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慈懷,長生賜災。
華胥聽著仙舟上愛恨皆具的描述與傾訴,親眼見證豐饒最殘忍冷酷的一面,甚至還在這樣的恩怨糾葛里輾轉萬年。
人世喜樂八百載,過罷便鄰天壽關。枝繁葉茂生神相,五毒侵盡明鏡台。
誰能想到,無危無災的長生也有保質期,一旦過後,人就要擔心何時會一腳踏空、跌入深淵變成怪物。
分明它何其絢爛,吸引著盛衰過渡的平凡生靈,但若有族群得到恩賜,鮮活下隱藏的腐爛,便將暴露於眾目睽睽。
仙舟,便是如此。
他們在水深火熱的煉獄裡掙扎著站起、重新恢複秩序,後知後覺所謂長生,就是一場逐漸腐朽的靈魂葬禮。
從此,魔陰身被劃定為人與怪物的界碑。
但在真正直面這些之前,仙舟大多人普遍無法真正理解巡獵的意義。如她方才記憶里,那個在綏園裡遇到的年輕姑娘。
彼時,華胥還是因聽見哭聲、才在一片嶙峋山石後找到對方的。
那是個剛結束訓練的雲騎,身骨透著股新芽似的細韌氣,束髮短打、臂腕佩甲,沒有多少被烽火淬洗過的痕迹,儼然還是個新人。
華胥沒刻意隱藏自己,那偷偷抹淚嗚咽的雲騎便順利發現了她。回頭抽噎著一望,女孩當即愣住了。
顯然,這是認得她。
很快,對方反應過來,窘迫不已地別過頭遮掩,壓著鼻音濃重的哽咽,向少女問好。
人總是不願意暴露弱點的,何況這些血火廝殺的戰士。華胥理解,溫聲安慰幾句,而對方聽著,咬住手背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龍尊大人。」淚珠從通紅眼眶滑下,雲騎女性仰頭髮問,「何日,我們才能真的除掉那個豐饒孽神?」
百歲出頭的戰士眼裡是不甘憤恨,激烈如浪,糾纏著退卻與前進中的僵持:「我們承了壽瘟禍祖的情,長壽不老、生命頑強,可是!」
「為什麼長生要吃掉同類保持人形?為什麼長生要變成偏執瘋狂的怪物!」
控訴聲聲泣血,浸透思緒,華胥手中握著風箏,長線卷在指尖無意識地繞了數圈,眼前閃過的是萌生枝芽,相互殘殺的血景。
悲慟的恨訴仍在耳邊迴響,顫抖不已:「我第一次見到同伴墮入魔陰身時,才理解為何仙舟千年巡獵,不死不休。」
「看到這種煉獄景象,還要去信奉這樣的神……那麼這份長生它們當之無愧!」
「可我們不要!仙舟不要!」
憤恨走向極端,讓女孩將一切歸結於事先不知,行差踏錯:「若早知這是淪為惡鬼的詛咒,古國皇帝難道還會派遣我們行航寰宇,尋求長生不老嗎!」
會嗎?
華胥半空著眸子,眼睫投落的陰影如覆雪般蓋上瞳光,細微轉折了幾折,沒有附和也沒有譴責,只在心底做出當時未出口的回應:
無答之問。
仙舟不遠萬里、犧牲無數,求來了一份背負千年的罪孽。所以在目睹至親摯友淪喪後,他們始終痛苦,尋求終結。
但預見,真的能夠避免壽瘟的傳播嗎?
「如果有得選,我們絕對不會再去求這無盡形壽!」
「人怎麼能活成淪喪道德與意思的怪物!傷害自己用命保護的家人,荼毒養育自己的家園,那還不如去死!」
「生靈萬物,能稱之為人是因有道德、有人性與禮教,所以才會將生物分得這麼開!」
「為了長生不做人,那還不如就當個會老的短生種!」
至此,回憶中有人再也忍不住喉中悲鳴,向天深深拜下:「仙舟最後的短生種,巡獵的帝弓司命,我們何時才能根絕這樣的詛咒啊!」
歸復凡身,盡絕壽瘟。
少女靜靜將筆畫都在滲血的誓言在齒間繞了一遍,幾秒時間,卻長如小行星繞天體運作的耗費,跋涉過了理想與現實。
比起變成怪物,許多親身經歷親友墮魔陰的仙舟人更願戰死沙場,只求迎來由生命自己走向的真正終末。
同樣,也有人覺得都好活八百年,就算末路要變成怪物,那也不虧。因而不甘改變,想一直保留現狀、由十王司宣告死亡。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底沒人能夠能夠捨棄長生不老、做一個會老會死的普通人,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
長生對普通人都是無法抵抗的誘惑,何況對坐擁一切的至高權位者。所謂預見便能阻攔,難道仙舟上不曾有過這樣深謀遠慮的人嗎?
