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旋卷。
脫離身軀的瞬間,天地顛倒的懸空感傾軋而來。
得益於非凡的靈魂,華胥保持著清醒,再次切實體會到了在時間催化下喪失身軀的全部感受。
感知力在變弱,卻沒有直接消失,分明軀體已經飄散成光子沒入虛空。以肉眼去看,更是最後痕迹都消湮成塵,徒留空蕩。
但沉下神思,順著隱隱存在的感知去摸索,竟還能將肢體形態勾勒而出,發覺它們已延伸得漫無邊際,如古樹深深向四方扎探的根須。
它們伸展著、蔓延過星系,橫貫了整個博大宇宙,卻讓她無法控制。
感受精確無比,操縱卻是無稽之談。每一次企圖操作的嘗試里,都充斥著如同陷入夢魘,正被冷卻的泥沼吞沒、封存地底的無法掙扎感。
像一場精神凌遲,清醒的神智號令不了掙脫擺布的身體,越竭力驅使,越相似砧板上新鮮肉塊里未死的激烈神經。
若不是掌控權柄、早已熟悉這樣軀體散溢的感受,任是華胥也難免會覺得,這種感受無異是即將被膠脂咽裹成琥珀的蟲蟻。
咕嚕嚕……
泡沫攪動上浮,顛倒停定。環境平穩下來,黑暗卻依然將她籠罩,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現出斑駁光源,朦朧又柔和的絨芒透過眼皮,照出極薄的熟熱麗色。明熾分錯、如數團漂浮空中的火焰。
萬物開始被耳目感知允許存在,岑寂的隔閡如冰消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彷彿正在進行一場緩慢從封閉卵殼裡鑽出的重生。
「亥時初刻,離放煙花還早呢。先去找個地方買些小食,這璇霄京可沒那麼容易逛完。」
「欸欸、我跟你說啊……」
「哇!快看那邊,那不是你暗戀的人嗎!」
「滾蛋吧你,誰要和你一起看燈了!你這個天天騷擾我的討厭鬼!我走了!」
人聲嘈雜錯亂,或笑或惱。少女再次睜開眼,便見漆夜飛火,輝煌亮麗。
長街繁華,人群熙攘,形色各異的燈花點開一片人間穠晝,每張面孔都映著鏡燈上流轉不歇的細璀焰光,橫斜剔透。
華胥反應著,怔忡地旁觀眼前這片擁擠熱鬧的景象,稍微向前動了動,鬢邊就落下幾縷纖細燈絲。
從樹梢垂落,流光溢彩,散發著金紅淺亮。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也沒出現過在她對仙舟的記憶里,格外陌生。
它們高低錯落,密集流淌在樹冠,如一場定格的光雨,光暈投入鬢邊剔透澄凈的曇花中,生開纖細而短促的繽紛幻光。
因站在樹蔭下,明暖雨絲慷慨瀑照在眼目邊,逢風吹過,光影搖曳起來,連著視野里的碎光亮團也被一併焰火般舞動。
就在少女轉眸四顧間,遙遠人海中忽有深藍衣裳跑過,如燕子低空飛掠,輕捷靈敏。
對方掛在身上的荷包笛鎖在隨動作搖晃碰撞,脆聲叮叮噹噹。不知是想到什麼,步子突然變慢,躊躇地瞥了眼琉燈鏡海的方向。
為難初現,像做了什麼無地自容的事、即將大囧臨頭,小少年羞愧地連腦袋都快垂下去了,懊悔又窘迫地閉上眼,口中小聲自語、念念有詞。
分明只是個半大孩子,此刻卻有一副老氣橫秋的悔不當初,清稚的小臉都愧苦地皺了起來,別樣的可愛。
哪怕在收握權柄時就已見過這情景,華胥此時也難免為之忍俊不禁。
白衣如霧,輕易越過穿梭往來的人流,無聲無息停在他身後。帶著重複過無數次的熟稔口吻,少女笑著向他明知故問:
「這是在嘆什麼氣呢?」
就多年來對彥卿的了解,華胥其實光瞧神色就摸得出他大致所想,更何況,她早就在彥卿的時間線里看到了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接下來,被嚇了一跳的小少年會扭頭,然後順理成章地以為她從鏡海里出來了,很高興地想告訴她:
——所有人都在等她。
