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仙三!

第二卷

「江上青山無數……夕陽猶在系扁舟……已辦一蓑歸去。」

「江南煙雨,有情鷗鷺莫驚飛,便相約、長為侶……」

藏劍閣外,築聲玄遠,李未錦師妹左手按弦,右手執竹尺擊弦發音,不少衡山同門痴痴聆聽。

一曲玉連環,領眾人來到綠陰深處,一蓑歸去,長相作伴。

高亭內小掌門自樂其中:「未錦師妹擊築,乃戰國音。」

「是啊。」馮巧雲面露惋惜,「只惜不見高漸離。」

呂松峰吐出一口慷慨之氣:「我亦可和易水歌。」

「不好不好!」眾人皆喊,叫呂松峰把慷慨之氣又咽了下去。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雖壯哉,亦是悲啊。

今日乃是喜慶日子,喜得小師妹,又得新傳仙岩劍法。

眾人興緻盎然,聚眾論鎮岳,曲調更尊前。

小掌門已用琵琶奏了半曲瀟湘夜雨,這半悲便夠,再來半悲,豈不是兩眉愁聚倚闌干?

曲非煙很快就明白,為何小掌門叫她帶上琵琶。

「小師妹既有佳伴,可有妙音?」

馮巧雲輕笑問詢,說起「佳伴」二字,目光看向她懷中的小琵琶。

料想小師妹是懂音律的,

此時未錦師妹擊築,眾「皆醉」,若再得妙音,那真能讓小師妹眨眼融入衡山眾門人之中。

曲非煙微微點頭,在庭中端著琵琶,鼓著小臉緩緩呼出一口氣。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藏劍閣屋頂背面的莫大先生盤腿坐下,身側還有一壺小酒。

小徒弟頗懂悲情,

琵琶應當會弦弦掩抑一曲腸斷漂泊事,訴「少年無歡樂,今漂淪憔悴,轉徙江湖間」。

然而……

琵琶弦聲一響,卻不是那天彈給他聽的悲調,而是攤開了一幅優美清新的畫卷。

曲調從擊築的戰國情懷中來到霜寒時節,只見風吹雪花映松柏,松柏青翠傲飛雪。

清雅、高潔,還有悠悠而來擋也擋不住的愜意。

莫大先生搖搖頭,又笑著喝了一杯小酒。

一曲飛花點翠,眾門人跟上了這股愜意。

不多時,四下傳來諸多弟子的叫好聲。

藏劍閣內樂聲漸起,一些衡山門人心有所感,盤腿打坐練起鎮岳訣。

一些門人拔劍對舞,在簫聲琴音中穿插劍鳴。

還有人開始討論最新的仙岩劍法。

這種奇怪的練功氛圍,恐怕唯有衡山派一枝獨秀了。

放下琵琶的曲非煙來到藏劍閣外的院子,

口中喚著「阿寶阿寶……」

午間用飯過後,眾弟子再回聽風台練劍。

安上青岑、金簡白馬,這四路從游龍換手快劍演變出來的劍法比驟雨劍路更高深,但已經有不少內門弟子在練。

當初大家只會一手七十二峰疊翠,再往上只練得皮毛形表。

如今這幾路快劍,對他們這些老內門來說,易得精髓。

各自的實力,不可同日而語。

新仙岩劍路不差那游龍四路快劍,且更易練。

入道驟雨劍路的弟子如獲至寶,尤其是李攸這等專修仙岩劍路的弟子,瞬間得到一條成為劍法高手的快速道路。

曲非煙也加入練劍行列,不過還在練七十二峰疊翠。

對於新入門的弟子來說,疊翠劍法練不好,快劍劍路依然無法上手。

老弟子一個個都有十幾二十年的經驗,新入門的弟子若天賦不佳,就得靠時間積攢,遠沒有老弟子練得快。

莫大先生與趙榮並肩站在去雲霧殿的雕花走廊前沿,目光懸停在聽風台上。

老掌門含笑捋須,瞧見門人一招招快劍,衡山新氣象叫他無比歡慰。

小掌門一臉沉思,衡山新氣象確實喜人,但他還覺得有很大提升空間。

以當前實力,應付江湖大勢還有遙遠距離。

「若是內力夠強,大家的劍還能更快。」

趙榮念叨一聲,腦海中浮現古寨小花抱酒而來的身影。

好阿妹,真想你啊……

「巧雲、明義他們的內功不算太差,如今多了這幾路劍法,本事皆已大漲,他們因你得益,成為本派棟樑指日而待。」

素來待弟子嚴厲的莫大先生難得說些誇弟子的好話,

「一些弟子才入內門學鎮岳訣不久,縱然心思沉靜下來,內功也不可能一日千里。」

「總不能要求人人都像你一樣吧。」

趙榮訕訕一笑。

莫大看向聽風台,又道:

「招法夠強,再慢慢練內功,總能厚積薄發。」

「他們眼前已有一條坦途,莫要操之過急。」

「徒兒明白。」

師父提醒他,不要輕易用自己的天賦去度量別人,千人自有千般造化。

趙榮把話題支開,「師父,咱們年關開山門,目光不能再拘泥於衡州府……」

「不用說那些瑣碎。」莫大很乾脆,「你直接告訴為師,要我做什麼就好。」

放權放出了衡山新氣象,老掌門現在更懶得動腦。

瞧老人家甩手掌柜的模樣,小掌門又舒心又有些小嫉妒。

「那就勞煩師父從衡山基礎劍招中,選出從易到難的招法,再配合入門劍法中的招式層層遞進。」

「一直完善到年關,形成一套入門劍法考核範本,且又不泄露本派劍法機密。」

趙榮一邊與莫大先生朝雲霧殿走,一邊陳述:

「新入門的弟子沒有老弟子練疊翠劍法的經驗,我要從中篩選出與衡山劍法有緣之人,迴風落雁劍之下的疊翠與快劍劍路皆重其形。」

「得形者練劍便快。」

「如此才易跟得上老弟子的步伐。」

莫大先生稍有顧慮,衡山派招收弟子從來不是這個思路。

沒熟人介紹,尤其是根腳不清楚的弟子一般都不會收。

似趙榮這等生於衡陽,從小在趙家塢中長大的少年,便算根腳清明。

衡山派核心門人,大多都是衡州府人士。

擇優而取,固然有好處,卻也有隱患。

莫大先生腦海中閃過許多顧慮,又想到師父、師祖,師叔祖等人活著時對他的諸多叮囑。

作為一派掌門,該如何守護底蘊。

那些思慮於心中滾盪,到了嘴邊又變成:「好,此事交給為師。」

罷了罷了……

他到底是個洒脫隨性之人,既然衡山派日新月異,何必成為小掌門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再說……

