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焰華收束。
歲陽瑰麗的冷焰驟被撲滅,不見五指的黑暗洶湧襲來,將整個奇麗絕倫的鑄煉宮一併吞噬,消化在寂滅般濃稠的沉暗裡。
黑,無邊無際的黑。
宛如被完全剝奪視覺,光源與輪廓都無法被睜開的眼睛捕捉分毫,黑得甚至讓華胥產生了自我懷疑:
她到底是否睜開了眼睛?
或者說,她是否還存在著眼睛?
眼眶內的圓潤血肉彷彿隨畫面消失而變得空洞,難以感受出存在的痕迹,不知是視覺剝奪後的錯亂、還是當真如此。
她還有眼睛嗎?
半恐慌半茫然地想著,她迅速嘗試轉動無焦的目光,想從中感受到眼球安在的證據,以此確認自己的安危。
可比微弱挪動感更快被意識捕捉的,是耳畔遙遠傳來的一陣竊竊私語,壓低著喧嘩:
「分明是被丹楓大人教導出來的,她怎麼會這麼差勁、一事無成?」
「雲上五驍馳騁沙場、哪怕面對倏忽亦以命博出了勝利,龍女和他們交情深厚,武功竟然能低下成這樣,也是稀奇了。」
「持明的雲吟水師是何其強大的戰力,昔日跟隨丹楓,所向披靡。如今到了她手裡,領兵決計是妄想,恐怕要徹底沉寂了。」
「真是遺憾……來日羅浮的持明竟是庸人治族啊。」
刻意壓低的討論里是鄙夷、也是不解的嫌棄,失望滿滿。邊擔憂持明未來的發展,邊對她這個當事人居高臨下地評點。
差勁、平庸、糟糕、不夠格。
標籤接二連三地打在身上,如釘穿血肉筋骨的尖釘,一寸又一寸的將她脊背壓彎,而後生生從平地拽入低谷,按進潮淤的泥沼里。
華胥看不到環境具體有什麼變化,但周身空氣當真變得濃稠。彷彿化不開的膏藥膠水,吸入就會順口鼻堵塞、把肺腑灌滿,將人生生折磨死。
而沉悶嘈雜的議論還在環繞,好似世上所有口舌俱全的人都挨擠地圍在她身邊,對著她嘖聲蔑氣、幸災樂禍。
「等著看她從高處摔下來吧,還龍尊親傳呢,嘁。」
「要不是運氣好,佔了個龍尊導師兼兄長,這種人根本就爬不到高處,更不可能坐得穩高位!」
「人家命好,你別羨慕了。」
「嘿呦,還命好呢。看看丹楓那個禍害惹了多大的亂子出來吧。又是擁兵作亂、又是貪取不死的,持明一族因此死了多少人!」
「說起來也真是,丹楓怎麼就不知道看看,羅浮如今這樣、怎麼可能禁得起他這雪上加霜!」
「要我看,這龍尊早該給龍女去當,起碼她消停、也真能把這內亂給攔住了不是嗎?殺器是厲害,但行為妥當才更好當首領吧。」
「偏安一隅的廢物就是廢物,少用什麼妥當來貼金,丹楓的戰功那是實打實的,在倏忽戰場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她呢?」
「少說兩句吧,龍女夠可憐的……壞事一件沒幹,爛攤子倒是全砸頭上了。」
「本來就是個研究藥理的丹士,心無大志。現在被推上龍尊之位,又是禍亂遺留、又是數量更少的族人,以後有的是好受。」
「都享受一族少君的待遇了,替她哥哥還債彌補不也是應該的嗎?活該罷了,當初可沒人求著她當少主。」
閑言碎語越發變本加厲,其中有憤怒亦有憐憫,亂而壓抑。別說插話去制止,她只覺得連喘氣的空當都沒有。
空氣被壓縮稀薄,透不進任何一縷活風。華胥不禁感到窒息,想蹲下身蜷縮起來,至少從受限的肺腑里擠出一點支撐存活的氧氣。
可聲音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她腦中意識也在缺氧影響下越發混亂昏沉,滿耳皆是嗡嗡作響的鳴聲。
頭暈目眩間,少女捂著胸口、深深吸了口氣,想要站直身反抗或逃離,冷不丁聽見一道同樣痛苦忍耐、正在竭力調節呼吸的喘息。
「嗬……」
周遭立即安靜下去,過了許久,才響起一道宛如瀕臨失控的女聲。
對方生硬停頓著繃緊的喉嗓,清冷幽涼的聲音染上竭力壓抑的躁亂,命令道:「……把你的武器、拿起來。」
顯然劍士的狀態比她更差,尾音微抖,根本顧不得語氣好不好:「我能教導你的時間不多,能感知到的清醒壽命、不會超過一年。」
「我是這艘仙舟上,能讓你最快進步的人。來之前,景元應該告訴過你,他昔日在我這有怎樣的標準。」
劍鋒磕在地面的聲音短促響起,大概是鏡流提劍而起、向她靠近。即時,有隱隱狂亂的霜風吹進襟袖,冰屑入膚、涼意透骨。
「你的時間比他短百倍。」紊亂的呼吸擾亂著話音節奏,女子便將話縮得更短,「因而對你的要求、也嚴苛百倍。」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龍女。」
臨終前的竭力教導與傳授,無異於接過前人的心意與力量繼續走下去,因而分明女子話音輕過絮雪,仍在心頭沉甸甸壓下。
與此同時,華胥終於看到了眼前起了變化。遙遠如邊界的彼端沸騰起一縷光明,湧泉似的翻滾著漫上眼前。
如煮海洗墨,天光大亮。
視野逐步褪去遮天蔽日的濃黑,散開最後一點朦朧的水霧,顯出女子持劍於庭院,沖自己認可頷首的畫面。
院角藍花楹開得更艷,焰卷波濤的模樣幾乎是燃燒生命的詭異盛大。彷彿不是步至生命的終途,而是進入新一輪開始。
「反應有餘,唯獨力量不足。」握劍的手緊了又緊,鏡流總算緩了懸在喉嚨里的氣,「這是先天之差,你切記別去糾結。」
清亮鮮紅混濁了大半,瞳仁也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儼然是魔陰在即、時日無多,因而將出口的話極力削去情緒。
「……我明白。」
握著掌中霜色,華胥沒有挫敗或失落的任何情緒。對決從不單靠力量,所以與其糾結缺點,不如直接揚長避短。
她只是覺得心底荒涼,彷彿被摧毀了所有生機一樣。從未如此深刻又痛徹地認知到、即將有一個熟悉的人永遠從生命里消失。
鏡流很快就要不在了。
回憶也好、意識也好、直覺也好,都將離別序幕拉開。強迫她去面對這個在不久後、就會於命運劇場中謝幕的演員。
生離死別再度襲來,早就受過不止一次打擊的心神半死半灰,擱在通火的細密火錐刺炙。
華胥張口,想至少同她道聲別,不想才找回唇舌的控制能力,再回視眼前場景,乾澀聲帶突然徹底啞滅。
冶麗藍紫仍在幽冷燃燒著,恢複了正常不說,甚至還透出幾分頹淡。可原本站著劍士的地方,卻換立了位銀髮的少年。
眉眼疲乏、神態悲倦,通身縈繞著一股失意寥落的灰色,唯獨剩發間那綹鮮血還艷著,撐著些符合年紀的活氣。
待見了她,少年又重新彎起笑:「聽聞龍女另闢蹊徑,轉研敏攻。本想當面與你討論這巧心靈通的好主意,不想叫事務絆住了腳。」
「龍師稱如今哪怕限制區域範圍、讓弓汋近侍幾人聯手,也無法攻擊抓堵到龍女。不負苦練日久,恭喜結業。」
縱然心說他心力交瘁,其實華胥自己也沒好到哪去。通身疲乏浸入骨中,怎麼也擺不脫,連保持姿態都得強提心神。
可在時節與局勢不允許的情況下,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遮掩並忽視了彼此勉力支撐的模樣,誰也沒開口戳破。
華胥收了槍,綳直差點搖晃的脊椎,輕笑回答:「如今是可入雲吟水師中收服舊部,但可惜成長太晚,終還是有所辜負。」
「今日知便今日行,明日醒便明日啟,無論何時都不晚。」景元溫聲揚笑,作輕鬆姿態寬慰,「至於辜負一說,更是龍女自菲之談了。」
「青出於藍,脫胎蛻變。他們只怕是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覺得你有所辜負呢。」
高興嗎?
