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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無疾終

第一卷 上卷:驚蠹

宋廟祝手裡的燃香「啪嗒」一聲對半折斷, 他哆哆嗦嗦道:「於不良這是作何?」

於之聞自鼻腔中哼出一口粗氣,將宋廟祝大力摜在地上,橫眉立目, 凶相畢露:「你還敢問?本官問你,許二娘子是不是死於你手?」

宋廟祝實在太老了,常年伴著金身佛像, 腦子也木了起來。

可他別的雖沒聽出來, 卻曉得自己被扣上了一頂大鍋。

那對渾濁的眼球在皺紋中艱難轉動, 宋廟祝疲態的身軀奇異地露出一點精神來。

「死……死了?」

這話一說出口, 宋廟祝便覺舌尖一抖,心尖都發起顫來。

那點難得的精氣神也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就此沉寂在了腐朽的軀殼中。

——他又變回了那個自卑懦弱的老頭。

「忻祠歸你管了十餘年, 裡頭的構造你再是清楚不過。」

於之聞卻不信他, 一邊說著,抬起腳來就要踹過去,身旁的衙役匆忙拉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水神廟外。

奚靜觀與燕唐還在呢。

「除了你, 誰能想到將屍體往忻祠頂上藏?」

於之聞將腳緩緩收回,居高臨下, 語氣危險。

他揚了下手, 擲地有聲道:「給我拿下!」

身後的兩個衙役就上前兩步, 一左一右將宋廟祝按在了地上。

宋廟祝那張皺紋遍布的臉被一隻粗糙的大掌壓在地面上, 他試圖掙扎了一下, 卻發現無異於蚍蜉撼大樹, 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他的視線正對著買來的那一籮筐金元寶, 再向上看去, 就是斂目低眉的水神像。

甫一與那尊不言不語的神像對視, 宋廟祝陡然間心念大動,起死回生了一樣。

他大聲喊:「不良!小老兒冤枉!」

眼下火燒眉毛,賀州府將要親自往元氏去了,於之聞心頭又急又躁,急於尋個替罪之羊,哪裡還管得了宋廟祝是不是冤枉?

他恍若未聞,只大步向水神廟外走。

宋廟祝拉開了嗓子:「那是我藏錢的地方——」

這道聲音又老又粗,這個老頭兒極少有這麼大嗓門的時候。

於之聞的步子邁到一半,停在了門前。

他微微側轉過脖頸,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那堆銅錢,是你藏的?」

於之聞說罷,又將這話在嘴邊嚼了嚼,示意那兩名衙役鬆開手。

宋廟祝頭上的壓力陡然消失,終於得以喘息。

可他依舊絲毫不敢懈怠,「咕嚕」一下自地上爬起來,將買來酬神的燃香壓在了膝蓋下也渾然不覺。

宋廟祝以頭搶地,不住磕頭道:「青天可鑒,小老兒身為廟祝,萬萬不敢褻瀆神靈,藏匿屍體於忻祠之內。」

於之聞慢慢踱將過來,在宋廟祝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鬆弛的臉,道:「去忻祠,慢慢說。」

他得找個能在賀州府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做個見證,很顯然,看起來柔弱心軟的奚靜觀是個不錯的選擇。

思及此處,於之聞的步伐都不由輕快起來。

忻祠。

燕唐心裡提著一口氣,不遠不近,始終與奚靜觀隔著一步遠。

他思忖著話兒想要出言安撫,但細細琢磨過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有些心結,往往是旁人勸出來的。

於之聞走到忻祠的那道柵欄矮門前,低下頭打了打衣衫,轉過眼睛對宋廟祝道:「本官的前途,可就有賴你這老頭兒了。」

宋廟祝什麼也聽不懂,審時度勢後,卻只能不懂裝懂,連連點頭道:「請不良放心,小兒老定當不辱使命。」

於之聞心道:活得久了,什麼人都能變成人精。

他面上卻露出一絲笑意,彷彿頗為欣賞宋廟祝的識趣。

宋廟祝塌下來的肩膀被於之聞輕輕拍了怕:「進去吧。」

宋廟祝心裡吊起來了一塊大石,晃蕩盪的,墜得胸口疼。

「三郎君安好,三娘子安好。」

他一進門就跪在了冰涼的地面上,稀疏的鬍子被泛黃的燭光照得發白。

奚靜觀半垂下眼皮,「忻祠頂上的銅錢,是不是你藏的?」

宋廟祝登時駭然一驚,宛若被人看穿了皮肉,骨頭被盯得發麻。

他將頭低下來,「是。」

話一說完,宋廟祝背上便已冷汗涔涔。

他借著餘光,悄悄拿眼來望於之聞,不知他還有何交代。

於之聞走上前來,就要來吹這場戲欠缺的東風,燕唐忽然拿扇兒擋住了他。

「於不良走這麼近做什麼?」

於之聞訕訕地扯出個笑:「自然是要審問這老頭兒。」

宋廟祝的心弦聞言緊繃了起來,於之聞在外頭可不是這樣說的。

轉念又想到於之聞對他的囑咐之言,宋廟祝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奚靜觀眸光瀲灧,輕笑開來,向於之聞道:「我來問。」

聞言,一眾衙役面面相覷,俱是錯愕萬分。

於之聞已經設好了局,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單等著用些話術引誘宋廟祝將罪名攬下,這樁案子就能了結了。

只要拿個替罪羔羊堵住了元氏的嘴,真正的兇手是誰,還有何人會在乎呢?

