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凋零。
該說是如夢初醒,還是恍然大悟。金字紅箋自顫抖的手中飄落,軟綿綿滑淌在桌面,像一片脫斷的霞光。
失控的情緒使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倉促,喉嗓里泛起沸辣的猩甜。
理不清腦中繁飛的雜亂思緒與畫面,華胥撐著手邊的桌案、努力想起身,可才堪堪半直起脊背,便迎面撞上夢境的結束。
白光磅礴震徹,繪刻各色景象的碎片紛飛,猶如山巔雪崩般奔涌,在頃刻爆發里將她與眼前景物一起吞下、湮滅在呼嘯中。
刺眼至極。
可怕的過曝亮白幾乎將雙眼刺瞎,恍惚間,她眼前幻覺般現出一片無聲降臨的黃昏,在搖晃霞光里挑開大團絢麗的反射。
像水面浮動的日暈,又像玻璃高樓反射的亮影。
「真是的,明明你也有時間吧。」
開闊教學樓里投進大片橘紅色的斜陽,蒙到眼上就化開,蠟滴凝固似的乾涸在視網膜上,蚯蚓似的扭曲著。
有女聲朝她不滿地抱怨,哼哼唧唧的:「約好今年去加勒比海團建的,你又要窩在家裡。下次去仙本那,你不許再推脫了!」
「否則!我就要去跟郁叔叔和華阿姨告狀!說你根本不出門!」
憤憤威脅的聲音穿過了耳朵,沒留在心裡,卻帶著視野遊過車水馬龍的輝煌街道,停在獨棟別墅前。
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去,二層卧室的燈突然亮了。
她的眼前變成掛燈的天花板,乾淨而簡潔,背後則全視地看見空無一人的書桌。架中書本齊整,檯燈亮得像團毛絨絨的小太陽。
桌面有些凌亂,倒著電子產品,使用痕迹嶄新非常,看起來就像主人沒走遠、很快就會回來一樣。
驀然,腦中擠入無數在此刻同時進行的畫面。
庭院池塘皺起粼紋、湖畔行人粼燈漫步、街頭車流絡繹不絕。水風拂柳,夜色靜謐,一切安寧美好、悠閑祥和。
除了……那片正在捲動的漩渦。
虹彩細膩的渦流在虛空里緩緩運作,扭曲無邊夜色。少女看著,近乎斷定地感覺出——這個世界的時間在因它而停止。
不對。
一個世界的時間,要怎麼樣才會被單獨停止?
疑慮划過,眼前驟然浮現無數畫面。是星流璀璨匯聚為龍,而後無止無休地進行反覆,看得人不禁皺眉懷疑:
是不是輸錯了代碼,怎麼這段畫面如此之長、甚至還有這麼多重複?
不知過了多久,濃涼瑰色才產生其他變化,如架火烹煎般,群星稜角消失、銀河邊界交融,就像一灘即將被拓印的火漆蠟堆。
它們失去清晰、失去形體、失去了或是龐大或是纖細的凝凍脈絡,變成一片朦朧無序的半透虛空。
「——!」
失重感傾軋全身,她從半空重重掉下地面。
降墜的衝力巨大、難以卸化,少女狼狽地隨著慣性翻了好幾個滾,直到衝力耗盡、狠狠撞到一塊礁石,才徹底滾倒在河水裡。
「噗通!」
口鼻狠狠埋進冰涼水流,卻奇異地毫無不適。身上亦未傳來皮膚擦破、或骨骼斷裂的痛感,也沒有磕絆、或嗆水後的急促。
什麼都沒有。就像,她失去了感知傷口的能力、失去了會感受到痛苦的呼吸與存在一樣。
星流光涌的淺河蹭著皮膚流淌,觸感如同緞子輕柔擦蹭而過,軟涼濕滑,很快浸透了長發。
撐著臂膀抬臉,間歇清楚的餘光里是潺潺粼波反射出的躍動細虹,破碎而燦爛。更遙遠處,是狼藉殘損里散落滿地的黑白棋子。
華胥沒出聲,盯著水面的自己看。鼻尖滑下的水珠砸碎波盪的倒影,將神思渙散的面容攪碎,眼珠震撼似的微微發著抖。
五臟六腑灼燙到血肉糜爛、又冰涼到木然僵硬。身軀的痛楚與精神的雜亂此長彼消,好像沒有共同休止的那一刻。
雖沒了呼吸與心跳,少女還是本能地直起身體,想拉開與水面近在咫尺的距離。冷不防,在水下摸到一枚有些硌手的東西。
指節收攏,攥出一隻既沒溫度,也沒顏色的奇異晶體。
河流中有絲縷或斑點的光瀾游弋跳躍,是唯一散發著無盡幽微光源的地方,可照亮的,卻是猶如空無一物的指縫。
「你醒了。」
玉環碰撞,敲出幾近鐘磬的空靈回蕩,不辨性別的聲音平和輕言,是贈鱗的詠嘆、亦是推她出暫停時間的平穩。
少女循聲收定了兩眼焦點,怔怔投目去看,睫毛上沾濺的水珠一顫,簌簌掉進眼裡,染得視野暈開大片斑斕淺光。
視網膜的構建變得半正常半斕彩,灑了鱗粉似的絢美夢幻。綺麗干擾下,她看見輕袖飛綬的身影涉水而來,不緊不慢地停在河外。
「很久不見了。」
祂垂目,半束的長髮滑落,注視過無數紀年的平靜眼底光漣微漪,是額前日月墜鏈綻開的碎亮:「清宵。」
熟悉又陌生的臉生得柔和又端麗,裹在女性的繁飾華服里,不僅不突兀,甚至別有一種古老沉靜的中性美。
華胥空恍了幾秒,沒能立刻答話,就聽見不知從何而來、但字句都不客氣的沉懨問候,仿若無處不在地悶悶刺她:
「你是終於被記憶擠到思維爆炸、徹底傻掉了嗎,時間。」
話說得難聽,但情緒里卻沒什麼惡意。空洞的尾音擴散,撞到不可視觸的邊界,又收束著震徹進腦,又打了少女當頭一棒。
見她還不答,鬱氣微末的少年音極不愉快地呵聲,又漠漠接:「回溯重啟近千次,連我也在成全的一環當中。」
「這種踏著自己屍體登神的路,好走嗎?」
咔嚓。
少女猝然愣了神,表情里的恍亂裂開縫隙,像籠罩出暗夜的阻隔漏入天光、透出屬於情緒波動的血肉色彩。
眼眸微微收縮,細微抖了抖,碎星閃躍的細芒朦朧的染在她面容,纖密照亮了少女瞳底不易察覺的變化。
清潤烏色不知何時褪去,化作兩方旋卷的深邃黑洞。非人的構造緩緩運作,吸游著虹膜上濃青幽藍交融的極光暗色。
眼珠輕轉,神采慢慢恢複,濺入眼中的河水重新盈起,隨波動搖晃的目光,化成一縷纖細水痕。
它順眼尾墜落、淡淡亮著微弱又瑰麗的虹光珠色。像一道飛逝的流星,也像一滴單純的淚。
華胥僵住,無數碎影在腦海中光怪陸離地掠過,連綴成泡影、咕嚕嚕破碎,然後幻化成一幕幕從頭重新整理的影像。
是竊藍輕裙臨台遠眺,目送將士並肩出戰、是尊貴華裳孤立殿台,萬人朝拜、緘默輕甲負手銅閣,坐鎮中軍。
天真又期盼、孤單又緘默、運籌帷幄又風輕雲淡。
它們紛紜、雜亂,就像憶宮裡那些如照鏡般如出一轍,但又陌生得面目全非的稚嫩、弱小與無能為力那樣。
悉數屬於她,又全部遠離她。
從那星黯淡的夜晚開始計時,也從那山橫水霞、毗鄰摩天樓廈的大地開始起源。
是她從另一個曾與此地短暫重疊的世界、降臨量子之海,而後握著龍鱗進入羅浮仙舟,面對一切至今的所有記憶。
更是她這十八餘萬年人生的全部來歷,更是一切的解答。
很顯然——華胥全都想起來了。
「哈,可喜可賀。」
看出她神色變化,命軌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不悅,略有怨氣地涼涼插嘴:「你看起來至少智商回來了,應該記起來我是誰了吧?」
說完,一道幾乎無法再被感應到的視線落下,羽毛似的輕飄,籠罩在那個仍置身河水中央的少女身上。
空間里算來存在著三人,此話後卻是誰都沒發聲。靜默瀰漫著,一直淹沒到天上去。
「……不會忘記的。」
她驀然輕笑,忽略巋然不動的盛裝者,眼光滑過天際璀錯的繁星,熟稔又岑寂地呢喃:「原來你還活著,命軌。」
真沒想到你還活著。
少女眼神里透出這樣一句話,眉尖輕微攢蹙、彎垂著,分不清悲喜,更多的像是沒了辦法的無奈,不知究竟是對故人、還是對敵人的。
命軌看得見,甚至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沒來由地從早就歸於萬物的虛無軀體里、摸索到過去曾短暫擁有的一種感覺。
那似乎被人們命名為刺痛。
祂記得不大清楚,也許是因為從未做過人。那樣細膩而無法言說的東西被人稱之為感覺,從未出錯,大抵對命軌也一樣。
……
祂是一個並不合格的宿命。
或許如此吧,反正華胥曾經在最瘋狂的時候這麼痛斥、憤恨過祂,而祂記住了。
大概這其實並不是事實,只是能和祂對話的人實在太少、祂的存在太長、而那個人又十分特殊,所以祂恰好記住了而已。
是的,而已。
從量子之海初次產生波動、消失的不朽送來傳人,命軌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不屬於星海寰宇的巨大變故。
那只是個普通少女,通身煙雨淅瀝的溫婉氣,大概磨爛血肉,露出骨骼、也是毫無攻擊性的鈍潤玉質。
即便有所知曉,她也什麼都做不到,畢竟那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無缺天目在虛空中旁觀,看少女在龍師滔滔不絕的施壓里忍耐,越發靠近丹楓。年輕的龍尊顯然生疏這樣的親近,卻也付出了最多的關心。
教導武功雲吟、傳授統御手段,甚至帶著她一一結識友人親信,扶著這個稚嫩的孩子坐上龍尊代理之位。
實在說,她做得不錯。
雖然武功無法與仙舟戰士媲美,但文治方面確實漂亮。政商族務,井井有條,任商會會長眼光挑剔,也由衷認可這位龍尊代理的本事。
但不上戰場,又要如何延續雲上五驍這短暫的幸福呢?
