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穿過竹林的風泛著些微未散的熱氣,從遠方散入青翠里,尚未與灑滿穹頂的熱照相融合,便在潺潺流淌的水聲里被蒸涼。
纖細濃綠簌簌落下,打著圈落入溪泉,幾個呼吸便隨著輕快躍動的薄涼溜走,活過來似的跳游向竹林深處奔去。
交織錯落的細韌青屏綿延了數里,彷彿沒有盡頭般廣闊,瀰漫著一種被環境浸透、深濃散發幽寂的綠色,剔透而清厚。
「嗒。」
脆徹的磕碰聲抵下,手套包裹中仍舊修長的指尖攜子而落,於黑白廝殺間添上新的籌碼,撥動了看似平靜的局勢。
玄素對錯,純凈無雜的水玉深翡圍殺交列,斜光照透而來,陰影在棋盤上交疊叢生,如同一片只剩腦袋的扁圓蘑菇。
灰翳密布,卻斜瑩立著與之相對的內焰,晶白深藍呈現如水色般乾淨的透明,拓開一簇又一簇不搖不曳的幽透異火。
叮鈴。
亭角懸掛的銅鈴突然晃了兩聲,轉動開一圈四濺的光漣,甩進對凳圍桌的亭內,散在平滑清晰的棋盤,搖碎了一道嗓音清越的評價:
「殺氣好重。」
簾幔婆娑,在四方皆通的涼亭中徐徐拂動,牽動起滿地流瀉如水的綉紋光影,斑駁一裙淡雅的青藍。
華胥眼眸半垂,目光落在黑白交戰的棋局間穿梭,卻沒有棘手之態,指尖悠悠捻著顆圓潤的烏色:「瞧來我倒是危險了。」
說著忌憚的話,她語氣里卻沒半分苦惱,神情更是泰然,就連做樣子的冥思苦想都不存在,眉眼中流淌的仍是淺霧清風的輕盈。
儼然,這就是一句習慣性的客氣託詞,單純配合氛圍。或者說,是掌權後遺症。
「過謙。」丹楓看得清楚,端起茶盞,唇角弧度在汝青瓷沿後微揚,配合說,「窮途反擊、幾目之勝,在天羅地網之間,定不得大局。」
「勝券,不在於我。」
聞言,少女捻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彷彿叫這言語勾起什麼有些遙遠的往事,幽如雀羽的色彩被旋吸的天體在瞳底定格,閃過幾片鱗狀碎光,極其短暫地晃了半秒神。
說來不知是好是壞,她已成長得足夠穩妥,每每有何心緒泛浮,都叫人看不出具體。還沒觀者憂心等發問,就又定了神、繼續言行。
滴水不漏的藏掖與透露,猶如現在。
「千年之差。」
在他之後不緊不慢地跟落一子,華胥短促輕笑,語氣有些抱怨的慨嘆意味:「好歹我早有掌握,倘若就這麼輸給哥哥,我的面子可就沒處擱了。」
「是么?」
丹楓眉尖稍挑,蒼青眼目含著被晒成剔透深泉的笑意,接白子再落,反問的重心卻沒指向她:「我竟不知,自己有本事破了你這不敗傳說。」
「?」
出乎意料下,華胥怔然又驚異地抬眼,目光直直撞進眼前的冽亮碧潭裡,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懷疑眼前人被誰奪了舍。
不敗傳說四字放在他們六人身上都合適,但單獨加給她,可就是有該好好懷疑的意圖了。
多年沒聽誰重提戰績的少女收眯雙眼,在對方巋然噙笑的注視里回凝許久,深深明示道:「我有理由懷疑這是戲弄,哥哥。」
「主張者舉證,阿胥。」
他巋然如八風不動,手中盞還在微微冒著熱氣,升騰的白霧氤氳了蒼青深碧中波盪的笑意,卻顯得更加清晰了。
「……慘敗。」
華胥不願繼續面對,抿著唇落下一色烏黑,毫不留情地將白棋迴轉出的生路截斷,以徹底確定勝負來堵嘴:「不得再說。」
她姿態嫻熟,半點面子都不給,甚至有些發號施令的獨斷。丹楓大抵也是為兄多年,並不生氣不說,還從善如流。