有的。
不光有,那人還是過去數次力挽狂瀾、如今帶領仙舟前行的巡獵星神。說句不好聽的,可這又有什麼用?
他仍舊未能如願,不僅沒讓人們放棄長生,甚至還因反對而遭受重罰。
思及此,華胥曲起繞線的指節,注意力轉向肩頸處被掩在衣下的瑰麗印痕,腦中不自覺跟著閃過來日,那銘感她衰亡之恩的仙舟。
長生不老仍在,生命力量仍強,但卻是從造孽的末路走向了真正的終點,猶如圓滿無缺的先天長生種。
這是她貪生又貪婪的改造,也是她中庸選擇的私心。
須臾,少女回過神來,又想起什麼般怔了征,驀然輕細而笑,如吟如嘆地闔目仰頭,長舒一口氣:「嵐啊……」
將這份被不朽改造、能夠自然死去的長生播撒在了你的故鄉、你深愛的家園、你忠誠的聯盟之中,你會如何想呢?
他們很快就不必再擔心會因死亡造成孽物誕生,而她這個拿著答案考試的人也會很快取得進展,功成身退。
所以。
「是否視我如豐饒,禍亂平衡、違背天理呢。」
她無意識勾緊指尖纖細的風箏線,笑意淡化得無法察覺,垂低的眼目空泛著陷入回憶,輕聲呢喃:「帝弓司命。」
別的不說,至少華胥知道仙舟必須戰鬥,或者說豐饒對他們慷慨的賜福,本也就是這個目的。
仙舟所求是不再有喪失自我的人、與被豐饒孽物荼毒的文明。而藥師需要的,正是這樣隱形走在豐饒命途上的無私與制衡。
諸神對弈,博戲群星。倒也沒虧她針對了祂好幾次。
想著,少女將指上線鬆開了。暑夏曬燙湖面,空氣里泛著淺薄又清新的荷香,讓她久違感到一點肉身才能體會的淡淡疏熱。
知曉這樣的感受不會持續多少年,華胥收箏理線,直身打算離開書房,先往洞天祭過二位讓她受益良多的恩師再說。
卻不想,在她踏出門檻的那一刻,有金戈鋒鏑的鳴響穿透了耳畔,宛如來自天外的迴音:
錚——
像箭鏃掠過弓弣,閃綻寒芒的凜冽,並不悅耳輕靈,亦毫無韻律可言,只有生殺廝戰的銳氣,純粹是一聲被無限拉長的嗡鳴。
它在心神中震得貫耳繞樑、餘音不絕,充斥血火交鋒的激烈,卻又不是琴音樂曲,鋒利得不知怎解。
偏偏,華胥能聽得懂。
「……」安靜籠罩書房,少女停在原地久久未動,眉目里卻藏著難以稱謂的暗光,鬆開抿直的唇後,她笑了一聲,「你還是這樣。」
「愛較真的實心眼。」
巡獵星海的天弓之神這次沒有給她回應,宛如過去他曾被這樣說的每一次般沉默。
華胥輕細地失笑兩聲,也未在意,徑直循著記憶踏入綏園放寄思鳶,又再入十王司的因果殿、去探望辛夷留下的玉兆。
待結束後,她獨自返回了長樂天的別居。
距今為止,丹楓轉生的時日還不算久,因而這空窗裁門的四通茶室除卻烹茗的氤氳淡香,也還留有幾分人氣。
日光照透了室外的青翠竹影,浸潤滿間碧色。屏風後,華胥持杓煎著茶湯,手邊的沉木矮案上繁雜又凌亂的擺了許多東西。
正中是只匣子,挨著碼了摞齊整的書文筆墨,隨後是因數量過多而四散的紅封,被一冊未拆裝的流行話本穩穩壓著。
華胥揭開腳邊銅爐,沒點香,反而點燃了祭文往其中投去。
焰舌搖曳,熱浪熊熊,將紙頁吞噬成層層細薄的灰燼。可直到祭文燃盡,桌上的手仍未停,還在時不時丟下墨痕未乾的新跡。
在火舌舔舐的間隙里,還依稀能從其上辨認出『建木』『迢遙花』『不朽』等字眼,很快就被灰黑燼色淹沒。
許久,跳躍在裙擺的橘紅暖光逐漸偃息,華胥終於停筆擱置,垂目瀏覽向眼下唯一留存的筆墨記錄。
如飛光所說,她只需要死亡。
九年後,掀起那場鱗淵劇變後應約而去,讓目下這副身軀消散、聚於銀漢天源邊以長眠修補壁壘,就能夠填上第一份空缺。