那些始終堅守羅浮等待的、繼續遨遊星海試圖碰上的,今夜再度齊聚一堂,只待離開最久的故人到場。
但還不是時候。
感受到鬢邊隱有生綻之意、涌動命途力量的晶曇,華胥知道,她恐怕還需要跟幾位不適合在大眾中露面的老朋友、先見個面。
雖說贈予這信物的記憶不必多顧忌,但比其祂,頭號防範對象的阿哈更可能現身來臨,還是借一步說話為好。
少女如此想著,斂下眉眼,無奈地止住了他的話頭,鋪展出一片保小少年不受影響、真實記住自己所說的小小空間。
下一秒,本還透出親近的金眸陡如瞥見了天方夜譚般顫抖起來。呼吸停滯下去,立即繃緊了全身,防備著召劍緊握、掙扎地拉開距離。
像既懷疑面前人身份、又忍不住覺得這就是本尊,在挑戰見聞的錯愕難定中反覆懷疑,不知非人與故人究竟誰在上風佔據。
十八萬年,她還沒見過彥卿有過這樣的反應。
按理來說,這孩子該在醒覺時就對她拔劍相向的,作為雲騎驍衛的責任心與警備始終會是他的第一驅動力,令少年敢於對任何人發出緝拿警告。
但劍鋒至今仍在鞘中,咬牙的動作里比起驚懼,更多的還是潛意識裡翻覆的掙扎、是來自回溯中留存下的不願如此。
他是不會向師長拔劍的。
失神中,眼前閃過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或平凡尋常、或親昵孺慕、或生離死別,涵蓋了眼前少年那些不同可能性的一生。
華胥不自覺撫上鬢邊纖細的曇花,想起當下時間裡,那個遊盪于飛光所編之夢、等待記憶全部復甦里的自己。
對她來說,這都是十年、或是百年前的事了。僅僅幾刻之差,卻已生天地之別。
少女遙遠地失了眸中光彩,耳邊是未曾停止過的震顫劍鳴。她仍未設防,像是從沒考慮過會有彥卿當真拔劍的可能性。
那目光瀰漫著一層不深不淺的灰影,光漪泛起,像裹在城郭外的平潺長河。
流淌得低矮,光亮也遙遠,因此唯有殘斷攢邊的一小縷細寒色彩在輕閃,襯照出其中幾不可見、卻又未曾停止的悠蕩起伏。
最後,她還是收斷一切思緒,輕細地笑了。
時已至此,都作罷吧。
華胥帶著釋然抬手,輕拍小少年僵硬的肩,轉身離開時,雲霧舒捲般的緞綃衣袖恰好拂過他衣襟,溫和附語道:「去吧。」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眸子在杳靄浮卷的薄青霜白間回望,繼而篤定地彎起,襯得眉心血線越發細艷:「我不會失約的。」
該結束的總會結束,就像該到來的總會來臨。
說著,雪霧氤氳,飄縈向無人的幽暗裡。沸騰的塵煙被留在身後,與波動的鏡焰燈火擱滯人間,映在一雙還未能醒定的稚嫩眼瞳里。
屋檐巷口,檐角飛宇交疊下,陰影橫亘,涇渭分明地將動與靜切割成兩個世界。
華胥不疑有他,循著有意留下的力量波動找進去。堪堪踏入其中,空間便陡然顛倒,迎面湧來波瀾揚濤的無邊溺海。
「蕪湖!」
漂浮感包裹身軀的瞬間,歡呼高昂炸響。
掀水聲瓢潑巨大,「噗通」一下猛地扎進水裡,破壞了海水原本的流動節奏,穿過相隔的所有距離游到她身前。
深藍視野里先映出一張鮮艷醒目的咧嘴面具,而後是裁剪歪斜的紅絨斗篷,攪著水面星光纏卷、如鬥魚繚亂層疊的尾。
水外透下斜疏清光,更迭起伏中,震蕩了一片漂流的楓葉。
「啊哈哈哈哈!」
笑聲貼在耳畔,過濾了水體中產生的雜音般真切,對方興高采烈地撲到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隔著面具,那注視的興奮目光都如光照射線,緊緊黏在少女臉上,迫不及待似的打量,滿是躍躍欲試的意味。
但祂沒有問候或是招呼,而是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勢抬手、黑漆漆的指尖徑直戳向了她的眼睛。
「?」