穠麗丹色將眼尾揚挑暴露無遺,睫羽順放下杯盞的動作垂低,遮了一半忍俊不禁,縱容應聲:「好,知曉了。」
「?」
人就是會在唱反調與順從中都有所發作的生物,不僅如此,這樣的情況還會在對方表情及語氣不夠平靜里、火上澆油。
華胥不光不例外,而且還在親友面前更為嚴重。相處時間加長下,她再無往日的好說話,幽幽一抬眼:「這不仍是在取笑我嗎?」
說著,少女示意麵前本還你來我往、輸贏不計,後來就殺氣迸現的棋局,扳回一城般道:「昨日還只輸十目,今日就進步成十四目了。」
「說著我棋藝高超,結果與我對弈之時,哥哥不也在分心嗎?」她微微偏頭,臉頰抵上手背,語氣是輕平的問責。
她知道,這不是丹楓的水平。
縱然仙舟下的是星陣棋,與黑白對弈的圍棋有些差異,而丹楓接觸此道的時間也遠不如她來得長,但棋與棋之間總有相通。
籌謀縱觀、一步三算,揣摩預測,這是對坐棋盤前的基本功。作為百年收攬大權,鎮壓龍師不敢翻身的飲月龍尊,自然極擅此道。
雖然這些日子沒少敗下陣來,青年也輸得習以為常、風輕雲淡,華胥也知道,能輸出十四目來,絕不是他的水準。
有什麼事能讓他在面對自己時依舊心不在焉呢?華胥想著,將一閃而過的光彩藏在尋常的眨眼中,聲色俱不露。
丹楓抬頭望她一眼,摩挲茶盞的動作慢了些,指腹隔著布料滑過茶盞瓷面,輕笑回答:「你心思素來縝密,帷幄運籌。」
「昔日初次顯露頭角,便是於謀算推演一道,如今我不敵慘敗、又有何奇怪?」
比起武力,他一直覺得華胥在謀劃方面有著更出色、也更合適的天賦與性格。作為首席韜略士,她清談時對坐的,皆是各舟太卜。
除卻玉兆及古國的卜算方法,她們討論的話題還有沙場點兵排布、就寥寥線索推算戰局敵情,尋找最合適的破局方法等重要。
華胥在其中並不弱勢,亦不透明,參與、反駁、甚至是質疑,因此才有太卜們對她的認可,與景元騰驍對她大膽到篤定的信賴。
「自然是怪在這數目上。」
華胥觀量著他的神色,從中抽絲剝繭般牽扯出細弱近無的寂寥:「我的星陣棋當初還是哥哥所教,初學時,可連著輸了許久。」
「今時不同往日。」青年冷冽的嗓音泛著平和,眉目里亦漾開柔意,目光始終注視著她,「你天資聰穎,又肯苦練,進度自是一日千里。」
「何況你初教我圍棋時,不也叫我吃了許久的敗仗?」
蒼青眼目宛如融化後涓涓流淌的碧璽,充盈著深林翠竹也無法比擬的明透光華,是調侃的讚許、不避諱的欣慰,和其他更深長的東西。
他看出了少女含有關憂的打探,也不再遮掩,唇瓣因噙笑抿起,幅度極小地向她頷首輕說:「阿胥,你成長得一直很快。」
「……」
華胥沉默了。
她能在這不專註的原因里摸索到很多,類如關切、擔憂,以及嘆惜,是他們或許都想避免、卻都難以真的在意識與人生中刪減的情緒。
過了許久,少女輕輕長嘆:「不是說好,不對長大以後的我說這些年少年幼的稚嫩嗎?」
那是她最無力的痛苦,同樣也是造就今日的來路,但挫敗太多。雖然她已將此視作過眼雲煙,但這些對身邊幾人、都是未能盡責儘力的酷刑。
垂眸如閉闔的抒氣中,她聽到丹楓回答,說:「來路如此,何必避諱。」
「人非生而知之,自初次蹣跚學步、至翻山越嶺也不過家常便飯,個中磨礪固可寥寥帶過,但皆是可貴經歷。」
雖不言明,華胥也能聽出他在遺憾,或者是在嘆惜。為那些他錯過的、未能幫助與指導的一重重難關險阻。
這來源於他們生死相隔的那些時間,與他重歸人世後便迎面而來的噩耗。