在此之前,研究如何改造豐饒賜福、便是最要緊的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但一想到這副軀體即將在世人眼裡消散、獲得真正的超脫,華胥就免不得聯想到自己那些健在、且活還得很不錯的友人們。
以為團圓好日尚長,可離散突如其來,將空缺撕扯得更大。甚至原因並非壽終正寢、而是有意為之的自盡。
所謂人間久別不成悲,喜怒哀樂,都是會在時間裡淡化的東西。
昔日那隱秘著酸澀與低苦、然後被扭曲成痛快的報復心,華胥雖已能理解從何而來,卻怎麼也再生不出來了。
知交離散本就慘烈,何況還是消散。她感到很抱歉。
更抱歉的是,應星分明說比起無知、全知的她更叫人提心弔膽。然而他們此後要面對的,是收握時間、真正全知的自己。
少女邊無聲感慨人生處處事與願違,邊將案几上榫卯結構的木匣挪到面前,拆開了不算複雜的拼裝結構。
百冶出手,即便是儲物匣也非同凡響。雖說分量輕巧,但就目測預估,將這些壓祟紅包連同書冊一併裝進去,也並不逼仄擁擠。
華胥瞥眼點過大致數目,便開始抽出紅封逐個裝填、挨個往匣子里放。
說起羅浮下一代,與她最親熟的當屬丹恆、其次才是彥卿。她教導過丹恆很多次,這孩子一旦誕生,都以被她帶走養大為結局。
膽大如龍師風籟,還曾調侃說,她與景元這兩大羅浮擎天柱是各自抱了個養子回來養、養大一個換一個。
因此,彥卿還曾想過自己會不會有師弟師妹,然而時過萬載,華胥還是只接手過他和丹恆兩個孩子。
眼前浮現小傢伙挪開目光、略有些鬆口氣的表情,少女忍俊不禁。分明回憶冗長,卻在此刻成了消磨時間的最好憑藉。
至日頭偏西,竹林被染上一層果實熟透的淡橘金色,透入茶室,將四周襯出一種格外奇異的燦涼。
案幾已經空空如也,冷透香爐中的灰燼被悉數埋入地下,華胥隨手將土填平,抱著重新拼好的木匣、轉入書房之中。
博古架狻猊爐、木案左卷缸中的烏軸畫、鄰窗水玉細瓶里的珊瑚梅。依次觸動,便可開啟暗格機關。
她聽過開啟方法無數遍,此刻依言而動,熟稔得完全能夠閉眼完成。待將匣子放入時,少女又想到丹恆發覺時的表情,還是忍不住笑了。
不論她的留言還是留信,都是超越時間的嚇人。那孩子想來定會覺得、自己是料事如神吧。
笑音泄露,華胥不甚努力地按捺著上揚的唇弧,眼尾彎彎。隨手還原書房,迎著烈烈濃金推門而出,心想:真可惜。
——他的老師只是作弊了而已。
雖然不足以跨越改造豐饒賜福的過程,但給兩個闊別已久的小後輩留些禮物還是能辦到的,儘管彥卿看起來並不知道這回事。
對此,少女沒有深究。畢竟她還會回去,有機會親手交給他。目下最重要的,仍舊是如何那場盛大的銷聲匿跡。
烏黑雙眸隨之抬起,徑直越過數重洞天、望向視距內必然無可捕捉的鱗淵境,抿著唇靜默思忖起來。
天邊暮金燃燒著深艷雘色,撕開漫天缺口,掙逃束束刺眼的赤金穠芒。淋漓潑在清窈竊藍之上,擦著眉眼穿透樹冠枝葉,碎在地面。
緘靜潤澈的眼瞳被喚醒似的顫了顫,隱隱又遊動起天體旋卷的軌跡。
昔日,她利用迢遙花進行對建木的混淆試驗,得到批准後,便在祝禱時聯手兄長各施傳承、進行封印,這才暗算了倏忽與幻朧。
而魔陰身的來源,是仙舟人由建木果實所生的丹腑發生異變。所以,還是要以不朽之力從豐饒建木入手,才有解法。
那麼這一次是對抗、化解,還是填補呢?