幾乎與祂一般置身事外的少女親眼見證暴亂,看五人分崩離析、丹楓盛名崩塌。於是,活人的冷眼鄙薄便鋪天蓋地湧向她。
頭頂再無前輩遮擋風雨,她就需要自己面對。神策府前主走得最晚,因而多少支撐著幫襯些許,於彌留之際,他召少女前來囑咐。
「從今往後,便是你與景元走下去了。」
心血耗盡的武將久傷不愈,再沒往日中氣,最後笑了笑:「想哭便哭吧。今日哭過,來日,你可記得別輸給那些龍師啊。」
自此,羅浮天將更迭、新尊繼位。
作為世界宿命的意識,命軌一眼便能望盡他們的往後餘生。無非年少相互扶持,攜手平內亂、迎外敵,最後於神明間的大戰中死去。
硝煙烈火里,已然成熟的女性龍尊置身殘垣狼藉之間,終於忍不住了。
百年來壓抑的痛苦、憤恨與絕望引燃了心魄。淚水脫眶而出、墜地散作迸濺虹光時,她召握住一枚無溫無色的晶梭。
那雙眼睛開始變化,顯現出黑洞運轉時的旋卷狀態,時間便如她所願地停止在那一刻、甚至開始了逆流。
這不是普通人會操縱、甚至擁有的力量。
作為世界宿命所誕生的意識,命軌應該立刻抹殺她。因為容忍懷有超規格力量的外來者肆意行為,下場往往是世界覆滅。
但命軌沒有這樣做。
名為飛光的高維來客帶走少女,將她送回原世界、立下新生之約。而祂靜靜旁觀、未曾干預,如封口空罐的心居然起了近乎期待的情緒。
等她回來以後,會有什麼改變嗎?
能讓鐘山使者親自引導、旁觀成長的時間之力擁有者,應該是能幫到祂的吧?
幫祂解決,這個最大的麻煩。
祂焦亂地磨著牙想,又低下頭去,一眼看盡了星海之墟地面,那被密密麻麻列下、由祂反覆演算後又推翻的軌跡。
那是此世億兆眾生的命線,因果錯雜連接,完全將地面連成看不到絲毫異色的無暇雪白。唯獨代表某族生命起源的最頂端處,醒目地空著。
命軌在其中尋找多年,還是得不到關鍵,找不到理由。空缺的因果像被虛無蠶食後的蒼白禿斑,看得越久,祂就越發忍不住想要撕碎所有線條。
為什麼、為什麼、到底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怎麼會找不到呢,那份星神力量的歸屬、那群生靈的源頭、那些奇異東西的來由……是都去哪裡了!
怎麼會有那麼多找不到開端的事!
緊緊皺著五官,祂無意識地死咬住指尖,嬰兒般發泄著焦躁,滿頭傾瀉的灰白長發完全把祂蓋住,天衣無縫地混進盤錯牽連的命線里。
好煩、好可惡、好討厭……
憑什麼,憑什麼是這個祂誕生的世界成了這樣!
命軌更惡狠狠地啃咬指頭,瑰麗的血液從裂開的冷銀皮膚里滲出,祂不管也不顧,目光急迫落到異界畫面上。
那個曾在……啊,應該是不多年前,忘掉了。反正與自己世界短暫重疊、還碰面了人的世界,祂是可以遠程觀察的。
祂要看,要看那個立下一生過後再來此界約定的人。看看她會怎麼做,現在又在做什麼。
虹碎躍閃的河水前,命軌爬出線幕間,一眨不眨地在岸邊盯著緩慢浮現的畫面,神色是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催促,牙齒都不自覺磨了起來。
華胥過得很好,起碼看起來是的,人果真就該待在自己誕生的地方。
她作為一個普通人讀書、畢業,然後在優渥的家庭條件里自由地選擇一切愛好,走完了世俗意義上美滿無缺的人生。
雖然並不轟轟烈烈,但前半生有雙親,後半段有友人,終生都沒有遺憾與不甘。
「你的命可真好。」七十歲那年,她的夥伴由衷感慨,「當初家境是我們當中最好的,長相、腦子和運氣更是。」
「現在大家都老了,雞毛蒜皮一地,你還最自由、最顯年輕、身體最好。」
頭髮齊整的老人拄著拐杖,坐在陽光暖照的沙發里,依稀能看出一點年輕時弔兒郎當的影子:「看來取個好名字,也受益終生啊。」
縱然保養再好,廳內幾人也確實老去,身體里的鮮活生機正在逐步衰退。眼尾細紋、與顯然遲緩的動作,都是證明。
可淡然噙笑坐在這幾位老人對面的白青身影,卻截然不同。那是個長發黑亮柔順、毫無衰老之態的女性。
或者說,少女。
烏眸清潤、眉眼繾綣,彎眸揚唇清淺而笑時,仍是當年清艷。
她放下茶杯,失笑似的指向自己眼尾,對其他幾人道:「哪還會年輕呢,皺紋都起好幾道、自家園子都逛不完一圈了。」
「那沒辦法。」最先調侃的老人呵呵樂,「咱們都七十了,腿腳不利索都是應該的。你要是再不老、不長點皺紋,可就沒天理了。」
華胥但笑不語,像是單純被逗樂。
至晚間,她翻出年少舊裙換上,坐在鏡前,鏡子里映出的仍是唇紅齒白的少女容顏。五官、面貌、乃至於身量,都分毫未變。
望著鏡中熟悉的面孔,少女笑了。騙人的,她其實根本看不見自己哪裡長了皺紋。
至徹底年滿百歲,喜喪當日。一生自由、無夫無後的她,便由多受照拂的親友後人前來祭拜。華胥混在其中,抱著束白花。
有人好奇她是不是逝者親族,眉眼生得與照片頗為相似。華胥笑認,獻了懷中芍藥,未多停留地離去了。
滿座弔唁客,無一人發現她就是今日葬禮的主人公。
百年時間過去,她根本沒有變老、甚至沒有過變化。那些看似與她同垂髫到耄耋的人,只是被時間欺騙了雙眼。
從去到異世的那一刻,她就不會再有任何變化了。
於是,了結一世牽絆的少女回到了那個航行著仙舟的世界,開始在這個世界揮霍她沒有盡頭的生命、與取不盡用不竭的時間。
就此,回溯計數開始。
……
【第1次回溯】
飲月之亂三百年後,潛鱗宮,正殿縞素如雪。
燈火輝煌的宴席照亮驚愕不一的臉,俱望向最上首的少女龍尊。只見竊藍淡裳下壓著一片寒雪,烏髮飾佩里都不見深色。
凈音猝然譏冷而笑,錦披下同樣是一身雪白,森然盯著對立面驚惶的橘皮臉們:「我們也是等到今天了。」
「當初,你們這群亂臣賊子是怎麼行刑拔鱗的,我們就怎麼把你們千刀萬剮!」
老者們霎時扭曲了臉,不知是氣得還是嚇得,顫巍巍喝斥:「你們、你們這群罔顧法理的罪人!果然沒覺得丹楓有錯!」
「看來你們都忘了當初的真相。」少女垂目,銀杯在生繭的指尖傾斜,酒水潑在地面,「陷害龍尊之時,可曾想過今日呢?」
「報仇雪恨,都當在逝者忌日。我已將你們的罪狀呈報十王,並承諾必定以儆效尤。」
「十王只要令他們滿意的處置結果,諸位既必死無疑,想來也不必計較死法。畢竟十王都不計較,你們便別再出聲聒噪了。」
杯盞叩落桌案,語氣輕幽,彷彿昔日那個說一不二的暴君復生。眾人或悲哀或懼恨的眼神投去,她不為所動。
「行刑。」
【第2次回溯】
「夙願已了,龍尊沉冤昭雪,我沒什麼留下來的理由了。」
鴻硯站在古海邊,向少女真摯而敬重地俯首:「待屬下見了龍尊,定會詳細稟報他,少主已將逆臣罪跡昭告。」
「如今大權在握、穩定族群。」持明笑了,既滿足又安寧,像是此生已然沒有了任何缺憾似的舒慰,「他能夠安眠了。」
下一句,就是鴻硯他自己也能夠安心轉世了。
「再會。」
知道挽留無用,華胥便選擇尊重對方的選擇,任他追隨早已逝去的兄長而去,輕頷首以作告別:「鴻硯。」
她知道,很多人活著都只是憑那一口不甘心的殘喘之息,大仇得報後,以恨為續命的人都會這樣選擇。
於是在新尊注視下,因傷退位的前近侍終於圓滿了轉世重來、再以無傷之軀繼續追隨尊上的願望,安然長眠。
【第3次回溯】
「我警告過你們,別把手伸到這個孩子身上。」
囚室里暈開一縷清新水汽,是煙雨籠罩的濕柔氣息。步履踩著淡到幾乎不存在的影子,橫開一線幽涼的霜色。
「現在知道拿捏不了我。」細針被輕飄飄裁斷,霽青鋒尖懸停在醫士顫抖的脖頸,「就反來想操縱他,讓他記起前塵。」