華胥一時答不上話,因為她不知道那些沒能見到如今的人該怎麼高興,畢竟無論是進步振作、還是頹喪消沉,他們都已經看不到了。
但兩頭被拋下的聰慧幼獸素來不互潑冷水,甚至更擅在彼此面前歡笑寬慰。於是她說:「但願他們真的會為我欣慰吧。」
說來也是,他們都是那麼好的人。哪怕她這個不成器、還幫不上忙的後輩就此被壓制困囚,也不會受到指責與埋怨的。
不僅如此,甚至……
「轟隆!」
光電驟然閃過眼前,劈得天地一片蒼白,照亮了眼前清灰林立的殘垣斷柱。華胥驀然愣了神,耳邊便飄來一句致歉。
「對不起、」如苟延殘喘時分最後的一口氣,男聲幾近呢喃地湊在耳邊,彷彿筋疲力盡地低言,「阿胥。」
鼻尖是海淵咸冷的幽風,刮來密密麻麻的大雨,很快就將她一身淋濕,傳來被泥濘與雨水稀釋過的濃郁腥銹氣。
是血。
渾噩頭腦恢複了一絲清醒,心肺脊椎里滿是冷電竄動的惶然,華胥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緩慢抬眼去看,只見白衣染血、從容不復。
「惡果已造、無可轉圜。」粘膩猩血被雨水沖淡,自臉頰橫流至頜邊,青年閉上眼,眉尖壓低,「是我行差踏錯。」
他平日似乎是個纖塵不染、冷傲如月的人,所以當看到他血跡斑駁、墮入泥沼的模樣,立刻就叫華胥誕生一股天塌地陷的恐慌。
怎麼回事、是那件事發生了嗎?
不祥的預感在心頭抖開令人心神俱碎的碎片,還沒浮露在腦,心驚肉跳、防戒失措的條件反射已經彈出,畢生噩夢也莫過如此。
陰天沉沉下,丹楓將目光投向她,蒼青眼底游過一縷煎熬的愧意,抿直了唇:「此事牽連廣大,必然將禍事累到你身上……」
「動手。」
「……什麼?」
華胥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聽,茫然不已,她反覆懷疑著這句話是個反應,卻在對上青年眼目後,剎那抓住了這話的意圖。
頓時,少女深深感到了無力的不可置信,險些發不出聲音回答他,忙不迭搖頭:「不行、我不能……」
「聽著,阿胥。」
丹楓沉沉闔目再啟,強撐著透支的精神、吐出一口滯澀氣息:「你年紀尚小,應付不來龍師,而我已然鑄成大錯、不牽連你都是最好的。」
「將我拿下交給將軍、平定持明動亂。待罪狀廣告仙舟,至少聯盟會認你功績,讓冱淵他們有插手的餘地。」
「不能這樣!」
聽得通體冰冷戰慄,華胥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竭力壓抑著語調試圖掙扎:「總不可能一點迴旋的機會都沒有,總會有辦法的!」
這是他畢生奉獻的仙舟羅浮、是他始終有所牽掛的家鄉、有他殫精竭慮的族人、更有同他出生入死的袍澤!
他居然要自己廣散他的罪業、好被萬人唾罵,方便她踩著他的血肉坐穩位置?
他怎麼會覺得自己做得到!
少女又驚又悲地想,卻聽他再度低抑吐氣,彷彿這條生命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暫時緩解身上致命的沉重。
「阿胥。」丹楓垂目而喚,終是除卻緘寂外再無情緒,宛如死海一片,「禍事已釀,即便為此賠進終生,那也是我自食惡果。」
「但這與你無關。」
不是商量或建議,而是近乎彌留囑咐的退路,他輕聲道:「若你來日無力政事,便棄了爭端、待在丹鼎司,放權交於仙舟。」
那積滿灰燼的眸底彷彿靜置了萬年的廢棄深潭,死水幽幽,無波無光,投來的眼神如被風捲起的飄蓬飛絮,深輕似嘆:
「……好好活下去。」
只要別像他一樣萬劫不復,此生即便庸碌也無妨。
永別的預警在心頭震響,地動山搖般劇烈的恐慌,華胥來不及考慮其他,本能地傾身抬手,想去拉他:「等等!」
白影轉身,冷雨浸濕的衣角自她指尖擦過,少女撲了個空,卻錯愕地猛然撞入一片幽深水下般的古舊銹綠里。
滴答。
又是令人心驚膽寒的滴落聲,砸在地面細小四濺,如投石墜湖般空曠迴響。待冷冰冰地撞上四方石牆,又收束回來勒緊內臟。
她驟然繃緊了渾身收攥指節,汗毛倒豎的幽森懸在頭頂與每一寸皮膚,忍不住在這苔藻潮涼、像是囚籠監牢的環境里打了個寒戰。
固厚牆壁密不透光,縫隙都被填得嚴嚴實實,四方懸著猙獰獸首兇惡緊咬鎖鏈、怒瞪中心。仔細看去,眼口處還潑濺著斑駁血跡。
她好像,方才來過這裡?
熟悉感隱秘攀升,少女循著粗壯鐵索轉折再望,定格至某處時突然僵了身體,死死盯住了鮮血淋漓、幾乎融化在幽濃昏暗裡的一道暗紅。
那是她方才見到的人嗎?
直覺與靈魂都告訴她,是的。可望著半空被重重鎖鏈懸吊,刑痕遍布、尖錐釘身的血淋身影,華胥只覺不可置信地眼前發黑。
渾身脫力地站不穩,她虛浮半步,眼看就要跌倒,硬是踉蹌著撞上身後的鎮惡石柱,指尖猛然卡入粗糲的刻痕,竭力支撐起身軀。
後背磨硌,甲尖好像斷裂開來,迸發大片尖銳痛意,刺激得少女慘白了臉頰,痛惜又煎熬地縮顫著瞳孔。
大抵是聽見了動靜,傷痕纍纍的身影睜開眼,側目向少女投來。須臾,認出她的青年艱難呼吸,強撐著微弱語聲提醒:「當心落英。」
「龍師……皆不可信。」
聞言,自恨自責的悲愴油然而生,逼得少女不得不弓下身、才能繼續喘氣,胸口裡直泛起幾乎咳嗽的笑意:
她是何其叫人放心不下的弱者啊,能讓在他自身難保、奄奄一息之時,都費心竭力地去提醒。
什麼都幫不到就算了,還在讓別人反過來操心,你到底何時能夠成長呢?
華胥這樣問自己,藏在血肉之下的煎熬還未褪去,雙目卻已然將腳下血肉黏連的蒼青鱗片看了個清楚。
「轟」——
弦斷崩出的巨大嗡鳴炸白了認知,看不見的思維與思考能力轟轟烈烈碎了滿地,摔得七零八落。
那是什麼?
鱗片嗎?