華胥意想不到地睜大雙眼,眸光里流露出幾分愕然與驚疑不定。對方看她眼睛放大,更加為此深感驚喜。
然後,祂毫不收斂且變本加厲地徹底戳上她的眼球,摸了幾下尤嫌不夠,甚至開始如玩滾珠般搓摸。
好歹久別重逢,第一面就是這樣別出心裁,怎麼想都不合適。但想想這樣做的人是阿哈,倒也沒什麼不合常理的。
深諳其性的華胥沒躲,像默許汩汩水流帶著壓力淌過眼瞳那樣,扯平唇瓣、容許了祂的手欠。
藏在手套下的指尖是非血非肉的微硬,點在眼珠上,壓進眼眶一股奇石異玉的質感。
一個像注滿水的幽亮玻璃球,薄壁剔韌、無溫無熱。另一個像昂貴模擬人像蛋糕的翻糖外殼,光滑可塑、半軟不軟。
冷海下,兩個無溫的怪物之間僅半指相隔,屬於人類的衣角在水中交纏,以各種方式探索到了對方無關血肉的軀殼。
「哦——真的變成人外了!」
感受著指下怪異,阿哈捧住臉尖叫,搖頭晃腦地湊近她,哈哈大笑:「穿越時空的旅行怎麼樣,回魂的笨蛋時間?」
祂想來是快樂極了,滿身道具明顯的抖動幾下。腰間叼著伸縮口哨的面具還尖銳地「嗶」了一聲,吐出一條極具喜感的長卷彩條。
華胥波瀾不驚,神態都未曾變化,只沉靜覺得,到底不愧是星神的隨身物品,分明是在水下,居然還能正常使用。
看她沒反應,星神還要「鐺鐺」試探著敲擊那格外罕見的眼珠,活像在試探什麼沒見過的玩具。
震感傳導進腦中,少女終於不再對此容忍。像是嫌惱誰家沒分寸的熊孩子,她拍掉阿哈的手,後仰著拉開距離,既無奈又無語地嘆答:「沒什麼特殊之處。」
「不過十年人生,一瞬長夢而已。」
擁有時間之後,人就很難再擁有對時間的感受,何況這是一場瞬息便可重逢的分別,至多也不過一縷略覺虧欠的喟嘆。
萬惑已解,唯剩前路。再傷春悲秋,可就太庸人自擾、無病呻吟了。
「是嗎?」
阿哈意味深長,哼聲哼氣地吃吃怪笑:「哎呀,你的未來,是為了填補和圓滿你的過去。這件事你知道的對吧?」
「你也打算提醒我不要晚點嗎?」華胥揮開面前氣泡,抬起因躲避而半斂的眼瞼,舒氣似的短促細笑,「所以說,羅浮現在到底是什麼時間?」
「嗯哼~」
輕快唱起小調,阿哈游魚似的繞到她背後,神出鬼沒地隨著話音探頭探腦,尾音拐來翹去地答:「亥正三刻,也就是羅浮時間的、晚上十點半~」
「溫馨提示,笨蛋時間只有最後十分鐘,就要約會遲到啦~啊哈哈哈!」
這幸災樂禍的模樣格外猖狂,欠揍得簡直難以言語形容,卻仍然未能惹惱少女。
「很合理的假設。」她保持著後仰模樣曲腿,又如昔日臨空姿態,信手翻握住隱沒水中的晶梭,笑意吟吟地略微偏頭示意,「可惜我是時間。」
「哦吼——」
阿哈霎時拖長音調,靈活又迅速地貼上她胳膊,直直盯著那物件,意興飛揚地歡呼:「真是太好了,你的天地重啟器終於能常駐了!恭喜!」
「哎呀~它可也總算能作為常規道具啦。」
星神渾身的面具變成不知該以不懷好意、還是猥瑣形容的扭曲怪笑,咯咯樂道:「居諸不息、寒暑推移。」①
「由衷祝願它以後只會是你的新手持物——而不是繼續用來天地重啟,或者打沒腦子的笨家、哦好的、是戰鬥的工具。」
聽祂從善如流的改口,華胥難免覺得好笑,嗯聲附和,配合地向祂側目致意道:「感謝你的道賀與祝願,我的盟友,我也這樣希望。」
居諸息誕生於廣闊的萬界時間中,力量強大,還能夠隨主人心意變幻外形,作為她最堅不可摧、也無堅不摧的武器。
時間的摧毀素來無聲無息,生鏽、風化與蠶食都只是居諸息所化鋒刃上附帶的,最不值一提的毒光。
即便超脫緯度,不朽的縱靈之力也長久留存在她的軀體里,這樣的情況下還會啟用居諸息,那一定是比地獄降臨還惡劣的遭遇。
因而在收下祝福之後,少女微微揚起眉眼,弧度淺如新月:「所以到底有什麼話,不能到海上去說呢?」
多年相識,她也算了解歡愉不正經外殼下的洞微知著、別有用意。所以此番看似惡作劇的直通海下,多半也是阿哈包裝過的暗意。
