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浸透滿夜的雨都泛著亮麗細膩的淡妍,將褪冬的光照洗滌得越發昳亮。
明燦束線穿過庭院里古老粗壯的銀杏樹,被染成一片剔透又純粹的琥珀淡色。照入窗中,點亮了空氣中飛舞浮游的塵埃。
薄光如紗,輕盈鋪疊了方寸空間,籠罩住置架上掛著的緞裙輕袍。
栩栩勾勒的綉銀暗紋隱在面料之中,光束翩然擦過,彷彿被誰在精密計算中預判,正避開能夠生綻細彩的針痕。
擦過木架的斜亮落入角落,燃亮一縷垂在榻邊、欲掉不掉的紅繩,仍舊未能驚動任何人。
屏風後,紗幔層疊遮掩,將所有可能打擾好夢的天光都隔擋在外。崎嶇微光如漫浮出杯中的水,緩緩順床腳向上攀爬,悉數在軟幔中被吞沒。
儼然,這是準備完全妥當、避開所有細微環節,好不吵醒廊柱式拔步床內的人。
須臾後,窗外日頭略偏,刻入骨髓的起床習慣開始蘇醒。即便睏倦透骨,意識也還是漸褪熟眠,被迫去面對不願迎接的醒來。
……不想起。
華胥懈怠地壓了壓眉頭,埋在枕間、再度半沉入休眠的安逸里。隨著神思越發清醒,她乾脆轉身面向床榻內側,犯懶到底。
超脫是把雙刃劍,同化的身軀保留了人身的基本功能,同樣也以犧牲什麼換取了更優越的條件,比如知覺。
她能夠捕撈無法以肉眼察覺的細微信息,哪怕只是細光反灼、風吹草動,也足以將她吵醒。因此,寢居內的陳設都有避光錯光的講究擺放。
奈何縱然有外力保障白日睡眠,生物鐘也有它不緊不慢的提醒。
散落在枕上的烏髮隨動作滑落,瀑布似的從肩背掃過,順著脖頸與肩頭傾瀉而下,鋪在脖頸胸口,重新逶迤在被面。
下一刻,衣料的摩挲聲起,身後伸來的手臂熟稔繞過腰間,將少女向後抵攬、緩慢帶進懷中。
熟悉的沉暖木香籠罩鼻尖,再次蓋過了室內淺淡的熏香,將她徹底包裹。輪廓分明的胸膛依偎後背、緊緊相貼,溫度透過薄衣,順皮膚過渡進血液。
倏爾,蟄眠不足半夜的細密戰慄被全部喚醒,如電流、又如碳酸般炸裂迸濺的粒子,夾雜著記憶碾過全身神經。
華胥連睡意都在冷不丁的僵硬中散去,旋即是蓬軟披散的銀髮落進頸窩裡輕掃,癢意細酥,輕軟戳人。
始作俑者毫無知覺,大貓似的埋在她頸後,姿態依賴。溫熱鼻息噴洒,刺激著滿背筋骨,卻讓人連分毫鬆懈的餘地都沒有。
少女閉上眼,試圖如面對擁抱般繼續習以為常這些感受,好讓自己太過敏銳的神經下班。
為方便戰鬥,她做出了去除冷暖感知、以拔升最大感知的取捨,所以現下坑慘了自己。哪怕疼痛都能隨意屏蔽,唯獨頂尖的感知力不行。
默念著代價既定、無可悔改。連光影變綻都能細緻捕捉的神經依舊活躍無比,收集著令少女抿唇閉目的折磨。
太近了、太敏銳了,哪怕只是眼睫細微的顫動掃過發尖,也能對接般在脊骨里流過如活蛇遊動的細電,直直湧向大腦。
隨之是呼吸勻長,湧入髮絲縫隙,涼熱交雜的悸感順著過渡到天靈蓋,說不清是癢還是其他,只本能地感到顫慄難忍。
猶如深夜裡每一場漫長,困在氣息交織的天羅地網裡,看似潮汐卷退,實際拍擊的海浪屢躍屢近,越發突破沙岸所剩無幾的邊緣。
她合起齒關,想忍下紊亂的呼吸,貼在頸後、隨埋頭而向下蹭過的唇宛如發覺,不易察覺地揚了揚,旋即舐吻在頸側,如鹿啜飲溪水那樣輕旎。
「……你又故意犯壞。」