陰陽相隔,本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塹。或許他曾接受了,不論是無可奈何還是當真釋懷,但再度睜開眼,卻是最意想不到的消息砸在眼前。
丹恆還曾被他借閱過那封震撼至極的絕筆,少年與他同頻地感知著撕心裂肺的痛,又共同懷揣著她還會歸來的希望。
別的不說,就對離別二字的反應來看,他們當真是最相像的兄妹,誰都無法接受至親的生離死分。這不,逝者都要用權柄以公謀私地去彼世偶爾見見。
「過去便過去了。」
深諳對方性格,知道言下情緒才是對丹楓最好也最貼切的解讀,華胥對他搖頭,無奈說:「往昔再可貴,也貴不過當下。既來日可期,又何困往日呢。」
「……你說得是。」沉默須臾,丹楓亦頷首,釋然輕笑。
還有老朋友,還有那些在世界另一面的湯海里鬧騰活躍的同族,便是最可貴的了。這是比過去更好,更值得珍惜與期待的。
他低頭合上盞蓋,那點微薄的遺憾之色散化在眼尾,變成一點與朱紅相襯的細微弧度,固然仍有心緒紛紜的深長,卻變成了單純的回想。
「說起來。」
華胥突然想到什麼,從袖中取出張信箋:「今晨我去湯海時,綏序阿姐托我轉交這封密函給你,還說,只能叫你獨自看。」
「密函?」
丹楓疑惑抬眼,蒼青目光落到那張光華如冰、寒氣幽幽的薄片上。
屬於蛟龍秘法的封印完整覆蓋了整張信函,蜿蜒著碧落淡色的蛟龍紋,是綏序的手筆,但他還是有些不太理解。
密函是持明真龍早期用來交流的一種手段,以各自傳承鑄信,封以秘法,再基於收信真龍的傳承製造缺口,達到僅其可閱的目的。
當初爭權奪利的時候,確實需要這種辦法,因為既可以是交流、也可以是幌子,冱淵常以此詐出心懷不軌的龍師,屢試不爽。
但如今他們都遠離籌謀爭鬥,各有各的悠閑適意,綏序拿這信函聯繫他做什麼、還特地吩咐只叫他獨自看?
丹楓不解蹙眉,凜麗五官褪去和緩表情,便顯出與生俱來的穠冷細冽,又能叫人依稀窺到幾分千年前在任龍尊時的懾人意味。
他伸手,依言接過信函、拆封查看。
華胥靜坐在他對面,眼底幽邃未開未動,權柄也封存著。沒了事干,索性托腮復盤眼下這輪結束的棋局,如冱淵君囑咐般分毫不去窺探。
而丹楓捏著薄冰流轉的薄頁,展開信紙後,眉尖幾不可察地更皺一下,彷彿看到了什麼格外讓他意想不到的話。
但很快他就聯想明白了什麼,狹長眼目舒展輕挑,憑生一種幾乎稱得上喧銳的情緒。卻並非攻擊,而是愉悅。
一種合襯心意的,掩不住、也不必掩的欣暢。他當對這模樣毫無知覺,連唇角勾起一邊也不自知,是華胥很少見到的神情。
因為,這近乎有些快意了。
完全就是志滿念得、稱心如意時被人調侃,所以既愉快又有興緻,要故意回擊挑釁的從容。記憶里,丹楓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
只有最合心意,也最美好完美的東西被他得到,將晦暗的去日與不定的來日悉數溫化,從此再無事缺憾,才能引來這種反應。
這倒讓華胥有些好奇,她綏序阿姐到底是寫了什麼,才能讓她素來孤高皎潔,松竹風骨的哥哥變成這樣。
少女撐著臉頰,目光落在那片冰華流轉、無可窺探的紙頁,依舊只是在等待中好奇,並不真去作弊。
畢竟她如果實在想看,丹楓自會主動告訴她,而知道真相後的綏序也不會生她的氣,只會縱容溺愛後選擇性歸結錯處、單找同族算賬。
就像他們第一次回彼世湯海,見那些已經不在陽世的持明兄姐時,說來,那應該是樁災難。
陽世同族前來探親,本是件該普天同慶的喜事,誰料來喜悅歡迎的龍尊們一看見兩人十指相扣而來的模樣,臉色便驟然變化了。