她一瞬不瞬地凝著那零落的漂亮青鱗,搖撼的烏黑里倒映著染血玉光、萬千疑問既後怕又拖延遮掩地湧上來,擠入狹小的意識里。
它們是誰的、是什麼的鱗片?
然而,沒等自欺欺人的茫問被抒發盡,撕扯血肉的聲音又清晰入耳,是刀片拔出血肉,又狠厲剜下。噗呲、噗呲。
循環往複,從未間斷。
腦海被聲音填滿,一絲空餘都不存在。少女直勾勾看著因眼目渙散而重影的地面,模糊見血泊離自己越來越近。
朦朧里,她望見一對被削斷、扔下來的龍角。
清透無暇,勝琉璃美玉,染著血掉在這片骯髒到連影子都看不見的地面,很快也蒙塵似的散去瑩光,歸於黯寂。
那一瞬,華胥感到有什麼要從胸口湧進喉嚨,她張張口,卻發現自己原來不是要嘔血,只是有一聲細弱的泣音,像瀕死的嗚咽。
……廢物,無能得只會哭。
心底聲音反應似的靜默剎那,便毫不猶豫地刺向了她,帶著因無法向外、便在束手無策里先擊穿自己用做開鋒的痛憤。
肩臂有緊緊桎梏的力道,她掙不脫,餘光又見數枚手臂粗細的鋼針落地,鏗鏘跌響,像對罪人生息將盡時憐憫,脫出千瘡百孔的骨骼。
「鎖龍針已拔。」
灰塵血液交雜的氣味刺激得胃部翻湧,眼眶酸痛,華胥忍著喉嚨里陣陣反上來的咸苦,瞥見站定在身邊的錦袍。
女聲漠然,居高臨下地站定道:「十王慈悲,准允你和這個罪人告聲別,記得別誤了龍師給他舉海蛻生的時辰,掌鱗龍女。」
華胥沒給反應,斷甲的指尖鮮血橫流,卻仍抓握在石柱鑿痕、青筋緊繃。
無光囚室掩蓋了一切表情,也將扭曲滋長的偏執殺意藏得天衣無縫,尖銳連心的痛感從指甲傳來,熄滅不去她憤恨的迫切。
這針也該扎他們身上。最好扎進心臟、最好扎進脖頸、最好捅穿腦袋、最好仙舟這般醫療發達,也救不回他們的命!
他們該死,他們天下第一該死!
寒冷的怒火在心頭攢成愈演愈烈的一團,燒去她所有的忍耐,指尖斷裂的疼痛已喚不起分毫理智。
濃郁腥氣被擁入手臂,餘溫未盡的血濕透了衣袖,重量卻輕飄飄的,帶著命不久矣的微弱,逼出滿眶滾燙。
恨意不肯令淚珠落下,華胥滿心滿腦都在固執又瘋狂地想:
——如果能殺了所有人就好了。
殺了他們。殺了罪魁禍首、殺了摧毀這一切的人、殺了聚在這裡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每一個可憎面目。
每一個,都去死。
正想著,耳邊忽有含著滔天怒意的拔劍錚鳴。緊接著是刺破血肉、割開喉嚨的咕噥噴吐,或近或遠、全部悶重倒地。
意想不到的變故讓華胥驚而循聲抬眼,逼仄陰冷的囚室猝然搖晃,如海市蜃樓般消散、再不見蹤跡。
淚光顫巍巍地自眼中消逝,映出一片蒼涼日暮。色如金沙倒灌,鋪開無垠的舊黯雲光,深燦落入血流成河的鱗淵長階。
腥艷與橘金交織,涓涓向青灰地面滲淌,高處看,宛如鋪地蔓生出一叢又一叢崎嶇的血珊瑚,繪出獨屬於海國的修羅地獄。
遠處浪濤輕柔拍岸,少女怔愣著,看見一具又一具身體被抬起,放進清水裡泡盡血污、扔進波光粼粼的古海。
「龍尊大人。」
階下有人恭敬來報:「龍師中的叛徒已全部處理乾淨,待他們古海重來,便能為您效忠一生、至死不渝。」
意識還未反應,手掌已抬起示意對方退下。不想,僵硬到麻木的骨節一鬆動,便有三尺青鋒「噹啷」落地,擊出金石脆鳴。
華胥這才發覺,自己手裡居然還握著柄劍,用力得過分,好似在抓救命稻草般,幾乎能讓骨骼與劍柄長在一起。
未凈的血河還在汩汩流動,觸目驚心,讓她嗅到滿鼻縈繞的、鐵鏽粘膩揮發在海風的味道,神思卻只顧方才聽到的關鍵字:
龍師。
是了。不久前的記憶也好、深埋肺腑間的心情也好,都證明這些就是她要殺的人,她殺對了。
可她仍舊無法高興起來。
大仇得報理應痛快才對,可華胥還是只覺心疲力竭的壓抑。沒有暢快,沒有釋然,只有更加讓人直不起身、說不出話的悲哀。
或許,是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龍吧。無法抽筋泄憤、剝鱗報復,也無法削角凌遲一報還一報、將她積攢的怨恨百倍吞咽。
真正的龍早就死了,真正的龍早就離開了。
激烈到洶湧的知覺帶來這句穿過長久歲月的嘆,冷卻頭腦四肢,在耳邊一遍遍重複、環繞,直至那張臉再次褪去血色。
夕陽漸沉,金光海面翻湧著浪頭,似是通過龍裔間最純粹的傳承感應到她的心情,希冀藉此平息、撫慰她的恨與痛。
可惜能哄好她的人早就死了,而死去的人不會回來,這些都是無用功。
淤堵在胸的氣息泄出,無力而疲憊的化入風中,彷彿支撐身形的脊椎也隨之被抽了出來,少女猛然跌坐在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在完全墜地之前,有一雙手穩當又迅速地從後接住了她。
像最後生死相托的信任與依仗,溫熱暖融的氣息撲來,帶著沉穩清幽的木香,如金秋時節掠過田野長林的風,吹散了滿身冰寒。
「我殺了他們。」應該稱目下心情為死灰荒蕪,華胥鬆懈了渾身、閉閉眼,「持明現在乾淨了、他的仇也報了。」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了。」
她似乎依靠恨活了很久很久,所以進步神速、堅如磐石,腥風血雨哪怕傾盆潑灌也無法摧折。昔日仇敵再不可置信,也悉數落敗。
沒辦法,恨是太可怕的進化劑了。
可令愚人算盡天下、弱者無人可擋、怯者勇往直前、卑者睥睨眾生。任何做不到的事,只要有潑天長恨,便無不可行。
只可惜它是自燃,而非增長。
看著對方垂肩的白髮,華胥側目至那威風凜凜的狻猊甲,有些漫無目的地問:「天亮後的風景會更好看些嗎、我總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身後半抱著支撐的手臂頓了頓,猶如驚愣、又像最壞的推測應驗,叫話後無處不在的虛無衝擊得怔住,很快擁住她。
「……籌謀多年、一朝如願,難免會如此的。」
他的笑意有些凝澀,極力和緩地安慰出聲,作若無其事般收緊手臂,握住她冰涼的雙手:「天光萬里,自有美景。若不喜歡,我陪你尋其他新奇。」
海面皺褶的烏金漸漸稀疏,古殿與天地俱在倒影間被絞成一團,縮作混沌的光影。
華胥剛想回答,忽然有另一隻手慢慢落在後背。那力道輕得仿若風拂,指尖也僵冷無力,撫過她發尾,滾動一腔喑啞的血:
「……別哭。」
寒意升騰。
夢魘里噩景再度重複,少女懈怠蒼倦的神情立時凝固在臉,如一張定型的冷白蠟面。
視野迅速滾燙著扭曲,潦草色塊中心冰涼幽洞在擴大,一口吞下所有殘輝晚霞。她張口吸氣,喉嚨里泛起漫上舌根的銹甜。
不受控制的朦光脫睫而墜,砸上手臂,又飛快被另一幕霧氣頂替。
扼喉般無法言說的悲慟徹骨錐心,無聲的尖鳴爆發在腦海,迫切想要發聲的嗓子卻完全喪失音調,只有一息又一息徒勞急切的氣音。