「這是個好問題~但我覺得,由你自己去發現答案會有更好的效果,你說呢、笨蛋時間?」
阿哈如她所料地露出微妙又飽含意味的笑容,向光束縷縷的頭頂指了指,眼神頗為不懷好意:「你可以先試試把它們撥開,去看一看。」
「看看這片海洋之上,究竟通往哪裡~」
話音落下,那種摻雜各類看好戲般期待神採的眼神定格,盎然出更加濃郁、幾乎用目光嘻嘻竊笑出來的興緻勃勃,亮得快要點燃感知。
華胥半好奇半淡然地揚了揚眉尖,索性如他所願,放棄所有思考,直接分海。
青藍光輝在指尖綺麗生綻,掀動無形流淌的水體。只聽「嘩啦」一聲響,粼粼活躍的深藍自二人周身遠去。
如塌陷的斷崖、流動的絲綢。分裂、剝離,澎湃奔涌的悉數停歇,形成分懸垂掛的緞幕,呈現出兩幕星墜光溢的幽絢華美。
浮力消失,海下懸空的兩道身影仍保持著游弋倚靠的姿態,不受影響,渾身衣裳也重新於空氣中獵獵飛舞、乾爽飄逸。
不約而同的舉目仰望下,岑靜中響起一段猛然加重的戰慄呼吸。
「!」
眼瞳猝然收縮,運作的噬光天體停止一瞬,沒倒映出任何畫面,卻搖撼不止。瞳底晃動的細亮光點瀲灧著,宛如潭水中波盪嶙峋的皺碎月影。
她的目光沒有分給流光錦緞的汪洋絲毫,而是全在頭頂無垠星光中、如幻影般粼粼生波的翠幕白塔上。
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塔。
六轉重樓,白牆烏瓦。檐飛鶴羽,銅鐸掛角。不如朱明洞天內百鍊火樹的巧奪天工,只是仙舟、乃至羅浮都不難見到的尋常建築。
但權柄加身之下,華胥很難做不到過目不忘。所以哪怕這座塔並不絕無僅有,她也能做到一眼辨認。
「這是……夕照塔。」
她喃喃,掌心晶梭在無意識中握緊,腦中紛紜過千幕與血雨腥風無關的畫面,既錯訝又驚疑地問:「這海怎麼會通向夕照塔下?」
分明兩個世界的通道本就不曾開啟,除卻飛光,誰也做不到攜人跨過世界的壁壘。任是此界命軌,也僅能做到觀看。
阿哈又為什麼會帶她來這?
迎著她難以置信的眼神,星神咯咯發笑,側頭來言語時,面具鼻尖的硬殼幾乎抵在她頰邊:「時間的旅程,怎麼會只有一座星海浮葉的小仙舟呢?」
「來吧時間,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
「不過在此之前——」
祂神秘地賣了個關子,旋即隆重地一揚手臂,斗篷鮮艷翻飛,轉手變出只裝滿淡檸色液體的玻璃瓶,舉到她眼下得意晃悠:「阿哈還要讓你付出最後的代價~」
見此,華胥立刻想起自己搭乘星艦時遇到的所有味覺刺殺、與白珩昔日讓她發下的毒誓。
說不上心底是什麼情感居多,瞭然責備已同時掠過面容。撕開時間經歷的磨礪、和與生俱來的繾繾淺淡,描色繪彩般添上生靈方有的活氣。
都說長痛不如短痛,間歇陣痛也不如持續痛,分明只有十頓,這個無聊透頂的傢伙居然還拖到了她不設防備的現在。
少女半蹙起眉,眉宇間透出菲薄的不悅,接過那瓶濃縮檸檬汁,不甚愉快地壓低眸子:「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給我?」
「那當然是怪你的老相好太凶了。」歡愉怪模怪樣地變了腔調,向她做了個鬼臉,可憐兮兮,「在祂的地盤欺負你,阿哈可是會變成刺蝟的。」
聞言,華胥謬極反笑,擰開了玻璃細瓶上的錫蓋,持著不算客氣的笑色瞥向祂,好整以暇:「可現在這算是我的地盤吧?」
「在我的地盤上欺負我,難道就不會有任何後果了嗎?」
「那當然是不會啦!」
阿哈格外歡快地一拍手,叼卷哨的面具噗噗吐著彩條,聲音樂顛顛的:「畢竟時間不光是言而有信的笨蛋,還是會真的把誓言放在心上的傻子!」
「哎呀,這麼說起來,阿哈可真遺憾不能為寰宇里每個發誓的人都打幾道雷!」
祂懊惱又困苦地拍了拍腦袋,很誇張地遺憾至極:「否則,一定能看到有人為了下雨胡亂髮誓的場景,天吶!阿哈錯過了多有意思的事!」
