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同時,眼前所見與耳中所聽俱化驚雷。
貫耳穿顱的巨響轟鳴著狠狠劈落,劈得四肢發僵,軀體里流涌的血液瞬間變成了寒潮,逆流著沖向頭腦,震得滿腦嗡噪。
整個房間登時陷入凝固的死寂,連帶呼吸都一併停止,彷彿置身於真空中。
過度震愕的影響下,身體忘記了生命賴以生存的本能,窒息感在胸口瀰漫,像被塑料膜緊緊纏住了口鼻,無法繼續呼吸。
什麼叫做已然非人之身?
任憑寰宇包羅萬象,海陸空三地各族千姿百態、無奇不有,但這樣的話、還有這樣的場景,都太過衝擊強烈了。
儼然,對著那雙縮聚、運作著可怕天體的眼睛,大腦已經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完全就是本能的判斷信號。
那不是任何機械造物能模擬的虛假,任何生靈只需一個對視、就能無比確鑿地篤定,那絕不會是與人相關的東西。
甚至可以說,距離與人同等的範疇都遠之又遠。
僅剩的思考能力在傳達非人的事實,如迴音漣漪的擴散,一圈大過一圈、一疊重過一疊。
但這張臉、這個人都太過熟悉,所以轉瞬翻覆的認知只能帶來不可置信。昔日的記憶坍塌又重建,像一次次推翻後又捲土重來的、不願面對的現實。
為什麼?
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民間巷口流傳甚廣的臆測居然真的、成真了。
理智告訴白珩,她們其實早有這樣的預感了。旁人的勸告也好,自身對令使力量的認知也好,都早已把未來分划出了足夠清晰的線路。
化為烏有、或升格成神。結局刻薄,來日無非這兩種走向。
但華胥回來得太正常了,像個普通的巡海遊俠,在羅浮上攜劍游掠而過,見義勇為時,正正撞上了出手平定金人的鏡流。
仍在羅浮的幾人並非沒有帶她檢查過,無論血液、心跳、呼吸、脈搏還是體溫,少女沒有任何別於常人的異樣。
她一切正常。
仍會在宅邸中焚香煮茶來消磨時間,看書久了會覺得僵硬、從而而起來活動。嘗得出酸甜苦辣,冷熱軟硬,依然對食物的口味口感懷有喜惡。
分明那麼正常、那麼一如既往,讓誰能夠想得到,她居然早就已經不是人類之身了。
怎麼會這樣呢?
怎麼會是這樣的物是人非呢?怎麼一切真的變成跨不過的天塹了呢?
悲傷與惘然滂湃翻湧,浪潮般拍打渾身,冷了血液。白珩悵惘著,執拗而迷茫地一遍遍重複,像在質問命運,又像在絕望地質問自己。
可就在驚濤駭浪的冰冷凌亂外、一星理智尚存的空餘里,嫩芽般清晰又堅韌地鑽出一道提醒:
——這分明是他們曾虔誠祈盼過的最好結局。
生死不明時,五人只祈求還能再見。但等重逢故人,便覺得彼此逃過了命運,開始貪得無厭,覺得能繼續手牽手逃下去、逃到不會被無常與多舛發現的桃源。
人就是稍有起色,都不願再回到最初的慘淡假設里的生靈。
作為長生種的白珩很清楚,這點氣色哪怕只是從深淵裡、踩到了一塊墊腳矮石。不過幾寸,那也是人不願意再下的執怨。
可有些人等到的第二塊、第三塊,甚至多到可以爬出深淵的石階,有些人只會被短暫支撐的腳下石再痛擊一回,狠狠滑倒、跌回更晦暗泥濘里。
就像現在。
廂間內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呼吸都是沉重的,如在胸口肩頭壓著山連綿又嶙峋的山,呼吸長些,下一秒就能不受控制地嗆咳出來。
煙花恰在此時炸響,燒得滿天喧囂、人潮鼎沸,歡呼笑語河流似的圍著小樓,無孔不入的同時,又那麼冰冷遙遠。
團圓的溫暖、等待的喜悅、千言萬語的熱切,悉數在不斷嘭裂的奼紫嫣紅里被燃壓,看似未曾變化,其實只余維持表象的灰燼。
見此,華胥沉默了。
她將蒼白又倉惶的熟悉面容一眼望盡,了如指掌的熟稔令少女連思考都不必,就輕易洞悉了眼前幾人的所思所想。
命途行者與令使都可稱一句雲泥之差,遑論是身份基本指向星神的自己與他們呢?
任她對往後安穩的承諾是真、確鑿為喜訊,但寰宇間僅存在十來位如此量級的龐然大物,六人間的距離真切無比地拉遠、近乎天外與地心。
從今往後,無論生死愛恨、悲歡苦樂,都終將漸行漸遠。
生靈會在塵世消磨里厭倦長生,再也沒有情緒可以去支撐昔日鮮活生動的嬉笑怒罵,最後歸於虛無、擁抱死亡。
而神靈,將會在離別里逐漸剝去不該存在的人情人慾,最後離開紅塵,升入冰冷卻廣闊的寰宇,如月如星地旁觀微塵們短促的輪轉。
此即一眼望穿的終點,亦是人與神之間無可跨域的鴻溝。
眸底人面皆情緒深雜,如融洗色彩的落雨,斑駁而混亂,在混亂無主中竭力思忖析清現狀,卻扼不住渾噩、忍不住悲哀。
縱然華胥心覺報應,當初屢次報喜藏憂,讓所有人接二連三受到打擊,導致如今變成『狼來了』的現實演繹,也不得不承認:
——他們的推演其實分毫不錯。
且不說星神與人天壤之別,任是星神與她、亦會有生死間隔。不論想不想,華胥都可以目送祂們走向終結、散作寰宇間飄散的塵粒。
時間的盡頭是孤獨,在這一點,時間的主宰也不例外。
就像她與燭九陰,哪怕歸去鐘山,神主一體的她們也不過就是安靜地存在於彼此身邊,於漫無邊際的歲月中靜守不動、接納消磨。
目光里刮色似的剔透起一點霜亮,少女莞爾,眼睫的陰影延蓋在眼瞼,在煙火停歇的空隙里道:「……如你們所想。」
「我現在應當算如傳聞般升格成神。」
話落,她沒等所有人開口追問,又繼續補充:「我擁有代理不朽命途的權力,但星神的冠冕不屬於我,我亦不是此世的神。」
少女語聲如泉潺靜越,鬆懈淤滯在胸口的氣息時,也沒了往日好似鬆綁的驟然脫落感。
往日,她總是一斜遊離於消散邊緣的活物,危懸枝頭,始終含著口難吐難咽的血,下一刻就能顫巍巍地、充滿苦怨地溢出來。
不開玩笑的說,任誰見到那時的華胥,大抵都只想得到含恨而終一種結局。
