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臨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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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平豎直的沉重。

真相,這兩個字就是這樣,從字跡都透出稜角分明。

是剝去皮肉只留筋骨的嶙峋,連鮮血淋漓、滴滴答答的流連粘膩都不被允許存在,脈絡纖維亦被盡數颳得乾乾淨淨。

如此輕巧的兩個字,分量與代價卻都沉重得可怕,重到宿命都能為之泛起難以置信與不可理解。

作為本該凌駕一切的命軌,祂為此付出性命,達成圓滿、而本該無所不得的時間之主華胥,亦嘗盡苦頭,愛恨消磨。

到最後,祂的身死了,華胥的心死了。祂的阻撓與疑問、她的堅持與反抗,都是既可笑又可悲的鎖扣。

天經地緯間,誰不是棋盤一子,誰曾真正贏過命?

剎那,少女言笑緘默,灰煙白燼雕砌而成般的寂倦模樣閃過眼前,輪廓朦朧暈散,像極了古老神靈吐出的最後一團氤氳白息。

這模樣同最初眸明心亮的狀態相比,完全判若兩人,但卻不由得讓命軌掐斷回憶,轉而想到——那她呢?

她這個既定的變數在宿命里,到底算是什麼?

命軌心神變轉,天目又落到那個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與救贖之人的身上。

星海之墟的命線灰白勾連,織成無隙的巢蛹。她仍撐跪河中,如跌碎後又融化的弦月,始終在岑寂里一言不發。

目下有了時間去回味,華胥就能夠淪溺在跌宕不斷的過往裡,翻來覆去、又從不重複地回望、反應。

十八萬年。

她都已經數不清有幾次是不斷鎖定時間的回溯、又有幾次是一步錯步步錯後的重啟了。

深陷在從初見到離別的時間裡,次數太多、歲月太久,久得她都覺得缺了實感。哪怕回憶蘇醒,舊傷重裂,第一反應也不是痛。

痛意被吞咽,難過被蠶食,灰白心底只剩鋪天蓋地的恍惚。

那些出口卻不成的約定、早已消失卻又好像從未消失的傷口、似真似夢的前塵,全部如水面倒映般碎成漣漪,不斷波盪、搖曳。

永遠在一起,是十幾萬年來不曾更變的謊言。誰心存僥倖地始終相信,誰就會始終失望。

但說來可悲,其實背棄諾言、拋棄誓言的人本也不想這樣,他們竭盡全力想要實現,卻紛紛於半途陷落。

於是,永恆的劇本只能被她藏攥在手心,而後漫無目的又激烈地去憎惡。

從宿命恨到仇敵、恨在無常中粉身碎骨的故人、最後恨上她自己。五毒俱全的火烹透骨血,總算於達成時刻全部化為烏有。

恨不動了,也不必再恨了。

華胥抿著唇,閉了閉眼,濕透的長髮貼在脊背臉頰,白衣勝雪、漆黑蜿蜒,看起來宛如瓷像上的破隙裂痕,散發著幽晦的空洞。

膝下冰冷攀升至全身,如雨季結束後仍潮濕不褪的變色洇痕。不會淅淅瀝瀝地滴水,但已生了苔色霉斑。

至此時,她才終於明白,原來這最後一程里的那些事,都只是『原來』二字。

原來熟稔是因早有經歷、原來她和一切互為因果、原來起承轉合都曾預示,答案是他們都有註定不可逃脫的宿命。

所有人,皆是扣起的環。

她的到來、她的曾經、她的如今,都是已經被走過,或者說,是齊平所有過去與未來的既定。

「如此。」

耳邊冷不丁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思緒,粼粼星虹映出一張與丹楓有五分相似的柔美面容,在倒影里對她巋然而笑:「只剩最後一程了。」