呼吸稍頓,自知又被矇騙,生平付出的癟彷彿皆在類似時刻被回饋回來,華胥蹙眉責目地轉身,眼底是與反問相匹配的不滿。
視線與笑意盈盈的金眸相接,少女驀然壓低雙眸,和氣而危險地緩聲道:「看來是床上太熱,不若我送你下去清醒清醒吧、景元?」
「我的錯。」愜意餘波還在眼底未散,池水般明泓,聞言如此,景元睜大了些眼,迅速唉聲討饒、從善如流地軟聲認錯,「同光莫惱。」
含笑眉眼垂低,鼻尖討好般抵在少女頰側,繾綣地附在耳邊廝磨,笑音在話尾微顫:「春寒料峭,又落雨徹夜,自然是抱團更暖和些。」
華胥都打算起身了,叫他一蹭,又徹底栽陷進蓬軟枕頭裡。餘光充斥著綿軟潔白,佔據大片視野的,卻是噙笑來抵蹭的面容。
臂膀伸展完全將人圈攬在懷,力道溫和、卻也不可掙拒。比起化了人形的狸奴,更像只愜意的獅。
「若實在不解氣。」抵額貼在少女眼尾邊,笑意瀲灧在湛金雙眸,幾乎有些誠懇的摯切,「只盼同光趕我下去時攏緊衾被,千萬別受涼了。」
「花言巧語。」
華胥抿著唇弧,最終還是在這黏人表現中忍不住短促笑了,不知是被逗樂受用、還是被這故技重施而謬訝或氣的。
順著他墊入頸後的手臂仰起頭,少女抿笑抬手捏住他下巴,向旁側微微挪開,故意壓低眉尖、慢聲問責道:「以退為進、你還真是屢試不爽。」
「千年前就是如此拿捏我,現在還敢屢次故技重施——」
清越嗓音浸了笑,尾音如微抖的羽毛,景元聽著,笑意加深,視線挪轉至她眉睫,弧度彎彎地俯首欲再次靠近。
「嗯?」指尖施力阻攔,華胥半提醒地揚了聲,煞有介事地道,「如此屢教不改,真是萬分可惡啊,我的好驍衛。」
平心而論,在撒嬌央求扮可憐一道,當真沒有人是景元的對手,不論何時何地,他都有哄得人暈頭轉向的能力。
華胥昔日自覺萬年磨礪,是鐵石心腸、不吃這一套。畢竟若論幾人的相處時間,累積下來,最長久的就是景元。
永恆不變的八百年鎮守,是他們攜手高台百次,一次次完整目睹過一代仙舟人的由生至死。
熟悉至此,他們早就對彼此了如指掌,若非每次重啟記憶都會歸零,她自認很多打算也不可能瞞得過景元。知己知彼下,又從何來中計一說?
所以她面對的一直都是陽謀與真誠。
最善服軟賣乖的人不光有副好皮囊和口才,還夠狡猾,不存在什麼豁出去,因為賣乖討饒從來都是信手拈來的家常便飯。
聽到這多年前的老稱呼,景元愣了愣,旋即又舒展神情,眉彎眼笑地順著她指尖力道偏頭,埋向她頸側,配合地將語調央長:「龍女大人饒命——」
「千年所願,得有明月入懷獨照,到底是免不了這私心滋長作祟。」
扣握住少女另一手,他笑音里摻了些無奈的委屈,哀嘆似的長道:「好歹也算新婚燕爾,怎好真被驅之別院、獨守書房呢。」
「誰家新婚新出幾十個金婚來?」
華胥直感荒謬,難以置信下、又很快聽懂他的隱藏邏輯,不出意料地失笑:「你這四捨五入之法若傳回仙舟,可氣得死一半夫子。」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還有個書房了。」
黠意短促在眸中點亮一星光彩,她眼尾驀然揚起:「那從今日開始,你便常駐書閣,好好與這先賢們的策謀論述、詩詞歌賦為伴。」
收手支頤,少女側身向對方頷首,客氣而認真地揚眉:「驍衛自幼便是佼佼出挑,喜刻苦研讀,如此挑燈夜讀,想來必能合你心意。」
「還是饒了我吧,好同光。」景元笑嘆著耷拉眉眼,無奈而央盼地重新伸臂環抱過去,「我退休多年,如今浮生清閑、枕山棲谷而隱,唯貪懶散而已。」
