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嗶哩小說 > 科幻空間 > 嫁紈絝 >

第24章 幻中夢

第一卷 上卷:驚蠹

奚靜觀忽然迴轉身來, 正看到靈堂內元僑垂眼扶棺,白衣下的身板單薄得勝似紙人,彷彿春風倏然一吹, 他也要躺進棺中去了。

「元……」

奚靜觀的話還未出口,胸口又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元僑身旁的火盆中未燃盡的紙錢一晃兒轉了個圈,點點的火星噴濺出來, 裊裊的煙霧升至半空, 又瞬間消散。

奚靜觀沒來由一陣心慌意亂, 手上的宣紙輕飄飄掉在了地上。

紙錢……

燕唐靠在石亭的一根雕龍大柱上, 打算空手套白狼。

「許二娘子有如此蹊蹺的死因,冉遺老有什麼看法沒有?」

石亭內一張天青石桌,外圍四隻天青石凳。

北邊那隻石凳正對燕唐, 上頭坐著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頭兒, 兩膝之上橫放著一根扶老,頭戴孺巾,鬚髮盡白。

冉遺老道:「老朽不敢妄議錦汀溪五族之事,不過, 拙見倒有一些。」

燕唐兩臂抱在胸前,「說來聽聽。」

冉遺老輕輕笑了聲, 單手一捋白須, 道:「五族同氣連枝, 如今許氏難以為繼, 元氏遭此橫禍, 老朽那不成器的徒兒變成了走肉行屍, 一氏元氣大傷。」

儘管燕唐早已有所預料, 心波依舊微微泛起了漣漪。

他道:「冉遺老言下之意, 是燕、奚、元、許、賀, 通通入了一場局?」

冉遺老本該點到即止,卻罕見地多說了一句:「據老朽所知,四月十四,錦汀溪生了一場大事。」

四月十四,元氏與燕氏迎錯了新娘。

燕唐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唇角的笑意卻是半分不減。

「這還真是,防不勝防。」

冉遺老年事已高,皺紋多說話少,今日所言之多已實屬罕見,聽了燕唐的話,只微笑,再沒言語。

「燕唐。」

奚靜觀語氣急促,遙遙喊道。

燕唐頃刻間回過神,三步並作兩步拾階而下。

「怎麼了?」

冉遺老面色不改,眼睛卻遠眺了過去。

奚靜觀容貌姣好,眉眼含春,鴉發作髻,點珠著玉,頸上戴著個金玉項圈兒,本是富貴榮華相,卻帶了一絲病氣。

他不言不語,卻兀然想起一句「紅顏薄命」來。

奚靜觀不想這老頭兒還沒走,瞥見他一道人影,立時將周身的慌亂悉數斂盡。

她提裙輕移蓮步,柔柔行禮道:「遺老。」

冉遺老微笑道:「三娘子多禮了。」

奚靜觀人前人後略有不同,聰明人自然曉得看破不說破,她也樂得與冉遺老打交道,沖人輕輕莞爾。

元府無主,燕唐與奚靜觀也不好多呆,元氏的童兒才將二人送到門前,一輛馬車就停在了不遠處。

童兒忙朝門房道:「燕公來了。」

燕唐避無可避,只得規規矩矩向燕修之見禮。

「父親。」

燕修之地目光卻徑直忽視了他,落在了奚靜觀身上。

「靜觀臉色怎麼這樣不好?」

奚靜觀岔開話頭,環顧四周,道:「阿耶,阿娘呢?」

她鮮少如此親近地喚燕府的人,燕唐忍不住多瞟了幾眼。

燕修之喜怒不形於色,只回道:「阿嬋等在北門外。」

燕唐沉吟片刻,偏過臉對奚靜觀道:「去看看?」

燕修之探究的視線中夾雜著點疑惑,奚靜觀有所覺察,順從道:「聽夫君的。」

燕唐怔忡一會兒,展開摺扇擋住半張臉,悄悄漫紅了耳尖。

元府的北門開在一道小巷內,兩道高低不一的矮牆夾道,繁花生樹,沉甸甸地墜了滿枝,又喜盈盈地伸展到了牆外。

二人腳下踩著長而瘦的影,身外是鋪天蓋地的沁人芬芳,窄窄的道,好似要延展到柔雲鋪滿的天邊去。

連蘅苑來了兩個嬤嬤,袖著雙手站在元嬋身後。

元嬋靜靜地盯著面前禁閉的北門,臉上少了幾分往日里的從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黯然與神傷。

燕唐走過來,輕聲勸道:「元僑自幼就與阿娘親近,阿娘不進去看看?」

元嬋目不斜視,瞳孔中還是那扇矮小的木門,搖搖頭,說:「阿娘雖不是金殿聖人,卻也該說話算話。」

緘默過後,奚靜觀挪了半步,悄悄踢了踢燕唐的腳。

燕唐換了一種語氣,頗顯得有些苦口婆心:「曾外祖父已經仙去多年,連那隻黑驢都化作了一抔黃土,阿娘何不放過自己?」

元嬋看也不看他,道:「我既說了死生不入元氏的大門,就絕不會踏進去半步。」

軟言相勸行不通,燕唐便換了個法子,有意拿話激她。

「阿娘最是嘴硬心軟,刀子嘴豆腐心。」

元嬋哼聲道:「我只有元僑這一個侄兒,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長了個一根筋的木頭腦袋,我豈能不來看看?」

