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猶抱琵琶半遮面

第二卷

「都說天虞官道山立壁,一水潭潭浮紺碧……」

「五師兄與女大盜在洪流衝擊之下皆已濕透,他們抱住一截斷木,自青碧溪潭直入贛江支流灘口,四面環水,獨立洲上……」

「唯見渚清沙白,鷗鳥成集……」

「長劍早遺於滾滾洪波,鷗鳥驚飛而起,羽翼簌響,這時……」

「嘿嘿,五師兄與女大盜四目相對!」

「……」

茶館中跟著響起「哦哦哦」的聲音,江湖瓜客們一臉訕笑,覺著呂松峰與女大盜目光對上的時刻,比青岑劍斬魔教旗主那一下還要有吸引力……

嘚嘚嘚,馬蹄聲又響。

衡山眾弟子朝著山門而去,一路上歡笑連連。

「那茶博士看到我們,否則定要再細講呂師兄與女大盜二三事。」一位劉府師弟滿眼可惜。

「呂師兄征服女大盜,叫後者改過自新,倒也是一段佳話。」

艾根才笑了,「全師弟獨愛呂師弟,我等在茶博士口中唯剩打打殺殺,呂師弟卻多有情緣。」

「是啊,何等偏愛!」

也有一些師弟起鬨問:「若真有那樣的女大盜,呂師兄又當如何?」

呂松峰已經把全子舉問候了好幾遍,笑罵道:

「當然是娶回家做老婆。」

「否則豈不辜負全師弟的美意啊~!」

說到最後,他竟是咬著牙齒的。

「師兄。」呂松峰朝趙榮道,「這新練的仙岩劍,便由我來傳給全師弟吧!」

「應當的應當的……」

趙榮面含笑意,又怕他們真鬧騰,「江湖中人故弄玄虛,添油加醋博人眼球,全師弟定是有分寸的。」

呂松峰點頭,他自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師兄弟姐妹們拿他取笑,大家從龍泉興盛而回,總要迎上興緻才不掃同門的趣……

「大師兄!」

「眾位師兄師姐!」

不多時,他們回到宗門駐地。

不只是山門前的關門弟子,派內聞到動靜的同門也全都迎了出來。

此行龍泉收穫頗豐,又是人多打人少,連個帶傷的都沒有。

一路上聊著龍泉的事,沒去的門人七嘴八舌地問,去過的弟子滔滔不絕講述,自然是熱熱鬧鬧。

尤其是艾根才,

同門聽說他大爆,都豎起了大拇指。

一個個喊「艾師兄威武!」

至於大師兄單刷商素風?

太保都被攆回嵩山,點蒼雙劍敗走大理……

那不是稀鬆平常嘛?

衡山核心門人似乎已經適應小掌門的逆天天賦,漸漸產生「我衡山派大師兄難道不該這麼強?」這種感覺。

衡山弟子多擅藝術,情志豐富,接受能力自然比較強。

「今日回來倉促,晚間大家隨便吃點東西,改日再慶賀一番。」

全子舉在和呂松峰打鬧一陣後,立刻來到藏劍閣。

趙榮還在吃飯,碗里是廚房剩下的燒筍鵝,油光滑亮。

全子舉早就習慣,他坐下來整理著像是賬本一樣的厚厚收錄冊。

下面傳來消息,全子舉會重新整理一番,再找人驗證真假。

若僅為傳言,或是隔牆耳朵聽到的,他都會標記。

趙榮起先叫他搜集情報,章程上只說個大概。

到了全子舉手中,這事越來越細。

也沒管小掌門扒飯,他快速挑出近來衡州府諸地最重要消息,一一說給趙榮聽。

很快便說道:

「師兄,魯師叔去嵩山聽戲去了。」

趙榮微頓一下,

「想來與五嶽盟會有關,魯師叔現在去開小盟會,等五嶽各掌門到了再開大會。」

全子舉早不是當初那個啥也不懂的衡山弟子。

「左盟主想並派,各派掌門不會答應的。」他恨恨道,「恐怕嵩山派還會做沙角島那樣的事情。」

趙榮點頭,「不用太過擔心。」

「左盟主野心極大,想必似沙角島這樣的地方,不止咱們衡陽有。從嵩山派派出的人手便能窺見,他可不止對我們一派行動。」

如此分兵,衡山派自然壓力大減。

全子舉明白這個意思,不由微鬆一口氣。

若嵩山派全力針對衡山派,此際無論如何都是抵擋不住的。

但他又不解,「師兄,左大師伯那樣老謀深算之人,怎會這般行事?」

趙榮微微搖頭,「我也不太了解,只稍有猜想。」

「哦?」

「左盟主統領下的嵩山派穩居五嶽第一,實力遠強於其餘四派,門內無第二聲音,有些狂傲自負毫不奇怪。」

「他覺得能同時壓過四派,對嵩山派的實力極有信心。」

全子舉聞言,暗自比較。

若只明面上的十三太保,決計是不夠的。

但那層出不窮的黑道高手,實是一股驚人力量。

嵩山劍法內八路外九路,這十七路劍法長短快慢應有盡有。

嵩山弟子也普遍強於其餘各派弟子,數量幾乎超過各派總和。

他左盟主更是五嶽第一人,實力遠超其餘各派掌門。

全子舉吸了口涼氣。

趙榮瞧他的樣子,也有些唏噓。

若不是有意想不到的人搗亂,左冷禪同時對各派出手,一樣能五嶽並派。

又開口對衡山情報頭子提點道:

「如今正派魔教亂戰,江湖血雨腥風,一團混亂。若魔教傾巢而動,哪怕我五嶽劍派全力聯手,一樣不是對手。」

「少林武當底蘊雄厚,執正道之牛耳,若他們一同抵擋,正道同盟齊心合力便要強於魔教。」

「然少林武當坐山觀虎鬥,五嶽盟主派系又與少林同在嵩山,左盟主野心極大,明面上還要仰仗少林方丈,只得將五嶽劍派推在魔教眼前。」

「我其餘四派只得聽盟主號令,捲入紛爭。」

這番猜測,讓全子舉頓時忿忿不平。

氣得握緊拳頭,

隨後又嘆了一口氣,將拳頭鬆開。

「我衡山派也改變不了江湖大勢,只淪為洪波浮萍,隨大浪而動。」

「難怪師父不問俗事,滿口悲調,想來早勘破這江湖大勢。」

全子舉已能明白莫大先生苦衷,甚至對「叛逃」嵩山的魯連榮都有一分同情。

趙榮吐出一塊骨頭,拍了拍全子舉的肩膀。

「不用那麼悲觀。」

全子舉嗯了一聲,「照師兄的意思,此時黑木崖內鬥,果真是左盟主的好機會。」

「魔教不給壓力,若快速對其餘四派出手,等少林武當反應過來時,已完成五嶽並派了。再說這是五嶽家事,匆忙之下沒有足夠理由,少林武當要面子也不好插手。」

趙榮面露欣慰之色。

「大抵是有這個原因在內的。」

「左冷禪這樣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少林武當也會忌憚。」

「一旦他完成並派,休說各派傷亡多少,只要黑木崖繼續內鬥下去,他便能借其餘四派根基,如嵩山派的模式飛速發展。」

「屆時可就不是一個中原之地了,秦漢故里、燕趙、齊魯、瀟湘大地皆是嵩山派的溫床。」

「假以時日,五嶽派便能完成左冷禪的野心。」

趙榮說得有點多,一些猜想也脫口而出。

但全子舉需要知道這些,

從沙角島到白馬庄,趙榮逐漸認可他的能力,作為衡山派新晉的情報頭子,若自身眼界不開,認知片面,對一些消息便難以敏感把握。

洞曉江湖大勢對此時的全子舉來說,絕不算快樂。

一時間心情沉重,覺得眼前一片昏暗。

忽然間,他又想到衡山派的種種變化。

是啊!