思索著,華胥目光逐漸深遠起來,眉尖輕緩壓下,再度露出既肅正又輕飄的空凝神色。
不朽已圓滿命途,將一切推向最頂點。但豐饒不可能如此,它註定寬闊也註定停擱,所以散播著殺傷力甚至高於瘟疫的長生。
身為時間主宰,她清楚,永恆二字絕不能以肉身作解。
滄海桑田,世間萬物永遠在變化,是以,永恆的真諦定與停滯無關。只有融入變化里隨波而流、方可不變。
那麼。會不會斷絕仙舟春芽身軀的永恆,關鍵就在豐饒從繁育中得到的、無盡繁殖里?
蟲皇被眾神撕碎分食的畫面流水般淌過腦海,看著浩蕩無絕的命途力量逸散炸裂、新神誕生,少女卻猶如福至心靈般揚了眉眼。
果然。
——起源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制勝之處。
……
星曆7618年。
熟秋時節,氣溫泛著些許涼意。日晷指向卯刻,天色漸明,穹頂泛起縞羽淡白,照得洞天內部悉數消去煙水灰暗,慢慢亮起來。
聽潮洞天,潛鱗宮。
大殿內,一片肅穆又晦暗的靜寂。燭淚凝固著墜落,如極地房檐下凍出的冰凌、又像倒懸堆積的鐘乳石,儼然是燃燒了徹夜。
光明與陰影都無法侵擾的陛台之上,竊藍身影半倚而坐,側首望向騰雲盤龍的浮雕,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晦澀低蒙的昏濃將王座掩下,如沉目斂息的威古巨獸,冷漠而森然地睥視著台下眾生。
華胥捏了捏手中白緞金盞菊的錦囊,溢出能夠被輕鬆辨認的藥材氣味,目光略有凝實,正好落到殿門處斑駁如花的陰影上。
夾竹桃、合歡皮。
恍惚,有豐沛晴光降臨於頂,拆陛殿作春庭,餘光又見一隻被手套貼合包裹的修長指掌,在晾曬過的藥材中挑選。
今夕錯回故歲,剎那讓她的思緒再次陷入憶境,既遠又近地聽見青年平聲道:「九節菖蒲、三七、六月雪。」
先是鎮痛強心、解郁安神,再是九、三、六,至考核中最後一味被挑出來的藥材。
當歸。
唇齒輕微開合,儼然是呢喃的前兆。但華胥卻什麼也沒說,只有些微瞭然回望的釋慨之色,低了低眉,近乎發笑地短促舒氣。
自珍自重,不必傷懷,因為痛苦已經過去,她終會歸來。現在想來,命運的伏筆埋得何其之早。
想著,少女將錦囊放在案邊,目光再次抬向殿內鋪花游龍的古老雕刻,四顧瞧過。
算算日子,她已經比丹楓還熟悉這座大殿了。
坐在這位置上的時間有十餘萬年,頂著飲月龍尊的稱號,華胥看盡了龍師的臉,恭敬忠誠、敬佩愛戴、陰毒算計,應有盡有。
在她統治下,此殿曾血流成河,在丹楓褪鱗百餘年後的忌日翻案時;也曾金碧輝煌,在她率軍擊破強敵的慶賀盛宴里。
尊權在手中頻頻把握,可此時再看這充斥滿回憶的宮閣,除了故人曾在,竟沒有一點讓她感到波瀾與不舍的地方。
如此不含情緒地打量著,少女坐在陛台久久未動。殿外晨光逐漸濃透,至日升中天時,已是白金一片。
璀光弱化了檐外翠色,流轉在鐸鈴之上四散飛濺,天地皆生輝,無聲昭示著日輪即將西落的午時已悄然而至。
暑熱瀰漫入深冷古殿,幽幽逼近王座下,反而叫人察覺出涼意。
華胥瞥眼,飛迸的短促碎光輕閃,遙遙躍進硯台墨色里,染在案前鋪開的信箋上,暈成一斟密集的枝葉。
她順著入室光線一寸一刻地讀,估量出大致時間,便收袖直身向紙上落筆,順便開口呼喚道:「霽微。」
即時,水影應召躍出虛空,矯健輕盈,甩尾撥開帶出的一連串水珠,游弋至少女身旁,安靜等待著命令。
「今日異象過後,會有傳承遺入古海宮墟。」華胥邊落款邊對它囑咐,「受承者面貌體型都已是學齡,你去將她接出來,交給碧流。」
柔韌龍靈繞在她手旁,靜靜點頭,表明領命。分明什麼都聽得懂,可它居然仍不感到驚訝感傷,像是也篤定未來必然圓滿。
目睹主人將末代飲月龍尊的落款寫上,龍靈翻起尾尖挑上木盒蓋,分外懂事地幫她打開,好承裝信件。
見此,華胥亦未露出怪異或安撫的情緒去看它,鎮定如常。細緻折起手中信紙,便繼續問:「素渺到了嗎?」
龍靈旋即向殿外甩出一串剔透水珠,旋繞著流出去,很快又滴溜溜地游回殿里,追逐著沒入龍軀後,霽微便向她點了幾下頭。
「那便回海下吧。」
扣上盒蓋落鎖,少女自然起身,抬掌輕輕撫拍過龍靈頭頂:「這次,我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往後百年,古海與禍跡都得拜託你鎮守了。」