「沒虧我從族內到丹鼎司的清洗一遍,有腦子的都在古海里了。」
【第4次回溯】
「沉冤昭雪,舊冤得洗。」
凈音無聲闔眸,再睜開眼,眼圈掖著一縷緋紅,撐起一個由衷的笑:「我到底是未辜負前主、也未辜負您了。」
說著,龍師投目向初代飲月塑像,望著那張臉,輕聲道:「曾有人說龍尊千代如一,若對舊事心懷怨憤,可對塑像請丹楓大人垂聽。」
「但尊主。」
凈音眼神越發恍惚,眼底淚光已然暈亂:「我看不出那個轉世的孩子、還有這位封印建木的龍尊,與丹楓大人有何處相似。」
「我也看不出來。」華胥輕聲附和,「大抵是他們離得太遠,瞧不清楚吧。」
龍師又笑了,像由此想起了誰:「我們回吧,尊主。小公子年幼、正粘您,長時間見不到您的人,恐怕桐春哄不好。」
「那就讓你哄。」華胥無可奈何,但神色柔和許多,散去陰霾似的舒展而嘆,「哄不好,我就扣你月俸。」
凈音當即拍起胸口,安魂似的吐氣,搖頭作驚狀:「怎麼能對管賬的守財奴說這話,您也太可怕了。」
【第5次回溯】
「可笑。」
魁梧狼人翻爪拔出肩頭箭矢,任血液淋漓淌下身軀,咧開譏笑:「昔日擒我的雲上五驍生死離散,還有幾人與我落到同一層牢獄之中。」
「能在此刻嗅到他們的血氣,真是令人愉快。」
持械武弁警惕不已,在呼雷眼中並構不成威脅,於是狼人齜動獠牙,幽光再次於瞳中閃過:「區區羅浮,區區仙舟。」
「今日,便是嘯月飲泉、重鑄榮光之時!」
水聲喧寂,血腥氣瀰漫,讓隱在暗處的少女頓了頓,卻到底未露聲色,反唇相譏道:「被毀滅佔了巢的敗犬,還發得出狼嚎嗎?」
「呼雷。」
【第6次回溯】
演武結束,仙舟佳節旋即到來。
色澤各異的花箋掛在競鋒艦特地開設的浮影巨樹,寫滿正經或不正經的留言,儼然縮影成一個小小的人間。
「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①
落墨輕細的詩句橫在某張白箋上,三月七蹲著盯了半天,眼神清澈而迷茫地回頭來向同伴發問:「丹恆老師,這是什麼意思啊?」
於外來人而來,仙舟文化總是比天書還能加密。
這種每個字都翻譯得出來,但連一塊、就怎麼都看不明白的語言,還是太超過人的理解範疇了。堪稱沒有本地人在,就是認字的文盲。
丹恆望著那張單薄的箋,字跡熟悉,幾乎是看清時,眼前就浮現出佔據他前半生成長的一道身影。
她永遠臨風佇立在自己身前,留給他的只是遮風擋雨的背影,看不清神情如何,唯有清越嗓音悠幽吟出的、化散風中的解答:
「龍去千載,腥血猶在。」
所以,在處理幽囚獄的出逃事故殘留時。您又嗅到了那些分不清來自於誰、又是否來自於現實的血腥味嗎?
老師。丹恆沉默地想。
【第7次回溯】
「景元。」
海浪雲紋的裙擺拂過門檻,將軍抬頭,正見少女無奈笑著走來,懷裡抱著個嗚嗚大哭的小孩子,退貨似的徑直往他桌前放:
「把你的小開水壺提回家去,他不認我。」
景元愣了,卻下意識揚開笑,放下筆桿,接住直往自己懷裡拱的幼兒,忍俊不禁:「這是怎麼鬧你了,竟得個『開水壺』的稱號?」
「喏,叫他給你哭一個。」華胥示意他往那嗚哇叫喚的小傢伙去看,髮絲遮掩下,雙耳僅餘一枚玉墜,「聲音多像。」
一黏人、二不老實、三看不到熟面孔就要哭。哭得還那麼響亮,眼淚流不幹似的,可不就是小開水壺嗎?
景元失笑,安撫地拍著懷裡幼崽,對她耳下空蕩輕垂眉,無奈發笑:「還真將你的耳墜也抓去了,好在我有所準備,否則無顏見你了。」
「別就是你教壞的。」
痛失耳墜的少女龍尊短笑,有意揶揄地輕揚眉,順勢囑咐:「你記著從他手裡騙出來,別叫放嘴裡誤食了。」
「自然。」青年笑眯眯地應下,旋即又微微歪頭,格外親稔地眨眼,「今日公務不多,恰好你也得閑,晚膳到我府上共進如何?」
「依你。」
景元笑意更深,極愉快地將雙眼彎起,狸奴似的狡猾又討喜,頷首致意道:「那便恭候同光卿大駕了。」
【第8次回溯】
人老了,總有收拾舊物的毛病。
大概她學會了分別,雖然只是暫時的。坐在庭院里碼著故人送來的舊禮,是金銀玉璃、也有乾花信箋,甚至還有個活物。
一盆花。
淺紫白邊,繁葉簇花。是白珩早年從其他星球挖回來的稀有品種,名叫微風羅蘭。生得指尖大小,卻凋謝一回,就很快有新苞待放。
應星調侃過,說狐人費勁半天居然只帶盆花回來,白珩卻不惱,晃著尾巴解釋:「這花有希望呀,花語好,我就帶回來了。」
「我認為啊,人就該學習這樣的心態。哪怕失去過一個四季,也還能迎接新的春天。這多好啊!」
彼時工匠已然老去,看淡了生死,徑直煞有介事地道:「那還確實不錯,等我死之後,你們也努力學習一下。」
華胥垂了眸,回憶消散,飄遠的思緒也隨之慢慢飄回來,定睛在眼前來拜訪的憶者身上。
「羅浮龍尊。」
對方極尊敬地對她微微欠身,看到桌上的花,語聲帶笑:「仙舟的人們似乎都喜歡花草樹木,甚至用它們來丈量時間呢。」
「難道這就是長生的原因嗎?」憶者歪頭,「因為山川湖海替人承載了七情六慾、過去未來。如果哪天想要回憶,還能去老地方里翻閱。」
「如若不是自身就是憶者,我還真是容易誤會……仙舟有將世界上的任何東西變成記憶容器的能力啊。」
華胥揚了揚唇角,似乎這個表情已然成為下意識的習慣:「只是寄情於物而已,沒那麼多複雜理由。」
「這種行為本身就很複雜,我不是很懂。」憶者失笑搖頭,「和長生種相關的東西,總透著超負荷的感情,太沉重了。」
「如您一樣,龍尊大人。」
【第29次回溯】
「你這張臉真是永遠那麼可惡。」
立身斷壁殘垣之上,游龍奉命咆哮著撕碎源源不斷襲來的狼人,華胥攥緊袖中晶體,眉頭緊鎖地盯著倏忽。
她再次嘗試逆流回某段時間,將落點定在倏忽戰場,企圖阻止。但顯然,不死令使裡應外合的侵略,目前的羅浮根本防不住。
再度回溯至開戰,虛空漣漪晃動一剎,旋即爆裂開驚天徹地的尖銳嘶吼。
幾乎被摧毀殆盡的玉界門前,猩甜血氣大規模擴散,又被淺銀光霧阻攔在外。
「你有很不錯的力量。」藤枝浮動的女人仍在半空俯視,「但我不能明白,這群五濁惡人給了你們什麼、龍裔。」
「即便是不朽的子裔,死去的星神又能給你們什麼庇護、與母親強盛的我作對呢?」
渾身血跡斑斑,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少女持槍彎身,壓著攻勢,抿唇半天,到底還是恨得咬牙:「……我真的懶得跟你廢話。」
「反正,你們通通去死就好了!」
只要你們這群豐饒孽物、只要你這個不間斷造成悲劇的孽物首領去死,那一切就都好了!
感受到因回溯而積累得更加強大的力量,她抵緊牙關,再度飛身掠入那片藤蔓環繞的戰場——大不了,多回溯幾次。
以此反覆積累力量,總會贏的。
【第57次回溯】
「為什麼……」
怎麼會這樣?
又沒有成功不說,還輸得措不及防、意料之外。
縱然不死之力看起來快她的時間逆流一樣犯規,但華胥至少想到了辦法,能夠吊住幾人的命撐下去,結果還是爆發了飲月之亂。
為什麼……她還有哪裡遺漏掉了嗎?
看著再度身陷牢獄的兄長,華胥渾渾噩噩地走出幽囚獄,迎面是狐人擔憂又寬慰的擁抱:「沒事的……沒事的,我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的。」
「雖然小應星不在了,但姐姐,還有鏡流、小景元,我們都還在呢,騰驍將軍也是信任丹楓的,你不要害怕。」
一連串熟悉的人名稀里糊塗就穿過了大腦,華胥遲鈍又空洞地想過去,仔仔細細地在腦中辨認,卻越發恍惚了。
對啊,明明大家都活著,怎麼還會有些事呢?