「不過……」
話鋒一轉,星神裹著那身鮮艷如血的猩紅絨披探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平直地盯著她:「你剛才、是不是沒有反駁那句老相好?」
華胥驟然愣住。
挨近唇邊的玻璃瓶已經滲出濃厚的刺激性氣味,她條件反射地舔過唇瓣被壓過的位置,觸感是一小星微黏,酸得尖銳苦厚。
味覺還是正常的,但已經不足以令她再有人的反應。如扭曲、猙獰,再如作嘔、抗拒。
「……忘記了而已。」
少女不露聲色地別目而答,恍若無事,液體順著滑入喉下,如飲白水,只在放下小瓶的間隙中問:「不過說起來,我到底有多少個老相好?」
「你之前在雪原里給我捏的耳墜、不是我最初送給悲悼伶人的那款嗎?那還是由你假扮的。」
幽邃的異眸如化散成煙的光源,投望過來,徑直落向堅厚的面具下,輕而平常地揚眉問:「所以誰是我的老相好呢。」
「……嗯。」沉默須臾,看不穿神態與情緒的面具驟然動了,亢奮且昂揚地大笑數聲,「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反擊、我的笨蛋時間!」
「當然了,如果時間希望的話,阿哈也可以和那幫無趣的傢伙競爭一下~」
尾音依然是比波浪還滔滔彎卷的山路十八彎,興味叢生,卻半真半假。如少女掖蓋虹膜的半透明陰翳,什麼都不顯露。
所以華胥沒深究,笑了笑,心照不宣地與祂一起選擇了揭過話題。
她拂袖起身,抬手向天穹里的青山碧水撫摸過去,如穿過空氣般穿過了瑰麗的星頂,而後果不其然地深入一泓濕冷。
是水,真實的湖水。
她沒收回手,以時間裡的光源而凝結的金縷開始從指尖蔓延,如收束成線的游魚,探查向湖水外的另一個世界。
「我有很多年沒回去過了。」少女兀自向身後的星神起話,仰頭凝視與記憶無差的白塔,「也記不得,這裡到底有什麼需要我圓滿的因果。」
這只是她曾經去溜達過的公園一景,不曾演奏哼唱,亦沒有驚鴻一瞥,哪怕動用觀閱時間的力量,也看不到任何事。
阿哈聽著,面具上翹起諱莫如深的弧度,卻遞給她一件雪白的紗質斗篷,欣然眯著雙眼說:「既然如此,那就把我們異於常人的打扮先遮起來吧!」
「請我們的老古董東道主去帶阿哈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養出了我們創造奇蹟的笨蛋時間——」
華胥沒立即接話,也難得沒回頭指責譴控地瞥祂,頓了頓,從善如流地接過斗篷披好,領祂穿過了那重近在咫尺的天頂。
如鏡面世界一般,他們頭頂藏匿著倒影的星海盡頭,是白塔下的平靜無波的湖水。圍繞烏黛雪白的青翠,也是來源於山林的倒影。
踏足在水面,華胥借漣漪盪開水面落葉、不疾不徐低邊往岸邊走,不經意間一個錯目環顧,才發現落後半步的阿哈換了裝扮。
起碼對降臨異世界很有自覺,祂卸去了嘻嘻哈哈的滑稽面具,幻化出一張骨骼深邃、輕佻戲謔的年輕容顏,此刻正低頭,借倒影沖她挑眉吐舌。
「快點上岸。」
華胥低頭看著側後方擠眉弄眼的臉,既無奈,又忍不住真被逗笑,只得近乎威懾地催促:「叫人發現,我可不會再帶你來了。」
顯而易見,有趣新奇對阿哈而言比什麼都重要,她如願將對方帶上了岸邊水榭。
她的家鄉是個和羅浮仙舟很相似的地方,處於鄰水煙雨地,古今皆有美稱、作江南。
發展至現代,已是霓虹燈光閃爍浮華、亭檯燈塔融合交匯、科技建築並肩青瓦黛檐,既割裂又融合地並生在同一片雨霧瀰漫的土地。
初來乍到新地方的人總是有很多問題,喜歡搞樂子的阿哈也是一樣。哪怕此刻說的只有些稀鬆平常的閑話,祂也聽得頗為投入。
因不知目的地到底在何處,華胥這個領路人便走得漫無目的,幾乎是見彎就拐、有什麼就回憶著說什麼。
一處在不足百年人生里都佔據不了幾寸光陰的園子,能在萬年歲月里算什麼?