「不過今日之後,建木就將與倏忽一起沉睡、再也翻不起任何風浪。」
華胥小幅度頷首,思索著想起來,又回過頭,對它笑著糾正補充:「所以是拜託你看著古海,還有那個孩子。有你護著,總歸更保險。」
「去吧。」
掌下是流水涼潤的觸感,與往日一般無二,她垂目望著,想起哪怕自己升格也依舊跟隨的龍靈,又笑了笑:「我還會回來接你的。」
就像往歲那麼多次升入寰宇、靜佇群星的時候。由她所喚的、哪怕已有新靈頂替它的位置,它也依舊會與她同往。
靈屬與靈主,是真正的生死不離、如影隨形。
言罷,少女在它額前輕勾,便收手向殿外行去,步履間透出些悠然:「我去見見素渺、囑咐幾句,安了聯盟上下的心。」
「至少,給將軍減少點麻煩。」
不過事情鬧成這樣,她再怎麼努力,羅浮也是免不了一番忙碌的,尤其對龍師首領與騰驍將軍來說。
所以當面對素渺時,華胥在開口前,先端詳了對方好一陣。那目光深輕,像疊了層層朦朧霧花的玻璃鏡,叫人止不住想:
她是在看皮囊,還是在看靈魂、又或是更深幽的東西?
饒是素渺心性鎮定,此刻都耐不住這破天荒般罕有的場景,疑惑又忐忑地發問:「敢問尊主、屬下今日衣著……可是有何處不妥?」
這神態謹慎又驚疑,甚至有幾分呆茫,與當初狂言「尊儲一心,持明至幸,諸位要麼站隊、要麼退位」的模樣,簡直相去甚遠。
「……並未有此事。」
華胥收深,清淺向龍師緩揚唇弧,於她衣袖見看過一圈後,讚賞點頭道:「新衣裁得很漂亮,雲光緞很適合你。」
「不過我今日叫你前來,是有其他要事託付。」
輕裙在海風下波盪,少女從容轉身,面向那浪濤滾滾的古海。汪洋無垠,幾乎連上天頂,望不到真正的邊境。
「龍尊傳承由先祖選定、永世相續。」她負手而立,尾音若詠嘆感喟般輕盈,「我雖在內列,但也別有使命、非做不可。」
「是以,我會將縱靈傳承留入古海,由龍祖和霽微共同見證,繼任者的誕生。」
這語氣雖然平淡,可說的話卻是驚天動地,轟得龍師渾身血液驟然倒流,如墜冰窟似的僵硬冰冷。
華胥依舊舉目,眺著浮光躍金的秋霞天色,彷彿做下的決定不關生死、分出的也只是手中無關緊要的東西。
燦爛秋光將裙袖曬透,緞面平滑,淋漓潑出濃烈的金色,幾乎與眼前壯闊無邊的海洋融為一體,碎化在夕陽中。
素渺呼吸都在顫慄,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出的言下之意,心神俱裂下,一開口,嗓音都是不可置信的嘶啞:「尊主……」
「放心吧,我還會回來的。」預測到她要說什麼,華胥眼尾微挑,清睞繾綣,「恩怨尚未完全了結,我不會、亦不能一走了之。」
「待到最後的繩結解開,一切回歸正軌之時,我便會歸來。」
不過來日的初次重逢,她會遺失此間的一切。所以故人再見的場面,也並沒有想像中那喜極而泣、柳暗花明的美好。
「我最後為將軍、為仙舟分憂一次。」少女低了低頭,側目向後笑看她,「所以往後,持明就要託付在你手中、叫你操勞極其長久的一段歲月了。」
這是幹得不地道,華胥自己也知道儼然甩手掌柜、不負責任。但銀漢天源已經薄弱到了極點,缺不得她去補養。
因而,少女抱歉地向她低眉莞爾,眼底是風輕雲淡、也是對龍師的愧歉。
她朝潛鱗宮短暫瞥過,繼續說:「我在殿前留了只盒子,來日,若兄長的轉世決定離開仙舟、遠行星海,就請你將它轉交出去吧。」
哽咽聲藏掖在手掌之下,呼吸也在竭力抑制泣涕中紊亂,素渺看眼前年輕的身影,挽留堵在喉中,怎麼也無力出口。
作為跟隨她時間最久的龍師,素渺太清楚不過少女的性子。囑託至此,是連百年後都已籌算得一清二楚,由不得誰去抗拒祈求。
沒有用的。
能在此刻得到全部託付、得知如此之多的消息,也是華胥對自己的了解與篤定。因為會試圖改變、抗拒的人,早就被排除在知情之外了。
就如同少女那幾位生死之交,每一次以命相博的犯險之計,他們都被嚴嚴實實地擋在完整與真相的外頭。
因為他們不會同意,更不會聽話照做。
素渺低著頭,水霧晃動的視野在清晰與模糊中交替,死死咬住牙關,聽著耳畔夾雜在潮起風生的輕長話音笑說:
「我這次可要惹出大亂子。」
大到什麼地步呢?
