好歹。
若元僑出事,本就顯現頹勢的元氏,定會就此消亡。
燕唐向奚靜觀道:「你是說,元僑會殉情?」
奚靜觀挪開身後的軟枕,將枕頭下藏著的一卷書拿出來。
「燕三郎君幾次三番將這卷書藏在這裡,也不曉得換個地方,是有意為之,引我來問嗎?」
燕唐摸摸挺秀的鼻尖,先發制人道:「小苑兒,你那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兒,怎麼從來沒向我使過?」
奚靜觀沒去細究他嘴裡親昵的稱呼,只說:「我不是問過兩次了嗎?你既不想作答,我何必自討沒趣兒?」
她三言兩語反將一軍,燕唐微笑道:「你對我,就沒有好奇心嗎?」
奚靜觀並起二指按住他的眉心,擋下燕唐那雙蠱惑人心的笑眼,臉上神色莫名,紅唇輕啟,輕輕道:「有。可我的秘密三郎從不過問,我自當禮尚往來。」
燕唐靜靜聽完,微燙的指尖按住她探過來的手腕,全無半點褻玩之意,只將它擱在了面前的矮桌上。
他向奚靜觀扯起一抹笑,彼此心照不宣,奚靜觀也回以莞爾。
二人臉上各生了個笑窩,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般配相貌,偏生心不相和。
綉榻之後便是一扇雕花木窗,兩邊紗幔被玉鉤挑起,長廊下透雲兒鶯啼語聲聲。
許是自窗外溜進一色春意,奚靜觀心間漸漸泛起了漣漪。
這點漣漪的心波卻在頃刻間化為了驚天駭浪,一股深深的無力從頭蔓席到腳尖,奚靜觀恍惚一瞬,心道:或許四月十四當真不宜嫁娶。
——喜官來報:元僑跳下了錦汀溪。
燕唐瞬間起身,「阿娘可知曉了?」
喜官一臉慌張與錯愕,還在大驚之中沒緩過神來。
她喘口氣,才說:「還好有漁子渡舟經過,將元僑郎君給撈了上來,不然只怕……嬋夫人已經過去了。」
奚靜觀心神一松,轉而莫名有些喪氣,暗自道:「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元府內簡直亂翻了天,若沒老管事主持大局,不知多少童兒僕役就要卷了銀子走人。
元僑的一對爹娘說是在外經商,卻不知有多少年沒露過面了,是死是活都說不準,如今唯一的盼頭元僑也出了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元氏大勢已去。
昔日龐大的世家擱在旁人眼裡,無疑是一塊香餑餑,單等著大廈傾頹的那一日來飲血啖肉,好分上一杯羹。
元嬋在元氏門口站了片刻,眼前依稀還能看見那個黑臉的倔強老頭兒。
她一咬牙,到底還是違背了當初擲地有聲的誓言,邁過了那道門檻。
記憶中這道門檻修得極高,總能將人絆倒。如今一腳跨過來,回頭再看時,它也不過是一截將朽的木頭。
有些事,遙遠得不似往昔,倒像前塵。
府中大大小小的路旁都燃著白燭,飛翹的檐角上是素白的靈幡,再沒了隨風輕擺的鈴鐺。
不過一夕之間,整座府邸都垂垂老矣了。
童兒為元僑換去了濕淋淋的衣裳,他整個人縮在錦被之下,只露出一點發尖兒。
元嬋端過春凳上的薑湯,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身邊的嬤嬤見狀,連忙轉身去了後廚。
元嬋將薑湯放下,輕聲喚道:「僑兒。」
元僑的呼吸輕輕淺淺,一言不發。
元嬋臉色愈發凝重:「去將管事叫來。」
守在門前的童兒低低應是,邁著匆匆的步子去傳喚人。
管事在元氏當差多年,雙鬢霜白,步履有些蹣跚。
「二娘子。」
元嬋眼眶一紅,這老管事看著她兄妹二人長大,一開口,就讓人又墜入了前塵往事之中。
她穩住心神,才開口道:「我走時僑兒還好端端的,怎麼不過幾個時辰,他就跑去錦汀溪了?」
老管事將頭垂到胸前,如實道:「僑郎君說發覺了案件的蹊蹺,老奴想差人去尋接手此案的於不良,卻被郎君攔了下來,他信不過於不良的為人,要親自去找賀州府。」
「賀知年?」元嬋面色生疑。
州府府衙與錦汀溪分別位於元氏的南北兩側,元僑找賀州府,怎麼會找到錦汀溪去?
即使關心則亂,元僑也不至於糊塗成這個樣子。
「他可透露過是什麼蹊蹺?」
「沒有。」老管事搖頭。
停了一會兒,老管事又說:「二娘子,說句不好聽的,老奴倒不怕僑郎君是被居心叵測之人引到了錦汀溪,怕只怕……他是信口亂說了個由頭,一心求死。」
元嬋臉上難得染上郁色,去後廚吩咐再煮一碗薑湯的嬤嬤恰好歸來,將這話在心裡過了兩圈兒,寬慰道:「凡事都要往好處想,老管家言重了。元僑郎君不吃不喝不應人,分明是發了癔症,好端端的一個人,哪裡會輕易求死?」
這話漏洞百出,老管事思忖許多時,竟也跟著點點頭,自欺欺人道:「新妻不明不白身死祠堂,鄉想來是受了驚。」
元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的錦被,良久後,她認命似地嘆了口氣,道:「嬤嬤,這癔症,該請哪位郎中來治?」
嬤嬤眉頭一松,道:「素聞路郎中有死骨更肉之能,一雙妙手甚至能將奚小娘子從鬼門關里拖回來,小小的癔症,定然不在話下。」
她提及奚靜觀,一側的老管事微微一驚,還未出言制止,元嬋就偏過臉睨了嬤嬤一眼,聲調沒有半點起伏,道:「便依你之言,快快著人去請。」
嬤嬤躬身退下,元嬋沉默須臾,轉眸向老管事示意,老管事低下頭,也默默退出了房。
元僑的呼吸低不可聞,元嬋耳畔一片寂靜。
「僑兒。」
錦被下傳來悶悶的一道回應:「姑母。」
「告訴姑母,你發現了什麼。」
路郎中自認氣節甚高,不為五斗米折腰。
元氏的人一登門,他瞬時便將恁些門門道道拋之腦後,背起藥箱領著童兒就出了門。
癔症而已,比奚靜觀的不醒之症好治多了。
齋藤館的人對路郎中笑臉相迎,尊稱他一句「路神醫」,待人走遠了,又紛紛嗤笑起來,說他「自入地獄,專找罪受」。
路郎中的人品人盡皆知,議論兩句就失了趣味。
眾人神采奕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不謀而合,低聲談起了許襄一案。
「許襄已死,其兄許琅遠在京州,且官位甚低,自然不成大器。原以為許氏搭上了元氏,誰道元氏也大難臨頭,氣數將盡。」
說話的人醉眼一雙,面色通紅,眉目間尚能窺見一絲俊朗,細瞧之下,倒與挹水庭的頭牌戲子文若雨有幾分相似。
他對面之人形態不雅,亮堂堂一個大腦門兒,正是癩頭秀才徐題。
酒到正酣處,徐題吐出一個渾是酒氣的嗝,高深莫測道:「從嘉兄不妨猜上一猜,下一個大難臨頭的,是燕氏還是奚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