如暴雪頹落,又如漆器掉粉,那些柔和與熟稔瞬間剝落,瞬間轉換成了震驚、錯愕、不可置信。啊,還有憤怒。
——冱淵君們的憤怒。
彼時的湯海亂成一團,同代真龍們本就站得近,見情形如此,動作得更是最快。其中力掌風雷、性格跳脫的商聲反應最大。
宛如懷疑所見、被雷劈中,他的臉飛速褪去所有顏色,然後不顧一切地沖竄過來,目眥欲裂又痛心疾首地高聲:
「丹楓——!」
他瞳孔地震,失望與震驚到了極點,向滿臉不明所以的青年崩潰尖聲,以不可拒絕的姿態插入他們之間,強行分開了兩人。
「叫你幫著小妹擇優擇良,剔了歪瓜裂棗,誰叫你近水樓台先得月了啊?!」
應龍少年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因世界觀崩塌而發瘋,尾音不光劈叉,甚至有幾分瀕臨無法承受的聲嘶力竭,夾雜著極致的懷疑、悲憤。
「白菜是讓你這麼拱的嗎?!」他幾乎要彈出雙翼帶動全身飛起來,驚惱得不敢相信、完全能包含上絕望,「這可是小妹啊!」
性情中人的冱淵君深深呼吸,旋即毫不猶豫衝上來,一把將少女抱起挪到身後,姿態猶如護崽母雞:「小妹你先去那邊休息,阿姐找他有點事。」
縱然綏序語氣儘可能和緩,但周身噴涌的暴怒氣息都在表明,這根本不是有點事,這是冰山裡要爆發出岩漿的事故。
重琨與灼律兩人心態相對穩些,但場面亂到這種地步,也難免倉促起來,一左一右地極力阻攔,試圖讓冱淵君放棄動手。
「綏序,你這麼想……小妹也是丹楓帶大的了,如此現狀、也未嘗不算一樁好事。」
「?」努力阻攔震怒長姐的灼律在用盡全力的咬牙里抬起眼,滿目震撼與驚急,「重琨你瘋了嗎,還嫌火不夠大啊?!」
「小妹是讓咱們長兄半路拐來的,跟咱們持明沒關係!沒關係!綏序你冷靜……唉!不能動刀!不能動刀啊!」
可惜,在這處湯海的冱淵君不止一位,要動手的更是。
有幾位還覺得丹楓是小輩,不方便打罵,遂向其他同代飲月痛下殺手,紛紛提刀握劍,更甚者如聯盟初代冱淵君,徑直拔了叢珊瑚就要追打。
抱琴龍尊堪稱比竇娥還冤,神色在愕然與不解里凝固,而珊瑚枝下的罡風凜冽撲面,毫不留情,顯而易見是動真格了。
「唰!」
琴弦驟然如閃電飛光掠出,彈開那支崎嶇紅珊瑚,雨別攜琴疾退,好歹從珊瑚枝下保全了風度,剛試圖說些什麼,那頭的冱淵君再度殺來:
「你還敢躲——!」
終於從震撼里回過身的華胥連忙伸手,抱住怒髮衝冠的女子,連聲勸解,以圖保全這位無妄之災的飲月君。好說歹說,初代冱淵君才是收了手。
但這不代表其他蛟龍會善罷甘休,本來安詳靜和的湯海猝然亂如煮沸的八寶粥,不分你我的一團麻。
引發者丹楓更是如同來參加批鬥大會,被圍得水泄不通,綏序怒不可遏的罵聲夾雜著勸架,時不時還有其他轉世的幽責涼利的眼神投來。
那些目光明明白白,只有一句犀利到生出質問意味的生冷問話:誰讓你拐自己家白菜的。
丹楓毫無心虛,甚至有幾分矜持的理所當然,看得本就惱火綏序更加暴怒、差點將重琨灼律兩人一起甩出去,衝上來和同族拼個你死我活。
唯有被華胥親手護下的雨別恢複了原本的安然,見青年望來,還很和氣地對他笑了笑,以口型道「加油」二字。
哈哈。加的是什麼油、根本不必多想。
思及那張與自己毫無分別、持著儒雅神色的臉,丹楓甚至能從中讀出幾分四平八穩、看好戲的挑釁,不知是不是因那層回憶所覆蓋上去的濾鏡導致。
所以就在她無聲抒氣、收攏回憶,將棋局重演,推演至第二種制勝下法時,自家兄長聽似清冷平靜的語聲在耳後響起:「阿胥。」