現在不一樣了。興許是向死而生的洗禮,消散過一次的生命脫離了舊維度,變成了輕如無物、岑寂深遠的不可概括。
那雙眼裡含著兩片神秘古奧的宇宙,是一種空曠而浩渺的不寒而慄,望向他們時,又被主人特地隱去大部分氣息,弱化作足夠只升起新奇的地步。
「真相說來話長。」華胥目不斜視,依然懷有歉意,卻已不躲不避,「我自天外而來,若要論來起歷,應當屬異界降臨者。」
「而起源,是為於我與不朽、乃至及寰宇之間的因果。」
鏡流聽著,心底沒多少驚訝,大抵是被即將到來的未來沖淡壓抑,心裡只覺得,眼前場景是何其的似曾相似。
在數百年前的月圓,燈火浮映入眼,幢幢燈影飄向夜空時,華胥亦是如此坦白身份的。
但同樣是坦誠相告,少女已並非昔日青澀,那些能將她己身淹沒腐蝕的愧欠、內疚,甚至自覺囚徒罪犯的萬念俱灰與等待處置,都不見了。
連帶著龐大而稀薄的疲憊、麻木、無顏也不敢面對的滯澀不定,也都跟隨著無影無蹤。
驀然,劍士有些晃神,心念燭火似的伏遠,在耳邊平和誠懇、又懷著真切愧歉的解釋中飄搖一剎思緒,卻是完全本能地想:
她長大了。
已經不是過去那個,硬生生抗下一切的小姑娘了。她已經擁有與之匹配的心性與沉穩,不會再被任何風浪撼動,能夠憑自己向前走。
也再不需要誰去寬慰、引導了。
鮮紅眼眸不知不覺盈上光亮,水洗似的艷透,被氤氳升起的柔意熔煉成一脈溫和的火,燒著漣漪波盪的欣慰與細弱落寞。
鏡流笑著,唇邊漾開極淺極淡的彎弧,心底的情緒卻很細薄,細薄到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憾還是哀。
她好像是可以接受告別的,但若想到他們之間是與人間尋常無異的結局,又怪異且順理成章地覺得、這配不上他們一路的跌宕與分離。
所以。
「所以。」
心底舉目遠望,空蕩而漫無目的呢喃重疊了現實,鏡流回過神來,重新凝定焦點,循聲去望那張含笑不改的清艷面容。
少女比所有人都從容,目光靜靜挪動,依次看過他們:「我此次重歸,除卻要了解最後的職責,還有另一件事。」
「我已領受鐘山主位,有權攜領使者同歸鐘山,共享生滅。」
她終於說到了最著重的關鍵點,卻是一抿唇、徹底笑出來。儼然是知道缺德,想為他們之前的反應而忍耐,卻怎麼也忍不住。
眉彎眸弧,少女神色里流動著溫款明潤的欣然,在一眾因陡然轉折而未能反應過來的愕茫里環顧,停頓須臾,很快又笑:「所以若有一日此間事了,」
「——你們願不願跟著我走?」
不得不說,華胥的言行皆是很誠懇的,但再誠懇也抵不住那雙眉眼裡恰到好處、略略翹起又沒怎麼努力抿壓的弧度。
這真的顯得方才的所有悲傷難過像個笑話。
默了默,眾人的表情從低斂變作錯愕,然後又化作無言以對,面面相覷中,是束手無策又難以再抬起頭的色彩紛呈。
距離最近的白珩僵直著,動作生硬至極,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用頸椎生生掰正了腦袋。
不可置信又羞惱抖動了眼瞳,在極光晴晝的虹膜上放了場比窗外都不遑多讓的煙花,相互爆裂著衝擊心神、甚至無意識打顫了嘴唇。
「阿姐?」
「啊啊啊啊——!」
被這一聲試探呼喚叫回了魂,直面自己到底表現出了什麼丟人面貌的白珩驟然清醒,無法承受似的崩潰地發出尖叫。
女聲高昂,含著鮮明的窘迫與羞愧,尾巴幾乎炸豎成雞毛撣子。像是覺得狼狽難堪,又像是大腦承受不住這樣潑天蓋地的喜訊,所以轉化成了其他發泄。
總之,白珩毫不猶豫地衝上來、惡狠狠地制裁了她。
這是狐人最有出息的一次,不光口頭譴責、還破天荒地付出了實際行動。狐尾炸得蓬鬆,惱羞成怒地死死將少女困在手臂里,絕望吶喊道:
「你這個壞蛋根本就是在耍我們玩吧!是的吧!就是想看我們的笑話對不對!」
「鐘山神明鑒。」被悶在懷裡的少女沒掙扎,還隱隱顫有笑腔,躲不掉似的咯咯直樂,「是你們腦補太快,我跟不上呀。」
「胡說八道!」
白珩頭都甩起來了,鏗鏘而果斷地一口反駁,咬牙切齒地用胳膊搓她:「你就是故意的!還當姐姐看不出來你是個黑芝麻湯圓呢?!你壞的很!」
說完,她還嫌不夠解氣,抑制不住激動似的胡亂回頭,動作里透著感官過載的顫抖,左右看了好幾遍,這才確定向站在原位的劍士。
「……鏡流!」
呼吸急促下,白珩向女子大喊一聲,試圖以此遏止無法操縱的激烈情緒,惡狠狠道:「你來撓她痒痒!好好給這個壞蛋點顏色看看!」
「我今天一定要讓她知道,戲弄哥哥姐姐會有什麼下場!」
華胥探了半個頭逃脫出她的毒手,長發被搓的蓬亂,難得被折騰得這麼沒形象,但也沒生氣,邊笑邊躲:「欸!我要叫救命了!」
「你這個小壞蛋!」白珩又加大力度使勁揉搓她,字音在故作凶神惡煞的表情里加重,「今天就算是叫帝弓司命也沒用!沒有人會救你的!」
不知少女想到了什麼,沒掙扎,只默默發問:「真把他叫出來也沒有嗎?」
「?」
白珩顯而易見地愣了動作,本睜大眼睛、想下意識作答,轉念又記起對方的巡獵賜福與非人之身,話音猝然卡在喉嚨里,如懸空的軲轆般轉動著。
許久,狐人搓亂的手虛定在她脖頸鬢邊,有些不敢相信的難以言喻,卻又浮游著一種可以命名為『未必不會如此』的驚愕難定。
她好像從最初的情緒斷崖里冷靜了,卻又陷入相互衝擊的新混亂里搖搖擺擺,嘴巴張了又閉,最後飄聲顫語地說:「你沒有開玩笑吧……」
雖然白珩自己都覺得大概率是真的沒有,但是這種事件實在也具備不小的難以置信,所以她乾巴巴地問了。
華胥終於從她魔爪下徹底解脫,抬手整理著髮絲,無可奈何地鬆懈笑嘆:「我怎麼也是星神了,不至於連同級都見不到吧。」
何況,那可是嵐啊。
熟稔的名字從舌尖滾落到心臟里,如墜石落水,濺起了同樣令人容易陷神回憶的水花與漣漪。
只稍縱即逝的剎那,少女便將波漾的眸光收理好,挑著銀簪在發間重新挽了挽,繼續笑說:「別看祂們瞧著遠,其實有不少都會聽人說話的。」