燕唐與奚靜觀聽了,一齊勾了勾唇角,二人還沒說話,一旁的嬤嬤「誒」了聲,指著巷口道:「賀州府來了。」

元嬋果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定睛一看,卻見賀州府身旁竟還有燕修之。

小妾詹念一事雖然於燕修之名聲有害,卻還撼動不了他這株參天巨樹。

燕修之的身份擺在那兒,饒是貴為州府的賀知年見了他,也得好言好語,將人高高捧著。

元嬋的視線與他在半道撞到一起,燕修之道:「阿嬋。」

元嬋的臉色往下一沉,當即轉過身來,甩給那位嬤嬤一記眼刀。

「靜觀,回府後到連蘅苑來。」

說罷,她抬腳就走,將燕修之拋在了身後。

燕唐習以為常,奚靜觀應道:「是,母親。」

賀知年裝得一手好糊塗,假裝看不見燕修之臉上一閃而過的無奈與落寞。

他生得儒雅,一徑向奚靜觀道:「靜觀近來可好?」

奚靜觀含笑道:「勞賀叔父挂念,一切都好。」

燕唐常年與賀薔一同遊街串巷,正經事兒是一件也沒辦過,正應了老人那句「狐朋狗友」,猝不及防見了賀知年,不由生出些心虛來。

奚靜觀心裡還藏著事兒,靈堂內飛濺的火星又勾起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回憶,那升空的白色煙霧,宛若就縈繞在鼻尖,嗆得她喘不過氣。

奚靜觀強壓下不適,半垂下臉,輕聲喚了句:「燕唐。」

燕唐將摺扇換了只手來拿,用指尖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指。

「回家去嗎?」

微涼的指尖被他一觸,一股無名的熾熱順勢而上,一直燃燒到了心間。

所過之處,無不燎原。

奚靜觀莫名被安撫了下來,「嗯。」

他二人擠在一處竊竊私語,賀知年瞧在眼裡,私心開始盤算起來了賀薔的婚事。

待二人告辭遠去,賀知年笑呵呵對燕修之道:「三郎君與三娘子情誼甚篤啊。」

四月十四日的陰差陽錯,賀知年算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燕修之笑起來才與燕唐像極了父子,他說:「可惜唐兒是個不爭氣的,白瞎了這大好的姻緣。」

賀知年卻道:「話不能這麼說,我看三郎君是塊璞玉,只需稍經雕琢,他日必能成才。」

「成什麼才?」

恍惚間,燕修之似是嘆了口濁氣,他道:「宦海難為,我倒希望唐兒能一直沒心沒肺下去,與靜觀就這麼攜手白頭,離那些亂雜的紛爭遠些才好。」

賀知年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煞有其事點點頭,又說:「燕公這個想法,倒與奚公不謀而合。」

燕修之倒沒順水推舟將奚世瓊誇上一誇,反而道:「那隻老狐狸,當我看不穿他?他能想到的,我同樣能想得到。」

賀知年淺笑不言。

知子莫如母,反過來也說得通。

奚靜觀與燕唐折回燕府後,才入蘭芳榭,就要喚了福官往連蘅苑去。

燕唐出言相勸,道:「阿娘這會兒還沒消氣,你去了反倒不好。」

「若我不去,只怕更加不好。」奚靜觀沉思須臾,回道。

「奚小娘子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燕唐將摺扇悠悠地搖,「你就沒看出來,阿娘是拿你當了台階下?」

奚靜觀豈會不懂?燕修之與元嬋城門失火,她就是那被殃及的倒霉池魚。

可她仍舊心存顧慮,微仰起臉看著燕唐,忖道:「府中諸事都瞞不過阿娘的眼睛,她定然曉得我與許襄在涿仙山游春相遇一事,若她有事相問,我不去反而不好。」

燕唐仍是不想她去,轉口換了個說法:「你說得倒也在理,可阿娘眼下正在氣頭上,想也問不出什麼來。等她歇過一晌,你再去不遲。」

奚靜觀蹙起了兩道秀眉。

燕唐緊跟著道:「你我不妨先來談談元僑這根呆木頭。」

他對奚靜觀一而再、再而三的異樣避而不談,彷彿毫無所覺。

奚靜觀狐疑地瞥燕唐一瞬,也不再執著,拂開他的手,坐在了綉榻上。

「成親那夜葉婆婆去元府說要換回新娘,元僑卻是不允,一個不信鬼神的書生竟然一反常態,搬出了水神來壓人,想來也知……」

奚靜觀話及此處,慢慢沒了聲。

燕唐坐在她身邊,替她接了下去:「他很喜歡許襄。」

「你與元僑沒打過什麼交道,我現在乍然見了他,也辨認不出來。可人的相貌再如何改變,性子卻不會輕易更改。兒時我阿娘還未與元府決裂,舅舅舅母外出經商,元僑無人看顧,常來燕府居住,我與幾房兄弟都愛捉春鳥逮秋蟲,獨他與眾不同,小小一個人,捧著一卷書,能在台階上坐一下午。元僑打小就與常人格格不入,專與筆墨為伍,旁的那些趣事兒,他都瞧不起,只覺磋磨光陰,不值一提。」

燕唐溫聲回憶起少不更事的往昔,不禁也為元僑感到酸楚。

「他這樣的人,卻能陪許襄求佛拜神,陪許襄游春賞花。」

奚靜觀不忍細想,輕語道:「他那個夢……」

人有時可以所向披靡,有時又不堪一擊。

元僑人雖無趣,卻勝在聰慧,可太聰慧也不見得有多好,命運逮准了空子,給了他致命一擊。

燕唐說:「元僑去忻祠內尋許襄的時候,她確實,沒有死。」

忻祠實在太高,祠頂實在太遠,除了身高數丈的花神像,許襄的求救,誰也聽不見。

——這是一場註定逃不脫的生離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