「說來湯海亂象起時,你為何僅關心雨別,放任我在一邊。」
不是問句。
華胥捻棋摩挲的思忖狀態徹底停止,眸光一定,敏銳察覺到了身後人要翻舊賬的意圖,脊椎順勢竄起一縷微弱而細密的電流。
果然,她就知道這事不會輕易結束,但是不願善罷甘休的除了綏序,居然還有丹楓。
少女保持著垂目凝思的姿態,並未立即出聲回應,身後呼吸隨著沉默而越發靠近,自只細微吹顫發尾、至完全順著耳後皮膚流淌脖頸。
氣息在寸余距離里泛著餘溫,比起涼熱,更讓人先感覺到癢。像長發落進頸窩、或是耳墜流蘇虛掃在皮膚表面的感覺。
她不易察覺地打了個激靈,繃緊了頸椎,刺激而本能抵住牙關,近乎狡辯地遮掩住目光漂移的心虛,說:「……我求初代姐姐過去攔了。」
但是姐姐說不用攔,打不死,她也就跟著算了。
思及此,華胥將心底最無聲的理虧與不妙悉數吞咽在喉嚨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另一邊,彷彿只是無意地轉折。
她知道,自己哥哥只是陳年老醋翻了,她的袖手旁觀沒有任何問題,唯一過不去的坎在於——對照的幸運兒,雨別。
簡單來說,就是分明可以都沒有,但為什麼就他沒有。
自確認關係後,華胥就深刻了解到了自家兄長的另一面,或者說、是從前還會隱藏壓抑的本質,即為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醋勁。
她不止一次地感嘆驚愕過,自己居然現在才發現丹楓的醋精真面目。
大概是昔日在「親友」方面的轉世今生之苦被解決,但進展成纏綿廝守的風月愛戀,龍尊大人的安全感和嘚瑟欲便時常忽隱忽現。
明說下來,丹楓對轉世們的態度完全可謂之為炫耀的善妒。華胥不是沒同初代冱淵說過,她不去幫忙護著,恐怕她的好哥哥回家就要鬧了。
然而這話先點燃了初代冱淵君極力按捺的怒火,女性攔著她,深深冷笑:「他倒是會藉機發作,找你討便宜,就該讓綏序再打狠點!」
華胥即將出口的辯解霎時卡在喉嚨里,生生咽了回去,捂著良心坐回雨別身邊,心虛而愧疚地聽著自家兄長遭受圍攻。
然後報應現在就來了。
寬袖鶴紋的袖自身後環過,帶著冷冽幽涼的淡淡香氣靠近,故意從脊骨分開、划過腰窩,緩慢如折磨地撫過流暢窄細的曲線。
骨態修長的雙手對合,分明能直接攏住,偏故意留了一絲餘地,拇指還在脊骨按著,最長的中指已堪堪靠近,又收回來、順著兩側打了半個圈。
她徹底顫了一顫。
「哥、哥哥。」華胥輕咳著坐正,下意識想尋抓他手腕,試圖以此委婉截斷並逃脫這旖旎行為,「說好等下去湖上泛舟的。」
丹楓任由她抓著手腕,語氣理所當然,甚至細微帶了點泰然的、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未曾說作廢不去。」
但你現在這個狀態跟說作廢也沒有區別了。
華胥冷靜而果決地想著,竭力不讓注意力全部放在腰後按揉的力道,通身僵硬,脊背的筋骨綳直成線,本能想逃、卻被捏握著腰肢牢牢固定。
再次感受到神經深處、乃至骨骼縫隙里被喚醒的細密電流,少女壓抑著顫慄,儘可能無聲地長長吸氣,抵緊了牙關。
她曾把自己往戰鬥兵器的方向去改造,取捨冷暖,因此得到了無不可察的極致敏銳、還有絕對深刻的軀體記憶力。
但她的本意里絕對沒有記憶這個。
腰線被握緊、貼合在掌心,將腰骨里沉眠不久的倦怠與酥麻全部激起,緊隨著的是那種排山倒海的感受、像帶著腐蝕能力的稠厚蜂蜜,將整個人完全淹沒。