為什麼呢……
【第98次回溯】
「……慈懷藥王。」
自藥師手中落下的通天建木,果真只要順藤摸瓜、就能夠連接到豐饒星神。
淺金淡綠的光芒縈繞,繁茂枝葉簇擁著半盤膝的星神,枝條如角,掛滿金綠飄帶。豐收的麥穗在背後生長,像一輪天環。
神明慈目含笑,只為少女一聲呼喚、便不辭千里地奔赴而來。
可在華胥眼裡,那些充滿生機與神聖的金光、與那無邊寬容的面目,都始終透著令她無法平和的詭艷血色。
她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
以為問題出在戰場,她便回溯到對抗倏忽的時候,想按照老辦法繼續保住同伴性命。可沒想到,不但誰也沒保住、甚至把應星也折在戰場。
快要一百次了。
回溯的次數很快就要到一百次了,她還是什麼也沒做到。事情在越來越糟糕,一切都在向最差的方向發展。華胥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少女凝視對方笑意溫柔的眸子,滾燙的酸澀在眼眶蔓延,終是含恨向星神迫近一步:「為什麼號以慈悲無私的你,會養出這樣的怪物?」
「為什麼不忍看見衰亡與病痛的你,在容忍那些孽物依仗你的賜福去肆虐寰宇?!」
她離藥師很近,近得已然一步距離都無法再向前。那片金秋時節的溫暖香氣里泛著甜,像花果成熟到頂點後的味道。
藥師不說話,只笑著撫過少女臉頰,神色寬容而博愛。驀然,套著金環的手停下,是祂的細長甲尖沾上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水。
它酸澀、咸苦,與美好圓滿毫不相干。
星神緩緩眨眼,神色未變。下一秒卻又湊過來,如賜福般親吻去橫流的淚,面目更加包容憐愛。
祂感知到了,少女在為此而痛苦。
或許,也僅此而已。
「我們一起死吧。」不知怎的,華胥忽然抬頭,渾身的痛苦與悲哀消失得一乾二淨,平靜到空洞的眼底波盪著篤定。
藤蔓與荊棘順腕糾纏上她,毫無攻擊姿態,少女仍攥緊對方其中一隻手,在星辰呼嘯燃燒的熱浪里緊一瞬不瞬:「我們一起死。藥師。」
哪怕只是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慈懷的星神不躲不避,金色長髮隨低頭的動作垂下,落在少女肩頭,搖晃著在她頜頰邊輕掃金珠青穗的長墜。
分明是偉力無窮的星神,祂卻就這樣任少女抓住,不掙扎、不慌亂。迎著巡獵的星矢,笑意不改地回:「如你所願。」
她忽然閉上眼,笑了出來。
「我恨你。」
【第109次回溯】
「吾會愛你。」
改變了見面的開場白,改變了自己粉身碎骨、化為烏有的結局,心情卻還是一樣的。
這應該是這世上最絕望、也最無力的事吧。她念念不忘、無法釋懷更無法不在意地牽連上祂一起去恨,可對方連表情都沒有變過。
非人的手掌輕柔撫過面頰,華胥逐漸凝聚眼神,在發泄般的回溯下恢複了冷靜。
望著對方頭頂龍角般崢嶸繁茂的枝梢,光輝淋漓滿身,帶來溫泉流過的暖意。她忽然說:「你把仙舟當什麼?」
「無私、利他、慈悲、寬容的豐饒命途之主。為何選擇了最殘暴的臣民與令使?」
話音落下,少女彷彿找到了無暇神情下的裂隙,一反姿態地抬手穿過金珠寶墜,仔細端詳起那張垂眉慈目的笑面,徑直問:「因為你沒有選擇嗎?」
她大概已經瘋了,又或者說有恃無恐、漠視了自己的一切。
死亡與湮滅都威脅不到她,所以少女口無遮攔、無畏無懼地靠近無法發起攻擊的星神,眼神哀諷又死寂地掃著。
「不朽真的不朽了,我知道祂絕對不是隕落,祂已經無法被任何威脅。」華胥直視著那雙眼,「但豐饒,你做不到和祂一樣。」
「你沒有選擇、沒有退路、更沒有前進的辦法。上一個大規模對宇宙造成侵害的,已經死在眾神的圍堵之下。」
少女驀然笑了,不知是看見大敵末路將近的復仇痛快、還是原來罪魁禍首也在受害之列的悲涼:「原來你也預感到自己的命運了嗎?」
「你也在每一次賜福之時,希望過能夠遇到真正踐行無私的信徒嗎?」
「禁錮在命途之上的傀儡。」她輕聲,撩開了指背滑落的金髮,「所以你選擇了仙舟。選擇了真正在無私幫助他人的、仙舟聯盟。」
這話真難聽,但原來他們都是可憐蟲,或許豐饒也並沒有那麼可憐。
「我不會放過你的。」
最後,少女在祂耳邊如此彎著一雙辨認不清情緒的眼,連恨意都不明晰了,只不知喜哀地、輕短如顫抖地笑道:「絕對。」
【第192次回溯】
「許久不見了,鏡流姐。」
天河泄夢的一劍傾落星月如雨濺,恍惚連舊夢都一併喚醒。
踏著滿地凝結的冰霜,久別多年的身影背對著她,儼然是在等待。華胥對這畫面已經熟悉得麻木,不禁先卸了口氣。
回溯的力量無疑是大膽行事的依仗,但這種力量的出現,同樣也代表她想做的事萬分艱難。
殺死倏忽、殺死龍師、殺死內鬼、殺死星神,這些都不是一次生命就能夠做到的,更不是一次人生就能夠找清線索、想明白的。
至少對她這個遲鈍的傻子來說,是這樣的。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的目的。」
倦意短暫脫離了壓制,於眉眼間浮現出一剎,很快又被她全部壓下:「你想和那個叫羅剎的行商面見元帥,殺死豐饒星神。」
「如果殘骸當真有用,我會是第一研究人員。所以,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吧。」
至少她是真正握有最多信息的人。
【第200次回溯】
「……都給我住手。」
飛沙走石,劍光紛紜,赤藍二色的光芒已完全籠罩鱗淵境。待華胥趕來時,看見的便是已經能閉著眼睛畫下的場景。
旁觀的丹恆、鏖戰的刃與鏡流,於陰影中垂頭不言的景元。
憤怒嗎?是有的。更多的還是一次次分崩離析、刀劍相向在眼前上演,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窒息與壓抑。
她見過他們最默契無間的性命相托,也見證最激烈尖銳的離散崩潰,至今為止,早已數不清拉過多少次架、勸過多少次停手。
唯一出聲的恃仗,大概就是她是距離最近的外人,即便愛恨錯亂,也還是所有人都會稍買幾分薄面的故人。
「就算是你們。」定了定心神,少女若無其事地啟目,輕舒一口氣,「在鱗淵境打壞東西,也是要照價賠償的。」
鏡流為人素來有種奇怪的幽默有趣,因而此時只頓了頓,不知是沉默還是思索,便平靜地點頭答:「我沒錢。」
「可以叫別人來交贖金。」華胥彎著眼眸,不濃不淡地笑了,「但在此之前,所有動手的人都要來給我打工還債。」
狻猊甲的將軍堪堪一抬頭,少女便未卜先知地收了笑,涼颼颼瞥過去:「你敢從你私賬走,也過來給我打白工。」
這下,景元同丹恆都不動了。
【第212次回溯】
「你成長了。」
眼蒙黑紗的女性坐在窗邊,語氣有些回憶的飄忽,卻並不顯得失控錯亂,罕見地摻染幾分笑意:「雖然留人的借口不怎麼成熟,但。」
「還有舊日的影子。」
那種叫人意想不到,但又一本正經、煞有其事的模樣。看不出什麼斤斤計較,仍然柔軟、不會傷到任何人。
鏡流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你們。」淺淡笑意真切凝在唇角,化在黑紗後的眉梢,更明晰清楚地染過嗓音,「都早已輪不到我來指點、費心什麼了。」
「帶我去看看應星他們吧。」
華胥深深望著她,心裡閃過過去那無數種或疏離、或遙遠的見面,抽離似的感覺不出自己有什麼表情,只下意識應:
「嗯。」
不知道第幾次,但總歸白珩姐、應星哥都安眠在他們自己的墳墓里。名字鐫刻在英雄碑上,也刻在他們心頭。
這樣就是屬於他們、最好的結局了嗎?