其中,自然是還以歡愉最為愛聽,遊手好閒的星神可以把所有人當成樂子,哪怕同事、更哪怕祂自己。
若不是追著看人、尤其老熟人的樂子,華胥是絕對享受不到那不如五感盡失的九頓飯的。不僅如此,第十頓甚至連食物稀釋都沒有了。
聞言,景元彷彿想起了什麼,醞釀出慰喜的溫軟表情即時凝起,極細微地泛起一絲遲疑:「聽彥卿轉告,龍女今日有其他友人來訪,莫非……?」
「是祂們。」華胥並不意外於他的敏銳,語聲輕悠,安撫性地向他們點頭,「放心吧,不必在意祂們去來,幾刻前便都送走了。」
雖然按人的說法,朋友難得來一趟,東道主該多留客幾日。但星神本來就是更適合放養的生物,何況其中還有歡愉。
今夜本就是不會太平的。
華胥清楚地知道,她牽連著豐饒與不朽兩大相關長生不老、也最是引人貪婪的命途力量,這次歸來,必然打破羅浮表面的風平浪靜。
說來對不起景元,她此次回歸是奔著再掀一片議論震愕而來,與當初騰驍將軍面臨的情況相差無幾。摸著良心算,甚至輪不到歡愉來添麻煩。
所以就在幾人問起她往後打算、甚至被白珩邀請同上列車星海旅行時,少女思忖著停杯,為難似的略微壓低眉尖、未立即答話。
白珩驟然沒了聲,下意識地以為她有顧慮。
這是自然的,華胥的性格就是如此。狐人本想說她會和丹楓告知列車長與姬子小姐,並且在不忽視其他同行無名客感受的情況下、共同作出請求與擔保。
畢竟列車並不是沒載過星神,最早的時候,星穹列車的主人就是開拓星神阿基維利本尊,期間,還被潛伏其中的阿哈炸過車廂。
目下的領航員姬子優雅和善,除非是道德敗壞、窮凶極惡的人,否則發出同行或搭乘請求,基本不會被拒絕。
於是,白珩急迫似的直著身往前挪坐了些許,焦切地蹙低著眉,開口就想說些什麼令她安心:「小阿胥……!」
「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女宛若無奈地彎垂眉目,展顏而笑,一派繾麗清柔,「我行游不受限制,億萬光年外也不過一念,去何處都不糾結。」
「羅浮龍尊之位早已繼位有人,我再現身,也不過是為了結昔日留下的爛攤子,不打算重接任何權位增惹是非。」
「但若說跟著去旅行,哥哥同白珩姐也知道,我向來不是愛動的人。只怕即便上了列車,也是要常駐看守位的。」
華胥輕細發笑,像為那些可以預感的場景而無計可施,儼然明知有錯、但就是不改,眉眼彎彎,顯出幾分沒心沒肺的釋然輕快:
「所以,不妨我繼續賴著鏡流姐姐,若大家哪日都得了空,我就攜他們出逃到你們身邊來。」
應星端杯的手逐漸停下摩挲,待聽完,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匪夷所思到皺眉的慾望。
工匠吸了口氣,卡在喉嚨里欲言又止半晌,既荒謬又不覺得該意外,哽愕許久,他的情緒走到了另一個極端,驀然泄氣似的笑出來:
「嗤——我算是聽明白了。」
榴花沾霞的眼眸亮著光,悠長舒明,如眼尾般上揚著、輕翹昂展著,總叫人聯想起率肆過境、卷上天際的風。
應星笑著側目向她,銀髮晃動在鬢頰,盪進眼底一片柔璀雪光,揶揄挑眉道:「龍女這是把自己當成傳送陣、準備隨時帶我們開跨星聚會啊?」
「好提議。」華胥故作驚訝,旋即揚開笑,從容又輕狡地開始搬弄是非,煞有介事道,「應星哥果真天縱奇才,不妨就如此實施吧。」
「?」
應星愣了,微微睜大雙眼,反應過來後,笑音便從胸口開始簇簇震顫。放下手中杯盞,半開玩笑道:「這已經算是當堂誣陷了吧,龍女?」
「畢竟我有恃無恐。」少女舒然揚眸,如弦月般盈盈生光,態度悠然自若,也半回一句玩笑,「仙舟律法,可判不了異界神靈啊。」
興許是橫亘在中的天塹在解決方法的坦言中化斷,滿座對她這非人身份也沒了凝滯頓噎,變得更為自然,她也能以此摻伴出法外狂徒的玩笑。
華胥昔日也總是如此,神色溫靜、口吻平和,說的話卻各有各的大逆不道,一派婉約的肆無忌憚。
「嗯?」
應星錯訝,旋即又懷有招呼意味地四下相望,分明自己也是縱容,卻還象徵性提醒周遭似的、笑出一道驚愕譴控皆浮於表面的單音:
「哎,方才白珩剛說,龍女會平等給我們癟吃,怎麼這就立即應驗了?」
「畢竟星神來訪。」
瓷杯被虛擱在唇邊,始終靜默旁聽的丹楓巋然接話,耳下搖晃的紅墜艷麗,與眼尾穠紅遙遙呼應,臉不紅心不跳地偏幫道:「言出法隨的幾率自然更高。」
鏡流沒說話,但也跟著輕應一聲「嗯」音,點頭附和,神態里也是習慣丟棄良心、天平傾倒後的淡然。
好在她本就不是白珩那般性子、沒說話,否則景元猜測,自家師父會直接把鍋扣給應星,怪他在最容易應讖的好日子找癟吃。
想著,青年不動聲色地藏住嘴角的弧度,將表情里的愜意與取笑情緒隱藏得乾乾淨淨,如同平素神情般轉過眼,笑眯眯地跟聲:
「如丹楓哥所言,到底是星神這種級別的存在降臨羅浮,說不準還有常樂天君在其中,那自是難保一語成讖的。」
華胥循聲逐個挪目,眉眼含笑地看著眾人挨個開口,維護她的同時圍攻了應星,雖有自知之明自己最被偏頗,但也忍不住失笑幾聲。
旋即,她在短暫歇聲恢複的安靜中再度開口,抿著笑意,又向所有人偏頭問道:「所以我的邀請是被拒絕了、還是有其他回答呢?」
「當然是答應!」白珩急不可耐地接話,好像稍微晚一秒就會被少女再度扔下似的,雙耳緊繃,「早就說好了!我們六個人永遠不分開!」
「七百多年前同去同歸的誓言,永遠作數。」
鏡流亦側目向她,紅眸輕閃,破雪裁霜的嗓音柔緩清冷,笑說:「如此機會多少人求而不得,今有龍女相邀,我們又怎會拒絕。」
這是千載難逢的,當真如約定般相互陪伴,永生都以性命相托、不叛不棄,同舟共濟的機會。
可以不必在乎時間,可以真正踐諾。雖然他們也不大清楚,自己怎麼會對實現此諾這麼念念不忘、耿耿於懷。
就好像……他們都已經等待這一天太久了。
「那麼。」
不約而同的答應讓少女璀然莞爾,伸開指掌,憑空浮起一枚晶梭,光華清燦隱隱與眼底不相上下:「就請諸位鐘山主使做好準備,來日同我、」