丹楓。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心頭描畫而出,少女看起來似是荒謬氣急得要笑了,淚光壓在睫上,半哭半笑地顫著氣。
丹楓、兄長、
……哥哥。
更被心魂熟稔的呼喚終於出現,宛若牽絆喉舌的束縛被解開,適時的,她眼前再度湧現出不知具體何時發生的重獄畫面。
鎖龍針橫斜穿透脊骨,動彈不得的青年閉緊雙目,將數人圍在身前威逼利誘,與嚴刑脅迫都置若罔聞,一言不發。
不經意抬眸,隱在晦暗裡的一對深冷碧色投來與她對視,盪起死水足夠醒目的波動。於是在龍師看不見的位置,他無聲道:
「別怕、沒事。」
天地粉碎的轟鳴充斥頭腦,華胥思維里只餘下重重昏暗後、青年用以安慰她的口型。須臾,理智情緒全數碾碎成粉,於氣浪滔滔的震徹里散去。
……對不起。
淚水自眼眶滑落的那一刻,『時間是否在不知不覺間奪舍了生命』這個問題,翻越過不知多久的歲月、捲土重來。
但答案,華胥從未如此清楚篤定過。
人即便因失憶而脫離過去,只要再重歷幾段往日,也會被真切地喚起曾經錐心刺骨的傷痛,在痛恨與懊悔里溺斃。
這段早已結束的過去足以將人完全摧毀,如果不是她早已活著走出來、並知道自己有怎樣的未來,是會絕望地就此止步的。
畢竟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人只能以『往者不可諫、來日猶可追』勸解,或作前車之鑒,或作放下。
若無力更改過去,她便只能懷揣著悔恨與心痛認命,然後肩負著責任渡過終生。可事實並非如此。
她有不止一段過去,遇見過同一群人不止一次。
這也就是為什麼經歷了那麼多分崩離析,自己仍能繼續走下去、走到故人齊聚著等待她歸來的如今的原因。
而當初謨涅摩緒涅之鏡顯現的十八萬年,其實就是因自己徘徊在仙舟反覆篡改、更變而積累出來的。
那麼——
淚痕逐漸乾涸,哀憤也在越發清晰的思路里退去。她抬手抹去下頜淚滴,半空散的目光漏出幾分偃息的明定。
具備改寫曾經力量、被星神們熟悉的她,到底有什麼來歷?
「什麼是你的過去、什麼又是你的未來?」耀眼星海下褪色的大笑迴響在耳,浮現對方的擠眉弄眼,「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
華胥算是聽懂了這句話的,無非暗示她力量的來歷、自身來歷,以及為何只能降臨記憶的原因,都在她自己身上。
可她要怎麼尋找?
思索著,周遭萬籟俱寂,天地褪色成冰,露出將她層層包裹的斑斕晶體。
本以為是要徹底離開記憶了,華胥卻驚訝發現可這座齊天宮樓也在消融。冰晶剔透的色彩逐漸剝落、光影寂滅,很快化作虛無。
鐘錶嘀嗒、沙漏嘩嘩,時間流淌的不同細微聲響里,慢慢從視距盡頭顯出一面巨大而精密的青銅日晷。
針影移動,銅鐘震鳴。
流水薄紗自眼前蜿蜒而過,三道並行,惺忪地吹開一縷燭焰。照亮一張極美、極年輕,卻也根本無法被記憶的面容。
對方笑起來,聲音溫和,無處不在般吟嘆回蕩:「對於無法回到過去的人而言,放下,永遠比執念更好。因為這至少不會招致禍患。」
「恭喜你醒來,小山主。」
月光簌簌灑下的清泠細響宛如塵沙流動,女人注視著她,目光透著由衷地欣慰與祝願:「還差最後兩環因果,就都結束了。」
「什麼意思?」
聽出還有變故的話,華胥除了警惕、就是心覺沒完沒了的麻木與疲乏,甚至有些抗拒地皺起眉:「你……又是誰?」
她覺得自己很熟悉面前的人,但又不是對景元他們那樣的熟悉。好似只有書信通訊、不遠不近,又至遠至近的舊識。
「我名飛光,目下是你的使者了。」女子笑意更深,分毫不為自己下屬的身份而不滿,「從前,只是個偶爾和你對話的引路人。」
華胥怔住,更多注意被這個象徵時間的名字吸引去。見此,飛光輕易洞悉了她的所想,悠悠肯定:「當然,你想得沒錯。」
「我是時間,你也是。而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著你了。」
她的語氣柔和,帶著俯瞰垂觀、超然物外的平緩:「蛻變如期而至、彌補如約而來,你不必糾結這些小問題。」
「浮光憶宮是祂送給你的紀念禮,用來看你所經歷的十八萬年、就耗費得太久了。」飛光不甚贊同地搖了搖頭,「一場夢,足夠。」
華胥素來多夢,也明白自己在夢境里是各種情況,不由得抿了下唇,沉默了幾秒:「……非得夢境,不可嗎?」
她做夢的時候幾乎等於沒有自我本意與認知,言行舉止全憑潛意識操縱,情緒與念頭更是會悉數純粹直觀地暴露出來。
沒有思忖包裝、沒有迂迴隱藏、更沒有情商和智商,想到什麼說什麼、想起什麼是什麼。
比降臨過去、重疊往昔還麻煩,還無法思考。
「你只需要看見,就足夠了。」飛光顯然再度看穿了她的顧慮,含笑走來,「我當初說過,不必理解文明、只需關注時間。」
二人間橫亘的不是虛空,而是重重險峻,千山萬水。華胥清楚看見,裙裾拂過的每寸虛無都在奔騰。
是世界初始的混沌、是文明未現的茹毛飲血,至王朝建立、科技興進。不止如此,飛光發梢擦過的空氣,還散開塵霧、浮起手挽蒼穹的慈悲女神。
「湮滅的過去里,藏有你對弈命運的答案,它會告訴你該如何取捨,助你達成心愿。」
隨著女子駐足身前,影色飛沙散去,投來一雙浩渺無垠的銀白眼睛,包容而廣闊:「我會送你入夢,成全你最後空缺的因果。」
「到那時,所有你想知道的疑問,都會被解答的。」
剔透虹紗無風紛飛,是無色的短暫絢麗,飛光深笑注視,語聲如風般空曠:「我會在那裡等著你的,山主。」
……
流虹街。
焰花玲瓏,魚龍燈動。
人聲喧笑在搖曳的花盞飛蝶里,密密麻麻掛成一條不夜長街,刻碎的鏡飾折射出萬千光影,收錄下橫斜剔透的燈火浮華。
淺金於空中划過弧線,深藍身影清澈如秋水,敏捷地繞開行客、溜出人群,一路向琉燈鏡海小跑而去。
與並肩的嘻笑打鬧和歡樂幸福不同,少年的神色稱得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躊躇,眉頭稍微壓著點弧度,是這個年紀特有的、稚嫩又可愛的煩惱。
他早該料到華胥老師在那的。
畢竟這聞名羅浮的迷陣鏡海,就是出自她之手。哪怕她現在記憶空空,心裡定也還會有熟悉與探究的想法。
這些都沒問題,可壞就壞在,琉燈鏡海曲折輾轉、光怪陸離,繪刻瑰麗得虛實難辨就算了,還有萬分不好找人的迷宮機關。
想起曾經在其中撞得暈頭轉向的慘痛經歷,少年半是苦惱半是懊悔地皺起眉頭,到底在鼎沸又朦朧的人聲里極微弱地嘆了口氣:
「哎……」
早知道當初硬著頭皮看書的時候,就拿兩本陣型戰略好好研究一番了。待會兒若是自己迷失在鏡宮中,還得老師來找,那可不就是丟人丟大發了!