「你打算何時啟程呢,清宵?」

這只是一個稀鬆平常的詢問,聽不出其他意味。

但華胥望著水面影子,見額鏈搖蕩產生的光影蒙上祂的眉眼,像鐘擺晃動、投在牆面的灰翳,只覺得充滿了不真實的古異感。

她抬眼,綻星水滴順著眉骨滾落,淌過眼珠,如同滑過一片光潔的玻璃,留下細而崎嶇的微弱斕彩。

黑洞極光的瑰暗深瞳脫離了血肉關聯,視覺便未再受影響,於是少女定定注視著祂,沒立即作聲,反而開始觀察起來。

不對。

不對勁,有什麼和記憶那個龍、不一樣了。

眼珠轉動,從眉眼挪至飾物,像在懷疑地尋找什麼。在態度平和、一副好脾氣長輩的不朽面前,竟然顯得比星神都叫人寒悚。

哪怕是命軌也得承認,華胥現在真是與人扯不上半個字沾邊。

全視眼目將她神情看得清楚,這本就算不得鮮活明亮的人、此刻更顯浩渺岑寂,一如其瞳底不知通向何處的黑洞。

不知過了多久,深思沉量的情緒潮水般消褪,收緊的指節引得手中晶梭與水下卵石撞擊,叩出細微的掀水聲。

「……你不是龍祖。」

莫名其妙的,華胥突然這樣下定了結論。

她撐膝從水中站起,在滿裳淋漓喧嘩里靠近岸邊,目不斜視,語氣輕篤地略略蹙了下眉:「起碼,不會是最初那位龍祖。」

超脫凡人的感知與恢複的記憶都在告訴她差別,哪怕只是細微,華胥也能感知出這段屬於不朽的氣息,已產生變化。

祂不是不朽,起碼和她當初創造蜃龍時在過去遇到的那條巨龍,不是同一人。

所以祂是誰?

還有,若祂被雨別稱作長兄,那她的兄長、她特殊至極的哥哥、蒼龍飲月一脈,又是誰?

少女緩緩走近,姿態宛如當初靠近豐饒星神,情緒里的起伏全被收斂,卻並非壓抑與緘靜,而是凝視的深遠。

水痕流淌,留下縷縷殘輝剔透的銀彩,像塗抹了碾碎的星子。她掛著滿面細艷的斑斕,目光不偏不倚,平直而固執的勢在必得,追問道:

「你是不朽的誰?」

不朽笑了,神色欣然,不僅沒怕她這近似死亡信號的模樣,還不出意料地彎起眉眼,隱隱有些讚譽欣賞的意味:「你已猜到了,不是嗎?」

曾在戰鬥中產生疑問、熟讀覽閱神話軼聞、並且擁有上帝視角的天外之人,早就已經將不朽與她的兄長划上符號。

約等、等於,總之都是無可斬斷忽視的關聯。

「如你所想。」

祂向少女伸手,鏈環抱金錯銀、繞指纏腕的虛浮,皮膚骨骼皆如沙粒般散開又融合:「我是祂的天體、祂超脫萬物的身。」

「繼承祂的力量與記憶,送你圓滿因果。」

手掌呈迎接扶握的攤開姿態,星神目光半低,輕和落她身上,四目相對下,是兩派不曾動搖波盪的淡然:「至於你關心的飲月。」

「那是祂的真靈、祂重聚後墜入凡塵一夢的魂。」

「……所以。」

華胥眉尖稍揚,猜測得到印證後的瞭然,焦點在回憶中半空半明地散了又凝,低聲喃喃道:「這也就是,」

「不朽之終即為飲月之始、而若飲月隕落,便也將代表不朽重歸的原因。」

在這座寰宇里,同時存在著龍祖的升維與新生。眼前的不朽,與她相熟的蒼龍,都是祂最直系的血裔後代。

所以龍裔里才會有那句『不朽偉力,以終為始』的話、所以雨別才會叫祂『長兄』而非『龍祖』或『父親』。

所以,蒼龍不僅與其他龍裔有別,甚至與同族真龍都有傳承差異。可喚雷電、掌風雨、持生殺雲吟、龍目則能視見生靈命脈弱點。

力量的來由,傳言的盡頭,都是因蒼龍是一分為二後、跌落入人間的星神之遺。

「那麼。」

順勢繼續思索,越發清明開闊的思維點亮幽深眼底,華胥抬眼,完全陳述地道:「你給我的生靈形變之力,本來也該是蒼龍之傳吧?」

如她所想,哪怕星神隕落、命途瓦解,龍裔看似從此失去了唯一的庇護與依仗,可不朽的力量確實並未消失。

繁育吞不掉全部的不朽,且不朽也並非隕落,而是由何而來、向何而去。

叩問存在的星神明白永恆並非個體與血肉的延續,選擇與天地並生、與萬物合為一體,在變化與更迭中找到了真正的不變。

從此,祂無處不在。

思索至此,她忽然想為這真相大白而笑,不是高興喜悅,但也不至於荒唐,只是有些後知後覺、難以言說。

像恍然大悟,又像如釋重負,都變成了喉嚨里颶風龍捲般攪動著、最後泄露出來的氣息。

表裡如一地,少女真的笑了出來,眼尾泛著點暈開的淡銀淺光,與虹膜上霜粒大小的明色交映,因思忖而洇開的光彩變得清晰起來:

「那麼形變之力,也是不再全面開放、但又無具體主宰單獨傳承,所以才流離在星海中的,對嗎?」

「你很聰明,清宵。」不朽噙笑更深,讚揚而認可地頷首,「龍祖的力量從未消失,持明的縱靈之力,確是因沒有真龍繼承而離開。」

「控制生物的縱靈形變之力,本該屬於可視萬物靈息的蒼龍,畢竟它洞悉萬物命脈,理應操縱萬物。」

「早年持明對此力的擁有,只是因飲月於湯海中誕生,方才沾了光。」

祂不緊不慢地解釋:「但星神升維後,就只有認主、始終跟隨真龍的恩賜還能留存。因為它們擁有具體、且還保持著存在的載體。」

「可縱靈形變並不屬於蒼龍,也不認蒼龍。」不朽深深望向她,「在失去龍祖的主宰與存納後,它便溢散星海、不願歸順。」

「因為,它另有主人。」

想起自己初誕生的情景,依稀又是流星划過滿天,載著古獸神秘而輝煌的榮光奔赴世間,不朽未哀未念,仍舊說:

「龍尊萬代更迭,生死輪轉,它仍在等待它的主人降臨此世,帶它開啟在這萬千世界中、亦瑰奇無比的經歷。」

喉嗓平穩講述,無端驚醒了袖上小巧的銜日神鳥,羽翼蘇醒般輕震,簌簌灑下金屑,似是蠢蠢欲動地想要飛離。

星神眼都未抬,信手拂按,沾上一手純澈金暈,笑音和定:「你比命軌聰明得多,必然能想得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朽!」

旁聽的命軌勃然大怒,聲浪震得頭頂星穹都在微微顫慄,又恨又怒:「就算你青睞她,也沒資格用我當墊腳石!你這個混賬東西!」

星神風輕雲淡,根本不在意祂的火冒三丈,反而握住少女的手將她輕巧拉上岸,泰然回應道:「我認為你應當已經習慣了。」

比如,作為墊腳石什麼的。

言下之意明顯,筆畫順序都在往命軌肺管子上狠命捅。祂本就氣不順,這下更是怒不可遏:「你要不要臉!分明是你們故意藏掖!」

「我提示過了,但你未曾聽進去。」不朽唇角依舊噙笑,怡然自得,隱隱透出些極其稀罕的愉悅,「是你咎由自取,命軌。」

命軌被這模樣氣瘋了,恨不能重新凝具身體和對方決一死戰,咬牙切齒地譏笑:「聽進去?我都在宿命一環里!怎麼掙脫宿命?!」

「是嗎?」

不朽似笑非笑,目光適時移向身旁默不作聲的少女,意味深長地道:「任我如何說,你也永遠不會聽,還是叫她給你答案吧。」

聞言,華胥愣了愣,目中運作的天體停頓半秒,被隨之翻湧的回憶淹沒成遙遠,意想不到這話題最後居然又落到她身上。

無計可施又荒謬的念頭卷上心頭,卻沒心力跟命軌吵嚷,只覺疲乏的少女惑極反笑,無聲想:

她能有什麼答案呢?

一切確實都是早已註定,嘆不得宿命,但也說不得其他。從幼時樹下輕唱的《綺懷》、至迴廊盡頭轉上的異界身影,都是伏筆。

不過此生必然。

所以華胥握住手中晶梭,短促又細微地發出了一段氣音,大概是笑,半釋然半疲嘆:「如飛光當初所說,都是閉環而已。」

在龍祖尚未已歸塵歸土、歸於萬物之前,她的來路就已經成型。眼下,也不過就是需要達成圓環最後的空缺而已。

猶如當初填補開端一般,她只有這樣的路還需要走了。

「我果真是厭煩你們!」

到底不是親身經歷,命軌沒那麼多感悟,只在聽不懂中更覺煩躁:「說話永遠說不明白,就那麼喜歡看人踩坑是嗎!」

越知道真相,就越喜歡故弄玄虛,哪來的破爛毛病!祂果然最討厭這群超脫世界的東西了!