「——赴往神山了。」
千難萬險的煎熬徹底在無知無覺的意識里催化,湧起酸澀與慶幸,心頭驟然噴涌的霧氣蒸濕了眼底,在笑意里被別開垂低著遮掩。
「恭喜我們。」她笑,語聲輕得出口即散,虹膜下吞噬一切的天體卻容許了一縷細弱的水光,「得償所願。」
晶梭純粹如凝水,若非半透材質,大抵連第一時間捕捉都做不到。隨話音瑩瑩懸浮在掌,光華流轉、綻虹溢彩。
斑斕絢麗的萬色聚縮成灼爍的璀芒,短暫照透她血肉下密布的纖細淡青,不知是該形容薄弱、還是逼真。
滿座心懷雜陳百味,由衷而清晰地見證,少女身上顯著而確切的非人氣息。
白珩深而緊密地凝量著她,從她手中奇異晶梭、再到眉心那既奇又憫的纖細猩艷,震愕又愕然,試圖在四下找到能夠抓到、摸索的共鳴。
比如同樣的急切、同樣的擔憂、同樣油然而生的龐大難過與懊悔自恨。
所以待光華收斂偃息時,白珩甚至來不及仔細品析彼此眼底紛亂深雜的冗亂情緒,撲過去抓住少女雙手,徑直問道:「小阿胥,你不會再離開了吧?」
「我是說,是那種等今夜之後去到其他地方、隔很久很久才來接我們那樣?」
可能是話本看多了,華胥目下這模樣真是像極了交託信物的域外高人,留下憑證後就任由主角自由生長,待許多年後才再度現身。
不止被少女棄養過一次的狐狸實在很難不擔心這點。
華胥反應了半秒,下意識低頭看向雙手,瞭然寬慰道:「自然不會。往後我若出門,那也不過就是見些朋友、幾個時辰的事。」
「你們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從來都不喜歡走動奔波,所以在你們也了結離開之前,都不會搬出羅浮。」
說著,少女格外出人意料地向對面的銀髮將軍示意,半認真地翹起眼尾,笑意淺淡:「更何況,景元我都還未來得及欺負呢。」
「?」
這出點名可謂別出心裁的氣氛挽救方式,景元即時一怔,哽噎著抬頭,卻在捕捉華胥眼底光彩時驟然滯了全身。
看出些不作玩笑的認真意味,預感即將有大事又生的將軍怔忡思量著,很快便想到什麼事上,恍然飛划過眼底。
氣息收換,那雙溫和俊朗眉眼漾開笑意,旋即是別無他法的耷垂,不知是否在回應玩笑,只笑音長長道:「饒了我吧,龍女大人。」
「那可要如何是好呢?」
慨然輕如呢喃自問,華胥真摯為此感到抱歉,望著青年的目光愧疚而坦然,卻並無動搖,嘆息道:「我要收結久困龍裔的昔日遺禍。」
「你便是板上釘釘、逃脫不掉的受害人啊。」
沉默再度降臨。
滿座五人,皆是同華胥有生死之交、直面她數次膽大妄為的至交。話音至此,誰還能聽不出來,是要面臨與上任將軍騰驍同樣境況的意思?
「……我就說將軍的位子誰坐誰……哎呦!」「靜默中,白珩小聲嘀咕,又驟然在鏡流的友善提肘下低嘶痛呼,拍著嘴巴止了聲。
……
這是在來參加聚會前,華胥就已經打算好的後續事宜。
結束與過去對面不相識的碰面、踏過最後一遭夢境,少女重新站在星海間,身後跟著蹦蹦躂躂、變回星神模樣的歡愉。
對方晃著面具,懸掛別佩的道具碰撞,叮鈴噹啷地亂響,偏生嘴也不停歇,還在哈哈狂笑著。
「哎呀,尚未開始旅程的時候,就已經和結束旅行的自己碰了面~」
音調拐了個彎,阿哈便驀地閃到她跟前,深肅沉默幾秒後,爆發出一聲驚天大笑:「時間可真是奇妙的存在,不是嗎?啊哈哈哈!」
華胥對祂這種耍寶姿態習以為常,置若罔聞,徑直抓進那飄來盪去的紅斗篷里,毫不見外地開始摸索。
須臾,她從中翻找出一張硬殼玻璃彩紙。
遍布凹凸痕迹的紙片很漂亮,橫折凹凸里折射出短暫瑰芒。見此,難得乖覺的阿哈來了興緻,長長「哦」了一聲。
像是猜到了什麼,祂頗為期待地看著少女將玻璃紙折成船、然後扔到了水面。
無事發生。
亮晶晶的小船歪在水面飄蕩,懸掛滿身的面具同步呈現揚眉睜目的驚態,旋即,極其放肆地高聲噴笑:「啊哈哈哈哈!」
祂笑得格外激烈,如目睹了史上最大的笑話,恨不能捧腹打滾,音調尖亮,此起彼伏地迴響:「時間偷師了阿哈的炫彩小船,還失敗了!」
「不交版權費、偷師不到位,怪不得只能做出一個失敗品~哈哈哈!」
面具下透出擠眉弄眼的誇張快樂,迴音飄蕩如置身空曠劇場,刺耳不說,還具備繞樑三日的不絕於耳餘音。
華胥難得學一次這樂子神,一敗塗地難免不大高興,皺起眉,就看見阿哈也從袖子里掏出張玻璃紙,邊折、邊壞心眼地咯咯樂。
祂顯然更熟悉這類活動,三兩下就折出只栩栩如生的紙鶴,故意捏到她跟前,欠嗖嗖地拖長音調:「讓阿哈看看~是哪個呆瓜如法炮製,結果翻車了呢——」
「哦,原來是我的笨蛋時間!」
星神捧著心口,慷慨又深情地作擁抱狀:「沒關係,阿哈這麼愛你,就算你是連紙船都折不好的大傻瓜,阿哈也會大方地為你補救的~哈哈哈!」
言罷,祂就在少女略顯無言的目光下一拽,生生將絢麗紙鶴扯出不知何時折進去的兩條細長直腿,並歡呼著甩手扔向了小船。
薄光燦爛,如飛躍的細星,脫手就活了過來,拍打著翅膀飛向小紙船,與它天衣無縫地融為一體。
彷彿本就如此模樣般,船隻迅速變成可載兩人的大小,纖薄甲板船舷如水晶冰層,泛著精美的脆弱光澤,昂起一條優美的玻璃鶴頸。
「來吧時間!」星神格外熱情地轉過身,揚著斗篷如蝙蝠展翼似的伸開手臂,聲情並茂地招呼道,「讓阿哈來最後送你一程!」
華胥頓了頓,眉尖幾不可見地彎蹙一下,微妙瞥向水面悠悠停泊的綵船。不禁擔心這船開動時,是否會變回那隻長腿紙鶴。
她摺紙化船的舉動,就是來源於某段過去里、帶著她遨遊星海的阿哈。那是沒良心的歡愉極其少有的、溫柔體貼的時候。
但現在今非昔比,這長了兩雙筷子腿的紙鶴也是少女頭一次見到,所以要說它待會兒直接平地起高樓、巍然站起來奔跑什麼……
阿哈完全做得出來。
思及此,華胥盯著鶴頸修長的綺幻小舟,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些懷疑與顧忌,頗為委婉地道:「我是覺得,也沒有必要非坐船不可。」