少女想不到,在年歲大些後,她就不常來這了。畢竟這小園林雖美,但名勝古迹只多不少,且心中藏著事,她也沒太多玩樂心。
以至於目下,華胥只能邊思考周邊可去地點,邊對阿哈嘆氣:「我真是怎麼也想不到,此處居然也有欠缺的因果。」
「嗯哼~」
跟在身後的星神伸頭嘻笑,抑揚頓挫地說:「直線是世上最普遍也最單調的線條,一目了然的東西可是吸引不了觀眾的~你說對吧?」
華胥無話可說,收唇微揚、別過頭搖了搖,作為無言的回應。聽著祂那「未來早於過去」的怪調小曲,無計可施地泄了口氣,走過烏木深瓦的水榭環廊。
山水交疊的風景里總少不了臨畔觀水的建築,是以多霧。走上石拱橋時,氤氳在湖面綠植間濕漉涼霧蒸騰,瀰漫著湧上橋來。
才走了一半不到,華胥忽然聽見一陣輕快、且毫無訓練痕迹的凌亂腳步聲,聽來像個還不如彥卿大的孩子,正自幽深竹木後小跑過來。
華胥收回判斷的心緒,拉攏斗篷領口慢下腳步,本著不惹事的心態回頭示意阿哈收聲,先讓對方走遠之後再說。
來回就是幾句詞的搞怪歌謠停了,阿哈饒有趣味地笑起來,揚著醒目望向橋對面,那個逐漸從竹林後現身、穿天藍連衣裙的小人。
小女孩踏踏踏地從另端橋階跑上來,抬頭看見他們,就格外禮貌地往橋的另一邊靠,想同時給他們留足行路距離。
不料,深翠濃碧間飛出只圓滾滾的鳥雀,急促拍打著翅膀、如失衡般往對方腳下的台階墜落。
「唉?!」
華胥驟然頓住了。
沒等到她出手攙扶,也不是阿哈幫助,驚慌踉蹌的小身影尖聲呼喊著,不但沒摔跤、還相當驚險地避開了雀兒。
「呀,比特訓過的還靈敏呢!」阿哈捧場地鼓起掌來,語氣歡脫又讚賞,「以後一定會和這個姐姐一樣厲害的,你是個好苗子!」
「啊……謝謝您!」
小女孩愣著,很驚訝自己的草率反應居然能收穫這種評價,雖然不好意思,但總歸也是開心的,壓抑著欣喜禮貌回應說:
「我還沒接觸過這些,如果以後有機會去學,能有這位姐姐一半厲害、也要多謝您的吉言了!」
阿哈揚著眉眼,挖坑使壞似的彎了點腰,故意低聲地循循善誘,卻是笑問:「你果然也覺得她很厲害吧?」
話落,小女孩下意識看向祂身邊的人。
白紗斗篷裹住全身,只看得見從緞料紗織縫隙下露出的手。白皙,纖長,套著精美貴重的玉指環,有些養尊處優的模樣。
灑落的光暈明凈,在雲水般柔麗的衣裳上連綿生光,將本就因逆光隱在黯影下的臉模糊成團,藏掖在光照下。
小女孩惘然了許久,迷茫與奇異在臉上此消彼長,須臾,她點點頭,認真回答:「嗯,看起來就很厲害!」
「哈哈哈哈哈!」歡愉驀然開懷大笑起來,仰身湊到少女身邊,再度快活地挑眉發問,「你也覺得她以後會變得很厲害的、對吧?」
「……嗯。」
光輝在背後開綻四濺,讓人無法窺探清晰,華胥在清淺白暉中垂目凝望,字音輕如自語,壓下了眸中變幻的所有浮光:「會的。」
她會慢慢長大,在某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裡降臨異界,經歷完所有腥風血雨、爾虞我詐後攀越過天海,再故地重遊。
最後,站在石橋水榭旁切身明白:人為什麼能預知未來?
——因為未來早已存在。
過去、現在、與未來只是並肩的三條平行線,任何開始與結束都不過是一條龐大的銜尾蛇。
生食死,死是生。
……
羅浮、璇霄京。
臨近燃放煙火的時間,流虹街已經聚滿了逛燈會的行人。從茶樓小店,到周邊臨花倚水設下的長椅欄靠,皆是提燈拎食的賞客。
人聲鼎沸,往來絡繹,喧鬧在連成巨獸脊錐般蜿蜒的明亮長線下,將層疊牽掛的燈火都吵動,震蕩搖曳著流蘇穗子。
團圓的道賀、賞月的招呼,悉數透過窗戶傳入廂內。但與往日不同的是,這樣更襯殘缺的你來我往與熟稔親切,都未能凝滯氣氛。
拉長在牆壁上的影子交錯重疊,各有準備。杯盞依座擺得齊整,從左至右圍一圈,正好六位。
蹲在廂房一側的桌台邊,白珩伸手翻著自己帶來的東西,蓬鬆的狐尾在身後晃來晃去,時間越久、頻率便越快。
不知是在找什麼,狐狸耳朵蜷了又蜷,偷偷犯了好幾回嘀咕後,她還是沒忍住揚聲求助道:「欸、鏡流流,你們有沒有看到我買的櫻桃飲啊?」
「我記得我帶過來了呀!怎麼找不到了?」
紙袋被翻得嘩嘩響,幾乎蓋過包間里的其他聲音。狐人苦著臉,半崩潰半抓狂地道:「我可是特意跑到閑雲天那家老店買的,不會沒帶吧!」
好不容易和故人再見面,當姐姐的從人潮擁擠里搶出幾瓶她最喜歡的飲子,結果轉頭忘到天南地北、不知何處,沒有帶過來。
天崩開局嗎?!