現在的衡山派早不是三脈分立的時候!

全子舉眼中驟然多出亮光,朝一旁的趙榮看去,「大師兄……」

他後續的話沒出口,

趙榮已放下碗,臉上陰雲消散,露出笑意,「我衡山門人銳意進取,奮勇而上。」

「江湖大浪若來,舉劍斬浪便是。」

「師弟何必愁?」

「拾萍萍無根,採蓮蓮有子。不作浮萍生,寧作藕花死。」

「若葬身浪下,那就一悲到底,叫師父再奏一曲瀟湘夜雨。」

沉重的氛圍瞬間打破,全子舉笑了起來。

驀地,他微微一愣。

因為一段如訴如泣的曲調,當真從藏劍閣的屋頂背面響起。

不是瀟湘夜雨又是什麼?

趙榮早知師父在此,打趣道,「怎麼樣,師父也同意了吧。」

全子舉小聲道:「曲可有悲,劍下無悲。」

「我對師兄有信心。」

趙榮笑了一聲,糾正道:「你應該對眾師兄弟姐妹有信心。」

「那是自然。」

全子舉應了一聲,索性將手中賬本一般的情報冊遞給趙榮。

他則在一旁解釋。

有些是對外輸出的消息,有些是從外收集的消息。

比如呂松峰與女大盜,全子舉只編了一段,後面留給江湖人遐想。

趙榮甚至看到與自己有關的故事。

全師弟夠照顧,安排了一個容貌清麗的女俠客,比女大盜好聽多了。

「師弟,我的情緣你就不用安排了。」

「好。」

全子舉撓了撓頭,「還沒宣揚出去,只是想幫師兄混淆視聽,叫嵩山的人收不到準確消息。」

「左大師伯若拿到一堆亂七八糟的信件,估計會丟在一邊。」

「那師兄參加五嶽盟會也能更安全。」

趙榮明白他的用心,低聲道:

「越是靠近中秋節,越是要留意飛出去的鴿子。」

全子舉目光幽幽,「師兄,我明白。」

「嗯,這漠北雙雄又是怎麼回事?」趙榮瞧上面的信息記錄不全。

「他們在南昌府一帶截殺一夥馬隊,死了七八個人,似乎不是普通劫財。」

「馬隊的領頭人是個三十齣頭的女子,她曾來拜山門,說她丈夫與師兄認識,想當面告知一條重要消息,但師兄正好去了龍泉。」

「我讓她留信,她卻警惕得很,不願透露,只說要見你。」

「她攜帶一柄花架劍,江湖上用這兵器的不多,我猜與崆峒派花架門有關。」

趙榮回想一番,實在沒有印象,「人呢?」

「回永州去了。」

「她說等你回來,會再來拜山。」

從衡陽到永州兩百多里,並不算遠。

「南昌府與饒州府毗鄰,可能與饒州魔教有關,你趕緊派人傳信。」

趙榮又道,「也留意漠北雙雄,這兩個大盜屬於魔教邊緣人馬,功力不俗。聽說喜歡吃人,殘暴得很。」

「若南下到我衡州府晃蕩,得找機會把他們埋了。」

「好。」

全子舉立馬道,「我這就安排人去。」

他風風火火,轉身就走。

趙榮又看了看最近的情報,衡州府一地其實很太平,周圍雖有小股流竄勢力,但白馬庄一戰震懾了諸多宵小。

表面上的混亂,只是衡山派傳達給嵩山的假信號。

這方面全子舉做得極為到位。

莫大先生奏完一曲瀟湘夜雨,攜帶一陣悲風來到趙榮身旁。

「師父是何時回到山門的?」

趙榮笑著行禮問候。

「比你們早到一日,過不到三個月,我們便要啟程嵩山,阿榮可有什麼打算?」

莫大的眼中藏有一抹憂色。

「徒兒自然是去的。」趙榮反倒神態悠然,「師父,這嵩山雖是龍潭虎穴,但也得分時候。」

「五嶽掌門齊聚,左冷禪既要維持體面,又幻想著能與各派掌門達成一致。如此一來,五嶽派便有一群高手為他效勞,發展壯大便更為容易。」

「這次不會是鴻門宴。」

「徒兒要趁機見識五嶽劍法。」

莫大的目光凝視在他身上,「好宴壞宴不重要,你要把握分寸。」

「畢竟是在嵩山,若你突然大顯身手,左冷禪哪怕之前再不重視你,也會大為忌憚。」

「他媽的。」

莫大突然罵了一聲,「他是個能當面翻臉的小人,我們前腳下山,他就能黑衣蒙面殺過來。」

「為師厭惡於他,但他的武藝確實比各派掌門都厲害。」

趙榮一臉鄭重,「師父,我豈是那般沒分寸的人。」

「既然是衡山大師兄,我就苦戰打敗一些二代弟子給恁長臉,若有前輩要指點我,那徒兒當然『不敵』。」

「長不長臉的也沒什麼大不了。」莫大先生言不由衷地笑了一下。

又錯開話題道,「左冷禪要我將高克新的屍體送過去。」

「想得美。」

趙榮冷笑一聲,「師父不必理會,現在送屍體反落把柄。」

「等五嶽盟會那天,咱們就捧著一罈子灰,尋幾個會吹嗩吶的師弟一路為高師叔哭喪上山。」

「大家都知道高師叔力戰魔教而亡,左盟主自然體解。」

「哈哈哈!」莫大先生拍著胡琴大笑,「好,左冷禪這惡人果然要惡人來治。」

「為師就想不到這損主意。」

小掌門撇了撇嘴,您這是誇我嗎?

復又笑問,

「師父,恁什麼時候教我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

剛剛還在笑的莫大突然神色一凝,他的手朝袖中摸了摸,道:「出一招幻劍,給我瞧瞧。」

話音剛落,秋水出鞘。

趙榮運足功力,猛地刺出一片劍光來。

似乎與商素風一戰後,叫這一招幻劍中多了一絲飄忽幻夢之感……

莫大先生的眼皮跳了數跳,他忍不住微微側臉看向祖祠方向。

口中喃喃道:

「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來自幻劍式,你的幻劍還差點火候……」

說到這句話時,坦坦蕩蕩的莫大先生有些心虛。

卻繼續板著臉說,「現在還不宜學。」

「多練。」

「是!」

小掌門的臉微微垮了下來,湧現一抹失望。

從龍泉大勝歸來,原本還有一絲自滿自負,現在全被師父兩句話給壓了下去。

是啊,若此刻站在東方不敗面前,我又能接下幾招?

師父說得沒錯,要多練!

當即又朝莫大先生道,「徒兒休整幾日,之後便到天柱峰閉關練劍。」

「善。」莫大先生眼睛一亮,又垂下眼瞼。

趙榮出聲告辭,他準備回趙家塢一趟。

瞧著他的背影,莫大先生突然在藏劍閣前的亭子來回走動。

「又不一樣了。」

「飄幻似夢,這是紫蓋劍勢,與天柱雲氣的凌厲大大不同。」

「師叔祖說過,五神劍精要中的精要便是千變萬化的勢,幻劍式可作為乖徒兒的成勢基石。」

他不禁一嘆,「這悟性……」

莫大先生彷彿領略到衡山先輩開創五神劍時的絕頂風采。

他拔出胡琴猛刺兩劍,

這劍速比趙榮的劍更快,但無論如何沒趙榮刺劍的那份感覺。

迴風落雁劍能攔住眾多衡山門人,鴻溝何其大。

莫大先生站在迴風落雁劍與雲霧十三式之上再仰頭看,卻瞧見瞬息叫人止步的天塹。

那更讓人絕望!