「這可是我們友誼的小船!」阿哈受傷無比。
「那你先保證它不會變異。」華胥不為所動,目不斜視地直望祂的雙眼,認真到幾乎沉肅,「向巡獵發誓。」
星神萎靡不振地垂頭,喪氣地連硬殼面具都變成了軟化的年糕,失望地蔫蔫卷下來:「……好吧,阿哈發誓。」
值得慶幸,阿哈是言出必行的星神。
祂遵守誓言,確實沒給這一路帶來小船拔地而起後、再拔腿狂奔的驚喜。水晶船悠悠滑過星子細碎的海面,不知去向何方。
途中,她編輯了一條跨越時間的消息,發送給了星曆8072年的竟天,那個算是她半個學生的玉闕太卜,解答了對方昔日的疑問。
待小船停靠在通往燈火長街的出口,破天荒安分了一路的歡愉終於再度出聲。
「哦,接下來你還有什麼打算呢,警惕心很強的時間——」
藏在面具後的眼神里依然醞釀著濃厚的趣味,灼熱、又純粹的透過記憶,向她戲謔又好事地鎖定,怎麼想都含著幾分不懷好意。
華胥眨眼,霧蒙蒙的眼前驟然如刷新似的清晰,連帶眼前浮疊的幻影也被驅散。
「……龍女大人。」
溫朗聲音在海潮更迭的遼遠喧嘩里放輕,像不願驚破夜色,又像在舌下喉中含藏著未可出口的話、所以牽絆著喉嗓。
她循聲轉頭,迎上一雙才告別不久的鎏金眼目。
那顏色仍舊鮮活,金陽璀璨的醇燦,光華宛如日暮水面,粼粼波躍著許多翻折、浮沉又輾轉的東西。
盈著輕縈的縱容深長,說不上具體是什麼,彷彿丈量到了她早就隱沒入骨骼軀殼下的起承轉合。光點星粒似的閃動,生出極其熟悉的柔軟神采。
焦點半凝半越,端詳許久,而後便全數收疊殆盡,若無其事地笑起來:「生死並肩多年,龍女懷有如何遠智慈心,我皆知曉。」
清月白夜,海聲囂囂。
鱗淵境遼遠的海面翻滾烏藍浪濤,跌宕起伏,圓月高懸的清亮華光潑落滿境,將海面鋪滿一層碎鱗般的霜。
「持明繁衍遺患一事,自千年前被困擾至今,仙舟有心無力、難以相助。今日有解,」
「景元。」
華胥未卜先知地預料到他即將要說什麼,對上他略有訝異的眸子,徑直道:「星神現身,是足以震動寰宇的大事。」
「超脫血肉的天體若有思量,人不知不覺、更不可阻止,理所應當。」
她不偏不倚,理所當然地補充糾正:「昔日是我接任持明尊君,亦是我一走了之,甩下了爛攤子。如今回來收拾,是分內之事。」
「是我將一切扔在羅浮,由素渺處理、令絳羅強行成長。若要論罪,首當其衝。」
少女既鎮定又淡然,回頭重新眺望向滾滾不歇的海潮,字音悠淡:「哥哥早已卸任,絳羅竭全力打理持明,你亦殫精竭慮治平羅浮。」
「是以仍屬仙舟、仍屬人類,都不該再被卷進目下的收尾。」
華胥本不打算讓他們來,避免牽連問責、落了口舌。但已見面聚會過,五人知她要往鱗淵境再行作為,不跟來絕對是天方夜譚。
她並不希望任何人被此治罪。
眺望著汪洋與夜天相接的那一線細淡分割,她抬手,在皎月撥輝的空明裡握住一團白光,由衷道:「素渺也好、絳羅也好,我都於她們有愧。」
龍師落英早已身死、卻又奇蹟的有了轉生,結果這一絲生機帶給她的也是案牘勞形,讓持明徹底和喜愛的逛街遊玩說再見,扛起高壓。
十幾萬年不曾背叛的追隨,卻換來沒良心的領導這樣對待,任誰看了都得打抱不平、說一句不值。
素渺亦是如此,始終堅定龍女派領頭龍師的立場,臨到結束,卻操勞到了快轉生的最後一刻,真正從青春到年邁,嘔心瀝血了畢生。
想到這裡,華胥不禁有些好笑:「這八百載一程,到底也還是叫他人替我負重前行了。」
她說得失笑,尾音輕盈,如吟如嘆,像枝頭浮流的雲絮。分明是風華正好的好容貌,卻顯出其他幾人都無法比擬的滄桑遙遠。
丹楓望著,不自覺皺了眉。
他經歷過很漫長的夢魘,從生至死、歡愉痛苦的百年都壓縮在一夜,恍惚又混亂。
過長的時間削薄了精神,吞噬了鮮活,讓本該是青蔥歲月的魂魄開始生鏽,斑駁落漆,短短几月便讓人迅速衰老、壓抑沉悶下去。
深陷過其害的經歷,讓丹楓對人與物身上承載的時間格外敏銳,所以輕易捕捉到了少女身上、幾乎萬載歲月的古重。
直此,他才有時機最真切地從少女的眉目里去瞧,去猜探在那些他們一無所知的歲月里、她都到底經歷了什麼。
可凝眉望著那雙眼,望著與記憶無甚差異又天差地別的身影,丹楓只能感受到沉澱累積滿的、曲折的長久時間。
她似乎已經是最合格的長生種了。
「所以今夜。」
宛若吟詠的語調在尾音里染上笑,少女沒有回應他們的憂愕端詳,反而由衷欣愉地說:「就是也叫她們脫出其中重擔的日子了。」
白裙舞曳,綃紗泛亮,在稍縱即逝的反照里轉折出煙月雅色。她未曾回頭,徑直迎著倒灌的月光向古海走去,置身向盈盈飛舞的光塵里。
清皎照落,冷光順著發頂跌下,滾落滿衣,熠熠在雲海綉紋上跳躍,活物似的繼續摔滑,撞進腕間才被重新扣起的花絲銀鐲上。
「好花良月,光照喧夜。」
青藍霧火驟然升騰而起,絲絲縷縷地瀰漫起白茫,如將天地都扯蓋了層半透明的薄紗。
少女踏上水面,迢遙已漫海而生,天青雅色覆蓋滿視野。幽光穿透過飄曳的輕綃白衣,自海面升上星海,籠罩了仍在航行的艨艟。
運行六舟的系統在此刻重新連接似的閃了閃,電流滋聲在無數耳中細微炸響,令整座仙舟都在此刻陡然靜默。
「故人而今登臨神位,再度歸鄉,了結舊恩。」
畫面清晰在眼前浮現,彷彿頃刻越過萬萬里、越過無數洞天,直接站在了鱗淵境。
白火如霧,自海下紛浮匯聚,凝結成一顆縮聚的月珠:「我雖非持明之祖,卻也有掌下龍裔。今聯盟六尊並立,歸鄉客華胥、便錦上添花。」
「再管最後一事。」
垂至腳下的長髮華美如綢緞,龍角崢嶸而生,綺艷極光從衣角裙袖向上攀爬、蔓延,染作一身瑰裳,山海綬帛、星軌蜿蜒。
化作天體的神靈回眸,傾倒的光華霎時衝擊向每一道精神。修長甲面弧光瀲灧,指尖撥點、順勢揮垂落下,引得滿袖璀亮傾灑。
剔透純凈的青藍光點在夜色里輕盈紛揚,簌簌向波瀾粼粼的海面飄去。