這地方可都是出自他新請教的老師之手,說著久仰久仰,結果到了迷宮裡一問三不知、比新入門的初學者還迷茫……更是糗到家了。
少年為這些可能性極高的發展深吸一口氣,羞愧得無顏見人,又悔又窘地閉上眼,只覺得自己這次是要讓將軍同師祖一併蒙羞了。
彥卿啊彥卿,書到用時方恨少這話,你今日可真是深刻領教到了,果真不聽長輩言,吃虧在眼前。
熱意鑽上耳尖,煎得步子都緩慢了。下一秒,身側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傳來清越女聲,口吻輕稔地笑問:
「這是在嘆什麼氣呢?」
彥卿猝然睜眼,循聲扭頭,入目正是那張告別不久的清艷面孔,垂眸噙笑,溫明如月。
「老師?」
他訝異不已,驚奇環顧過周遭開闊又僻靜的環境,很快又露出瞭然表情:「您從鏡海出來了呀,將軍他們都……!」
嘴唇一涼,是輕盈霧袖下伸出的指尖。
少女吟吟而笑,繾綣眉目竟在清晰視野間變淡,顯出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模糊。那不是來自視覺,而是直接影響大腦的蒙蔽。
眸淡目化、唇消齒掩,唯有眉心血痕幽幽一線,比任何入目都更真實顯眼。
彥卿腦中霎時蹦出『清綺奇詭』的古怪形容,望著那張仍舊溫和的臉,沒察覺出相關危險靠近的氣息,甚至還有點暈乎乎的。
好像待在她身邊,人是提不起注意力的,更遑論防備與警惕。
或許正是明白這一點,華胥始終未收回指尖,和氣地說:「今夜是相見的好日子,但我尚有其他友人來訪,得先見一見。」
「所以,得勞煩你幫我轉告景元他們。」
虛空的朦朧幻彩無端鋪展,少女好像終於能夠凝實在人的眼前腦中,迎著彥卿反應過來的顫抖目光,笑著補充完了最後半句:
「稍待片刻。」
驚愕難定下,他心底防備劇升,幾乎有些懷疑世界的程度。警惕心令少年立即召動飛劍,難以置信又震撼地握緊:「你……到底是什麼人?!」
「心裡有答案,便不必再向外問。」少女搖了搖頭,唇弧是不深不淺的柔和,「你要找的人,也正在尋找她的答案。」
「回去吧,彥卿。她還有一場大夢未完。」
鬢邊水晶曇在燈火下暈染出琥珀淡色,少女撫過,回憶似的失神片刻,又平靜對視上彥卿不可思議的眼:
「夢不醒,人不歸。」
……
虛無凋零,屋瓦漆色簌簌落,吹來舊春入夢。
渾沌迷離的白光里,華胥好像回到了很早很早的時候,具體她也不記得了,或許她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麼很早很早的時候。
一個幾歲的孩子,再早應該就是前世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著,倚在杏樹下,抱住了懷裡量身定製的小箜篌。享受著滿頂晴光透花照,舒服地半眯著眼,輕輕撥弦唱起來:
「幾回花下憶吹簫……」
說來忍俊不禁,撥箜篌的人在白日杏花下、唱星夜涼花下回憶過去的人。分明少年不識愁滋味,半點情味都唱不出來。
曲調稚嫩地婉轉,掠入幾道細微的鳥雀啁啾,化開不知何來的甜暖桃花香,蒸熏開滿庭恬靜、安謐而美滿。
二十三弦越彈越慢,悠然自得,襯得寂寥唱詞都歲月靜好起來。頭頂時不時傳來混入枝梢搖動的衣料窸窣,像有誰窩在樹頂里聽曲、正調整姿勢。
華胥本以為是錯覺,可這錯覺出現得太頻繁,讓她忍不住停了手抬頭尋找,卻只見水晶白光璀亮四散,仍是滿頂空蕩、無人在此。
若有若無的桃花甜香彌留在鼻尖,再聞便只有春杏暖氣。風吹過,沙沙飄下一身粉白。
心底趣味感消失,華胥索性抱起箜篌、打算離開。半現代化的庭院省略了許多繁瑣裝潢,雖減少古韻,但仍有曲折之美。
她喜歡這樣的建築風格,是十足的風雅韻味,因而即便懷裡抱著沉甸甸的樂器,也在迴廊上走得雀躍。
「先生有位一面之緣,但早已忘記的人。」
靠近廊道盡頭,華胥立即踏入轉角,驀然聽到有笑言在虛空里飄蕩:「她藏在你的記憶深處,正對這枯木逢春、再續前緣之意。」
「恭喜了。」
似有所感般的,少女鬼使神差地駐足在踏入拐角之前。彷彿第六感捕捉到身後有什麼似的,轉頭去看——
眼前掠過一縷揚起的銀髮。
那場景太短暫,比飛逝的流星還倉促,哪怕被放慢到近乎定格,她也只看見迴廊里立身著一道背對她的火紅。
對方身量蠻高,衣著復古,也在向前走。腦後素簪歪歪扭扭的束著白髮,看起來就像雪白崑山上參天而生的烏木。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明顯,那火紅的單薄身影察覺到了異樣,也轉身回望,疑惑投來一雙驚奇而瑰麗的霞紫榴紅。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
四目相匯的那一刻,少女失神驚嘆,周遭空間卻突然被無形大手暴力擠壓,花木庭院也好、訝異人影也好,俱在驟亂的視野間消失。
彷彿這場面對面是不被允許的,於是旁觀的可恨傢伙生氣地下場,直接把時空給壓扁了。
可很快,扭曲錯亂的世界又吹氣球似的重新鼓起來,色塊逐步變得清晰、勾勒出線條,顯現出對面一位模樣清俊,氣質孤傲的青年。
「憂思過重、肝氣鬱結,心神兩虛。」他垂目,半棘手半憂疑地鎖眉,「虧損至此,三五十載也難養。」
清風拂動廊下紗幔,搖出占風鐸清脆空靈的「叮噹」鳴響,華胥遲鈍地回神,這才看見青年探脈在腕,擺明是診斷姿態。
所以,方才那虧損巨大、身虛體弱、還側面點明胡思亂想的壞消息,其實是在說她?