這道天塹,沒那天賦,別說其神韻,連形都得不到。

五神劍中的一劍包一路若有劍招還能學一學。

可熔煉五神劍到極致的千劍縱橫勢,那千劍齊出的神劍森嚴,只得存在藏劍閣角落中堆滿灰塵的歷代掌門傳習遺錄中。

莫大先生瞧出這等苗頭,哪裡肯傳授雲霧十三式。

這一路劍法從幻劍式衍變,已有其形,非常成熟。

趙榮幻劍之上的劍路本是一張白紙,可以放空想像,萬勢皆在。

雲霧十三式,就像一滴墨水滴在白紙上,固化的招式反而會令其束手束腳。

對一般人來說,招法越多越好。

趙榮甚至悟出冰霧幻劍,老人家並不覺得雲霧十三式強過那詭異的冰霧幻劍。

莫大先生走下藏劍閣,一路笑著穿過雲霧殿,來到祖祠前上香。

「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是一位賣藝的先輩所創,我也是個拉曲賣藝的,正相合拍。」

「可徒兒何必走我的老路?」

莫大先生把三柱大香插在香爐中,壓住一絲笑容。

蒼老的聲音在祖祠大殿中響起:

「師父、師叔、師祖、師叔祖衡山派諸位先輩。」

「請一道庇佑……」

「庇佑阿榮平安長大、成我衡山派劍法大勢!」

……

……

趙榮騎馬回到趙家塢時戌時才過半,爺爺趙福未睡。

見到孫兒回來很是高興。

他們聊著龍泉的事一直聊到深夜。

第二日趙榮哪也沒去,在家陪著爺爺編漁網,手藝有些生疏,但搗騰一下後又找回記憶。

日間不少鄉親過來打招呼,看馬的人更多。

透骨龍無須趙榮照料,好多人爭著給它送鮮草。

傍晚時分,趙福慈祥一笑,「去客棧那邊看看吧,你離家這些天,非非看望我好幾次。」

「總給我送吃送喝。」

「沒事。」趙榮隨意地開著玩笑,「我在師父面前求了好久,師父才收她為徒,非非現在是我小師妹,我不在家,她來看望您是應該的。」

「是嗎?」

趙福滿是皺紋的臉上疊著笑意,「她機靈聰明,莫大先生收徒的要求那樣高嗎?」

「沒辦法,自從收了孫兒為徒,師父眼界就變高了。」

趙榮臭屁吹噓,半真半假,爺爺瞧他的樣子不由哈哈大笑。

晚上吃了一條潑油清蒸鱸魚,刺少味鮮。

趙榮在夜色降臨時,騎馬來到同福客棧。

遠遠便瞧見客棧燈火。

透骨龍識得路,一直朝後院方向走。

它在馬棚前停下,等趙榮下了馬,自己進了馬棚。

自動駐馬。

這傢伙雖聰明,趙榮沒敢放任,還是把韁繩綁好。

方才聽到後院一陣陣揮劍聲,靠近時,聲音消失了。

突然!

就在趙榮拴韁繩時,他猛地回頭朝二樓窗戶邊瞧去。

那是他睡在客棧的房間。

只見一道白衣人影提劍一躍而下!

趙榮先是錯愕,跟著凔一聲拔劍出鞘,手上沒使幾分力道,用衡山派的七十二峰疊翠與她對攻。

鐺鐺鐺一陣交劍聲。

拆了三十招後,趙榮的長劍錯開對方細劍,懸停在那白皙的脖頸前。

勝負已分!