她說:「星神「不朽」華胥,賜贈羅浮龍尊絳羅,此後真龍傳承完滿,成驪龍之相。統御古海新生族裔、銜珠玄驪一脈。」
「而持明本族有古海相護,輪迴轉世、無生無死。」
烏黑赤鱗的矯健游弋而來,吟嘯悠遠,神靈翻掌按下月珠,重新喚浮起一梭懸日環月的無色虹晶,語聲空幽:「不及窮途、無以延續。」
「至塵緣了結之前,永授令使於持明六脈真龍、及。」濕涼火焰自指尖升騰,燃燒至她浮星流光的裙袂,如一脈艷煌異火,「倒懸海,蜃焰一裔之長。」
無數雙眼睛睜大了,一眨不眨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衝擊里。他們只是看著,雙眼與大腦僅剩記錄的能力。
而少女於古海中央轉身,見朦朧遊離的大霧遮天蔽日,隱了數道圍著她立足、姿態不同的眼熟身影。
「苟富貴、勿相忘吶!」
挺拔如淡翠青山,蒼葭衣裳的少年向她招呼,眼睛是無可比擬的鮮亮綠色,哪怕大霧茫茫,也掩蓋不住光彩。
任是碧落淺衣的龍角女性不甚滿意地看他一眼,少年也不改歡脫,我行我素地向她豎起大拇指,高聲讚揚:「小妹,幹得好!」
見此,焰色角冠的青年想了想,也跟著放開抱臂的雙手,有樣學樣地豎起拇指,附和道:「好樣的,小妹!」
其餘二人在最外,左右夾著他們,皆未言語。女性威嚴、男性沉肅,如巍峨立著冰川與山巒,亦是緞衣華服,氣度尊貴。
迷濛淡白遮眼,看不清他們的神情,但華胥能夠清楚感知到,就在他們的方向,有兩雙透出讚揚笑色的目光、始終攏定於她。
「彪炳千秋,萬古流芳。」
右前側傳來吟吟笑語,口吻熟稔,柔和優雅。衣袖臨風舒捲,是一襲被淡化的丁香紫色:「羅浮至幸,得與龍女結有因緣。」
「前人之困已解,後世新芽已萌。」另一道春芽碧綠的身影雙手交握,語氣柔藹可親,也在笑著,「可以退休啦,龍女。」
她挽著長發,髻間簪著玉釵,月光毛絨絨的透過霧氣,在釵頭照出一星潭水般明澈的玉色,柔柔笑著,輕拍了下掌:
「雖然是前輩,但目下,我們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那便在此,預祝你們前路順利,旅途愉快吧。」
新碧薄春的衣裳在疏涼海風裡輕曳,與丁香淺紫一起卷盪,像纖軟婆娑的花與葉。
女子在隱隱綽綽的霧後彎起一雙笑眼,連同身旁同伴的份一同緩慢而溫慰地點了點頭,笑道:「老師們,都很高興。」
「為你、為我們、為聯盟、也為你們的未來。」
「所以就繼續大膽向前吧。」身後毫無徵兆地搭上一隻手,接上了話。
華胥驚而後望,猝然撞進一張英氣颯爽的笑面,銀灰眼目里仍蓬勃長著片蘆葦茂密的曠野,悠然自由。
利落打扮的女性笑得眉目生光,輕拍著她的肩頭:「沒人比你更有韌性了,既然無事無爭、無拘無束,那便只管前行,就像當初那樣。」
「不論是萬世萬界的風景,還是混沌終末的輪轉,你且迎著它繼續往前。」
女子眉宇間仍是洒脫無畏的恣意浩蕩,出言便是一派快意遼闊:「且走到萬物的盡頭去看看,那所謂雲盡水枯的天地邊界,到底是什麼景象。」
「去吧。」
說著,對方笑著將她向前一推,華胥踉蹌著、回頭想駐足停留,又是一隻手握在肩頭,接力般笑說:「跟我們說話可不興回頭吶,小龍女。」
醒目的耀眼金髮飄揚,狐耳高豎,深邃五官帶著不見外的直率笑容,眉梢挑起,平易近人的歡快:「我也是發達了,能手推星神還毫髮無損了。」
說著,金狐狸朝她飛了個欣贊又肯定的眼神,半不正經的模樣:「果然我眼光就是很准,你就是干大事的材料!」
「剛剛變身天體的樣子很帥哦。」眨眼時姿態也帶著與生俱來的張揚,金髮狐人打趣似的眯眸哼笑,「多變,愛看。」
叆叇遮掩的迷霧在退去,化為人世的模樣,人影逐漸淡化,像是距離遙遠了,但幾人皆未上前,俱駐足原地。
「別看啦,小龍女。」
依舊是那顆醒目的金腦袋揚聲發笑,手肘相當親熟地架在劍俠肩上,另一隻對她作喇叭狀擴音:「你實在挂念,記得記得燒點東西下來給我們。」
「我連這方寰宇的邊界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異世異界就更別提了。好歹前輩一場,我們倚老賣個老,你多關照一下呀——」
霧後旋即響起窸窸窣窣的拌嘴,是綠衣少年跳過去跟她整了兩句什麼,陰陽交界相互拆解分散的波動很大,華胥聽不清。
但看著這些曾並肩作戰、如今都早已離世的故人,她到底是笑了。
「……這是自然。」少女注視著他們,抿著懷念的弧度,悠緩應道,「不論天涯海角、異界他世。若我踏足,你們、必然也會看到。」
「我以鐘山主之位承諾。」
人群寂靜了一剎,旋即是商聲開口打破,看似和稀泥地安撫她:「不用那麼嚴肅,千鸞她就這個性格,你糊弄她兩下就行。」
「哦對了小妹,你記著跟丹楓帶句話哈,這人真是煩死了,夢也進不去,不知道怎麼搞的……」
身旁龍角女性冷冰冰地給了他頭上一拳,聲音嚴厲而不近人情:「說正事。」
「你怎麼又打我!說說說!我說行了吧!小妹啊你記得告訴他,我已經把百草集背下來了,早晚真學成醫士!讓他不許再笑話我!」
聞言,一旁抱著胳膊的虯龍也想起什麼來,嘶一聲便又放下手,也加入過來:「你這麼說,我也有話得小妹帶。」
「你帶個豐饒孽物啊!」商聲毫不留情地揭老底,「做的飯都能把死人毒活了,小妹你別理他!告訴丹楓,有笑話就看灼律的!」
「你找打是吧?!」
「打就打,誰怕誰啊!論打架我輸過嗎!」
捲袖子拔刀的硝煙越發濃郁,在重琨出手阻止前,綏序眼風冷掃,冷聲厲斥道:「都給我住手!」
「在小妹面前鬧成這樣,像不像話?!」
叫那雙凌厲的眼睛掃過,二龍終於記起了刻在血脈里的長姐壓制,眼觀鼻鼻觀心地把袖子捋回去,別過臉不說話。
韶琉語氣輕柔地出來打圓場,千鸞也跟著湊進去玩笑熄火。見此,辛夷再度向她靠近了些。
碧綠衣角飄蕩,在霧氣遮掩下如同柳枝,女子習慣性正了正髮釵,又莞爾說:「叫龍尊提醒,我也有話,想勞煩龍女轉告。」