「若我不給呢?」
少女愉快莞爾,凌亂髮絲里的脖頸如凈瓷白雪,盈透細膩,烏色紛繚,隱約掩著斑駁的淺淡梅痕,好整以暇地眯眸問:「你待如何?」
「那我只好繼續軟磨硬泡。」鼻尖貼蹭在她下頜,故作笑意沉沉的苦惱狀,語聲猶如呢嘆,「若再不成,便只能自此守在門外、苦等天明了。」
顯而易見,硬手段這種東西別說白珩沒出息,同樣也根本不存在於景元身上。或者說,是面對華胥時的景元。
從初見至今,他都是一副任憑欺負的模樣,誠懇而順從,遇事總是先作出反應、接話攬責。不知具體是怎樣的心路歷程,但始終秉持凡少女所言便無有不應的原則。
或許是因為華胥素來得軟不得硬,起碼在己方內,哪怕被撒潑打滾耍賴,也沒挨過誰強硬逼迫。又或許,只是自初見後便誕生的心甘情願。
總之,不出意外的話,他這輩子都跟反制無緣了。
層層紗幔將將光照悉數暈成淺霧,落在青年柔煦的俊朗眉眼,朦朧了線條明晰的輪廓,偏偏點亮那雙含情而從容的笑眼。
華胥自他眉峰陰影里滑望向下,落至鼻樑、乃至弧度不變的雙唇,如觀春陽斂芒簇於雲霧間,只散和璀、不生灼利。
那雙鎏金的眼眸猶如湖面最細膩純粹的波光,瀲灧浮動著粼粼碎彩,化成無限綿延的柔軟深長,與記憶何其相似、又去掉了所有隱而不發的遮掩。
像是發現了她心緒變化,氣息順著耳垂拂灑,溫熱吹過耳後與下頜,青年低眉伏身,附耳來細膩呢喃道:「還求卿卿憐我。」
「……」
發聲震顫得耳根酥麻,尾音幾乎都帶著撥動心弦、好叫人為之動容的鉤子。
華胥下意識抬眼看他,對上視線里那悠悠波盪的欣明光瀾,須臾後,忍著翹起的唇弧,起手將他推開:「天早已明了,還不快起。」
「遵命。」
他從善如流地撐肘起身,順勢將少女也一併撈了起來,笑眯眯地攏了寢衣,熟練地將準備好的衣裳取來,準備更衣起床。
時間本就不早,再磨蹭著來往一通下來,天幕已半分屬於凌晨的薄光淡色都不存。湛藍汪汪,大抵是被徹夜細雨洗凈了,亮得剔透。
明陽高照,將涼意曬得熟薄,伴隨空氣中醞釀開的草木清新氣,平添幾分沁入心脾的濕潤。
斜光擦過紫檀纏枝的妝鏡台,在圓鏡面上滑過一縷剔透金痕。華胥眼也不移,信手撥簾遮光,將洗漱時發梢沾上的水抽離。
還沒等繼續梳發,台邊的螺鈿烏木已被景元拿起,輕車熟路地站到她身後,笑吟吟扶住她肩頭:「季值初春,換前日我送你那套首飾如何?」
「我素來秉持受益者不挑刺原則。」
透過鏡面映影,華胥習以為常地與那悠悅眼神對望,旋即半彎雙眸,欣然而愉和地道:「聽你的就是了。」
離開仙舟後,她找到了一個相對和諧的世界,並帶著友人們定居,作為往後旅行過罷、能夠隨時回歸的家園。
她同景元選擇了這處梧桐州,日常就是偶爾串門到其他人那邊,興緻來了,便攜手走入這個世界的人間煙火,看看其他世界的模樣。
然而待定居後,華胥的晨起梳妝就被景元全盤接過。樂此不疲地為她執梳挽發、握黛描眉,甚至變著法折騰她眉間的血線。
自初次改線生花時,她就對此表示過無奈,側坐鏡台,少女微妙地看著艷紅點尖的細筆,再次試圖提醒對方:「這是殺生線。」
是生殺濃烈至頂點,偏又屬宿命之內的殺戮,因此無忌業孽、無得反噬的體現。嚴格來說,這甚至算得上非人身份的象徵。
古話稱眉眼藏魂,是以、眉心是人體極特殊的位置,若在此平生紋痣或印痕,皆是有異於常人的代表。