瞧見白衣人臉上罩著的蒙面青紗在晚風中徐徐飄蕩,趙榮心中好笑。

臉上正了正神色,冷聲問:

「你是誰?」

「哼!」一道壓著嗓子地清脆聲音傳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姑娘是嵩山左盟主的徒弟,趙煙兒!」

趙榮差點沒憋住,忙問,

「樓上的小姑娘呢?」

「那小姑娘?」白衣人傲氣道,「我輸得不服,我們再打過一陣,你贏了我就告訴你。」

趙榮往後退數步,示意她拿劍。

「千古人龍!」

清脆空靈的嗓音喊出了嵩山派劍招,趙榮又與她拆了二十招,心下稍有驚奇。

手上稍一發力,分出了多道劍光。

那白衣人一瞧,頓時乖乖站立不動。

三尺秋水,又停在她喉嚨間。

「輸得服不服?」

「服。」又聽到她道,「但那小姑娘已經被我殺掉了。」

「怎麼樣?」

一雙靈動非常的雙眸朝趙榮掃來,瞧他的反應。

只見趙榮雙目陡然冰冷,像是斜飛出兩道寒氣,著實比秋水刃光還要嚇人。

那雙靈動眸子瞧見後,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喜色。

她立時抬手摘掉臉上青紗,露出可人小臉。

雙手捏住趙榮的袖口,來回擺了擺。

「大師兄,你的小師妹又活了。」

「嘿,高不高興?」

趙榮眼中的冰冷一瞬消失,秋水劍不知何時歸了鞘,只是臉上布滿揶揄之色。

你挺會玩呀……

「趙煙兒?左盟主弟子?」

曲非煙連笑好幾聲,見到趙榮回來極為開心,不理他問話,反而從他手中拿起秋水劍,連稱「好劍好劍」。

「榮哥總說嵩山派喜歡扮黑衣人,我也扮一個試試。」

「人家是黑衣人,你起碼得穿上夜行衣。」

「我聽到馬蹄聲,想換已經來不及了。」

趙榮訝然,瞧她一臉認真的樣子,似乎想來真的。

「師父有沒有找過你?」

「昨日就找過。」曲非煙笑道,「師父考校劍法,說我入門劍法大有長進,誇我練得好。」

「沒說別的?」

曲非煙搖頭,「沒有。」

趙榮略感詫異,不過也對小姑娘的劍法予以肯定,「確實有長進,喂招全能吃下去。」

「我早瞧出你有練我衡山劍法的天賦。」

「但是……」

「多練!」

「噢」小姑娘吐出舌頭,又笑了笑,沒太把大師兄的威嚴放在心中。

「師父可說過什麼時候帶你進山門。」

「說了。」曲非煙指了指他,「叫我與你一同回去。」

「那就明日吧。」

早晚是要見同門的。

「對了,你最近有沒有見爺爺?」

「見了。」曲非煙想著回山門駐地的事,聽了趙榮的話回頭答道,「我去趙家塢見了爺爺幾次,他老人家很高興。」

「不是打漁爺爺,是音樂家爺爺。」

「沒有。」小姑娘的聲音略有沮喪,但也沒有不高興。

因為她知道爺爺此時一定很欣慰。

更清楚莫大先生在這事上有多大難處,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如劉三爺一般但求高山流水。