說完,祂尤嫌不夠解氣,又對少女陰陽怪氣,磨牙恨聲:「你當初還有點人樣,現在也跟著他們學這副可惡嘴臉,真不愧也是時間!」

「溫馨奉勸。」不朽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理了理層疊的繁複袖口,四平八穩地笑,「她現在打你更得心應手。」

「你的嘴很閑是嗎,不朽!」

「自然比不得你。自敗於她手後,便一直看著她身旁的紅塵,有甚學甚。」

「她都正常了,你才來找我的不痛快!簡直有病!龍是在超脫的時候把撞壞的腦子給你繼承了嗎!」

「殘破的因果又何嘗不曾影響你呢?」

「你!」

華胥置若罔聞,只抿揚唇角淡淡笑一笑,壓根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很快又別開目光,垂落在掌中無溫無色的晶體。

比起命軌、比起命運、比起這些幼稚的單方面爆發,她更在乎另一個問題。

梭身轉瞬流過細弱虹彩,奇異划過眼中黑洞。而她重新對上不朽適愉的目光,默契地將命軌共同扔出話題,徑直說:

「我缺失了一段記憶。」

是星曆7618年的秋季,她於羅浮鱗淵境聲勢浩大銷聲匿跡的過去,也就是失蹤時與之後的所有事件,她通通想不起來。

這情況不對。

她早已與時間同化,回歸原世界都未曾衰老,便是最有力的證明。且時至如今,時間的權柄都已快被她全部收握。

這種情況下,哪怕世界的過去都觸手可查,何況是她自己曾經歷的過去。

除非。

「這段過去於我而言,」

星水從衣發間墜落殆盡,華胥隔著幾縷彎翹的碎發,神色尋常若頃刻接受了一切,緩慢又確信地道:「並非過去。」

她的人生在時間軸上,根本不是一條直線。所以,飛光才會告訴她,還差兩環因果。

不朽微微偏了頭,鬢邊額前的墜鏈隨之動搖,映亮浮現細小變化,有了確切凝實、且與平穩有所差異的第二種情緒。

祂笑著,神秘而意有所指地道:「你想知道,羅浮此刻是幾時了嗎?」

「亥時?」

華胥沒了對任何發問的本能警惕,順著話題思忖,配合地猜測:「燈會自酉時準備,天黑悉數點亮。待我去時,應當已至戌時了吧。」

她到鏡海前的時候就不早了,算上方才在鏡海與夢中所耗,哪怕有星神調整時間,那些繁複的過往回味也足夠佔據大多時間。

「亥時初刻。」不朽意有所指地莞爾,肯定對她緩緩頷首,眼底盈著心照不宣的暗示,「最後一日,開始倒計時了。」

最後一日。

指向性極強的關鍵詞躍起,靈光驟在腦中掀起憶浪,閃雷掣電地串起某段能夠呼應的畫面,來自隨之迴響的時間。

驀然,琴弦鳴響,流水激濺的聲響透過了屏障壁壘與久遠時間,悠悠蕩開一道溫潤又熟悉的聲音:「還餘十載,三日。」

哪個十載,哪個三日?