華胥輾轉時間中十餘萬年,單戰場便來回千萬遭,稱得上一句殺人如麻、血海翻濤。
如阿哈當初的調侃,依仗偉力的鐘山魂靈造孽至此,其實早該被雷劈死了。但因果牽連,本就是一筆需要她去理清的欠債。
所以殺生線出,判赦無罪。
景元對此有些猜測,但總歸是叫遮掩了最關鍵的回溯。知曉少女不願提及,便也避開此類談論,只笑向她道:
「都稱這假靨映頰、妝簪鈿花。既朱線已點,不妨叫我試試、可否錦上添花。」
待得了應允,筆尖濕軟的赤紅艷麗落下,如碾碎天邊最絢瑰的霞光,勾著穠血,傳來溫柔而清朗的親昵言語:「倒是恰到好處,叫我得了便宜。」
「枝綴花葉、焰光雲卷,鱗紋羽片。」
擱筆握住她肩頭,青年彎身來看向鏡中,神色無邀功、反是與有榮焉的明朗欣贊:「不論改作何等印痕,竟俱是天衣無縫、宛若天成。」
於是華胥看著鏡中大變模樣的殺生線,終是失笑頷首,音調延長著回:「你手藝好。」
「依樣描摹的拙稚手藝罷了,是同光生得好。」景元笑眯眯地向她對望,「園林錦繡、花團鮮簇,人為的妝點再美,也不過是陪襯芳菲。」
「再絢爛的陪襯,都是為主體而生。因其本身足夠美好,所以方有萬般描繪、增色添彩,只是怕配不起其本身罷。」
言語隨著逐漸收攏的回憶消失減弱,焦點再次凝聚,映出斑駁卻清亮的色塊。待霧氣散去,稍稍抬起目光,鏡中的自己已是簪釵佩環的模樣。
緩慢將珠玉掩鬢簪上發間,指尖小心地拂過髮絲理了理,景元旋即對鏡向她眯眸輕笑,神態怡然欣活:「如何?」
「同光可還滿意?」
鏡中清艷眉眼,芍藥剔玉盤生、栩栩在挽髮長簪上。瀑布般濃麗的烏黑如水墨傾瀉,點綴著淡藍素雪的珠玉,一派溫婉清靈。
「你的手藝,哪回我是不滿意的?」華胥半偏頭彎弧了唇,打量向發間精心選出的明珠雪玉、絨花環飾,由衷贊道,「合時合景,上佳之配。」
春日生機絢麗,色彩鮮明,當季適合打扮的飾品也就是溫潤珠玉、或柔亮絨花為最上。淡色雅佩,最合春色。
很適合出門參會逛集。
所以當二人出了寢居,照常用完早膳後,景元率先起身,準備將外頭的簽筒收回來。
這是此處文明特有的習俗,占風卜運。於春初裁竹刻簽,寫上不同的祝語後,裝進特製的簽筒中,置於風口三日。
期間,為保證占卜皆來源於春日氣象的提示,不論天氣風霜雨雪,人們皆不可前去觸碰、翻動或遮蔽,以免影響到占卜結果。
三日後以筒中被翻出的簽為參照,謄抄祝語。至晚間出門尋玉,依簽數準確搜尋玉片數量,完畢便歸家刻語、串玉片連作檐下風鈴。
梧桐州多年如此,他們也入鄉隨俗,學著此地居民占問春風。今天,正好就是收簽尋玉的最後一天。
「時已值末,也該瞧瞧有何祝語得了風雨之幸。」他側身回望,向少女莞爾致意,「如此,便勞同光辛苦一遭,先行至書房、候我片刻。」
「去吧。」
華胥習以為常如此折煞,平靜嘆聲:「我是紙片剪出來的,這幾步路功夫就夠將我累皺了。你回來快些,否則叫水汽淋濕透了、晾不幹。」
如她多年所見,景元這種玲瓏圓滑的性子,對外言談是客氣,對內就是樂在其中、趣味無窮。
就像多年前,他們還是有師長庇護的少年時,就你來我往地謙推禮讓。單看發言,那叫兩個彬彬有禮、風度持重,但若聽了語氣,就知是互相捉弄。
「如此,我可更是不敢耽擱哪怕半秒了。」