「門內的師兄弟姐妹都很好,他們會喜歡你的。」

這話反讓她微有情怯,小手不禁揪著裙擺:「榮哥,我擔心融入不了。」

趙榮了解她的心事,不作解釋。

只隨意笑道,「簡單,將你的琵琶帶上便好。」

這一晚,趙榮說了好多龍泉的事,滿足她的好奇心。

尤其聽到艾根才大爆,小姑娘露出躍躍欲試之態。

翌日清晨。

曲非煙在馬棚內又拽出一匹馬,趙榮放慢速度,領她一道返回山門。

客棧這邊暫時就交給蘆貴、包不顛他們。

同福客棧已經與全子舉掛鉤上,成了衡山派在城西碼頭附近的情報分舵。

這邊的江湖人特別多,散布消息極快。

尤其談起青岑劍、雙石劍這些衡山劍俠與魔教大戰的內容,簡直讓客棧的酒水都不夠賣。

這些武林人往外一傳,眾多武林人都知道了。

趙榮早與同門提過,

眾弟子曉得莫大先生又收了個小徒弟。

一路帶著曲非煙入山門時,引起不少同門熱情打量。

在聽風台練劍的弟子很多,目光一道接著一道掃來。

「大師兄。」

「小師妹!」

喊小師妹的聲音顯然是更大的。

無論從哪方面看,小師妹都要比小掌門可愛許多。

小掌門好相處,但總歸是有威嚴的。

這小師妹就不一樣啦,

十二歲的小姑娘,一雙大眼睛那樣伶俐可人,臉上掛著怯生生的靦腆微笑。

四下好奇打量時來回走動,一身綠裙擺來擺去,像一隻小蝴蝶,又像是在衡山派這棵老樹上,突然開出的一株小嫩苗。

勃勃生機,萌發於春季,叫山門中的春風都更生動可愛了。

素來從容穩重的馮巧雲撥開了兩名「礙眼」師弟,邁步走來。

作為衡山十四代弟子中的第二高手,馮師姐背負雙手,朝小姑娘說話時微微下一點腰,顯得那樣親切。

小掌門在一旁都有些吃味。

「小師妹,叫什麼名字?」

其實她是知道的,只是問給旁人聽。

見她有點羞澀靦腆,免得自我介紹時會臉紅。

「這是你馮師姐。」趙榮在一旁介紹。

「我叫趙非煙。」

「馮師姐有禮。」曲非煙乖乖拱了拱手,又朝聽風台的眾門人乖乖拱手,「諸位師兄師姐有禮。」

聽到稚嫩又甜甜的嗓音,叫眾門人們的眼中閃出笑容。

大家也拱手,話音友善:「小師妹。」

馮巧雲沖著趙榮笑了一下,把曲非煙手中的琵琶遞給他,然後拉著小師妹去了聽風台。

很快,聽風台上傳來陣陣爽朗笑聲。

氣氛是那樣的愉快,

大家瞧著小師妹,都有種瞧鄰家小妹妹的感覺。

問長問短,關懷備至。

各位師兄師姐都拿出最溫和的嗓音,曲非煙也極為有禮,溫婉又善良。

三脈門人都在稱讚:「莫大師伯好眼光!」

「是啊,小師妹靈氣逼人,又那樣可愛,尤勝同年紀的大師兄。」

「小師妹要練劍,師姐給你喂招。」

「……」

趙榮本想提醒同門,

你們把小狐狸當成小綿羊了。

但瞧見小狐狸滿是享受的樣子,想想還是算了。

她從未擁有過這樣溫暖的大家庭。

自打三脈歸一,大師兄當了大家長,衡山派的氣氛真的好。

本就是一群音樂人,又修的鎮岳訣。

沒了掌門之位的懸念,眾門人的心早就沉靜下來。

現在門派蒸蒸日上,這關口瞧見充滿靈氣的可愛小師妹,自然叫他們欣喜。

平生的善意,紛紛掏出。

可這一幕畫面,卻在趙榮腦海中形成巨大反差。

他想起自己入門那日,在雲霧殿是怎樣的光景。

一時間,竟然「悲從心中來」。

小掌門在聽風台外圍,痴痴地瞧著這一幕……

少頃……

聽風台上的衡山弟子均是一愣,一段憂傷小調傳入他們耳中。

劉府弟子反應最快:「誰起的悲調?」

「是啊,這等好日子怎得彈起悲調?」

他的聲音有點大,忽然瞅見聲音的來源。

衡山小掌門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朝藏劍閣方向走去,

「曾擬扁舟湘水西,夜窗聽雨數歸期。歸來偶對高人畫,卻憶當年夜雨時……」

不是瀟湘夜雨,又是什麼呢……

遠處屋頂上的老人捋須點頭,眼中滿是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