「說來不甚吉利,但赤桐想來也要來此了。」女子放輕了聲音,微微笑著,「勞煩龍女替我告訴她,來的路上別怕,我會去接她的。」
「……好。」
「生死有常,盛衰輪轉,這都是必然之事。不要難過。」女子又恢複了最初見面時的親善口吻,「要繼續好好生活呀,你的通天大道、這才開始呢。」
「是啊。」
虯龍重新出現在不遠,下意識想抬起的手頓了頓,又放下,在朦朧白芒里短暫沉了聲音,深深道:「既然回來了,就繼續走下去吧。」
「應星那小子現在翅膀可硬,但有你們在,我也沒必要擔心。丹楓怎麼也是個老傢伙,怎麼都不該反過來讓你操心。」
氣氛沒凝重兩秒,他又深惡痛絕地磨著牙道:「但小妹啊,哥真得托你件事,你有空跑趟朱明、讓懷炎老頭少燒圖紙下來氣我!」
「這些新人畫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成心把我氣活也不帶這麼蠢的!他還好意思架著火盆燒過來給我看!」
灼律顯然想說自己的轉世到底怎麼會有這麼窩囊,但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難免沒收到過來自轉世的同情,又給氣無語了。
「寰宇遼闊,你們的疆場卻不止如此。」綏序很快接上話,淺色龍角在霧中隱藏得天衣無縫,「天寬地廣,阿姐祝你們行游無拘。」
聞言,千鸞也跟著囑咐:「往後離開這片寰宇,那可是正兒八經出門在外、舉目無熟了,白珩總闖蕩,有經驗,組隊記得跟緊她啊!」
「雖有龍尊這等岐黃聖手在,輪不上我操心這些,但異界植物藥草可能皆與寰宇中不同,隨身還是常備醫藥、遠離陌生花草。」
「照顧好自己,隨遇而安、隨心所欲,就都足夠了。」
囑咐聲陣陣,夾雜著相互吵嚷的笑語,聽得嘈雜,卻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觸心之語。
星神天體分明該是喪失一切人類生理機能的,但華胥聽著,除了越發抿直卻翹起的唇角,隱約還有模糊的水汽。
半晌,她浸在酸澀里笑著回答說:「……知道啦。」
我們都知道啦。
往後的日子,往後的路程,都會一直記得這些的。
……
【仙舟聯盟時間,星曆8100年。】
【月圓中秋,羅浮仙舟鱗淵境再起新變。失蹤百年、掀「鱗淵祓禍」之變者、前羅浮龍尊「華胥」現身歸來。】
【鱗淵洞天再生遮天白霧,海花盛放,六舟齊靜,凡艦中所在人員、悉數身臨其境、聆其傳音。】
【於此,聯盟方優先確認其登臨星神,重掌「不朽」命途。賜創新族、完滿傳承,授令持明六尊、承賜令使。】
【千年後,「不朽命途」二度崩解,星神華胥消散失蹤,與此同時,三代「不朽」星神誕生,震徹寰宇。】
【餘下巡獵六鋒之五隨之音訊隱匿、不知去向,仙舟聯盟方嚴密封存消息,拒絕一切與探尋,強行不了了之。】
……
星曆,9136年。
仙舟,羅浮。
改進過後的四季系統更加完美,風流徐徐吹過長街左右婀娜的楊柳,拂面生暖,婉轉起數聲此起彼伏的鶯鳥鳴啼。
鱗淵境內,眺望古海的巡邏地點之外,有兩道身影抱著手提織袋春遊似的走進來,為首者跑得快、一屁股就坐在青灰的磚石地面。
「哎呦!」
仙舟女孩放鬆似的咬了口加重的讀音,旋即把袋子一敞開,嘩啦啦地倒下滿地書本。旋即,她轉身、大方地向同伴展示:
「來看看吧!這都是本姑娘我的獨家收藏!千年前最接近巡獵六鋒的話本子!我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
狐人少女雖膛目結舌,但也還有思考能力,便小心撫摸書封,邊訝異反問:「你這麼對你家寶貝?不怕挨打呀?」
「我哪敢啊!」仙舟女孩瞪大雙眼,「這都是我小時候打出來的複印本!當初的親簽我要真敢帶出來,非得叫我老媽扒了皮!」
「不過事情都過去幾千年了,也不知道這幾位英豪是否真的同話本一樣,肩並肩著、遠走高飛了呢?」
女孩撐著手臂,抬頭仰望天空:「真難想像,這樣傳奇的、幾乎是杜撰的故事,居然是真實發生在我們羅浮仙舟上的。」
「可是已經太久啦。」狐人少女大了膽子,這才敢將書捧起來嘗試翻閱,嘆氣接話,「一千年時間,星辰都褪色了。」
再輝煌崢嶸,這些也都是很久很久的事了。那個時代的人已經連子孫都長大成人,那樣蕩氣迴腸的過去、也只剩繪聲繪色的傳說。
「古海還在翻湧。」
眺望著一望無際的碧藍,狐人忽然悵然:「它還在孕育持明新生、見證仙舟航行,可是那樣驚才絕艷的人,它和我們,卻都再見不到了。」
「別那麼難過啦。」女孩安慰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天驕,我們也會有的,說不定我們就是呢。」
「吶,這本借給你!」
仙舟女孩豪氣地揚起一本鳶尾藍底,漆金描銀的書:「《去歲海棠》、據說是比《雲州列傳》還早的小說,巡獵六鋒都有同款哦!」
「謝謝。」
狐人揚了嘴角道謝,很快又蔫巴一下耳朵,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說:「可我更想看《雲州列傳》那樣的,以他們六人為原型的書……」
「這有什麼難的!」女孩不以為意,立即從一堆精裝書本里翻起來,動作大大咧咧,應得響亮。「看這個……哎,不對?」
「怎麼起霧了?」
話音驚奇調轉,兩雙愕茫的眼睛在半空交匯,充盈而強烈地交換出一段不明所以、又深感異常的疑惑。
潮濕氤氳,很快蠶食去所有熱度,連帶頭頂晴陽也被圍蔽、掩了光彩,泛起毛骨悚然的涼意,叫人不自覺縮著身體打了個寒顫。
「按理說不應該啊……」狐人少女四下環顧、錯愕難定,下意識貼近同伴,雙瞳發抖地盯著海面,目眥欲裂,「而且還……蔓延得這麼快!」
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啊!