景元訝異須臾,便配合蹙眉作棘手狀,笑意在眼裡明晃盛放:「單叫水汽沾染受涼了你,那都是難以彌補的罪過,更何況真將你給淋濕呢。」
瞳中明光如同絞碎的晴陽,與窗外磅礴奇異的銀杏金樹交映,竟是鎏金中浮動的碎彩更為純粹清湛,如融化涓淌的金湯。
那眼神柔長,含著暖意,陰霾、晦暗連沾染其中都是無稽之談。此刻醞釀著不做假的真摯,半懇半吟地繼續道:「更是罪無可赦、罄竹也難書。」
「那就即刻動身。」華胥抬眉,擺出欺壓成性的說一不二模樣,起手向門口抬指去點,提醒著玩笑,「再敢拖延,我立刻記你一過。」
「謹遵吩咐。」對此甘之如飴的青年欣然聽令。
……
書房。
桌案前,明光如水流瀉,嘩嘩跌下地面,碎成璀璨的一灘、宛若融化又稀釋過的清透琥珀。
鋪紙鎮石、開硯研墨,半開的窗外投進一片光華,穿過縫隙落在少女眉睫,像棲息了一隻無限光明的殘翼蝴蝶。
華胥將筆潤開,嫻熟地蘸墨舔交,腦中隨之閃過三日前準備的諸多竹籤,祝語字句浮現得清晰,卻耐得住性子,沒用權柄提前查看。
沒幾刻,書房外傳來腳步聲,踩著浸了潮濕雨汽的木廊穿來,踏踏地響,較平日節奏更快、輕捷又沉穩。
「吱呀」一段動響,白衣輕袖的挺拔身影推門而入,庭外疏風隨之湧入呼吸,華胥抬眸,撞入眼底的便是和燦天光下、俊俏從容的笑。
「今次萬分巧合。」捧著軟帕包裹的竹籤,景元合上門,神色難掩愉快,欣喜與明朗不言而喻,「簽文不多不少,正好六支。」
六支。
華胥順勢向他手中被浸成淡褐色的細簽看去,心底亦在這個代表性極強、貫穿此生的數字下泛起漣漪,怔然中,眨了眨眼:「倒是……」
無巧不成書。
這個數字對他們來說有著極非凡的意義,是相伴並竭力相互爭取的情誼、恆古不變的至死不渝。
「初春便有如此預示,想來也是提醒,近日是再聚的好時候。」將竹籤置下,景元抽出其中一根,金眸半睞地輕笑,「瞧,筒中首簽。」
素麵竹籤被遞來,纖細深密的紋理排布,浮著一行未暈未散、風骨細潤的小字:
「但願長年,故人相與,春朝秋夕。」①
這是華胥所寫的祝語。
占風竹籤共二十八支,數量應天上星宿。他們平分十四支,各擇祝語寫上,而後塞入筒中、等待春風翻動。
由於先後順序無論何時都格外動人,所以特製的機關筒能將祝簽的掉落順序排得清楚,景元順著其中拿取,也是依此排好位置才拿來。
但實際上,這支簽文遠不止是他們之間的「頭彩」。
華胥凝視著簽文,眼底幽邃忽而緩緩轉動,時間在眼中化為收卷的畫軸,很快瞭然,順著吟詠的開合而揚唇:「恰巧了。」
「這今歲東風初穿城過,橫越梧桐時。滿州竹籤里,也是它最先因風而動。」
三日前,梧桐州開始占風的第一天,就在人們都置罷簽文的正午時分,吹來了一場撩動滿城婆娑的喧風。
州界地域橫跨百里,城邦繁華、村鎮熱鬧,若說祝簽,千萬也算少了。但滿城簽文中,唯獨這一根被風挑動、撥進了筒中首位置落點。
「如此,想來也是春風有意。」
意想不到的訝異過後,景元便展眉揚笑,悠悠附和:「先拂萬全之願,好祝無暇之人。到底繁華錦繡的時節,還是更合美滿光明的好人間。」
「春風都這麼明示了,不妨選個好日子,去尋他們。」
六人共同離開仙舟、選擇了這個新世界落腳安居。但由於白珩閑不住,又拉著鏡流他們出去遊山玩水了,所以今年的占風卜運才只有他們兩人。
聞言,華胥低眸思忖,不及半秒,便點頭應下:「那就明日動身。正好同他們匯合,一起選個地方、再去游訪一番。」