白珩抓著各式各樣的紙袋,絕望得手都差點發抖,顫巍巍把頭一抬,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距離她最近的鏡流手裡還拿著菜單、準備改幾道菜品,見紫衣身影心如死灰似的僵住,閃電般抬手相扶,便穩穩將狐人重新撐住。
「哎、你先放心,我看見你提著飲子來了。」
聽出話中隱隱的哀嚎意味,應星無奈又習慣地輕慨一聲,放下手頭準備起身,邊篤定寬慰道:「肯定就在哪個角落,只是又讓你忘了而已。」
八百年相識,狐人不拘小節且心大的本質早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真論起來,她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粗中有細。
時不時忘掉點不輕不重的東西,令全員四處尋找,這樣的事屢見不鮮,早就變成了刻入骨血的防偽標識與集體小活動。
「在這。」
丹楓自西側角落裡拎出一隻手提袋,側目向其中搜尋一眼,便勾著繩子將並排綁著的烏釉小瓶放到桌上,波瀾不驚地抬眸遞向白珩,補刀般啟唇吐字:
「沒丟。」
「……哦。」
白珩慶幸的表情堪堪浮現,便在不言而喻的目光里讀出深意,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扁扁嘴,自己拍著胸口安慰自己道:
「真是嚇死我了,還好沒忘帶,這家店現在的飲子好難搶到都,我可是發動了人脈才搶到六瓶!」
「可難得見你不在節日里搶著買酒啊。」
見事情順利解決,應星重新坐回去,將食盒裡花樣不同的月餅都取出來,揚起唇角,短聲嗤樂著揶揄:「這是轉性了?」
任是他們六人之中,白珩也是鼎鼎有名的酒鬼,喜好各類美酒,別說逢年過年喝個大醉是家常便飯,平日都少不得小酌。
破天荒的,今日萬事圓滿的團圓佳期,居然不叫著要拉所有人喝成顛三倒四的酩酊客。
「大抵是因同我心有靈犀。」
包間門被毫無徵兆地推開,隨之響起清越溫靈的熟悉嗓音,盈盈含笑說:「知曉宴席之後還有聚會,不是大醉入眠的時機。」
語調輕緩,笑意微漾,瞬息擺渡過隔世的百載歲月,將人拉回過去某個平淡又溫馨的歡夜,同時停定了五人各自忙碌的動作。
一秒,所有目光齊從四面八方投向門口聲源處,不約而同地顫抖起來。
任是已有幾日相處、亦是朝思暮想的身影亭亭立在門口,在琢刻縱橫的門前壁下,如夢如憶,熟稔似昔。
該哭還是該笑,衝上鼻腔喉管的酸意滾燙得近乎辛辣,既有半愕半疑的驚,也有堵盡肺腑的澀,腦中閃回著不止一幕的長久煎熬。
五味雜陳、千迴百轉,最後都在定格那青綃白裙的身影時波瀾幾折,然後凝結成眼底剔透生霜的光,化作抑制不住的彎弧。
白珩頓了頓,猶如迷惘地反覆呼吸著,像在壓制嗓下酸抑,又像還沒能反應過來。極光晴晝的眼眸迅速湧上水霧,嘴唇咧了咧,又很快收下去。
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喜極而泣、還是苦盡甘來想訴盡全部思念與擔憂,所以擺出了格外奇怪又扭曲的、眉哭卻眼笑的表情。
這是歡迎還是委屈呢?