心懷叵測之人,怎能靜心學到本派精髓。

「多謝師父!」

「恁當真是五嶽劍派最英明神武之人!」

聽師父答應得如此乾脆,趙榮頗為驚喜,跟著便在老掌門耳邊說了一堆誇張的奉承之詞。

……

商素風敗走龍泉第十八日。

龍泉三大山莊莊主前來拜山,現在距離年關還遠得很,但他們卻獻上了一批遠超年關時的厚重大禮。

百鍊兵刃、多年份藥材、金銀器皿,古舊曲譜……

十大車的寶物,哪怕三大山莊頗有家資,這次也是肉疼,實打實地拿出了誠意。

趙榮兌現當日承諾,

舒家二小姐舒月秀進入衡山派,成為外門弟子。

獨孤卿的兒子獨孤熙痴迷於衡山劍法,獨孤莊主下了狠心,讓他拜入衡山派。

丘家這邊,丘廣軍讓自己的兒子丘蒙亭拜入山門。

又多這層關係,鑄劍山莊與衡山派愈發親密。

他們也得到好處,

一來自家子女能學到更高深的武學,二來衡山派的勢力範圍,鑄劍山莊的生意會更好做。

只吉安府一地,曾為難鑄劍山莊的勢力現在都不敢造次。

趙榮親自接待三位莊主。

可龍泉事務繁雜,三位莊主待了兩天便匆匆回返。

趙榮派人將他們一路送到城北驛站,面子給足了。

類似這種朝衡山派靠攏的優質勢力,趙榮只嫌少,不嫌多。

三大山莊的供給,便足夠多培養數十名弟子。

……

「大師兄就在裡間。」

「請~!」

全子舉帶著一名三十齣頭的女子進入鹿關閣。

會外客自然選這間雅靜之室。

「趙少俠!」

女子沒去瞧周遭素雅的琴笛,但見趙榮後,趕忙快步上前拱手打招呼,話語帶著一絲激動。

這女子帶著一柄花架劍,頗有英姿。

趙榮心下疑惑,對她毫無印象。

起身拱手,示意她坐下。

「閣下是?」

女子拱手自報家門,「在下宗瑛琦,永州白水人士,趙少俠沒見過我,但我丈夫曾有幸在長瑞鏢局與少俠有過臉面之緣。」

永州白水……

長瑞鏢局……

趙榮神思敏捷,腦海浮現一個攜帶銅骨鐵羽扇,長得文質彬彬的男人。

「你丈夫可是公孫深度?」

「正是!」宗瑛琦頓生驚喜,「沒想到趙少俠還能記得!」

趙榮笑了一下,順勢問道:「兩位是崆峒派弟子?」

「只是與崆峒派有淵源。」宗瑛琦面露追憶,「我與我丈夫同拜一師,他老人家曾是神拳門弟子,我的劍法與我丈夫的扇法都是師父傳授。」

神拳門也是崆峒派一支,更是花架門的前身。

崆峒派的武功五花八門,花架劍適合女子使用,桃花扇也是女子扇法,於是她丈夫就改練銅骨鐵羽扇。

這麼一說,趙榮就確定宗瑛琦的身份,疑慮消了大半。

「為何尊夫不來會友,卻勞你奔波。」

「他在南昌府被漠北雙雄這兩個惡人打傷,險丟性命,目下養傷永州,沒法登門拜會。」

宗瑛琦說話間掏出一封信,隱晦道,「我丈夫說,此信只能交由趙少俠看。」

「旁人若問,此信提也不能提。」

公孫深度在鏢局見過衡山內部不合,有此交代才算正常。

趙榮告謝一聲,將信接過。

信封上一字沒寫,揭開掏出裡間信紙,細細一看……

不覺間,手上微微用力。

「公孫兄從哪裡得知這些消息的?」

宗瑛琦猜到他會這樣問,立時道,「饒州附近的幾個馬幫已經被魔教控制,我丈夫本做的就是馬隊生意,認識裡面的人。」

「一次飲酒後,聽幾個養馬的吐露這些。」

「我們從一西域商人手上購得一匹好馬,準備轉賣給洛陽王家。」

「這是一匹大宛名駒,聽說王家家主準備在明年送給他外孫作禮物。」

趙榮聞言不由一怔,捏信紙的手都鬆了半分力氣。

大宛名駒?

「洛陽王家,可是金刀無敵王元霸?」

宗瑛琦道:「正是。」

「王老英雄的夫人在洛陽重金求馬,我丈夫聽到後,便購得這匹大宛名駒,但洛陽還沒去成,就被漠北雙雄給盯上了。」

龍長旭能搞到透骨龍,也是借著公孫深度的路子。

這大宛名駒……

豈不是王元霸的老婆送給林平之的十七歲生日禮物?

想到林平之,趙榮就想到林鎮南。

總鏢頭在樂安路見不平,對他有相助之恩。

趙榮緩了緩神,又問:「那兩個賊人因為這信才去追殺你們的?」

「倒不是這信。」宗瑛琦坦言道,「我丈夫極其小心,沒露任何馬腳,只是多待了幾天,那兩個惡賊正巧從北地下來碰上馬隊。」

「他們要搶馬,我們自然不肯。」

「沒想到會這般厲害,我們這邊三十多人加一起也不是他們的對手,眨眼死了七八個,剩下的全逃了,好在馬隊的人騎馬將我丈夫馱走,這才保住一命。」

「後來一番打聽,才知這兩個惡賊凶名。」

宗瑛琦一提他們,不由咬牙切齒,又有些驚懼。

畢竟漠北雙雄是兩個喜食人肉的「怪物」。

「原來如此……」

「公孫兄弟傷勢如何?」

「我派有擅長藥理的師弟,可遣他隨你一道去永州。」

「不必不必,大夫說他無大礙,只需靜養。」

趙榮點頭,又將信紙輕輕一擺,朝她拱手,「此事多謝兩位。」

宗瑛琦難得一笑,道:

「若我丈夫知道趙少俠還記得他,傷勢恐怕會立時好轉大半。」

「……」

宗瑛琦念著丈夫,沒在衡山派久留。

把信安然送到趙榮手上,便乾脆利落離開,趙榮知她單獨前來,派兩名弟子與她隨行,護她回永州。

「師兄,到底是什麼事?」

全子舉問話時,趙榮將信遞給他,

「饒州分舵正在集結人手,欲對我衡山派出手,黑木崖還會增派人手南下。」

「嗯?反應這麼快,不是說在內鬥嗎?」全子舉一驚。

「左盟主在衡陽吃了虧,便在中原之地造勢,要與我衡山派聯手剿滅南下魔教教眾。」

趙榮分析道,「如今楊蓮亭在黑木崖得勢,饒州分舵又是他的人,正好要借我們的手除掉風雷堂中的眼中釘。」

「左盟主還嫌咱們衡陽不夠亂,要加一把火。」

「他媽的左大師伯!真該死啊!」全子舉受不了了,直接大罵一聲。

趙榮被逗笑了,忽然道:

「其實不算壞事。」

「師兄是何意?」

「這說明嵩山派對我們滅掉九江那批人並不知情,以為是魔教所為。饒州分舵短時間聚集的力量根本不夠,他那邊一拖,我們已經去了五嶽盟會。」

「正巧魔教有行動……」

「師弟,我五嶽劍派盟會是為了什麼?」

全子舉肅然道:「自然是抗衡魔教!」

「是啊。」

趙榮目光深邃,「我衡山派勢弱,只得借著五嶽盟會向各派求援。」

「哼哼,賺太保下山,再把饒州的賊人滅個乾淨。」

全子舉覺得很有道理,本來魔教有異動,就該向各派反應。

大家才好守望相助。

不過,從小掌門的語氣中,他總感覺有大事要發生。

「師兄,我繼續在衡州府造勢。」

「嗯,但還不夠。」

「與龍泉那邊的人聯繫,我怕他們辦不好,你派人與他們一道朝撫州、饒州布置眼線。」

全子舉喘了一口氣,「我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

「那就找同門幫忙。」

趙榮又道:「我要去五神峰閉關一段時間,你留意漠北雙雄。」

「這兩個傢伙一露頭,把他們位置鎖定,然後遣人去峰頂告訴我。」

「還人情是吧?」全子舉抖了抖信。

「人情不小,怕是不夠還……」

「打劫殺人又吃人,這兩個傢伙本也該死。」

……

翌日,趙榮又去劉府一趟。

丘家本來是靠著劉府的,這次鑄劍山莊送來一大堆貴重禮物。

劉三爺對他極好,劉府一脈若無他點頭,怎能輕鬆並脈?

趙榮是本著一份孝心來的。

「大師兄!」

這一進門,劉菁就一陣小跑地迎了上來。

趙榮才與她見禮。

又有兩位一臉正氣的男子從劉府中跑來,「大師兄!」

「師弟傷愈了?」

米為義笑道:「早已無礙,現在練了一身劍法,手癢得很!」

「隨時等候師兄差遣。」

一旁的向大年則道:「可惜,我替師父去袁州給宋老拳師賀壽,沒去成龍泉。」

「此番也手癢得很!」

趙榮還沒說話,一旁的劉菁大笑道:

「米師兄,你快躺下!」

「好!」

米為義應聲而倒,雙目緊閉,宛如一具屍體。

「向師兄,你既然手癢,那便摸索一番,看看能否大爆。」

地上的「屍體」聞聲笑了起來,哪裡還能演得下去。

向大年直翻白眼。

近來總有劉府弟子在他面前假扮屍體,想要吸一吸他的氣運。

屋頭上的方千駒「哈哈」大笑。

老師叔在上方調侃道:

「大侄女,米師侄躺下去他下不去手。」

「你躺下去,他就……」

「師叔!!」劉菁怒叫一聲。

「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有意思。」老師叔神態自若,又對趙榮道,「大師侄,把你那天彈的曲子再奏一遍可好?」

「可以。」趙榮一臉笑容,「師叔替我去饒州跑跑腿怎麼樣?」

方千駒不理睬他了,扭頭就走。

趙榮穿過竹園小徑,見到了劉三爺。

他來沒表明來意,就聽劉三爺道:

「鑄劍山莊的事師侄不必掛懷,師叔本不想管,正好你替我分憂。」

「我正在鑽研曲目,頗為關鍵。」

「還有……」

趙榮愣了愣,才等到說話機會,「師叔有何吩咐?」

劉三爺對他一笑,

「我那些弟子跟著你算是跟對了,我沒看錯人。」

趙榮覺得這話不對味:「師叔這是……」

劉正風正了正神色,卻壓低聲音道:

「乖師侄,等師叔哪天金盆洗手,他們就全交給你了,我也徹底放心。」

嗯?!