不會損害皮肉骨骼,卻只需在潮水漲褪時將人覆蓋、密不透風地裹住、吸附,就可以抽空所有力氣。
它是活的,或者說,是隨著深淺而瀰漫、猶如煮沸到開始冒泡,然後翻卷著滋長攀生的。粘黏如織成布匹的蛛絲,牢牢將四肢百骸吮縛住。
燒紅的烙鐵刑具穿透全部理智,並行著粉碎意識,滾燙而不可抗拒,磅礴又激烈地碾過。每一次傾軋都逼散一分思緒,直到徹底空白、歸於黑沉。
「又想起來了?」
尾音愉悅的冷冽嗓音貼在耳廓,有些得逞的滿意,與心頭化開的旖旎憐愛。氣息溫熱,拂得耳畔周遭皮膚,叫少女猝然一激靈。
「……你故意的!」反應過來,她立即扭過頭來惱視,字音里含著咬牙的控訴意味,搖曳如漣漪細散的眼神又驚又赧。
丹楓輕側首,「嗯」了一聲,眼尾穠麗的殷紅微微挑起,坦然,又有些很促狹的戲謔:「這些事,我莫非有哪次是無意而行?」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華胥深吸一口氣。
她太想明說了,明說他就是有意讓她想起這些,可話到嘴邊,火燒的滾燙從耳尖蔓延到臉頰,齒關如重重關鎖、怎麼也無法為那幾字放行。
「還有兩個時辰才到黃昏,夠了。」他俯首湊近在她耳邊,聲音輕而低沉,透著掩不住的愉快,吻了吻耳後薄弱的皮膚,「夜航船,亦別有風趣。」
華胥都不知道自己該荒謬還是該驚慌失措,想從他手掌與懷抱中掙脫:「你對這些時間從來沒有說到做到過!」
「那哥哥這次盡量。」
「不——!」
只有環境沙沙作響的靜謐在薄唇下封緘,竊藍逶迤,鋪展成被揉皺的霧。
竹林深郁,在青翠間並不鮮明的兩道色彩重疊,須臾,修長明晰的手指隨意地扔開了褪下的手套,暑氣蒸發出幾滴汗水。
滴嗒、滴嗒。
……
戌時初。
薄暮黃昏下,湖光泛起深亮的金,在搖曳堆疊的蒼翠荷葉下閃爍,柔膩的撫平了水面,流淌飄洋著不規則的細金碎燦。
橘血穠艷,夕光潑倒,曬透了橫斜傾垂的寬薄,薄了胭脂緋色的半翹花瓣,在脂膏般光滑油潤的水面渲染開並不妖熱的昏黯麗色。
半艙敞軒的小型畫舫悠悠滑過水麵,層疊的紅翠便向船頭甲板擠壓過來,簇擁著嘩嘩輕響,淹沒了溫潤杉木,擠得船頭懸掛的琉璃燈發出清脆叮噹聲。
那數量繁多,猶如一場爭先恐後的暑夏閑夢,甚至從中後段艙房的小竹窗里湧進來,將光影篩擠得零碎,裹攜滿了熱意半退的清香。
丹楓側身坐在矮榻,正臨鑲了竹絲的窗口,夕陽藏匿在荷葉縫隙里刺進來掙散迸濺。他未動,伸手攔住低頭的荷花,叫新紅懸停在少女鼻尖。
耳下金墜紅流微微搖曳,綻出灼燙的光芒,縱然稍縱即逝,也太刺眼,亮得喚醒了沉眠中的少女,讓她本能地蹙了眉,扭頭避開。
「醒了?」
丹楓伸手遮住光照,俯身低頭去看她,凜麗眉目在動蕩的暈散夕暉中,顯得格外溫柔:「恢複些精神了?」
有蓮葉順著褶皺探進窗,寬大而搖擺,將視野擋在了深綠之下,給了華胥適應與清醒的時間。所以她別開目光,低應一聲:「嗯。」
聲音有些不甚明晰,夾雜著點剛醒的慵懈。人沒動,只伸手觸了觸有些夕陽餘溫的薄葉,只是須臾,便隨畫舫慢游而從窗里刮著出去。
倏爾,暮色彷彿隨之被抽去光亮般變得更沉,昏暗濃郁幾分,收攏壓抑了燦橘的天暉。
大概是覺得天色好看,少女撐肘慢慢坐起來,骨頭裡還透著點不甚想動的慵懶氣,彷彿還在叫什麼粘稠濃醇的東西裹著四肢百骸。
丹楓挪了幾寸身位,以臂彎托著後背讓她起身、直接靠進自己懷裡,順勢就將下巴抵在她額邊,也看向小竹窗外蒼烈濃涼的湖與天。