運轉的黑洞前投影般飛掠過無數畫面,停滯的呼吸顫顫恢複,宛如大夢初醒,水落石出。

幡然醒定的心神晃了晃,連帶視野也在模糊里震蕩,指縫中猝然綻開藏星納彩的絢麗盛光,剔透如白水晶邊鋒閃耀出的火彩。

空間開始變化、扭曲,翻卷的漩渦溫順伏在少女身後,雪霧般柔凈的衣角卻在化散,沙粒似的消弭。

「……是嗎。」

飛沙如雪屑紛揚,瀰漫在只余半邊的軀體旁,華胥卻好像明白了一切,立足在原地任身粉軀散,短暫地如此呢喃。

末了,她反應過來,透徹了悟般陡然而笑。雙眼焦點重凝,周身飄渺空蕩的虛意也散去,揚唇向星神道:「多謝了,不朽。」

她知道該去哪裡、做什麼了。

不朽沒動,袖裡飛出群銜著圓缺日輪的纖小金鳥,繞著她握梭的手送別般打轉,語聲悠悠:「那麼,我可以期待下次再見了。」

終於,可以不再是量子之海前倉惶又短促的道別、然後等待她在人世間摸爬滾打一圈,顫抖著呼吸重新來過了。

「恭喜你,清宵。」祂亦笑,「你即將自由。」

此後,不會有任何東西能再困她於無盡的循環里,迎來結束的悲劇已然圓滿無缺,從此圓月長久、美夢常留。

……

光陰逆轉。

身軀在粉碎,或者說,在回歸最本初的狀態。

人類渺小的軀體分明連一扇門都無法佔據,分散後也不過灰塵一抔。但華胥此時就是能清晰而明確地知道,她無處不在。

意識從未如此廣博。

世界中無可計數的文明皆在腦中,一念世界混沌,一念文明繁盛。只是心起意動,就可瀏覽生靈從生到死的所有經歷。

如影像、如捲軸、平鋪直敘,她不必滑動都可掠過億兆存在的終生,短暫得甚至稱不上朝生暮死的蜉蝣。

真是難怪……命軌會發出那樣的疑問。

有心有情的生靈果然是不能站太高的,否則,目之所及的一切就都是不必在意的微塵了。

「但這就是時間。」

日晷光影偏移,沙漏簌簌,指針嘀嗒,女聲與她共同降臨在所有時間裡,裙裾下沸騰起翻滾的塵河:「生滅輪轉,不足眨眼。」

飛光站在她身邊,模糊的面容終於能被看清,側過臉來,眉眼裡一派露出慈美寬容的疏柔神性,語聲含笑道:

「不知得到光陰之權後,你又會怎樣看待這些須臾之中的生命呢?」

不過朝露凝結至乾涸的時間,便可跨越過幾代人的生死,百年彈指、千年剎那。如此視角下,那些曾與她共立人間的生命,是可悲、可惜,還是可嘆呢?