行動力不弱的人一旦有了超越現實的力量,就會雷厲風行得近乎心血來潮、頭腦發熱。但好在身邊人知根知底,只會欣然依賴,並且全身心信任。
將竹籤展開、方便按順序查看時,少女又想起什麼,沉吟半聲:「我記得上次出門時,你們好像都對那個名叫『天涯』的規模世很感興趣?」
包含著各世界與其平行時空的大世界多勝繁星,因而它們通常有一個短名用作總稱,方便這些超越世界的存在去區分。
華胥所說,正是一個與命途、長生及神靈毫不相關,唯有刀光劍影,朝堂武林,卻被五人見過後便念念不忘的世界。
她很熟悉這樣的地方,或者說,他們都很熟悉。
作為同根生的老鄉,六人都沒少在話本里看到類似故事,持劍握刀、風流年少八字,比任何東西都更吸引他們骨子裡流淌的嚮往。
「畢竟是以快意恩仇、來去如風為代名詞的地方。」
景元笑音清淺,眉眼縱容又和狡,泛著深以為然的附和氣,半著低頭幫她收理簽文:「從前在羅浮,唯有話本中才存在這種背景。」
「如今沾了你的光,能夠真切踏足其中,總是難免叫人心馳神往、神思遐想。」
「那便從那裡挑一個好了。」
說來也是回饋,華胥在這方面堪稱有求必應。不假思索後,又音調清悅地調侃:「都說快意恩仇、飛天遁地是仙舟人誘捕器,果然名不虛傳。」
說著,她將一枚刻著「春日載陽,福履齊長」的竹籤抵在桌面推過來:「第六枚。」
景元正接過筆謄抄,循聲見自己落筆的簽文,聽出言下之意,眨了眨眼,忍不住失笑道:「今年的占風卜運,可當真是天成鴻運。」
「聽風鑒凶吉。」碼完竹籤,手頭閑下來的少女心安理得地落座旁觀,輕鬆接話,「異曲同工於聽鏡,卻又是另一種趣味。」
故鄉根源相同就是這點最好,許多古老的卜測之法都在舊籍民俗中流傳,並遙遙呼應,別說理解、連掌握都輕而易舉。
太卜司使用的卜筮判卦只是其中之一,作為最廣泛也最廣為人知的大流。與此同時,民間還有抱鏡、擲物等各種新奇方法。
華胥還曾因好奇,嘗試過鏡聽問卜之法。
那是她還作為持明少主的一個除夕夜,問詢侍女過後,從丹楓處徵得同意,抱走了他房間里、潛鱗宮年紀最大的鏡子。
據傳曾照過首代五龍的菱花盤碟大小,承載起來日如何走向的問題,被她摟在懷中,一言不發地穿過洞天長街、正正撞上了景元。
古鏡沒有說話,路人們也沒被她碰見。所以華胥什麼都沒聽到,只有懷中明圓光滑閃爍、映出少年錯愕又意外的臉。
那時的華胥以為是玩鬧沒碰上巧,倒也沒往心裡去。殊不知、其實鏡子早就給了她答案。
如千年前她在記憶衝擊混亂、渾渾噩噩的那刻,曾本能地想要尋找那面如曇花短現、氤氳白霧的鏡子,卻不明原因一樣。
當時者迷,不解深意。唯有後來反應,比起鏡子,她更想找鏡子里映出的另一個人。
那人萬年不曾動搖,始終陪她最久最長。大多時候,只要回頭,那就能夠看見他在原地守候,不光撐起羅浮,還在暗處撐著她。
分明他才是被輔佐者,卻總在挨使喚、打配合。那往沒架子的溫柔隨和脾性,不知包裹、安撫了她多少次在崩塌中越發尖銳的恨意。
千年如一,千世如一。
想著,散去迷離霧氣的餘光擦過桌面,心底感喟還未完全浮露,身前對坐處忽然傳來一聲笑問:「這是在想什麼、如此入神?」
「……想你命苦。」
將青年謄寫的詩句收瞥,華胥牽回目光,旋即回答:「怎麼也逃不開我的魔爪,不滿雙十相見,卻受氣至今、全然無路可逃。」