邊向外走,華胥邊晃神地想。作為壽終正寢的仙舟英雄,離他們所有人而去,那些飛揚的身影與笑顏,從此都只在夢裡出現。
【第238次回溯】
「龍女年紀輕輕,怎麼心事那麼重?」
鮮衣工匠卷著袖子,線條流暢的結實小臂在眼前一晃,旋即是喉中溢出的笑音:「發點青春呆就算了,怎麼表情比丹楓還老氣橫秋的。」
「持明龍尊總不會不幹活、壓榨家裡的寶貝妹妹吧?」
少女游漂天外的思緒被喚回,定了神,下意識便揚笑:「少主自然也有少主要處理的事務,我學的慢,只能平時多想些。」
「你學了才多久,已然這麼得心應手,再說緩慢可就不給別人活路了。」應星悠然朗笑,「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龍女。」
「龍師話多事多,但族務有丹楓處理,你輔政在旁的成績也無可挑剔,怎麼要過得那麼緊張?」
話音落,少女沉默了。
無言中往往藏著最說不完的話語,沉重而無窮無盡,應星敏銳地察覺到什麼,下意識停了手中動作投眼來看。
不自覺蹙起關憂的視野里,是竊藍輕衣垂首低目的淺笑畫面,煙水般熏騰開一股薄且悠長的寂寥:「……只是想做得更好些。」
只是一種,她自己都找不到立得住腳的理由、值得所有人去認可原因的執著。
應星眼底疑慮更重,神色里的關心也更為醒目。他不能明白,華胥這樣的好年華,怎麼會擁有這樣冗長如嘆息的孤哀。
如透窗夕暉下,一段將散未散的香。
所以他回目收神,狀如平常地揚笑:「二十幾歲的年紀,就能有這本事。若你都不好,那世上就沒有好的了,龍女。」
「人生何長,你正是韶華春光的好年紀、又成績斐然,困在自輕自苛里,與日月損光有何異?」
華胥頓了頓,儼然是被這比喻震到,愣神過後便笑著搖頭:「應星哥謬讚。我最多不過是段寸長燭火,不敢並提日月。」
那笑容不像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更不適合那張正值韶華的臉。桃夭般絢爛的年紀,生機平靜、音笑淺薄,泛著冷茶般氤氳的淡苦。
應星叫這神色刺了一下,不禁有些怔然的不敢相信。放開畫圖的筆桿,端詳她片刻,還是玩笑似的先接話說:
「你這不就是說胖就喘上了嗎?情況比景元那順桿就爬的小子還嚴重啊,龍女。」
「白珩最近又叫著要出去旅行,地方離羅浮不遠,景元眼饞得很。正好我也沒什麼事,丹楓他們不去,我們走?」
「嗯……哎,不是?你別哭啊?」
這大概是應星最措不及防的人生事故,聽著擔憂又忙亂的聲音無從下手、格外生疏地試圖哄慰自己,華胥壓著嗚咽,深吸一口氣。
這個志得意滿的工匠、這個意氣風發的天才、這個註定盛名煊赫的璀星、這個在雲上五驍里活得快意又高昂的百冶……
她怎麼就留不住呢。
非要在傳說里聽聞你、在歷史裡再見你、在回憶里祭奠你、在對立面重新鑄造你、最後在夢裡再會你嗎?
她不想這樣啊。
熱流洶湧到溢出指縫,院外腳步聲靠近,工匠陡然驚異不定地震顫了眼瞳。卻看少女抵齒咽淚,抬手握緊了一枚大放綺彩的晶梭——
淚痕從根本消散,華胥對視上那雙錯愕又不可置信的瑰麗眼眸,終於在滿面苦愴里又笑出來。
重新來過吧,不要知道我在經歷什麼。
你們都是。
【第295次回溯】
「我們六個人要永遠在一起!」
舉著酒瓶子的狐人左右勾住兩位同性,喝得滿臉通紅,笑得見牙不見眼,燦爛得顯出傻氣:「以後還這樣喝酒、還聚一塊玩!」
「來!」
她豪氣干雲地向天一指,又抽出手要立約:「咱們請帝弓司命見證!以後也是最好的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也不許跑出去單飛!」
景元端著酒盞吟吟眯眼,模樣快活又愜意,相當配合地伸手搭過去:「知交在側,萬年猶短。白珩姐起了頭,我們又豈有不應的道理。」
「生死與共,同去同歸。」
「誒,把前面那句去了啊。」應星立即攔住丹楓伸過的手,邊笑邊挑眉,「景元龍女少說都還有五六百年,同死說不得,改成同葬。」
丹楓頓喉,閉了閉眼,在矜持禮度下表現出了此生最露骨的一次無言以對:「……在仙舟,同葬的只有夫妻。」
氣氛凝固片刻。
下意識轉動的眼神大概出賣了什麼,白珩醒了幾分酒,又開始拉氣氛,嗷嗷叫著那就開先例:「咱們可比山無棱,天地合還長久多了!」
丹楓辯駁不得,只好無奈應了。
醉狐狸高興非常,東倒西歪地壓在鏡流與華胥身上,明顯是喝上頭了:「那就說好了,嘿嘿……咱們六個好一輩子!」
景元素來捧場,什麼話都配合。鏡流出言調侃幾句,狐人也胡攪蠻纏、撒潑打滾地接,一時氣氛歡樂融融。
推杯換盞的圓滿里,少女縱容著狐人拱來拱去的腦袋,笑看所有嬉笑打鬧,心中卻沒有任何情緒。
她摸不到心胸里有絲毫快樂,有的只是一場潮濕不絕的雨,從血肉糜爛的傷口裡滴滴答答地淌,無聲地想:
一幫騙子。
驀然,她轉眼對上朝霞色澤的柔麗雙眸,愣了愣,旋即懷疑地摸了摸自己:「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應星哥這麼看著我。」
「啊,沒什麼。」
應星很快收斂反應,又如平常般隨性又朗然地笑開,什麼也沒說。
莫名其妙的,他方才突然有些覺得,少女會不會哭。嘖,真是奇了怪了,中邪了嗎?
好端端的,她怎麼會哭呢?
【第337次回溯】
「我將重現不朽。」
不知道那是命途崩裂、神座瓦解的模樣,還是舊神重現、權柄重聚的盛景。刺目的光輝在燃燒,天地星海皆被煮沸。
麥穗與枝芽寸寸消解,裂開紅眼黑痕的手臂褪色,她終於感受到了世間無處不在的力量。
是繁星交映的勾連、是相互影響的天體、是昌盛衰亡的生靈、更是微塵里無處不在,紛紛揚揚的光子虛粒。
屬於凡人的裳衫被腐蝕、極光天海的幽瑰從身後蜿蜒,順著腳踝爬上胸口,饒過臂膀散開,閃爍著凝結的星軌。
山海化形,明月掀浪,擱淺環繞在她腰臂。少女與豐饒幾乎鼻尖相貼,輕易從星神失色的眼瞳里看見自己,看見額前那對世間最崢嶸的角冠。
「我來兌現承諾了,藥師。」光輝膨脹到極點後爆裂,復又新生的聲音喧嘩不斷,華胥深深望著祂,「我沒有放過你。」
她來吞噬祂了。
豐饒沒有那麼不可擊敗,起碼在最始源的不朽面前,共通的力量與聯繫會為豐饒創造出被牽制的弱點。
「我扳回了一局。」不知少女到底是什麼心情,語氣鎮靜得可怕,「現在輪到我,當這個命途法則下的囚徒了。」
藥師還在笑,失去命途力量後,祂的大半軀體連帶蓬勃藤蔓都化為了她的養分,為她組成小腿處綺麗的鱗痕。
但祂仍舊看不出生氣的模樣,反而更親密柔愛地抬手,干朽指尖輕划過她眼下細小的星鱗,眉目慈憫:「從此,汝與吾共生。」
「但願汝可無悔。」
並不抵抗被吸收共生的過程,哪怕感受是詭異如虛無的空缺,祂仍彎目,唇角輕揚地仰視著少女:「不朽。」
「我會的。」崩裂後的藤蔓徹底被煙雲撕扯吞食,消失殆盡,華胥俯瞰向腳下渺小的青舟,輕聲道,「只要我得償所願。」
那就一切都夠了。
【第390次回溯】
星神帶來的影響果然大得可怕。
冷艷絢星鋪開滿空無法想像的交雜顏色,銜光巨龍盤尾俯首,將少女環繞在身軀之間,雙目始終緊閉。
星球邊緣的破敗廢墟里,黑衣青年又置身於生死邊界,身軀之下血流成河,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殘破。
深可見骨的傷痕縱橫滿身,最致命的甚至破開了咽喉,但血肉的生長快過死亡,很快就讓他恢複了呼吸。
粗重、急促、嘶啞。
「你……」
發覺有人降臨,警惕的眼神剎那投來,猩紅眸子與記憶里的模糊殘像已然再掛不上干聯,此時正退了所有防備、死死盯著她。
燭火似的乾涸艷色在顫抖,華胥看得分明。
那種情緒並不薄弱,而是激昂尖銳的,如同燃燒的烈火,烹得碎世上最堅硬的骨頭。配上虹膜的猩色,像一根灼熱的人血燭。
他很驚訝,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不可置信的震愕與憤怒,還有一種上升至極端、能夠徹底奔向末路的恨。
世間總是有舍有得,就如同她能夠號令時間,不受世界約束地選擇升格或卸任星神。同樣,她也會受到最沉重的命途枷鎖。
很多東西,她已經記不得了。
為人時的信念與記憶都在虛化,情緒與感官都被剝落,七情六慾、四感五味悉數消失。就連很多人,華胥也認不出來了。
眼前這個人很不一樣,她僅如此知曉。
因為少女沒有聽到如虎添翼或榮光重現的慶幸與歡呼、但也沒看到如那雙鎏金一般,含著悲哀與不忍的眷惜眼神。
她只看到了一團,會把他們都燒死的激越熾火。大抵也有痛苦,但全數被挫骨揚灰,鍛成了旺盛到滾燙的滔天銳光。
「……哈、哈哈哈……!」
青年就像意識到即將結束,猝然刺目地大笑起來,唇角上揚出極其明顯的弧度,顯出末路時刻最後的激昂與瘋狂:「來。」
「華胥。」
「用最後殘存的你,命令我。」
血痕淋漓的身軀遺忘了痛,遺落了劍。唯獨如相擁、如歡迎、如等待、如任由處置地張開手,向她一步步踏過廢墟而來。
「令我新生、令我百死。」
「令我割席孽物、令我重歸天明。」
「然後。」