飛光頗為期疑她的回答。

「可觀。」少女俯瞰著身前無盡流淌的浮生,睫毛遮了最後可在外窺探的眸光,沒思考多久,輕聲說,「可敬,亦可贊。」

飛光偏頭的動作更明顯了些,微微揚了眉眼,笑意舒展得更開,像是聽到了格外令她欣喜的答案。

女性由衷地感慨著,旋即撫袖低身,向少女行了道沒見過的簡禮,尾音鮮明地悠卷著:「失血肉身,持七情心。」

「果然不愧是你啊。」

話音落,意識開始慢慢收束,女子隨著飛揚的塵沙而散,待光束熄滅,青銅日晷與光粒中變幻的影像,也一併消失了。

華胥鎮定得很,沒驚也沒尋,只靜靜看著夢境勾勒成形,而後無聲敲問她是否接受。待得了允許,方才小心地鋪陳伸開。

色彩深暗,隔著一簾波盪不斷的水,也能看出是處於焦土灼黑,硝火燃燒的戰場。

血腥味在灼燒里蒸發,扭曲成焦糊的酸滾鐵氣。衣裳獵獵的揮響里,有身影持劍踏上焦土,脊如霜雷,輕颯利落。

雪亮劍刃映出濃紫銀邊的衣角,火焰爆裂的噼啪聲充斥滿耳,夾雜著鋒利寒風的尖嘯,嘈雜得華胥什麼都聽不見。

但即便如此,她仍能看得出、感受得到,這片焰火之外的焦土,是最後的安全之地。

狂舞舔舐的火舌是牆,劃開生與死的界線。而當中持劍的女子,便是此時的界碑。

「沒人該為他們的惡付出代價,除了他們自己!」

劍鳴錚然出鞘,撕開耳邊迷濛,女性持劍躍入烈火之中,衣邊纖細的銀光如疾電掠過,便再看不見身影。

華胥追不上,也追不過去。

她只能觸摸到面前真實而堅固的阻隔,無形無色,又不可跨越地隔在她與夢境之中,猶如天塹。

目光盡頭,是城牆邊嶙峋聳立的白玉蘭,苟延殘喘著最後一截花枝,已然在火焰里逐漸乾癟、焦蜷。

華胥目睹它凋謝成飛灰,隨風流落到不知何地,反正也與那道身影似的無影無蹤了。

忽有風沙降至,劍落九霄。

冷白細刃自半空釘入面前土地,輕易得彷彿皴裂的焦土只是一捧散沙,剎那沒入大半,宛如刺雪。

耳邊依然是尖銳的風號,目之所及也沒有任何身影,烈火烹炙著所有曾被承載的東西,毫不留情。但華胥知道,這把劍是她的了。

劍主已死、鋒刃下傳。

不知這是具體哪次回溯的記憶,畢竟翩影常常為俠義公道而焚身碎骨,正想著,坐於青碑痛飲的女子又躍然眼前。

憶起對方釋然又平常的永別與祝願,那句沒來得及說的道別還是徘徊在胸中,沒出得了口。

但什麼都不說,華胥也做不到離開。

結束夢境的鑰匙就是拔劍,從此將少微同已逝的師父留在過去,握住獨屬於她的攝提,走她自己的路。

但少女垂目端詳著直銳寒刃,看倒映黑土殘沙的雪亮劍鋒一塵不染,微塵灰屑都不曾沾染,許久之後,還是說:

「再見。」

即便生死相隔,她也還是希望能夠再見。

那濃紫如電、曠野長風的身影在她永無止境的生命里,承擔了同樣重要的角色。帶給了她別樣的人生,與屬於遊俠的洒脫自由。

她曾隨著翩影奔赴星海,加入遊俠,在文明間策馬瀚海,踏浪汪洋。巡獵在星海中,追殺逃亡的敵人惡棍,同生共死、也同甘共苦。

「天高無盡,地厚無絕。」山巔狂風都撕不碎的女聲浩浩朗朗,快意至極,「所以人生於天地間一場,也必然沒有真正的窮途末路。」

從未以教導姿態出現的指點迷津、次次都是發自肺腑的感喟。劍客活得像風,像擦過天地穹廬的鷹翼,拂去她身上許多陰翳。

——那是以遼闊天地幫她重獲心生的人。

高維靈魂不會受到夢境與幻覺的干擾,若產生離開之意,便蘇醒得輕而易舉。所以就在她握劍之後,夢境開始蒸騰。

沉黯深濃的畫面融化,糅合作一滴繽紛的水。

滴答。

絢爛水痕蜿蜒而下,扭曲縮聚成越發壯大的光怪陸離,盈盈顫顫著閃鑠,旋即墜砸,盪開滿目瑰艷的漣漪。

天亮了。

未完全清晰的視野里迷濛著一片碧綠,幅度微微的婆娑。日光濃燦的透過間隙投來,將眼中水痕撕裂成四射的光。

荷香蒸透暑氣,泛著湖水被照曬後又返上來的涼。華胥眨了眨眼,看著滿頂蓮葉在漂浮中波盪遠去,駛入更幽深的青碧中。

——她回來了。

回到了那個星曆7609年,正值暑夏的羅浮仙舟。從此時倒計,距離她的消散失蹤,還有九年。

少女坐起身,抬手撥開傾軋如蓋的翠綠荷葉,滾動的露水很快潑下,牽旁扯鄰的墜下數串水珠,砸在衣裙發尾。

洇濕沾上皮膚,她隨手撣了撣,水珠便投入湖中。旋即有碧浪輕涌,推搡著滿湖月白淺碧高低搖曳,將小舟送至岸邊。

綠松石般剔透的湖水被留在身後,她踏入水榭,聽見側前傳來邁步的足音,恭敬停在一尺外向她福身:「尊主。」

「祭禮都已按您吩咐,準備好了。」

「……嗯。」思索半秒後,珠玉佩輕響,華胥將垂落地面的目光收回來,恍然道,「原來,又至夏至了啊。」

又是,她恩師們的忌日了。

從星曆7426年的夏至至今,都快有兩百年了。除了葬在羅浮的辛夷,她都沒去桑納托斯看過翩影幾次,多是在仙舟遙遠祭拜。

侍女愣了愣,很快笑出聲來,柔聲細語:「尊主睡糊塗了,您三日前就在準備這事。近期日頭曬,不妨轉到室內來休息?」

「也好。」華胥不動聲色地接話,拂衣踏過廊道,不緊不慢說,「曬久了難免頭昏腦脹,暑氣不消。」

侍女應聲稱是,很快被她遠遠留在身後。而少女徑直步入書房,頓了頓,適應一番,就走向桌面上半疊的鮮艷風箏。

翩影與辛夷同時離世在7426年的夏至,她在同師姐赤桐送別進入十王司的辛夷後,又收到了一份無名無姓的快遞。

那是受翩影之託的長生種友人寄來,特地打包遺物寄給了她這個劍俠遠在仙舟、還位高權重的唯一弟子。

猶記得,少女多年前造訪桑納托斯星時,已有老態的長生種敲敲鬆土的小耙,對她說:「逝者已矣,節哀順變。」

「你是比我更長壽長青的持明龍裔,不用我來教這個。」

中年女性慢悠悠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背過身離開:「我是老東西了,以後和她一起葬在這,年輕人自己往前走,別回頭惦記。」