龍師忍著胸口幾近噴發的破碎氣息想。會比往歲那場令星神落下箭矢的戰爭還大嗎?那這一次,您是否也還會奇蹟般留在羅浮呢?
「這次可不關他的事。」少女再次未卜先知了龍師的想法,稍稍發笑,「事關古海、牽連禍跡,後續事宜,就得你去收拾了。」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該說是心涼還是身軀碎裂,素渺終於在聽到這話時捂上心口,佝僂著別過頭,差點把自己蜷縮起來。
「是……」
出口的聲音啞顫得過分,龍師險些聽不出來屬於自己,死死攥緊指骨,竭力抵齒回答:「素渺萬死……亦不辱命、愧負尊主之託。」
「那就再見了。」裙袂於不知何時生出的漣漪中翩躚,岸邊人抬手,喚出光明四裂的皎皎明珠,曲指托捧著,「素渺。」
「夜色將臨。」
淺銀氤氳著,少女回頭來看,手中霜雪銀色與穠燦深金格外對比鮮明,像想冷卻沸騰日海的一星寒月:「回去吧。」
她還是那樣一張清艷面孔,大抵萬年也不會變,於斜陽艷涼的烏金光彩下,更像一道求而不得的幻影,只會出現在光影交錯的恍惚里。
天邊暮色泛起沉黯猩紅,染開一片深藍,龍師忍了又忍,終是咽淚彎身:「……拜別尊主。」
「來日再會。」
華胥如此回她,靜靜目送著錦披女性掩面起身、再拜一禮後離去。此時此刻,夕陽已有大半沉入海面。
夜幕將吞噬所有晚霞,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天就會徹底暗下來。
所以封鎖鱗淵境,極力擴散來源於她的迢遙花,並利用倏忽的力量追蹤所有建木果實,都要在這一個時辰內完成。
感知著目下力量,在人類群體中足以稱之為強大磅礴,可對比她後來所具備的、也是醒目的雲泥之別。
無奈時間緊迫,華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打起倏忽、乃至於建木之力的主意,索性臨空而踏,喚浪踏水向海中央。
藍影輕掠,金絲遊動,薄霧下緩緩泛起細弱的青藍,薄似光照中轉瞬即逝的幻彩,將空氣攪動、生開扭錯的花瓣。
火燒雲逐漸褪色,被黯藍侵染時,海面已生滿隨波跌宕的天青花盞。地平線盡頭的晦暗夾角里,沉沉聚起一層黑雲。
「颯——」
風聲嗚咽,如哭如號。
瞬息,快被摺疊殆盡的烏赤穹頂遭到徹底壓縮,昏暗墨色徑直向地面垂壓,逼得空氣都驟然稀薄幾分。
秋季最後的熱意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孔不入的潮冷濕悚,刀針般往骨縫裡鑽,宛如置身極地。
寒冷來得詭異,過去戰場所經歷的雪山霜原都無法比擬,華胥雖冷得生生停了口氣才忍下顫慄,卻本能地感到了放心。
空間在被壓縮突破,以一種極其緩慢、足以稱之為溫和顧忌的速度。這是維度之外訪客的來臨徵兆。
但她感受不到戒備或警惕,更沒有《仙舟通鑒》里記載的、所謂靈魂深處而來的畏懼。
少女感覺到了幽深、玄奧,與叫人直覺得懷疑又猶豫的熟悉。甚至於說,這是一種是故鄉港灣般密切聯繫的親近。
所以那來歷不明的燭龍,到底是她的什麼人?