少女愣了愣,等反應過來也不為此著急,甚至鬆了口氣,彷彿她這個滿心滿眼都該只有自身安危的普通人,早已不在乎這些了。
她想對這位令她親近又熟悉的醫師道句安慰,驟逢周遭光陰閃掠,好像在這無法看清的瞬息、晝夜已無盡飛逝。
號脈的手鬆開,轉而攤掌、捧著枚長命鎖遞到她眼下。精巧華美,中心白玉如水剔透,一看便知傾注了多少心血。
華胥止不住地對這漂亮鎖子感到眼熟,但又想不起具體在哪見過,濃烈的悲喜碰撞在心,一邊叫她肝腸寸斷、一邊叫她喜不自勝,矛盾得要命。
但白衣人未察覺這些奔涌的情緒,細緻地替她帶上這銀鎖:「仙舟素有為稚子祈福、鎖一生平安如意的傳統。」
「你也戴一隻,鎖今生福澤綿延、無病無災。」
聽得出了,對方平日應當是清冷疏離的性子,因而此刻溫柔顯出生動又真切的生澀。儼然是發自內心,更是也初次顯露。
華胥怔了好幾秒,直到那把銀鎖掛在頸下,她也遲遲未能給出反應。
驚喜嗎?有的。
但同樣還有其他情緒,比如想由衷道謝,告訴他自己很喜歡、也告訴他,這份真心可貴得燙心灼目,讓她受寵若驚地喜極而泣。
可心底冒泡的酸澀淡甜還在發酵,眼前青年就消失不見,唯有庭院落葉蕭瑟,楓紅勝血。
龍形古楓淅淅瀝瀝下著血,紅葉飄上桌,再順著風勢飛走,差點劃傷她的手背。也正是這列刺痛,封禁思考能力的意識告訴她:
百年已過。
桌上僅有一隻冷透的茶盞,幽幽接著苟延殘喘的夕陽。若不是長命鎖當真掛在胸前,華胥都忍不住懷疑,可能真的從沒有人與她對坐過。
殘存的常識令她既匪夷所思又不肯死心,起身想尋找那個消失的人,餘光卻在庭院角落瞥見什麼、驀然停住了。
飛檐建築遮擋頗多,濃淡不同的陰影堆在偏僻里,而這最暗的檐牆之下,立著個不知來了多久、與昏晦融為一體的人。
黑髮黑衣,半低著頭,懷中抱著柄殘痕遍布的劍,掩匿在後的衣尾紋著金,似花又似枝葉的延伸。
華胥見過這張臉,就在不久前。他那時還是個半大少年,有一雙令人記憶猶新的琉璃淡紫眸子,不知為何,目下已猩紅一片。
唯有那點曾是玫紅的瞳孔搖曳著燭火般的暖暈,彷彿掙扎時不甘的吐息。
她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便只能停下。男子也只是抬頭看著她,看不出表情,眸光卻在複雜而深郁地翻覆著。
片刻,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終於在定格某點時泛起波瀾,灰橘的蒼涼光照落入眼裡,很快就被吞噬乾淨:「……你還戴著那個東西。」
華胥順他目光低頭,看見頸間光暈璀璨的長命鎖,熟稔措辭透露出銀鎖與他也有關係的線索,少女便想開口問詢些什麼。
哪知對方並不願意多留多說,轉身就要離開,哪怕她挽留,也只頓步側目,語調沉沉地提醒:「鎖底有機關,對著光照在水面看。」
言罷,烏黑衣角揚起,很快消失在橘金灼目的遠處,像走入了那團半沉的落日,來得無聲無息、走亦如此。
似乎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看她一眼,此外再無其他。
華胥找不到留人的借口。冥冥之中,她與他的許多牽連大概都斷開了,不能再用家常或有意這類簡單又輕鬆的東西,讓他和自己同坐一桌。
他們已經不是這種關係的人了。
注視著他消失,良久才收回目光,少女悵然若失地感到一陣低落,垂眼見庭側有池水熠熠躍金,想起那人臨走的話,便取下銀鎖移步過去。
日暮夕陽,水面浮光躍金、粼粼皺褶,光暈干擾下,連池中嬉戲的錦鯉都瞧不見。
華胥可疑地停頓半秒,到底抿了抿唇,不抱什麼能夠得到驚喜的希望。只依言將鎖身翻過,對準斜刺人間的血橘色光輝。
波動水曳,漣漪咚鐺,夕陽餘輝方才落入鎖底,塗金水面便浮現一則百字文:
季秋之晦,書達朱明。聘以長生縷,禱幼妹順遂。
綴金玉,以鎮災厄邪蕊於未萌、鑄銀鎖,以寄喜樂無恙於來歲。
承先祖垂賜,締血親之幸,慰此身孑然。然忝為親長,卻疏珍護。拙於為師之授,疏於為兄之念,此愧難消,弗敢見恕。
惟願幼妹,安樂無虞,他年若暌違闊別、天涯之隔。且記月有盈虧、人有聚散。
望釋遠念,善自珍攝。
那字跡清瘦孤峻,一筆一划皆清晰無比,哪怕底色鎏金,都分毫未能影響其字影清明,醒目地標明著文題:
——贈吾妹華胥雋長生縷簡書。
「嗡……」
太陽穴猛地刺痛起來。
如洪水拚命的衝擊,無數畫麵粉身碎骨在腦,滴滴點點的空缺,無法連貫、更無法解讀地湧入空白神智。
「執念什麼?」
直線縱橫交錯,連成紋枰,執黑者落子,動作有些奇異的模仿感:「你是所有時間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軌跡影響,為什麼非要拯救?」
「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變動,就會顛覆湮滅,虛假得這麼徹頭徹尾,也算得上是活著的生靈嗎?」
嗒聲清脆叩上不明材質的棋盤,與手談者的聲音一般空異。但對方沒有嘲諷與陰陽怪氣,而是一種隱秘的渴望與期待。
她讀懂了,卻不知有沒有回答,這稍縱即逝的畫面實在等不得思考,字句還沒在舌尖組成,便有新的碎影投映於眼。
冷風刺骨呼嘯,鑽進衣襟脖頸,華胥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緘默孤山下。
「你知道嗎?」抬頭看著繁星滿天的穹廬,她忽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話,輕聲呼喚著一個名字,「嵐。」
身邊,藍色長發的青年無聲回過頭,安安靜靜地等待下文。
華胥看不清他長什麼模樣,聽著腦中聲音代替她說話,奇妙地發覺自己既在俯瞰的第三視、也在身臨其境的第一視。
「哪怕是銀河,也有自己的歸處。」
「是哪裡?」
「歸墟。」語調里藏著些難以察覺的起伏,像憧憬,又像篤定,「傳說,世上所有的水都會流向哪裡,包括銀河。」
「我會讓你看到它的。」
話音落下,她自漆黑夜山浮空至群星之間,再感覺不到冷暖,也淡了心底本就隱隱綽綽的情緒。
身上極光夜海的衣裙流光溢彩,如裁剪天穹。臂挽山海,星轉裙裾。面前,是馳騁的半人身影手握虹弓,駐足未動。
華胥看著他,皺了眉尖,卻又想笑。便半攏雙手,掌心引起源源不斷的幽海渦卷,近乎呢喃地嘆息:「我來向你兌現承諾。」
「即便,你已不記得我。」
像一廂情願,空落落的失悵如同飄渺無盡的雲霧,稀薄又廣闊的把她包裹,哀而不傷的闔了闔眼目。
掌下,不知來源的水流如同碾碎的淡青水晶,綺麗虹光細小閃爍,向下旋卷著傾灌,潮水起落,如星雲變幻。
對方看著,忽而飛虹流星似的剎那瞬至身前,不知具體是發生了什麼,周身空間都在融化似的流動。
三流迴環的虹流在眼前虛幻鋪展,萬年才有零星變化的星空半透著覆蓋周身,像加蓋了一層有所變動的玻璃畫。
迴旋無盡的倒灌之海脫離了主人的手心,越過半虛半實的星天,壯大著孕育出山川土地,緩緩運轉在一雙豎瞳下。