說來算去,她這命苦的驍衛也是叫她欺負迫害了一輩子,且看起來根本永無止境。
景元動作一頓,既意外又感到無法贊同。但由於說話的人對他而言重要非凡,抬頭訝異地看了眼少女,他還是無奈而笑:「這可就是絕無此事了。」
「幼時有親長庇護、少年逢知交並肩。至今得償所願,攜手摯愛,身旁也還仍有友人在側同行,見識大千世界。」
「若要算來,我當是這諸天萬界中都難得一見的鴻運天成、命數優越才對。」
他笑音朗然,語氣和緩,神色是滿足的喜悅,透出不容忽視的認真:「況且自初識起,同光便待我極好,任我招惹波及多回,也未曾嫌棄過我一次。」
就現在回望,景元偶爾也有些覺得,自己年少是蠻跳脫的。招惹應星,還偶爾犯壞言語調侃華胥,雖然都被報復回來,但確是不安分。
「倘若這般容忍都是魔爪,那人間尋常瑣事、不就是水深火熱了?」
他不作玩笑地吟吟而答,適時頓筆投目來看,金眸含光,明朗柔潤。話音稍頓後,又流露出幾分狡猾的快活歡悅:「更何況、」
「能被意中人使喚、都是我求之不得,遑論放我在心上、在乎我的感受呢?」
話音輕柔落下,情話似的深意無限,幾近不存的尾音宛若逶迤的雲霧,看似悠悠散了,實則與眼神一般綿延、打著卷纏繞進心裡。
偏他還不肯停歇,溫雅面容揚著格外醒目的弧度,向她愜意而舒意地彎眯了眸子:「煙火尋常、滄海一粟。倘若無愛無惜,何來苦字?」
「左右彈指晝夜,石火光陰,人盡如此輾轉浮沉一程,誰也不曾特殊。只是有人視之貴重、生了珍護之心,才道苦嘆罷了。」
「……先改改你話不離慨的習慣吧。」
華胥久久無言,所幸到底不至於如年輕時無措凝滯,作沒好氣的不受此用模樣回了一句。折顫氣音藏掖在語調里,卻怎麼也聽不出不喜。
「巧舌如簧,好話倒多。」
她半笑半惱地伸手示意竹籤,姿態端得是一派巋然的頤指氣使:「趕緊給我幹活,我去拿夜間制風鈴的珠線,耽擱了拿你是問。」
說完,少女便起身要推門離開,也不管景元是什麼神情反應,徑直往庫房裡去。
東珠串連的腰鏈在行動間清鈍生響,伴著流蘇搖曳、釵環輕撞。景元只是抿著嘴笑起來,模樣透著些得逞的小小饜足。
青年如貓科動作般將目光追著她,彷彿有根毛絨柔軟的尾巴憑空長在他身後,慢悠悠地甩來甩去。
眼下小痣隨之輕動,盎然出一股壞心眼實現、得了便宜後的賣乖感。眼神不加掩飾地浮著追上對方出門,也長了尾音、舒意地應一聲:
「好——」
語畢,狼毫重新蘸墨,繼續在流銀花箋上流暢書寫。
簽文上的墨跡圓轉古奧,極有默契的在清古與遒勁間交替。但唯一不變的,是字裡行間透出滿溢的徐徐靜好。
「一寸同心縷,千年長命花。」②
「喜盈我室,所願必得。」③
「鳳凰于飛,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祿攸歸。」④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⑤
至此,筆尖幾不可察地一轉,宛如觸發回憶似的。而後,執筆者彷彿換了心情,既懷念又深眷地續筆,唇邊弧度不由得加深。
這是華胥很早贈過他的祝願。
他還記得,少女當時還特意在箋邊攢了紗花,還畫了只以他為原型的蓬鬆白貓。彎月眼,咬花枝,軟乎乎的一團,可愛極了。
雖說此時禮尚往來有點太慢,但總歸是回饋的好機會。秉持著春風有令的原則,景元另起紙筆,在嶄新箋頁添上了墨痕。