於之聞心有不甘,燕唐瞧在眼裡,給他遞了個眼神:「聽我家娘子的。」

於之聞自然不願,結結巴巴不死心道:「這、這於理不合。」

「這就是於不良不知好歹了。」燕唐好似聽了個笑話,將眉高高挑起,輕聲說:「在錦汀溪,燕奚就是禮。」

宋廟祝起身後,奚靜觀將臉偏開,望了望高高的房頂。

「老人家是何時發覺這道機關的?」

宋廟祝斟酌著用詞:「是我接管忻祠的第二年。」

接下來,他無須奚靜觀再問,自顧自就將話續了下去。

「那時,忻祠的香火也不好,一年四季也不見幾個人來,小老兒就將心思都放在了水神廟裡。可就算厚此薄彼,該敬重的神仙卻是要敬重的,小老兒每隔三日,就會買了供飯與果品獻給花神。」

奚靜觀想到了昨夜的那碗供飯,已經餿了的、硬邦邦的宛若一座小霉山的供飯。

燕唐唇角含笑,饒有興味地盯了眼案桌上失了水分後萎縮的果品。

於之聞臉上掛不住,暗罵了聲:「睜眼說瞎話的老不死。」

燕唐聽的一清二楚,看他那三綹鬍鬚氣得都要卷了起來,目光又落回了宋廟祝臉上。

宋廟祝也瞥見了案桌上的「罪證」,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再開口時,難免多了幾分心虛。

「小老兒有時也會將神像擦上一擦,免得花神蒙了塵,不好看。有一日不知怎的,擦到了那一簇芙蓉花,這高高的神像旁,竟然露出一道窄門。小老兒秉燭入內,連著走了幾道台階,就走到了忻祠的頂上。一推開隔板,就見到了隱匿上方的矮隔間。」

「那些銅錢呢?」奚靜觀頷首之後,又道:「據我所知,老人家你就是省吃儉用攢上三四十年,也湊不齊恁些銅錢。」

宋廟祝張口結舌,乾癟的嘴唇蠕動半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燕唐替他作答:「那些銅錢,都是水神廟的信徒捐贈的香火錢吧?」

宋廟祝乾巴巴笑笑,再次垂下了頭:「小老兒獨身一人,怕身死之後,連個送喪的都沒有。」

奚靜觀道:「銀錢的確是個好保障。」

宋廟祝以為她在為自己開脫,卻又聽她話鋒急拐,道:「那些銅板中,可有許二娘子捐贈給忻祠的香火錢?」

這下,宋廟祝再也沒臉說話了。

「我記得老人家說過,忻祠的供奉之物都是你親力親為,親自上供的。那供飯中的燃香,也是老人家買來的嗎?」

奚靜觀勾起唇角,又問道。

宋廟祝點頭,「燃香是小老兒買來上供給花神的。」

於之聞一喜,當即跳出來大聲道:「三娘子也聽到了吧,這老東西親口承認許二娘子是他所殺了。」

奚靜觀沉沉的目光望了過來,於之聞一愣神,立時閉緊了嘴。

宋廟祝雲里霧裡不明所以,「那香……那香有問題?」

「沒有問題。」奚靜觀想了須臾,撒謊道。

燕唐適時發問:「老人家,這忻祠中的秘密,除了你,還有誰知曉?」

宋廟祝反光的腦門兒上急得出了一層汗,「忻祠內久無人跡,除了小老兒與那個落魄的秀才徒兒來掃塵凈灰,應當無人知曉了。」

畢竟,他藏了恁些年頭的銅錢,也沒被人偷走過。

宋廟祝左看右看,疑神疑鬼道:「不會是許二娘子自己鑽進去的吧?」

奚靜觀臉色變了一變,「你是這樣想的?」

於之聞再也忍不住怒火,走過去一腳踹在了宋廟祝背上。

「蠢貨!」

奚靜觀與燕唐又各自問了幾句,便將爛攤子丟給了於之聞,一齊乘車趕往了元府。

元僑的生身父母還在外經商,一時半會兒怕是趕不回來。

府里冷冷清清,掛白布扯靈幡,一片凄涼景象。

僕役童兒一個個都低垂著腦袋,生怕在緊要時刻說錯了話,平白惹來災禍。

靈堂外靈幡飄搖,白燭點了一路,正中放著一口無蓋的金絲楠木大棺。

許襄安安靜靜躺在其中,面紅如昔,手腕上卻有幾道青紫的勒痕。

燕唐早已止步在石亭中,奚靜觀放輕了腳步,行至靈堂內,對著牌位上了三炷香。

元僑手扶棺木,像一株歷經風霜的松樹,披麻戴孝,臉上一片灰白。

可他周身,卻有一種詭異的安寧。

奚靜觀不說話,元僑抬眼看了看她,聲音里竟帶著點懷念。

「成親之日,我揭開蓋頭見到是她,愣了許久。」

奚靜觀默不作聲,安靜聆聽。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襄兒,我沒有不悅。」

元僑頓了許久,一隻手細細描繪過許襄的眉眼,聲音細如蚊吶。

他說完一句,一滴淚就落在了棺中。

「能娶到她,我很歡喜。」

春風乍起,白幡輕搖。

奚靜觀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輕輕離開了靈堂。

豈料她才行兩步,風就送來一張宣紙。

奚靜觀彎腰撿起,上頭兩點淚痕已然半干,四個大字暈染開來。

——「無疾而終。」

這是元僑的字。

悄然暗生的情愫,在故事的開頭戛然而止。

陰差陽錯下的春日之喜,到底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