羅浮仙舟上的氣候一直很穩定,起霧也會有預警。怎麼會來得這麼突然,還根本不知道這霧氣是從哪裡出現的!
霧氣不過幾秒便遮滿全海、乃至全洞天,二人嚇得魂飛魄散,眼見白霧開始向她們瀰漫過來,這才反應過來,立即尖叫著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
「颯——」
風吹浪動,卻分毫未能撼動這片來歷不明的霧氣。但所幸它停了,停在二人腳尖前,或者說,是停在飲月君雨別雕像的槍尖。
「這是怎麼了啊!」
女孩已經快嚇哭了,和狐人依偎著擠在雕像下,眼淚因極度恐懼冒出,迫切又害怕地扒著像台:「救命……這是怎麼回事啊?!」
「護珠人……!對,護珠人!」
忽然,她想到什麼似的,用冰涼僵硬的手翻出玉兆,哆嗦著說:「巡邏雲騎一定會管的!我們要趕緊上報!她們會救我們的!」
「不……」
「不什麼不啊真的會死的!鱗淵境什麼時候這樣過啊!」
「有的!」
狐人女孩猝然沒了所有懼色,甚至隱隱亮起眸光,認真而專註地說:「你忘記了嗎,千年前的「鱗淵祓禍」,就是無端起霧、遮天蔽日!」
「都什麼時候了!」女孩顯然比起傳聞更在意自己的小命,崩潰道,「千年前就失蹤,萬一他們真是都不在了!咱們今天就玩完了啊!」
「可是玉兆已經沒信號了。」狐人少女咬了咬嘴唇,有些委屈,「我有信號提醒設置,斷聯立刻發信,起霧的時候它就提醒了。」
「……不是,你先別哭啊!萬一真的有出路呢,現在怎麼都該是在羅浮上,不可能真把我們的命給威……!」
安慰戛然而止,狐人少女瞳孔的倏爾縮聚,顫慄般瘋狂顫抖。她不可思議地捂住嘴,不禁在巨大驚愕下尖細了聲音:「飛纓!你快看那裡!」
「那是——!」
其實環境早已經看不清了,名作飛纓的女孩也抗拒睜眼,但不得不說,玖瀟方才對歷史的篤定,確實給了她一絲睜眼的勇氣。
於是飛纓儘力抹乾眼淚,小心而謹慎地睜開眼睛,試探著向視距內天地同混的迷朦去看。
眼前雲靄深深,涼意細重,可就在無垠煙水後,她不可置信地看見了幾抹顏色各異的身影,即時睜圓了雙眼。
龍尊雕像距離那些身影很遙遠,且霧氣濃郁,所以她並不能看清那些人是何種模樣。但就人數來算,正向古海走去的身影不多不少,正好六位。
六位。
目的地鱗淵古海、伴隨無端大霧。
還能是誰……還會是誰!
吸起的氣卡在胸口,激動便緊跟著衝上頭腦,將所有害怕膽怯撕得粉碎,甚至開始劇顫雙瞳,幾乎是欣喜若狂。
反應能力被掀翻,飛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急促而興奮地卡著喉嚨吸氣,抓住同伴瘋狂地搖晃著手,低聲尖叫:「是……是!」
「噓!」
玖瀟立即捂住她的嘴,極力壓低聲音,嚴肅而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按著她縮回雕像下,壓縮了存在感。
「看著就好了。」狐人以氣聲說話,難得如此嚴厲,「驚動了他們,萬一不給我們看了,那可怎麼辦?」
飛纓被捂著嘴,其實想說就憑巡獵六鋒的本事,想不發現她們才是無稽之談。但想來想去,爭執拌嘴沒有看偶像划算,就乖乖點頭、不說話。
見此,玖瀟鬆開了手,重新和她緊緊挨在一起,小心翼翼控制著呼吸,躲藏著目送那幾道身影踏過顯龍大雩殿。
她們躲著,在拉到最近的距離里忐忑緊盯,瞥見一角飄揚的鶴紋白袖、一段壓銀緞邊的青金石衣角、一隻蓬鬆而歡快的尾巴。
「我說……」含笑的青年聲音低沉磁性,懷著幾分恣意朗然,向同伴們搭話。
不知說了什麼,迷霧裡顯出道銀髮紅繩的身影,笑吟吟地招呼過去,聲音被模糊得混悶,卻仍能聽見他笑喚:「龍女大人。」
旋即,是一段青藍薄綃的清窈。
她像是被誰說的話招惹到,但又看不出生氣的模樣,故意脫隊悠悠向前,很快追上來兩道女子身影,挽手並肩、把餘下三人都拋開。
「……」
指尖攥緊,用力絞著衣裙邊角,狐人少女說不上是喜極而泣還是什麼情感,眼眶通紅,視線緊緊黏在六人身上,怎麼也不放開。
她忍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哽咽,忽然貼過了頭,不捨得挪開視線般,很小聲很小聲地問身邊女孩,邊問邊笑:
「你說,他們……是不是真的還會有很長的時間一起旅行,一起去觸碰無垠廣袤的世界啊?」
「這下就很明顯了吧。」飛纓靠著冰冷堅硬的石台,半滿足半嚮往,快樂地揚起笑臉,也小聲說,「做朋友果然就要像他們這樣,永不分離。」
「嗯……」淚珠滾燙砸落,玖瀟又抿著嘴,對她眯著眼睛笑起來,鼻音輕微地說,「那我們也當這樣的朋友。」
「好啊!」
飛纓很歡快地回了她一聲,縱然是氣音,也雀兒似的昂揚。說完,兩人又不出聲了,縮手縮腳地窩在一塊,眺望著視線里最後一點深濃的色彩。
談笑隱隱約約,隨著他們遠走、沒入無邊無際的茫茫煙水裡。
他們順著古海長長的台階而下,行入白霧之後,再看不見。好像真的抵達了另一座她們不可觸及的世界,結伴而行、遠走高飛。
似乎不光要踏遍星海,還要去到連星海都延伸不到的地方去。一直走、一直走,就這樣並肩同行著,走到時間的盡頭。
興許到那一刻,又會是他們新一輪人生的重逢。
【主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