嶄新的絲質烏黑仍將手包裹得嚴實,習慣性地攬過腰身,托捧著她的掌心,將纖秀五指輕輕揉捏,有一下沒一下地慢。
華胥任由他去,渾身都是未施力量的放鬆,倚在青年肩頭,視線落于波光粼粼於深紅淺碧間的烏金湖面,安靜地看。
不知不覺中,思緒還沒被緩好重振精神,便又跑了神,想起一段遙遠到要以萬年為單位計數的舊事。
那是初來乍到的時候。
她還是個正兒八經的十七歲少女,青蔥年華。跌入人生地不熟的異世界,對故事的了解讓她本能湊緊丹楓,但又不敢湊太近,所以格外拘束收斂。
對親近一道毫無涉獵的龍尊大人面上看不出,私底下也想了不少辦法,最終在白珩傾情贊助的聯繫下,帶她去游湖泛舟。
那天也是黃昏。
夕陽西下,浮光躍金。舟身緩緩浮過,在水面劃開一條昳麗而炫目的光帶,漣漪悠悠的晃開,再化入燦爛的熔金里。
華胥還記得那時的自己在想什麼——想他們五人的結局。
那景色很美,美得勝過世上任何一副色彩鮮明的畫卷,但看著湖面微微的波盪血色殘陽,她只感到一種盛極必衰的悲涼。如艷烈的霞陽、又如他們。
湖面破碎擱淺的橘金赤色,會比來日動亂降臨時的碧血殘軀,更為刺眼嗎?
還未曾經歷、直面崩裂的華胥不能回答。但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因為夕陽黃昏有不止一次,人生卻是不能重開的。
所以她只能坐在船艙外,望著粼翻光滾的無垠水面,想起自己閱覽完劇情後寫下的一句話:
怨殺陌路客,
最恨不同生。
她知道,那不止是自己的抒發,也是很多人的心聲。
在作為看客、參與者甚至抵抗者的路途里,華胥接觸遍了離這件事或近或遠的人們,深刻發現:原來羅浮上為此痛苦的人多了去了,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結局。
這位被冠以罪魁禍首之名的飲月君,丹楓,大抵其實就是一座深長的隧道。
內里空蕩漆黑,泛著不知該怎麼形容的冷,孤獨無處不在。但只要有人喊一聲,迴響便可久久轉盪。於是聲音留下來了,痕迹也留下了。
可回聲到底只是回聲,就像人不能只有回憶,還得有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所以,他想把所有留下聲音的人,也都一併留下。
從此,無別無分。
果真同她一模一樣。華胥半將神思抽出回憶,眼前朦朧的夕湖風光已經徹底沒了光亮,只剩深厚的暖麗色彩在斑斕鋪疊。
周遭還是擁擠到足以淹沒畫舫的藕花荷葉,在小竹窗里外剮蹭又婆娑,搖晃地打著不停歇的擺,還蹭掉了好幾片荷葉。
丹楓還摟著她,恰好瞥見一莖蓮蓬甩著頭栽進來,便不客氣地以水刃削斷,收入船艙里,去了手套慢慢剝開,將蓮子遞到她唇邊。
少女略微低頭,以齒尖咬住,將泛苦圓潤捲入舌下,避免說話含混不清,習慣性問:「我們現下漂到何處了?」
「看不大出,應是新地方。」丹楓坦然,短暫分了一眼往周邊看,就又重新專心剝蓮子喂她,態度巋然,「不知這次會遇上哪片岸。」
他們定居在這處水雲鄉,竹林荷湖、青山金水,傍晚閑暇就來泛舟,隨波逐流地漂,總歸這片棹月湖面積大,每次都能遇上新風景。
聞言,華胥從他懷裡稍微起了身,沒理會腰間還緊攬的手臂,目光打量尋找向船外可能熟悉的風景。
湖岸邊的青青楊柳早已不在肉眼視距中,但黑洞細旋,又可再望見細沙起伏的岸堤,隱隱架著迴廊九曲,紅樓朱台。
「真是認不出來了。」她遙遠瞥過那些林立的樓台,半開玩笑,「若是漂出水雲鄉,那回程可就麻煩了。」