腳下重浪翻湧,周遭水霧瀰漫,華胥被裹在咸冷的濃厚濕氣里,渾身衣裳都被浸得發涼,貼在皮膚上。
倏忽的力量已經被抽到虧空,握緊掌中浮月,與建木相牽連的絲線堪比星海之墟的命線,密集識海里勾出一片朦朧的光團。
她睜開眼,瞳底旋卷的黑洞短暫脫離時間壓制,差點連著全身一起縮攪,卷得渾身骨骼一陣空洞酸麻,好似失去了所有硬度。
知道消散在即,不能耽擱,華胥立即收緊五指,繃緊精神再喚海潮,保持著操縱狀態抬臂後扯霽微珠,當即就要開海。
「轟隆!」
驀然,鉛鐵雲層驚起一聲蒼雷,龍吟隨之長嘯,火色赤鱗的矯健長影撞開所有阻礙,徑直向少女奔赴游弋。
或許其他人看來,只是晦暗海天被巨龍撕開的場景,但在華胥眼裡,她卻能看得見龍身越過空間、時間、乃至世界緯度後摩擦震起的氣浪。
像撞開海水,又像撞碎玻璃,虛空的缺口流轉著水晶剔透的絢麗金彩,宛如灼燒未盡般閃動著星星火色、綺艷繽紛。
海面劇烈震顫,須臾便如撥簾揚幕般分流海水,露出同樣烏沉不可見的古老宮墟。
幽夜裡,唯有少女手心的霽微珠,與雙目俱睜的赤鱗黑龍口中光團璀璨灼目。它們遙相呼應著,宛如人間與九幽的兩輪明月。
美麗到極點的生靈望著她,威壓隱隱勝過不朽。那垂視的眼神絕非從屬,更像被真正的混沌祖燭九陰降臨,無悲無喜、幽幽平漠。
華胥不由得怔在那雙視線下,許久後才找回聲音,驚疑不定地道:「您……」
「以你認知,吾當自稱,來自「萬界之巔」的鐘山神。」
赤鱗黑龍低沉發話,嗓音更為偏向女性,不怒自威,卻格外友善接納地向她微微示意:「你可稱呼吾為燭陰,鐘山主。」
聞言,少女也並不意外,反而若有所覺,如猜測得到應證般笑:「飛光說的山主,果然指的是鐘山啊。」
燭陰平聲解答:「諸天萬界,任此地規模世源於巨樹、時間另有執政,萬般不息的光陰亦皆發源於鐘山,無一例外。」
「而爾身有神,源於鐘山,天生可領受光陰。如今磨礪已成,理當任鐘山山主之位。」
華胥揚眉,短暫看了一眼眥欲裂的守衛們,見滿地俱失神而滯,才又回眸:「這就是分明我早被時間同化,卻還能隨意匯聚、保留肉身的原因?」
「自然。」燭陰理所應當,語氣比不朽還沒有起伏,目不眨動,「除卻鐘山之靈,其他一經光陰吞化、即再無己。」
沒有生靈能夠抵抗得了時間,這是世上真正沒有敵人的飄渺存在,亦可稱作另一種意義上的、充滿平靜危險的不朽。
但華胥不光保留神思,還留有肉身,只是身軀時間暫停、不死不滅。
雖說有個缺點,便是若想恢複正常、不叫人發現異端,便必要藉助強大外力,但這也足以叫人懷疑她的來源非凡了。
不若,不朽不至於必要贈出祂的天體逆鱗。
化入光陰後,華胥已無法接受任何存在的力量,除非擁有承載。如巡獵的星血烙印,再如不朽唯一的逆鱗,這些皆是媒介。
而回溯日久,不朽連霽微珠都敢叫她自己重喚,逆鱗卻次次親自相送。至今走出輪迴,雨別也特地為此趕來入夢,將龍鱗送還。
只因除卻媒介,龍鱗還肩負著讓被靜止的她重新「活過來」、恢複常人狀態的重要作用。
至此,華胥看向腰間金玉環抱的光潤鱗片,無聲思忖起什麼。燭陰適時吐息,喚風謁雨起一場呼嘯刺骨的傾盆寒意。
雨滴夾雜在悶雷里墜下,沒淋到少女身上。霽微珠掙裂的光芒露珠般飄搖一剎,她結束思索,瞭然而篤定地道:
「我升格時所喚、甚至被握化身成為的燭龍,都來源於您吧。」
作為升格多次的二代不朽,華胥很清楚這股從未消失、且始終浩蕩無垠的命途力量。
它並非隕落,亦未失去主宰,而是被開創者推向更高,浩瀚在虛實之間。若有誰想再次收攏,必定要與不朽相關。
否則,這股力量不作承認、更不會服從。
華胥來自異世,血肉凡身,要論與天淵萬龍之祖的關係,顯然只有同源鐘山的古神燭九陰相近。