巨龍垂目須臾,抬頭,也越過了這重波漾微微的亂流,投過無法跨越的時間與她對視。
蒸騰的煙水從海下縈繞,化為蜷縮的尖耳人類。而她鬼使神差地再度伸掌,凝出一簇青藍泛金的瑰冷火苗,任它飄入那副軀體內。
「始祖。」
年輕女聲呼喚,不解地發問:「始祖,您為何賜予我們迢遙相隔的詛咒?是否……您並不滿意,我們這些子裔?」
華胥沒辦法回答她。
腦中的聲音在悠悠吟嘆,將完滿的無盡夏拆分成獨,弱化如過濾的背景音,是高低不同,卻皆虔誠的跟誦:
「孤行千程,煢孑萬里。」
這話念得沒完沒了,而她費力地從中直覺察覺到,頭頂有一雙無處不在、俯瞰世界的眼睛,而祂的視線焦點,正是自己。
「那是始祖自己所肩負的詛咒,與你們無關。」不知何人的聲音男女不辨,平直答道,「求而不得的迢遙者,是她。」
銜著蜃火的幼龍懵懂抬頭,望著海外遮天蔽日的巨大龍軀,更困惑了:「可不朽的星神,萬龍之祖,您不是我們的始祖嗎?」
巨尾逶迤過運作的星軌,龍沒有回答,只留下一句低語:「待手握答案者來到水梭洲,回應疑問。發問者,便會得到解脫。」
幼龍顯然還是一頭霧水,尾巴翹了翹,屬於女孩子的聲音苦惱地沉吟:「可是發問者……到底是誰呀?」
「你們想要答案,是嗎?」
似乎下一幕就是回答,尾音消散的那刻,華胥再度聽到耳邊響起了她自己的聲音。摻雜著淡淡的倦怠,俯視著仰頭的女孩。
被窺視感越發強烈,她也猶如那雙眼睛一般垂目俯瞰。波浪狀不規則的裙擺無風自動,莊重而華貴,柔軟蹭過手背。
「好。」華胥聽到自己這樣答,眼中倒映著尖耳女孩的身影,「那麼,去追尋『何謂虛實』、探索這個世間吧。」
「我要你們找到這個答案。」
煙雨敲落,霧海蒸升,打碎了這些更迭不斷的碎影,可大夢初醒的清明仍未到來。
迷濛、無知。
什麼都接受的意識脾氣好得簡直破天荒,或許都根本不存在脾氣了,少女坐在菱花鏡前,隔著瀰漫的白霧自照。
她不光看不清自己的臉,也看不清身後為她挽發的人。眼睜睜見身後人為她簪入一支金釵,笑吟吟地扶上她的肩膀,道:
「瞧見這釵便覺得十分配你,怎麼樣,我眼光不錯吧?」
像個尋求誇獎的孩子,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自得,讓華胥不由自主便想到一雙愜意彎起的眼眸,淚痣慵睞。
那人是誰?
有什麼人的眼睛能在她心中如此記憶深刻,連帶著聲音也熟悉非常?
呼之欲出的答案如鯁在喉,卡在喉管、頓在舌尖,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於是她開始失神,懷疑自己當真見過這樣的人嗎?
思緒不經意飄遠,恍如墜身幻海蜃潮,她變成了浪花上的落葉一片,暈眩得天翻地覆。
「五濁惡世。」
血紅獄界張牙舞爪,將明滅星辰全部敲落。尖戾女聲里有大仇得報的暢快,更是高高在上的譏諷:「也敢,自稱仙舟?」
壓頂的群星燃起火焰,隨即是迸濺的大團血花。血紅迷亂入眼中,洇開視線里的濃緋,胸口登時傳遞開一陣冰涼的空蕩感。
……似乎是痛的。
「阿胥!」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碎了眼前的場景,裂紋如蛛網般密集,使本就無法識人的視野更加艱難。
「堅持住……沒事,會沒事的。」女聲微微顫抖,被刮花的玻璃膜後,對方抱緊她起身,「走,我帶你走……丹楓一定能救你!」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那片戰場發生了什麼?!」
「別問了!快去叫丹楓過來!快!」
華胥被對方一手抱在懷裡、一手死死捂著心口的空洞,只依稀感受得到女子身上散發的、令人心痛的驚懼與悲憂。
她想說自己沒事,辯不明冷暖的水珠就砸進脖頸,哀鳴聲近乎祈求:「別睡……別睡,丹楓他們就快來了!」
無形的屏幕被浸濕,開始隨著雨水裂開,眼看就要七零八落地碎掉。華胥張張口,在不知道是什麼的流涌里,努力地試圖發聲。
真是奇怪,胸口的破洞開了喉嚨里的閘門,任她怎麼喘氣都被堵著,嗆得難受。
於是少女竭力咽下瘋狂湧出的猩甜,給聲帶一點發揮作用的機會,很抱歉地啞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跟你說話了,姐姐。
女子身形驟僵,彷彿明白了什麼,定格的身影瞬間破碎落地。響亮的金屬敲擊聲回蕩著,空曠地卷出一道長長的餘音。
「嘩啦、嘩啦。」
鎖鏈被拽動,是束縛者脫離後無力跌落的碰撞。
華胥的潛意識怕極了這種聲音,忙不迭循聲去看,收縮的瞳孔探查入昏暗的囚牢,只看見殘留血灘里置著枚珍珠卵。
牢獄空蕩而昏幽,只有那珍珠卵有淡淡光暈流轉。但重鏈毫不留情,層層束縛在這脆弱的生命上。
懸著的心弔死後變成石頭砸了腳,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不知疲倦地重演,華胥閉眼,心力交瘁的疲憊湧入骨髓,只有肺腑還苟延殘喘地保持呼吸。
不,不能這樣放棄……至少再做點什麼。
意想不到,支離破碎的精神里居然還有野草芽般燒不盡的堅持,少女咬咬牙,撐著振作,屈膝去解那些鎖鏈。
湊近了看,華胥才看見鐵索遍布斑駁銹痕,銀灰上腐蝕著陳舊的紅與黃,連貫起來就像是一條可窺天光的裂縫。
似乎能從中慢慢掙扎,慢慢脫身,從淤泥與深淵裡爬起,直到徹底粉碎這些枷鎖。
兩雙半透明的手同時伸過來,將鎖鏈牽起,同她一起不急不緩地拆分,逐漸將那粗過小兒臂膀的鎖鏈寸寸崩裂。
幽光慢慢亮起,帶著臂韝的雙手散作螢火紛飛。
繚亂的光點裡,華胥看到一名少年,短髮簡衣、身背長槍。手中握著顆黑白兩色的圓珠,似乎是想要遞給她。
少女的潛意識裡隱隱抗拒著接受,認定那樣東西絕不屬於她,反而該被眼前人帶走,在無窮無盡的星海里徜徉。
所以,她並沒有接受。
少年沒有動,站在原地。直到雙裹套中指的手將相互絞緊、幾乎煉成鐵塊的死結解開,他轉過了身。
綉著詩文的綠色衣角漸行漸遠,遠到奔赴星海,暢遊宇宙。她目送,身邊卻沒了最後那個陪她掙解鎖鏈的人。
孤身坐在冰冷牢獄裡,沉甸甸的鐵索死蛇一般躺在掌心手臂,密密麻麻地垂在地下,彷彿金屬織就的袖袍。
那重量幾乎帶倒身軀,跟座高聳入雲的山沒什麼兩樣。但想到那個遠走高飛的自由少年,華胥又覺得沒什麼,她很高興。
是前所未有的欣悅、也是久違的輕鬆。她起身抬臂,重重頹落的鐵索盡數化為掙脫形錮的飛鳥,沖向天際。
只要其中有一人得到自由,那就是他們都獲得了追逐天空的生命。
少女忽然這麼想,難得在迷茫與疲憊里挖掘出一點足夠品嘗很久的愉快,心情很好地打算也往前走一走,而不是等到什麼來臨。
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呢?
不確定的希望來得稀罕又光明,遙遠得好像此生從未出現過,她新奇地摸摸情緒發源的位置,訝異也不解這興緻高漲。
原來讓那個孩子自由,會給她這麼大的鼓舞嗎?