他將彼此之間最後的距離徹底抹消,分明在大笑,卻凸現出想叫人垂低眉尖的由衷難過,像是青年根本不是在笑。
但不對,他就是在笑著的。
任何人都會將這種神情稱之為笑,弧度上揚、瞳孔略微放大,如同被一種痛快激烈的情緒所主宰。
他靠得很近,根本不在意被命途浩蕩的力量灼傷震碎,緊盯她的雙眼仍在掙扎晃動,像極了鼎沸的痛恨與不甘。
「我們彼岸再見——」
華胥眨了眨眼,摸不到心底能夠泛起漣漪的地方。這字音很重,甚至於說,在發著狠。
他要哭了嗎?他的眼睛已經紅了。
少女顯然得不到答案,垂腿坐在龍尾不動,望著血痕乾涸的地面,不知道人何時離開,鬼使神差地平直問:
「他到底想說什麼。」
「唉……」
嘆息聲起,不知何處而來,但直覺知曉只對她解答的女聲道:「大概只是覺得,分明你不在其中,但怎麼你也不得善終了吧。」
「……是嗎。」
少女的聲音依舊空蕩,與那雙青藍的琉璃目一般。
【422次回溯】
「走慢些。」
神策府正廳內的燈光亮了不知幾個夜晚,疲於戰場排布的將軍撐著桌案,面色蒼白,卻還是撐起一個柔和的笑:「我就來。」
陷在不知道第幾次決戰,再度回溯進羅浮仙舟的華胥格外淡然,彷彿前方並不是要她性命數次的生死之疆。
她整理好護腕手甲,持槍回頭,也沒正面對他,隻字音輕平地問:「非來不可嗎?」
死路一條的事,她這個死不掉的怪物可以不在乎,畢竟重來的機會多的是。但景元不可以。
他沒有這些,更一無所知。
「說不定呢。」將軍默了默,褪去偽裝的語調失了平日力氣,輕笑,「此戰之後,羅浮便內外平定,我確能安心離開了。」
華胥理智得快要能稱之為冷漠,和緩語氣與平常無二,保持著即將踏出正廳的動作,平靜回答:「我並不贊同。」
「這是我唯一的私心。」
「哪怕如此。」
少女態度不改,竊藍衣角如海濤輕雲舒捲,拂過視野盡頭那片灰調的天,只在最後回望過一眼,搖了搖頭:「沒必要,景元。」
只是會隨時因她而顛倒回溯的生死而已。
【第451次回溯】
「前線捷報,雲吟水師大破燼滅軍團,羅浮龍尊對陣兩名絕滅大君,一擊殺一重傷、壯烈犧牲。」
闊別多年的玉兆再次拿到手裡,顯示的就是聯盟高層交流系統里、播報故人隕落的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玉兆後的人們有什麼反應。
鏡流收回了短暫分走的視線,繼續細細擦拭少女染滿血痕的指掌,金髮男性立在她身旁,握著吊墜幫助修復遺體。
觀察過那些交錯深刻的傷口,羅剎低下眼瞼,由衷道:「羅浮龍尊,不愧『生靈主宰』的戰將名號。」
他看得出來,有很多傷是放到普通長生種身上都致命的重損。但血肉被強行變形增生、揉在一處,湊合地撐到生生擊敗兩名令使。
到底是戰艦啊。
「坐鎮中軍緊守戰線,殺傷兩名大君、反敗為勝。」鏡流輕聲喃喃,將少女重新變回完滿模樣的手背擦過,「比我們……」
「都強出許多了。」
【第457次回溯】
河水湍急。
白濤洶湧的寬流里猛然站起一道黑色身影,如地脈邊緣血火岩漿浸透的重劍,直直釘在奔騰的河水間。
緊貼身軀的黑衣如同孤沉暗夜,緘默無聲。湍流濺濺,透出懷中一角染血的淡藍。
這本該是困不住她的水流。
濕透的額發不斷滴水,唇線忍耐般緊抿,隱在髮絲後的雙眼搖撼著,像逢風的火燭。刃沉默著,收緊了懷中體溫全無的傷軀。
大雨終於落下,在臉龐上瘋狂沖刷砸落,河流岸邊披衣的女人撐起一把傘,足夠大,將他們都遮蔽在傘下。
「接到她了,我們就先離開這吧。」女人溫柔優雅地笑,「毀滅失去了兩名令使,戰鬥會休止一段時間。」
繃帶、成堆的繃帶。
雨聲悶悶砸在房頂窗框,鈍得格外難聽。緊閉房間里泛著些濕潤的冷氣,從地板開始上升、侵襲。
刃將托盤上擺著的針線拿起,還算順利地穿引過。而後抬眼,面向身前蒼白如雪的身軀,再度沒了動作。
他差點認不得面前這個人。
在天光下抿唇微笑,繾綣靜好的、前簇後擁,獨攬大權的、或是游移如雲,御水持槍的。無論哪個畫面,都無法和眼前這個生息全無的相掛鉤。
或許只有這一刻,刃才無比清晰地明白,華胥已經死了。
數不清的皮肉輕傷、骨骼中傷、與致命重傷。血肉是被強行催生黏在一起的,骨骼是被忽視斷裂新生支撐出來的。
這就是她以一己之力擊殺兩名令使,所要付出的代價。
沒沾染他們間的愛恨仇怨,也沒被任何人複雜又激烈地對待。他本以為命運尚有最後一絲良心,至少不必華胥去體驗折磨。
此世於他是生死不能的殘酷,於鏡流是僅有執念的瘋狂,但至少,她還能和景元在仙舟上走下去。
可華胥死了。
縫合著外翻的皮肉,他一針一線地處理好已經發白的傷口,算著距離慢慢將針穿過,皺著眉避免顯出線痕。
縮在一邊的女學徒積攢了點勇氣,又畏畏縮縮地舉了手,小聲提議要幫忙。
雖說是個新人,但學徒只是膽子稍小,不敢在未出師時亂上手,害怕損了逝者容顏。見刃這動作更生疏,也多少敢站出來了。
就這樣,青年退下了動手的位子,在一旁看著,時不時低沉出聲補兩句提醒。
學徒每當聽見就搗蒜似的點頭,戰戰兢兢縫好所有傷口,極有眼力見地縮回一邊,看青年扯開繃帶裹纏。
皮膚縫合得再細膩,骨骼也有無法修補的斷裂,因此,刃一開始就打好了用繃帶固定維持的主意。
看著慘白身軀被紗布裹住,極力壓低存在感的學徒沒忍住,小聲又真懇地說:「她生時,一定是極漂亮的人。」
末了,學徒又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恰當,急急忙忙補充:「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一定是個光芒萬丈的人。」
「是位戰士吧、這些傷。」學徒聲音輕輕的,含著化作氣聲的欽佩,「這要是很先進發達的戰場,才會造成這樣的傷。」
刃一直望著那個不會再有任何反應的人,沉默了許久,才簡短答了一字:「……是。」
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回答哪一句話。是承認少女生時確實漂亮、還是承認她光芒萬丈、又或是,僅僅只是承認,她是一名戰士。
「咕嚕嚕。」
床板輕悶發響,暗藏虹色的奇異晶體無端從少女袖中滾出,貼在了她的手背。
【第498次回溯】
「哦,這是仙舟文字嗎?」
整理著智庫的丹恆循聲回頭,入目便是搭車遊俠好奇低頭,盯著桌面一張繪花小箋的畫面。
他既探究又奇異地左右扭頭,打量好長時間過後,如同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喜:「仙舟有新文字了嗎?聯覺信標都翻譯不了!」
「……不是。」
丹恆立即反應過來那箋上寫著什麼,神色短暫怔忡失神一瞬,掠過些許低沉,藏掖著回答:「那是秦小篆。」
是他那位於大戰中升格登神的老師,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文字。
遊俠茫然了:「它不是仙舟文字的一種嗎?我覺得看起來真挺像仙舟文字的啊。」
「不是。」丹恆望著箋上圓轉的熟悉字跡,不知自己到底泛起什麼心情,「這來源於我的恩師,我並未向她討教這類文字。」
遊俠心大粗鈍,並未發現少年的異樣,回頭投向那張信箋,惋惜地嘆了口氣:「那可真遺憾,我們看不懂它。」
是啊……真遺憾。
他們都看不懂秦小篆。
那是獨屬於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六人的、絕不外傳的秘密語言。待到那個時代落幕,英雄化青冢,就一切落鎖塵封。
【第500次回溯】
「我還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清越卻幽冷的女聲撕開了空間,踏著層層天梯步入星海之墟。灰線如亂麻,勾連出格外令人心悸的潦草冷白。
「五百次。」
烏髮瀑落滿肩,少女死死盯著眼前身影:「我總在想,到底是哪裡不對、哪裡不好,為什麼會出現那麼多變故。」
「就像這個世界,不想要我改變一樣。」
「原來是你。」
命軌坐在密密麻麻的白線之上,任由她問罪。極其纖細的少年軀體稍稍往後一動,便將她腳邊灰白拖動,理所應當地道:「當然是我。」
「困在這些事里反覆循環,你都死過多少次了,為什麼還不放下呢?」
華胥驀然笑出聲,荒謬譏色顯露:「我的兄長光風霽月,要被你戲弄,淪落為萬人唾罵的叛徒。生無人念,死無人惜。」
「我的戰友天資異稟、戰功赫赫,一個生不如死不得解脫,一個姓名消湮渾噩度日。另外兩人……一案牘勞形,一屍骨無存。」
「你居然要我放下?」
她若只是個看客就罷了,畢竟此生陌路、相隔遙遠能得將一個世界分劃作虛擬,只要時間久了就總會忘懷。
可這個世界做了什麼?
把她作為孤苦伶仃的傳人拉進來,扔進羅浮仙舟。得丹楓庇護免遭龍師毒手,還被他帶入友人之間,學到了真正受益終生的東西。
甚至於說,她還分到了屬於丹楓的權力與財產。以此作為保障,哪怕往後孤身一人,也能在這個世界優渥地生活下去。
她又不是沒良心,怎麼做得到看這些真切幫她、救她、誠摯待她的人去死,還無動於衷啊?