祂們同為始祖之龍,權柄力量也同在存在與虛無的交界。因燭龍的默許縱容,她才能以燭龍之身成神、繼承全部不朽之力。
「嗯。」
燭陰並不避諱,平靜口吻里是理所當然的意味,雙目不偏不轉:「鐘山神主本為一體,共享權力、天性如此。」
雖然聲音沉壓,但祂的態度包容得與不朽不相上下,龍目微挪,定定看她:「燭龍神相既成,你再歸返,亦無關凡塵。」
「此世寰界的因果將落,結束在即,你當隨飛光歸來、入守鐘山。」
「可吾看來,你應不願。」
古龍幽目如混沌,哪怕只是存在都威壓沉重,華胥卻只感到心神徜徉的寧靜,不慌反笑地答:「鐘山神明察秋毫。」
「這寰宇只是樹上一片細葉,渺之又渺。而混沌之中,還有無數與存在之樹般包羅眾多世界的「規模世」,我想再看一看。」
燭陰毫不意外地接上話,問聲平直得彷彿陳述:「哪怕苦海再起、禍孽再遇。」
「人間即是如此。」華胥熟稔而泰然地彎了眼眸,「您鎮守鐘山多年,口中火精上耀天門、下照九幽,想來恩怨早已見慣。」
「但我仍舊想問,如我這般執念深重,如何當得神?」
「你非神。」
燭陰坦然靜聲,直白又利落。少女聽著,絲毫惆悵感慨也沒有,反而垂目抿笑,沒等說什麼,祂卻又道:「亦非人。」
「鐘山主特異,與神有別、與人有分。若要稱謂,當為燭。」
烏幽金目是有別於金屬烈日的任何一種顏色,燭陰說:「銜燭而照者,光耀四方。但燃身照夜,獨不明己。」
「你常秉燭待夜盡,自知蠟炬成灰、燭熄入影一理。」
看著少女灰燼般消散的衣角,消湮明滅的光塵向外瀰漫,像螢火密集。古龍分明沒露出任何情緒,卻說:「仙舟無處、寰宇無歸,但鐘山可止。」
人性複雜,亂世時推崇的英雄未必能在盛世繼續安然生活,畢竟身懷如此偉力,會讓人跪地祈求、亦會激起貪慾。
只有遠離人間、生靈稀少的鐘山,能夠止斷她的屢次燃燒,免除她分別的苦痛,也叫她不再沾染塵世糾纏,獲得真正的安寧。
面對這樣已在塵世漂泊太久的鐘山之靈,比起繼續在人間輾轉,鐘山神更想叫她歸家。
聽懂言下關切的華胥愣了愣,驀然笑起來,膽大包天地莞爾:「原來您也會有鄉愁、想要落葉歸根嗎。」
海水在力量的消失中逐漸崩塌,壯觀而緩慢地下落。她重新感受到來自地面的目光,聽見發不出尖叫、猶如瀕死的尖銳呼吸。
手中珠月的裂痕越發清晰,已經能夠讓她看見其中躍動的幽火白霧,看見它們也開始消解、月光似的散入古海。
可少女依舊沒有回頭。
「不到燭淚悉數成灰,燭台上永遠會擺著那根蠟火的。」她語氣輕鬆,眉目釋然輕睞,「我未燃盡、您亦是。」
守候時間的鐘山神調理日夜、光照天地,職責永遠壓在肩頭,叫祂如磐石不動、永駐神山,身邊只有神使飛光。
對比之下,她凡塵糾葛未盡,也是幸運至極的命運慷慨。
知曉這一路如何跌宕起伏,刻骨銘心,燭陰自然也清楚她對身旁摯友們的情誼。人就是這樣,薄情與長情共生。
且言至如今,她的決定已顯而易見。
古龍沉默著,看面前完整的人消散大半,不知是否一眼看穿了更加深長的時間,頓了頓,身軀再入黑雲之後。
古神的天體洞穿過無邊阻隔,如無形般輕易,深目依然放在她面容間,只留一句低語:「鐘山界門、隨心可入。」
「吾,會在盡頭等你。」
「所以,帶朋友來投奔您也不介意嗎?」
返身離去的古龍總算明白她目下到底是個什麼心態,無聲嗯氣,頗有無言以對的哼態。末了,乾脆只留尾巴對她,徑直沒入虛空後:
「你是鐘山主。」
「多謝燭陰前輩。」少女壓下過於明顯的笑音,格外膽大地揚著弧度,俯身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