趙榮眉頭大皺,趕忙勸道:

「師叔何必金盆洗手,有弟子在,准不叫人打攪你!」

「哈哈……」

一臉富態的劉三爺輕笑兩聲,

「師侄啊,起初我有過金盆洗手的念想,但見你一番作為,我覺得你能替我解憂,便打消了那份念想,也就不必打擾那些江湖朋友。」

「可是……」

「聽你那一曲笑傲江湖,簡直道明師叔心境,叫我好生感慨。」

「心不在江湖又如何?」

劉三爺不管趙榮臉上的複雜表情,甩了甩衣袖,

「我若身在江湖,何談高山流水?曲調如何純粹?」

「我要洗掉江湖恩怨,洗掉這滿身風塵,離開江湖,對我而言才是笑傲江湖。」

「師侄可真是點醒於我。」

「我也要創造屬於我的笑傲江湖曲,如此流芳山水,豈不美哉?」

瞧他這個樣子,趙榮便知再勸也無用。

只得朝他拱手一禮。

將劉府眾門人全數託付於他,這是何等信任。

「師叔啊……」

趙榮還是忍不住,臉上露出一個痛惜表情。

劉正風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不問江湖事,又不是人死如燈滅。」

「師侄想師叔,隨時來劉府便是。」

又將他當成一個小孩一樣安撫:

「去玩吧,叫劉菁她們陪你玩,師叔要鑽研音律,此時不得閑……」

趙榮離開劉府時,心下著實複雜。

他本是來敬點孝心的,沒成想被三爺用驚人的消息連番轟炸。

因為一首曲子,又決定要洗手……

早知如此,就不該彈那曲滄海一聲笑。

「誒……」

「洗吧,師叔你就洗吧。」

「你洗手。」

「若嵩山派的人還有本事來,我就把太保們洗一洗……」

……

所謂一日黃塵三日雨,三日黃塵九日晴。

衡陽城北的黃沙連吹數日,天空如大海,一片湛藍。

日初出大如車蓋,

初晨陽光叫天柱峰上的桑葉朝露愈發剔透晶瑩,透過露珠,又瞧見一隻慢慢蠕動的青色小蟲。

灰雀在山間匆匆飛過,它叼中那隻小蟲朝上急掠!

卻有一道青衣人影比它更快,一個提離便上了一塊丈高崖壁。

商素風敗走龍泉第二十五日。

趙榮再登天柱,準備閉關練劍,將龍泉所得所感進一步鞏固。

立下一個小目標:幻劍練到讓師父滿意。

晴了數日,雖是初晨,山間雲霧已然淡上不少。

峰頂下綠油油的小水潭晃出漣漪,原來是一條小青蛇受驚逃竄。

錯開水潭,又瞧見那條窄路。

只不過,老藤發青。

這時非常滑,一個失足便要墜落懸崖。

他提氣幾個提縱上到窄道前山壁上的岩洞,那些披著蛛絲的蠟燭、破碗、陳年老被褥等等舊物,早被趙榮換了一遍。

木床擦乾淨鋪著新被,還有一個軟軟的雙獅枕頭。

岩洞頂上懸下來一盞荷葉吊燈。

下方有個煮茶小火盆,周邊印著金魚藻花邊。

床邊有個杉木桌子,上面被他擺上了幾卷書冊。

有曲非煙給的《飛花點翠》曲譜,有從全子舉那邊拿來的小話本《狐妖傳記》,有上次向大年大爆得到的《金鐘罩功》,還有艾根才手抄的《破浪掌》。

洞內其他各種生活所用器物,全都不缺。

小掌門準備在山上多住一段時間,當然不想睡狗窩。

並且,他挺喜歡這處峰頂。

能看雲海翻騰,能看山巒起伏,又有驕陽、霧滿、風雨三重天盛景,實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第一日登頂,趙榮沒急著練劍,而是沉浸在天柱的雲海山風之中。

這一次沒有驚雷,也沒有大雨。

獨自盤坐在山巔上,少年看似煢煢孑立,細細一看,又覺得他與天柱之勢逐漸相合。

似乎成了這高峰的一部分。

那麼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天柱之巔。

登峰第二日,趙榮開始練劍。

從最基礎劍招的刺、挑、雲、撩換手……

衡山劍法最基礎的劍招拆解部分被他全使了一遍。

跟著又到七十二峰疊翠。

拆解的劍招倏忽間合併,七十二峰疊翠使出來很是奇妙。

這種奇妙,是他往日里體會不到的。

峰頂的趙榮目光一凝,

「那是什麼感覺,很模糊……」

作為練熟幻劍式的衡山派高手,突然對入門劍法模糊,可真是怪事。

趕緊又把疊翠劍招使了一遍。

「不對,這感覺不對。」

想要抓住什麼,卻像是抓在空氣上。

這讓他有點抓狂。

趙榮不可抑制地將疊翠劍招使了一遍又一遍!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

十五天後。

終於!