「擔心什麼。」
丹楓輕笑,蒼青眼眸彎挑眼尾,將她往後撈了撈,低頭俯在她頰邊,愛戀地以鼻尖蹭碰過去,姿態親昵:「只要靠岸,自然能尋到路。」
「水中,素來是你我的天地。」
且不說有她那幾乎全能的時間權柄,即便沒有,別說遊船漂流出了水雲鄉,出了這片大陸也能安然無恙地回來。
有水,那就是龍裔的天下,何況還是持明真龍,司水之尊。
華胥停了一停,心覺也是,而後驀然失笑出一節氣音,像是在想自己怎麼忘了這茬,肩頭隨之聳動,忍俊不禁:「所以,這算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未嘗不可。」
丹楓也笑,聲音輕而短促,眼底蒼青郁麗過滿湖千頃翠色,短暫瞥了眼景色,便收回來,盈著柔軟而明冽的縱愛垂望:「晚暮荷湖,合得這首如夢令。」
「正好。」
他回目,越過矮榻邊的引香冰鑒,視線直向另一側的小几上看,估量在粉青瓷碗里、那隻東青釉的執壺上:「再久恐怕便冰鎮太過,生寒了。」
言罷,丹楓半低下頭來,無聲問訊她的意見。
華胥倒不在意所謂生寒上火,她早就不受這些影響了,把砒霜當飯吃也不會有任何傷害,所以只應了一聲,表達贊同他的決定,繼續倚在矮榻里。
漸晚的天光稀薄而穠暗的落下,透過湘妃竹蓬,在覆著的軟煙緞紗里被暈開,化成一團又一團朦朧的幽若麗芒。
耳邊是琉璃盞開,執壺傾酒入盞的清嘩細響。她收腿坐到榻尾,伸手掀開了艙前竹淚斑駁、掩著外景的湘簾。
霞光在夜色侵襲里越來越濃,濃得變成了紫色,像在酒水裡被揉爛的葡萄糜,混著緋艷的深絢,將船頭琉璃燈都映出綺美的光暈,如醺如醉。
這色彩,比任何場景都更適合醉生夢死。
空氣中含著與湖水蒸曬後相互交融的暑氣,半退不退地擱淺在風裡,荷香葉息縈繞肺腑,形成一種讓人清醒又自願沉淪、只想閉眼的適意。
沉醉不知歸路。
華胥索性出了艙,坐在艙外特地空出賞景的甲板。荷葉相互搖曳牽動,聲起婆娑聲,越深入藕花中,眼前越被擁擠得密集。
沾著露水的花葉蹭過臉頰與頸側,最後乾脆是將她簇擁、裹了起來,壓頂成一片光影交融、夜霞破碎的斑斕。
丹楓持盞出來,坐在她身邊,同樣也被這接天蓮葉淹沒,衣袖繚卷、長發牽繞,耳墜在托起牽動里甩得搖搖晃晃,暗金反射、在密不透風的深綠間隙里跌宕。
她沒忍住,笑了。
不知道是笑什麼,大概是他太狼狽,又大概是他太溫柔。
比盞中美酒還要醇艷的霞光像一蓬無邊的紗,蓋在高而密的藕荷上,隨風牽起而波瀾,像游弋的幼魚,將斑駁陸離的光斕投在面上。
華胥握著手中盞,一滴沒喝,只側著臉端詳他,帶著自己也沒發現的小小笑意。
但丹楓看得分明,從天色浸染卻越發秀雅的裙袖,再到她清艷明靈的容顏。想起從最初至今的路途,和未解真相卻篤定沉重的謎,眼神深冗了一瞬。
極短,短得連華胥這樣的反應也沒能發現。
或許有心疼與歉意,雜亂而陳舊的老味捲土重來,和滋生的新味不謀而合,將那片浮著穠紫昏麗的剔透碧璽吹成了宛如破碎的皺面。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頭湊近她,分了少女一寸屬於醇漿的甜,勾纏幾息,只剩半縷彌留在舌尖。
「醉吧,阿胥。」
鼻尖相抵,額頭相貼,彷彿天色比酒更讓人醺醉,他輕側過臉,順勢附在少女耳邊說:「共循歸路便是。」
他們一道來,自然也會一道去。不論何時何地,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