她不知道,反應這種東西真是越關鍵越掉鏈子,這樣重要的場合,怎麼會除了心跳聲什麼也聽不到,連回憶都閃不出來。
眼前只有那個人、只有那個笑,連這些年藏在黑暗裡逆流成河的眼淚都被拋卻,彷彿多年痛苦悉數可以為這一刻而灰飛煙滅。
「對不起……!」
淚水洶湧奪眶的瞬間,白珩撲進了她懷中。
濃瀑般長發垂在眼前,低挽的素簪璀生雪光,熠熠短促。視野模糊又清晰地交迭著,滾熱砸落,洇濕肩頭淡薄的綃緞。
狐人本以為自己會說些責怪、或是關心,再不濟也有數落責備、慶幸高興。可伴隨淚水一起流出的,居然是悲切的愧歉。
咸澀順著翕合發顫的嘴唇滲入齒縫,白珩什麼都看不清,緊緊收著手臂、壓抑破碎的痛哭:「姐姐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終於又見到你了,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抱住抽泣不斷的狐人,少女彎起眉目,仍是印象里最柔朦的煙起霧暈,將綺艷血線都融化成柔和:「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這麼多年。」
只顧著所謂大局,一而再再而三地傷身邊人的心,許下承諾然後又丟棄叛離,其實也是一種自私的表現。
怪她回溯太多,潛意識早已在天平上、將死亡與分離的重量砝碼一減再減。
想著,華胥歉疚地垂下眉眼,越過聳動肩頭哭泣的狐人望向其他幾人,半抿著唇莞爾,真摯道:「不過今日之後,我真的能保證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你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與其他幾人如臨大敵的模樣相呼應,懷裡的白珩爆發似的仰起頭,還糊著滿臉眼淚,就已經胡亂捂上她嘴。
像是被這類話術騙出心理陰影,狐人形象全無地大哭:「你一說就絕對還要瞞著我們搞事!就像之前一樣!誰都管不住你!」
華胥終於明白了人格信用卡被刷爆後的滋味,愣了半秒,旋即啊聲輕吟著放低了視線。分明自知理虧,可神色還是無可奈何的抱歉溫斂。
「我發誓。」她輕聲細語地試圖哄好痛哭流涕的狐人,壓低眉尖作真誠狀,卻沒什麼心虛模樣,「這次是真的。」
「發誓有用嗎!常樂天君難道懲罰你了嗎!」
「……真的罰了。」
「你就當姐姐好騙!我這麼多年來上當多少次了!每回上一當!噹噹都一樣!我絕對不信再相信你的保證了!」
果然是會鬧的。
看著哭濕袖口,宛如被負心人狠狠傷害、說什麼都油鹽不進的狐人。少女不出意料,舒展了低攢的眉眼,含笑著輕嘆說:
「姐姐,你仔細看我一眼。」
白珩還在氣頭上,火沒消、委屈牢騷也剛翻上來,正是發作的時候,哪有那麼容易聽得進去罪魁禍首的話。
她剛想憤悶回一句看什麼,忽聽身後驟亂起來,椅腿刮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聲此起彼伏,凌亂驚憂,隨之響起應星難以置信的一句:
「你的眼睛?!」
眼睛?
狐人掩面捂淚的動作頓了頓,垂下的尾巴預感失衡危險般抬起,恍惚滿腹哽咽都化成酸水倒灌頭頂,霎時僵硬了。
她的眼睛怎麼了?
剛剛來的時候、剛剛進門的時候,不是都還看著好好的、一切正常嗎?!
慌亂怦然炸上心尖,生怕出事,又急又亂的狐人瞬間止了哭聲,抬手就抓她,帶著未盡的哭腔急問:「怎麼了、怎麼了?!你的眼睛怎麼了?!」
袖子使勁在眼前亂抹,努力去掉朦朧迷亂的水霧與模糊,白珩慌張得牙關都磕碰好幾下,壓根不管自己會不會將發痛的眼睛揉壞。
身前的手攔住她,讓她放慢動作,狐人便越發煎心灼骨地擔憂,失措中蹭去所有迷掩視野的淚水,狐人猝然怔住。
那是什麼?
眼睛嗎?
望著正在緩慢運轉、彷彿能將一切都吸入其中湮滅吞噬的幽暗天體,她瞥見其中幾縷雀羽般濃亮的深青靛藍,像捲入黑洞里的北地極光。
這是人的眼睛嗎?
恍惚間,生平萬事在此刻全部被打翻,如滿天飛舞的書頁。白珩在失神渾噩中掃視,單純且迷惘地覽閱起飛逝的過往。
「如大家所見。」
女聲響起,和氣而平靜,如雲靄縈繞,勾住了漂泊逐流、被剝奪思考能力的神識。
燈光暖白灑落,照在白綢緞外那淺青薄藍的淡月綃紗上,淡銀流淌,幻覺般轉折出幾屏變幻的綺麗光暈:「我已不是人類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