「執念什麼?」
命軌將下巴抵在膝蓋,枕在交疊的手臂上:「你是所有時間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軌跡影響,為什麼非要拯救?」
毫不在意少女凜冽沸騰的殺意,祂的態度稱得上輕飄,甚至有些不能理解的迷茫。
祂側著眼睛看她:「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變動,就會顛覆湮滅,虛假得這麼徹頭徹尾,也算得上是活著的生靈嗎?」
「他們於你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隨意就能觀賞終生。而我只要心有所念,世界都將因此改變,憑空消失、或出現。」
命軌問著,卻不是反諷,透出一種衝擊過大、無法恢複自解的空白:「隨時能夠創造,隨時能夠拯救,隨時能夠殺死……」
「這也是活著的生靈嗎?」
那是懷疑動搖、想要在同類處獲得答案的迫切,稍微能從中剝析出幾分憑本能求助的意味,像是自然界未長成的幼獸。
是啊,凌駕一切有多可怕。
萬物連螻蟻都算不上,再博愛的仁心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冷漠,開始高高在上。無視苦難、漠視生命。
這是作為高維者的必經之路。
哪怕是華胥,也不得不承認。這也是她正在面對的問題。因為看著死在眼前的戰友,她已經難過不起來了。
下一次吧、下一次救你吧,對不起,對不起。
死亡不再天崩地裂,絞肉機一樣的戰場讓她連道歉都疲於再起,只有重複、拯救,不敢循著心底那點遊絲似的疲憊去想,因為引線連著放棄的深淵。
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停下。
懈怠就意味著越發降低底線,她已經在忽視性命了,一旦不去遏制這樣的想法,那可能會在某次血流千里中直接倒塌。
然後,任一切在最荒涼瀕死的時刻、繼續向後推進。
銀槍鋒尖銳利的寒意隨著主人的抿唇掙扎而黯淡,命軌看著,眼裡顯現出輕微閃爍的細光:「……你也在這麼想。」
「住口。」少女猛地抽槍直指,篤定而銳利地反駁,「就算如此,我也從未懷疑過他們的真實。」
【第501次回溯】
生命是真實的。
於她這個無法隨心影響世界的人而言,重重艱難險阻,都是在訴說這個世界的存在、訴說不同生靈的意志。
【第502次回溯】
「放棄吧。」
少年抱膝於灰白命線之間,銀白肌膚彷彿不是血肉,因而顯得冷薄如金屬紙頁,輕飄說:「他們不可能得救的。」
「哪怕有你,哪怕有我。」
【第503次回溯】
「你要救的是一群必定毀滅的人。」
凡鐵儼然無法承受超維度的進攻,少女咬了牙,晶梭剎那迸射,化出一線冷槍:「你有什麼理由這麼認定?」
「就憑我是這個世界的宿命。」命軌抬起下巴,「你看不到嗎,眾生之線里那麼明顯的空缺,這就是理由。」
「一群無端出現的人、一份缺失的力量、一堆斷裂的因果。」
祂嗤笑,撐著下巴,尾指搭在臉頰邊點了點:「不朽即便把你帶來,那也沒有用。祂以為,誰都能填補空缺嗎?」
「如果我可以呢?」
「你憑什麼這麼認為?」命軌反問,「憑藉你的回溯?你知道我擁有什麼力量嗎?那是比你全知萬倍的推演。」
「我都沒成功,你憑什麼贏?」
華胥聞言便發笑,也表現出了不比祂弱勢的輕諷:「所以你只是害怕被人比下去,根本也就沒想過儘力盡職。」
「就算你是時間的預備主宰。」命軌眯了眯眼,「也最好別挑釁一個世界的宿命,難道你的引路人沒教給你嗎?」
「你不是會推演嗎。」少女不答反問,「推演最擅長的比賽是黑白對弈,敢和我下一局嗎?」
「如果我贏了,那你就把自己好好封鎖在這,意識和眼睛、都別去干擾外界。」
【第504次回溯】
這個世界多的就是殘缺。
自祂誕生開始,命軌就發現了。蜃龍與其他不朽龍裔之間的因果關係無法連接,他們的開端是空白。
而蒼龍飲月,不朽落入人間的真靈,他視掌萬物的力量殘次不全,另一半傳承遊盪在星海,不肯現身、歸於誰手。
還有許多零零碎碎,因此而不該誕生的人與事。
他們在這個世界活著,莫名其妙地活著、莫名其妙地拿到力量。所以有些勢力莫名其妙地輸、莫名其妙地贏,就太正常了。
命軌想把那些人物通通抹殺,這些不知來源的傢伙就該消失!祂當初嘗試過連接因果,但結果就是事情會變得更糟、更亂。
不朽的持明失去繁衍之力,逼迫施壓著首領。可見生靈弱點的飲月君力量缺少、戰場龍狂,敗陣倏忽,點燃了通往地獄的導火索。
「他們會輸於豐饒之子。」
超脫存在的不朽終於再度現身,雙瞳俯瞰著浮景的河水,目無波瀾:「在你將轉機與真相引來之前,這些命運都不會被改變。」
命軌驀然笑了,氣笑的:「既然知道這是註定,你還要拉個人來阻撓,一次次地回溯。你不嫌煩,我還嫌呢。」
「世界需要補全。」不朽如此投來目光,古井無波,「勾連宿命的報酬,就是改變宿命。她已經贏過你一局了。」
命軌冷笑了一聲,權當對方在說夢話:「贏我一局棋算得了什麼,那可是成型的空缺因果,不是誰都能替代締造的。」
「嗯。」不朽短應,又把眼光收了回去,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第634次回溯】
「我說了,別再阻撓我。」
目睹時間捲起亂流,現在與過去重疊,自當下伸出的手心裡誕生了過去的族群,命軌便失魂般不可置信地僵住。
晶梭化作的長槍釘在地面,鋒尖緊緊脖頸,緩緩淌出一縷血流。祂看見少女黑洞渦卷的幽瞳:「我已經殺過很多高維的存在了。」
「你想要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員,我滿足你。」
「華胥。」
祂驀然出聲叫住她,空顫的眼瞳緩緩凝聚了焦點,定格在她的臉上。那眼神深長又掙扎,複雜得彷彿掙扎在蛛網上的星子,斑駁陸離的亮。
目光順著額頭、鼻尖、滑落到她的唇瓣,那副繾綣清艷的面目沒有任何與之相配的平靜溫和,只透出凜然狠意。命軌又道:「華胥。」
祂的眼神很奇怪,是在看著她,但又好像同時看到了與她相關、卻並非目下的一切。
是少女初來乍到的稚嫩、是同歸於盡藥師喉陰陽差錯邂逅巡獵的複雜、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的疲乏、更是血火紛飛里死灰餘燼的麻木。
還有。
她捧出倒懸天海,將空白灰線塗色般填滿、意有所指留下一則明知故問的深切模樣。
「為什麼是你,」
命軌毫不在意被染成斑斕的脖頸,好像感覺不到痛,情緒複雜得無法看明說清,晃神似的呢喃:「為什麼,原來是你……」
為什麼,你真的是那個、造成空缺的人。
「我不知道。」長時間經歷下,聲音洗滌得無怒無惱,她將蒼白少年壓在劈碎的盤枰棋子間,槍鋒下壓,「你也不用問。」
「回歸那個虛無的狀態就好了。」
這就是她現在需要的。
【第699次回溯】
「你不能再帶著記憶回溯了。」
驚慌難定地看著出現重疊的時間,陷於早就因回溯而湮滅的過去時空里,華胥看見萬物停定,飛光的聲音再次響起。
千萬程時間與山水的距離過濾了聲音,仍能聽出女聲惜慶不明的嘆息:「回溯多次,他們會有遺留印象,但並不如你的萬分之一。」
「你已經被時間同化,而世界記憶的壁壘在亂流後越發薄弱。被你結束的過去泡影,會被你的思想拉入當下疊加。」
飛光立身在無人的虛空里,垂低了眉頭,笑弧變得格外憫惜。
她知道,記憶是華胥奔走不歇、改變宿命的資本。少女花費了很多代價,才從所有人的身後走到身前,運籌帷幄。
但壁壘破碎的代價太大,極有可能導致世界的覆滅。這裡只是巨樹上的綠葉一片,如果出現異樣,被軀幹放棄、理所應當。
所以緊握著晶梭的少女用力抿了抿唇,牙關叩合須臾,才出聲道:「……我明白了。」
「很快就會結束了。」幫助少女封禁記憶前,飛光如此溫柔安慰她,「這不是你的宿命,而是選擇。」
「你會明白的。總有一天,你都會明白的。」
【第745次回溯】
「走,別光坐著發獃。」
草原獨有的空曠悠風吹開思緒,華胥回神,聽見耳邊遠遠起伏著牛羊駿馬的嘶鳴,伴隨火焰燃燒的噼啪聲爆裂,細微入耳。
濃紫銀邊的披風在餘光飛揚而起,身姿颯爽的女性滿腔含笑,輕拍她的臂膀:「篝火燃起來了,看他們跳舞去。」
篝火熊熊,架在最不純粹的黑天之下。
斑斕昳麗的色彩疊蓋分布,暈開碎星璀密的墨青黑紫,蜿蜒崎嶇開一條閃閃發亮的銀河,襯托出小小的人影。
油脂被灼炙出肉香,牧民們的抱著器樂敲打撥彈,敞開嗓子嘹亮唱。豪邁的舞步大開大合,是能擁抱天地入懷的壯闊奔放。
有未歸圈的小馬駒一蹦一跳地從面前跑過,黑漆漆的靈動剪影,四條細長的腿噠噠交替,措不及防一摔,跌進了蓬茂水草里。
少女噗嗤一聲樂出來,旁邊翩影也大笑,伸手攬住她,揶揄道:「我曾經來這的時候,這麼摔進草里的、還是你今早餵過的那匹黑馬。」
「師父還認得出來它?」
「畢竟出糗之後追著我撞,結果又失足掉進河裡、叫媽媽踹了一蹄的小馬駒實在不多見。」
華胥徹底笑得前仰後合。
【第802次回溯】
「你也到了蛻生的時間了嗎,落英。」
「畢竟也活了六百多歲。」手持綾羅摺扇的女性持明笑眼彎彎,「也到了該想想來世名字的時候了。」
「不如,尊主替我取一個吧?」
對看著成長的自家大人沒有敬遠之心,龍師眨了眨眼:「我的前世為我取名落英,來由「落英繽紛」一詞。」
「這是她轉世前在長樂天所見滿地落花後,想到的名字。我也想要個類似的,一聽,就知曉也是如此而來。」
她倒是敢提要求,分毫拜託上司的畏懼客氣也沒有,更像有恃無恐的柔和催促,滿目皆是期待又趣味的暗示。
華胥無奈地暗暗笑嘆,持杓揚開茶湯,在烹開的氤氳香霧後微挑眼尾,溫聲道:「那不如,叫絳羅?」
龍師飲茶的手停頓,護著茶杯放回桌案,謙遜地半低頭,卻揚了眉梢問:「恕落英頭腦遲鈍了,請尊主詳解。」
「花飛滿地。」少女拂開半攏的窗,見天幕萬里霞光,與地下春盡花落的艷麗深紅交映,「絳紅如織。」
龍師不禁驚喜地看向手中綾羅摺扇,旋即莞爾著抬手一拜:「多謝尊主賜名。」
【第837次回溯】
「讓我去……我去救他們,我一定……啊!小阿胥你做什麼?!」
被奪了歲陽武器,措手不及的白珩差點摔回地下,驚得尖了尾音,撐著血灰遍布的身體就要爬起來:「快還給我!」
華胥握緊黑團,形容也頗為狼狽,撕了殘破裙擺扔開,徑直往她星槎里爬:「我知道姐姐你要衝破獄界,帶上我就可以了!」
「不行!」
白珩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今天不論怎麼樣,我們這些當哥哥當姐姐當師父的都會頂在最前,你們不能往這裡來!」
「你、應星、景元,你們都是我們死後撐起羅浮的人!」
「就算小應星是短生種,那你和景元也得扛起這個責任,你們都還小,對持明、對仙舟人來說都太小了!」
抹去額頭流下的血,白珩胡亂擦乾淨眼前,伸手就去拿她護著的漆黑:「你去幫景元!這裡讓我們來解決!你聽……」
「我根本不是持明!」
少女忍無可忍似的爆發,理智尚存地壓著嗓,只讓白珩聽見:「我不是持明!不是長生種!和長生種族一點關係都沒有!」
讓她去死,讓她去帶著那個該死的令使化為烏有,反正她至少記得自己現在什麼也不必在乎!