華胥彼時給不出什麼回應,聽著女性嘮叨兩句,沒待幾日就回了羅浮。此後在戰場、政務中輾轉,而後接任龍尊,送別兄長。

現在記憶清明地回頭望,原來這一次她也走了很長的路。

「……真是想不到。」

華胥提筆,站在那張紙鳶前,久久未落墨,最後卻又輕又長地笑了:「原來我們的結緣,是互為因果啊,師父。」

蝶魄猜得是對的,迢遙花就是分別詛咒,不過不是對蜃龍一族,而是對創造花的人。

在無數次的反覆里,她將象徵團聚美滿的無盡夏拆開,並取名迢遙,表團圓遙遙無期、前路未見柳暗花明。

而龍祖的提點給了蜃龍們啟示,所以他們虔誠流傳地唱誦,一代又一代。

不是在向始祖祈求什麼,而是在遙遠而微末地祝願、祈禱,希望始祖可以早日得到『迢遙』詛咒的解脫。

發問的幼龍聽著巨龍低語,而後在恢複小小模樣時仰視向她,瑰冷跳躍的蜃火絲縷蒸騰起濕涼,留下傳承萬年的影像。

時至今日,華胥也才讀懂,原來黃粱懷念又複雜的眼神、讓自己數次提防的詢問,都只是一個後代對血脈創造者的悲感與祝願。

當任蜃君對始祖目下生活、未來打算、與所煎熬之事隱晦打探。因為她的蜃火始終記得,當手握答案之人來到水梭洲回應答案時,先祖便會得到解脫。

想著,華胥落筆詩文的動作有些抖,鬢邊飾墜都在隨笑意發顫:「我與您結緣自鏡流姐託付來的劍與蜃火,沒想到。」

「它們都因我而生。」

離家出走的蜃龍大公主收養了極有天賦的孤女劍客,最初誕生的蜃火從此傳承,在遊俠援助的豐饒戰爭里被託付給鏡流。

而劍首又在大限將至前,將物品轉交友人之妹。因此,華胥在回溯中靠近了翩影,再次得到託付,於巡獵與不朽的見證下補全因果。

「相互成全。」她笑,眼目里的黑洞被壓在清潤虹膜下,自顧自向空氣發問,「您說這世間,是否真的存在命運呢?」

若劍客當真在此,想必一定會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過是人心與選擇造就了命運』吧?

她只會說,往前走,別害怕。

更有意思的是,若換成對方認識的那個心性稚嫩、瞻前顧後的自己,興許還會小心又試探地問:若找不到前路、也不知前方在哪,又該怎麼辦。

哈。

心神略微飄忽,擬輓歌辭的末句圓轉成形,少女噙著點回味笑意頓筆擱置,旋即御水擊窗,通開一陣溫熱的風,吹乾墨痕。

驀然,沉入回憶的思緒好似也被吹亂了,空蕩又哀絕地響起百年前第一封寄思鳶誕生時,所聽到的泣血悲訴:

「在衰老,病痛與短暫的壽命面前,豐饒給予了我們恩賜。可,變成怪物的長生……真的,是人想要的嗎?」

「我知道沒有人會真心覺得,我們在痛苦,因為我們長生了。」

「我們甚至不會老去,如若再瘋狂一些,就像那些豐饒餘孽一樣,我們就可以無窮無盡地活下去,無數次地捲土重來。」

「……但那需要吃掉無辜的人,吃掉自己拚死守護的同伴和家人啊!」

哭到通紅的眼半腫半透地嵌在一個年輕人的臉上,祈求懇切,帶著求助的迷茫仰望她,慟然道:「龍尊大人……」

「我們何時才能不必擔心自己的死亡,會造成孽物的誕生呢?」

提醒似的,少女腦中浮現出與之對應的《仙舟通鑒》記載:【聯盟星曆7618年,羅浮龍尊「華胥」起變鱗淵,隔洞天成孤島,禁絕魔陰。】

若有所思的神色勾起瞳底一尾迴旋瑰色,華胥若有所思地頓住,猶如剎那開悟。

對啊,她應該準備入侵豐饒賜福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