於是,當華胥取了材料回來,就從春風得意的青年手中得到了這份大作。
看著龍角龍尾,團尾蜷身,窩在層疊芍藥花里安睡的小小黑貓。她看向明顯還有準備藏掖的景元,不由得泛起點哭笑不得的奇怪。
「好啊你,一報還一報是吧?」
貓塑他人者終被貓塑的少女抵著桌邊,隔空虛指青年心口,言下卻滿是了如指掌的篤定,笑道:「方才偷藏的對吧、還有什麼小算盤藏著?」
「怎麼會是報復呢、不過黑白相配,圖個成雙入對罷了。」
景元滴水不漏地舉手投降,依舊持著那張什麼破綻也不給、笑眯眯的臉,唇弧彎彎:「只是個觸景生情的小物件而已。」
華胥敏銳捕捉到其中關鍵詞,聯想到什麼似的眉梢一挑,多年的默契與信任隱隱撥開一點猜測,卻沒追問。
她收下了那片繪著安逸貓兒的花箋,細笑著放手作罷,無聲表達了期待。
而這一等,便是整個下午傍晚。至夜間集會時,二人披著薄斗篷,走入喧囂集會裡,逛在攤販間尋找合心意的玉片。
說是尋玉集,實際上與廟會節慶也沒什麼不同。除了各類各形的菲薄玉片外,還有各種零嘴小物,鋪掛在攤前架上,琳琅滿目。
張燈結綵下,行人流淌交織,攤販吆喝著,伴隨遠處酒樓中的絲竹樂曲,盪徹整條長街。
考慮著色彩形態的搭配,在轉悠大半個集市、購齊玉底後,景元帶她到河岸邊的楊柳下,旋即神神秘秘地離開、去取東西。
華胥早有預料,也配合地靜靜等著,始終沒有使用全知全視的權柄。柔韌柳枝在舞動間掃過肩臂,撥動珠鏈與流蘇,發出與環境相異的細微聲響。
行人不時因訝異回頭,偶爾還有人獨自前來攀談,悉數被少女禮貌拒絕,繼續向某個燈火通明的路徑守望。
半晌,游魚般相互穿梭、在彼此飄揚舒捲的衣裳里擦肩的行人中,出現了一抹挺拔高挑的白影。
淡金祥雲在襟綉綿延,逢暖黃燈火一照,栩栩如生地遊動起來。銀白的發仍舊半扎半披,鮮紅束繩摻了金編,自瀑落霜雪間醒目垂晃。
逆著人流,俊朗面容朦朧在淡橘光暈里,被簇簇茂盛光焰揉的迷濛,恍惚連那雙最是璀湛的眼眸都將化開,搖曳成一汪琥珀色的酒水。
待離開人群,他護著的小禮物才徹底展現在少女眼前。
那是只紗燈,檀木骨架、青藍紗面,前後各繪了兩對小貓。皆是黑白相配,一者蓬鬆如棉花團成精、另一者龍角龍尾。
正前是兩隻狸奴團尾蜷身,相伴相親地窩在花中安睡,對映的後方紗面上,則是一坐一纏。
闔目的黑貓龍尾半彎,尾尖浮著團小月,猶如志怪繪圖中的神狐。白貓的尾巴纏在龍尾上,笑眯眯地黏在它身邊,姿態親昵熟稔。
望著這堪稱靈魂復刻的繪像,華胥在活靈活現的神態里打量,忍俊不禁:「原來是託人加急了紗燈,怪不得今日在書房奮筆疾書。」
「除了你,當真還無人畫得出這般神韻。」
「這討喜又靈巧的狡黠勁。」她還是做出了如此評價,未遮未掩,故意含笑頷首,「和你少年時一模一樣,狐狸貓。」
「能與同光相配,狐狸貓便狐狸貓。」
景元接受得格外絲滑,怡然自得地應下,眉目溫睞、正如此刻天邊弦月:「惟願歲歲年年,好花不改、好月長圓,良人美景悉如故。」
「嗯。」指尖撫摸過燈骨,華胥輕笑,「鐘山主准允。」
今占春風,喧季有告。
當與故人永伴,當祝琴瑟靜好,以椿壽海福遙賀今宵。從前今後千萬年,皆似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