白珩愣住了。
沾著血污的臉出現了無法反應的震愕。華胥剛打算藉機起身,卻被狐人以更大的力氣生生拽了回來。
手臂處的力量拽得生疼,那是白珩從沒使用的力量。以一種從未出現過的姿態,強橫、果斷又毫不留情地將她拉回來。
白珩掰開少女死握歲陽武器的手,發了狠地咬牙趕她:「你給我回去!給我鬆手!立刻去丹鼎司里不許出來!」
「你就算是在短生種里難道就不是個孩子了嗎!鬆手!姐姐真的要動手了!」
晴空般的眼眸通紅一片,狐人忍著淚意狠罵:「你求什麼死!我早在星海里浪跡夠了!死了就死了!我好活了三百年!你和我爭什麼!」
「再爭下去他們都得死了!」華胥同樣毫不留情地回喝,「我們憑本事!看看這個東西衝破獄界後會被誰拿走!那就是誰!」
結果她們誰也沒贏,帝弓的光矢出乎意料地降臨了。
滾沸的熱度足以粉碎他們這些留在前線戰場的所有人,但來源於帝弓的威靈與其現任驅策者,最後救了他們一次。
樓閣高台化作齏粉,血火蒸發,唯有灰廢塵墟。
躺在不知何處的地面,白珩費力地睜開眼,混沌的大腦沒多少東西,但看見熟悉身影后,她又立即忍著疼,竭力向少女爬過去。
「小阿胥……」
看著醒來的少女握緊起一塊晶梭,狐人愣了愣,嘶糲的嗓音忽而滾湧起泫然哭腔,淚水不爭氣地接連砸落:「你怎麼、怎麼什麼都不說啊?」
這話顯然有信息量極高的代表,華胥顧不得傷勢地扭過頭,便驚愕聽狐人繼續哭道:「你怎麼,你怎麼那麼傻啊?」
「那麼多次……你、你……你怎麼堅持得下來的?」
華胥話都說不利索了,沾滿血污的手摸了一地灰,攥緊晶梭又鬆開,不可思議地近乎自言自語:「你為什麼會記起來?」
怎麼可能呢。
分明過去早已湮滅,她都是因為光矢落下、封禁在瀕臨結束時刻解封才想起來的。他們怎麼可能記起來這些事呢?!
白珩癟了唇,像是因痛苦太多而答不出來,哽咽得難以成聲。是心疼自責,也是難以想像的崩潰絕望。
真是奇怪啊……
華胥忽然抽離地想,她死了那麼多次,粉身碎骨、還面目全非那麼多次,這都毫不在意,卻為自己而絕望痛哭。
少女卸力地倒下,閉眼長出一口氣,咽下喉嚨里有些抑制不住的鐵鏽味,輕聲道:「有什麼要說的,你說吧。」
「我要重新開始這一切了。」
聞言,白珩立即努力又往她挪了點距離,拖著醒目血痕,撐著比哭還難看的笑,拚命忍著泣聲、試圖連貫道:
「如果有一天,就是一切都結束、是我們我們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時候。你可不可以……快點告訴我們這件事啊?」
「哪件?」
「不可以、都告訴我們嗎?」
華胥笑了,就像平時在玩鬧一樣溫靜的輕巧,透著股被包裹得嚴絲合縫的執著,柔軟卻也絕不更改:「不可以。」
「嗚……」洞明她的用意,狐人忍不住哽咽,「那就,單說你想說的、說你是,短生種的事……好不好?」
「我們全部能接受的。」
「隨時隨地,你說我們就聽,你說我們就信……無論怎麼樣,就算幫不了你什麼,我們也絕不多讓你費力氣。」
腔調在難以抑制的巨大悲傷里變形,狐人已經隱忍得無法再抬起頭,身軀都在顫抖:「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怪我……對不起。」
「不怪你。」少女聽著,蜷起血肉模糊的指尖,渙散的瞳光潦草映出硝煙濃郁的天,唯有聽力還真切,「和你們……沒關係。」
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是不得善終也好、被嘲笑不值也好,都無所謂。
她只是想看到圓滿結局,又或者說,只是想問心無愧。看著對自己好的人去死,自己有能力幫助卻無動於衷,往後餘生都會良心不安的。
「那就……」染著血灰的指骨動了動,華胥握緊了無溫的明透晶體,乾裂的唇齒微微開合,「再見。」
「我們對寰宇間的存在與虛無起誓。」
耳邊突然傳來近乎心聲的話語,停頓緩慢、字句煎熬,含血咽傷似的慘痛又凄厲:「任何對她的背叛、猜忌與傷害,都將在生時萬倍反噬。」
「即便來日湮滅、歸於虛無,也將困囚在無形有意的牢籠中,不得解脫。」
是……他們的聲音。
話音落,意識到自己聽見什麼,華胥迴光返照似的重聚了些目焦,空蕩心肺里酸澀地蒸餾出一點刺痛的喜悅,冰涼沒入鬢邊。
「哈……」
【第935次回溯】
「你需要死亡。」
鎮定女聲透過時間於耳邊直接對話:「這次已經十拿九穩、勝券在握,恰好銀漢天源的世界壁壘也到了極限,需要修補。」
生死似乎並不值得放在心上,好似她們有著不止一次生命。
天頂傾瀉的銀河匯聚奔涌,旋轉著流入不知何方的星流之下,少女立在岸邊靜看,很快回答:「我知道了。」
「去吧,我們都會等著你的。」
女聲包容而柔和,目送少女踏著水流離開,至再看不見對方背影,方才猶如吟詠地沉聲道:「這就是最後一程了。」
至九百三十六次回溯之後,一切迎來終點。
「這就是你帶她來的原因。」
已然失去身軀的命軌無處不在,找不了飛光的麻煩,就對著不朽鬱悶又憤懣地道:「這也就是你那份力量,一直沒有出現的原因!」
不朽巋然不動,穩定如常,甚至還能笑一笑:「我說過了,因果早已成型,那些缺損,都只是在吸引補全缺損的人到來。」
「所以我是那個笑話!」命軌更加勃然大怒,「掌控之力是給她的,那份力量知道它的主人終將來到這個世界!」
「而吸引她的人是我,因為我勾連了那五人的坍塌,她才會通過世界投射注意到這些!從而來到這個世界!來找我的麻煩!」
「蜃龍始終不受龍的隕落影響,聯繫不上其他龍裔,也是因為他們的先祖另有其人!」
如果有身體,命軌此刻已經咬牙切齒,掀桌拍案。時至如今,祂終於體會到華胥幾欲流出血淚的恨意:「我是笑話!」
「我居然也是!達成宿命的一環!」
「命軌。」
飛光不知何時來了,也可能是根本沒走,女性難得現了身,在飛影漂景的逶迤里立足岸邊,認真抬眸道:「世間的一切,都只是環。」
「因選擇而生成的,因現在、過去、未來並生的環。」
「這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