在模糊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時,趙榮若有所悟,那一刻,胸前吊墜一陣涼意狂涌,直接將他送入入定狀態!

他的眼睛登時大亮!

十五天了!

終於撥開雲霧!

對那種感覺,他生出了一種全新定義。

基礎劍招與七十二峰疊翠的連接變化在他心中不再籠統,而是有了個圓潤答案。

就好像逐漸明白,

為什麼他們會以那種方式組合在一起。

從學招者的視野,進入創招者的角度!

若莫大先生在此,一定會被嚇一大跳。

他老人家練衡山劍法超過一個甲子,才勉強在本派劍招上達到這等宗師級水準。

因此才能根據驟雨快劍行氣法,融出三條疊翠劍路。

趙榮在龍泉受到啟發,經商素風「指點」,又在眾門人幫助下創造出仙岩劍路第二路。

雖是他首次創招。

卻不知不覺向前邁了一大步,如今來到天柱之巔,將這種感覺具化而出。

才有了莫大這等浸淫本派劍法多年的掌門人才具備的眼界!

「噠噠噠……」

一陣小雨砸在山頂上。

小掌門皺著眉頭,走來走去,像是一隻無頭蒼蠅。

對自己十五天所得,

極為不滿!

「只是悟通了基礎劍招與入門劍法的誕生與萌發,好像也沒有太大用處。」

「在師父看來,一定也是稀鬆平常吧。」

他舉劍刺出一道幻劍劍光,雖然更為圓潤,但自我感覺變化不是太大。

心下微感失落,

「幻劍式果然難以突破,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若被師父瞧見,定然還是沒機會學雲霧十三式的。」

「……」

趙榮心中這麼想著,但拔出秋水劍來,又鬼使神差把疊翠劍法使了一遍。

這一次,

他又加上了驟雨快劍劍路,從雙石劍開始。

忽然,

只將雙石劍使出一遍,他便微怔在那裡。

雨絲撲面,蒙蒙涼涼,恍若未覺。

「原來,師父是這樣創造出雙石劍路的,確實巧妙。」

他心中響起這樣一個聲音。

似乎……

老掌門能創,小掌門也能創。

若是重新捧起驟雨快劍行氣法,趙榮感覺不用莫大先生出手了。

也許會比較生澀,但創出這路雙石劍是沒問題的。

將紫雲劍路施展一遍。

果然!

與雙石劍路的感覺差不多!

「原來如此……」

得窺師父的創招奧秘,趙榮微微一笑。

總算不是一無所得。

他將這兩路劍法細細體會一遍後,已到了閉關練劍的第二十日。

時間流速,似乎比趙榮感受到的要快。

第二十一日。

等趙榮再練仙岩劍法後,驀地眉頭輕蹙。

不是仙岩劍法有問題,問題出在新改的仙岩劍法上。

這是他當時在龍泉所創之招,心中格外清楚創招過程中絲絲縷縷的痕迹。

可站在此時的角度,卻有種劍招並不完善之感。

仙岩快劍配合驟雨乃是第一路,結合步調熔煉飄忽之感成第二路。

趙榮凝神將仙岩劍第二路連使三遍。

突然,

他手中的劍招變了!

摩雲三十六番攻殺秘訣乃絞劍走轉,趙榮將絞劍走轉帶入仙岩劍後,又聯想到本派基礎劍招演變出的迴風落雁劍。

劍落雙雁!

這一招是精髓,是門檻!

他靈機一動,在施展仙岩第二路絞劍走轉時,突然將絞劍順握把變成換手反握。

期間迅捷無倫地融入基礎劍招換手、沉身、雲劍動作!

登時!

逆摩雲三十六番!

反向絞劍!

一瞬間從正到反急變,登時化作兩道飄忽急轉劍光!

這一下徹底合上了衡山劍法的詭奇多變,雖是兩道劍光,與劍落雙雁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因為飄忽極快,力壓了迴風落雁劍的門檻精髓!

也就是說……

他硬生生又開闢了一條劍路!

並且是越過迴風落雁劍門檻精髓的向上劍路!

仙岩第一路,仙岩第二路……

這……

「這豈不是仙岩第三路?」

「仙三?!」

天柱峰頂,趙榮木愣地瞅著自己的雙手。

我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