華胥有點錯愕,又深究不下去,似乎有什麼事被深埋在記憶里忘記了,她得去找一找,在做到放誰自由之後。
可是,到底是去找什麼呢?
迷疑轉身,飛舟起落的環境又被蒙上一層濃重水汽,她卻柳暗花明地看見一色白影站在銀杏樹下,像是在對她笑。
如鏡前簪花挽發那時,鏡子里的他與現在皆是隱隱綽綽,終於成全一場身不由己的眾里尋他千百度。
衣袂在風裡飄啊飄,深秋的金黃將他包裹在其中,醒目至極地襯托出對方滿身溫和又包容的光輝,神似天頂高陽。
緊接著,她看到了數個能被自己喜笑顏開地迎上去,卻叫不出名字、看不清臉的身影。
璀璨星夜下,俏麗紫衣歡快鑽出花叢向她張開懷抱。孤月黃沙傾瀉,束髮輕披的劍客朗笑舉杯。她們說:
「再見啦,小阿胥。」
「我只要一句『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就好了。」
甜熟的金桂香融入火焰的滾熱里,被煮沸的腥氣吞噬得所剩無幾。碎劍後攀生出一柄寒冰,映出顫抖含恨的暗紅。他們說:
「永別了,華胥。」
「送我一程吧,龍女。」
洇青薄蓮呈於神壇水上,楓葉飄下,染紅一池殘敗。風雷聲勢浩大得歡快,一對巨大幻翼張開又收攏。他們說:
「抱歉……阿胥。」
「我走啦小妹,有什麼事你就去找冱淵她們幾個,等我轉世回來,再繼續給你撐腰!」
心驚膽顫的恐慌闡述著接連失去的真相,她吸了口氣,閃逝的身影重新變回白髮人影,燦金熠熠,像撒滿了被絞碎的太陽。
他笑了,這次是隔著蒙蔽也能確信的事,銀杏葉似乎打起了卷,倦怠地蜷縮起來,將金黃暖色褪成灰暗。
少女怔怔地看著,看棕褐團成一朵後綻放,噴薄出濃密黑煙,那人卻還在沖她歪頭笑,身影湮滅在昂揚的戰火里。
「……不要!」
強烈不祥的預感湧進腦海強行理解,驚懼化為尖利呼喊從喉嚨里衝出。少女向前用力一撲,狠狠撞到了什麼東西。
咚!
劇痛從腰腹鑽心擴散,她吃痛地抽了口長氣,忍不住捂著痛處跪倒,收緊了掌心唯一握住的纖細冷硬。
爆裂的硝煙烽火不知為何偃旗息鼓,戰場的喊殺嘶吼也全部消失,悠閑安寧里,彌散開一股淡淡的熏香氣。
不知這短短几息里發生了什麼,擔心壓過逼出冷汗的痛意,華胥忍著疼想爬起來,陡在扶住桌角時茫然了眼神。
該說震撼還是驚茫,少女呆在原地,看明媚春華透窗,灑落在精心裝訂的書脊上,檀案香爐裊裊吐煙,滿室歲月靜好。
她思考能力本就不多,眼下更不知如何是好,反應了好幾秒,才直覺性地顫巍巍鬆開手。
伸去抓那白髮身影的手仍舊攥緊著,卻只有一根鏤刻精美、華麗大氣的細長金釵。
木香沉厚,是書房主人身上的氣息,她聞來安心又熟悉,連帶整個環境都能被交付信任,可還是放心不下。
若當真靜好無虞,那她怎麼也不至於如此焦躁又麻木。
華胥忍耐著蠢蠢欲動的心緒,強行觀察四下情況。在她這挨著主座的位置,這間書房陳設都能夠一覽無餘。
桌面紙筆整齊,架構擺件乾淨,有條不紊。檀案上擺了只掛鎖的精巧木盒,在筆擱後放了摞夾著花簽的書冊。
她該挨個翻看查閱的,按理如此,可不知為什麼,當眼睜睜看著那抹白髮身影消散時,她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
身心和靈魂都是如此。
骨骼運作,血液流淌,心臟跳動都是假象,事實就是她早已隕滅。滿身冰冷,握在手中的金釵也比她的體溫高。
雙目放空,華胥重複回憶著還能記起的所有畫面,無力感彷彿海嘯般將她捲走,意欲將她碎屍萬段。
她似乎什麼都知道,又似乎什麼都不知道;天地可以在她掌中化為縮影,輪轉晝夜、也可以將她貶入造化,鋪面皆是無常紅塵。
混沌地跟著所見而走,不知己身何地,不知此間何間。什麼也無法察覺,只是木愣愣地像個旁觀者,看似插手地袖手旁觀。
「咔嚓。」
輕微響動在寂靜里輕而易舉地傳入耳中,華胥下意識循聲望去,見到那隻古雅木盒莫名彈開了盒蓋。
它被一把黃金短鑰扭開,露出內里被昏灰光影籠罩、但還在於光暈里洇染揮發的濃麗深紅。
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掌心隨之也傳來異樣。
酸麻遲緩的五指分明在查看過後就又恢複了緊握,好好握住的金釵竟從釵首滑下,掉出一截鋸齒起伏的小鑰。
與木盒鎖上插著的那把,一模一樣。
華胥應該好好懷疑這是怎麼回事,比如問問是誰開啟了木盒、是誰還擁有這支金釵……但她都沒有。
少女只將那隻盒子挪到跟前,以指腹抵著盒蓋邊緣,迎著鋪面的清淡檀香,完整打開盒身,露出了其中收藏的物件。
雕琢細緻的邊角凹凸不平,圈著溫潤玉光映入漆黑眼底。
那是一對光看都知價值不菲的同心玉佩,質地清瑩細膩,刻著雙飛的鴻雁,流蘇穗子都是被細緻打理好的。
華胥沒作聲,亦沒動這對玉佩,而是透過玉下空隙繼續掃視其他物件。
擺在同心佩旁的是一把造型古樸的鑰匙,材質常見,並不如開啟木盒的金鑰一般貴重精巧。除此之外,還有被這些物件壓住一小疊紙。
思忖半秒,華胥還是把玉佩和鑰匙拿了出來,小心放好之後,才將那些壓在最下的紙張取出,動作小心地展開閱讀。
筆跡鐵畫銀鉤,文字古老圓轉,好看得叫人不禁心生讚賞,她細細瀏覽著字跡,腦中是信手拈來的拆析解讀。
保存的紙頁不多,但能讓她從中知曉,這同心玉佩和鑰匙,一是木盒之主為心上人準備的信物,二是早就備好的聘禮所存之地的鑰匙。
那後續是什麼?
她忽然想要知道這件事的結果,於是匆匆放下其他信件,將最後那張紋理細膩的燙金紅箋拿起,入目即是一行行考究而文雅的古詞:
書約紅箋,載明鴛譜。
永結鸞儔,共盟鴛蝶。
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
卜他年白頭永偕,桂馥蘭馨;
此證。
……
是婚書。
捧著紅箋的雙手微微發起抖,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感衝破牢籠,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找向婚書結尾,卻只看見男方兩字的署名。
景元。
這封婚書,這對玉佩,這一庫房的聘禮,都是這位名為景元的人所準備。
不知道該不該將心中的感受判定為錯誤,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充斥雙耳,與呼吸交疊重奏,彷彿將死時身體最後的垂憐,允她聽一聽生命存在時的聲音。
華胥目光微動,見與那兩字對稱的位置墨痕空空,並沒有完成這婚書的最後一步。但儘管如此,那處該落筆女子名氏的位置,也僅僅只是沒有墨痕。
因為那裡有兩顆無色的印痕,像是用特製書筆寫下,輕輕描摹一遍又一遍的名姓。
婚書的主人,猶如借清池映月存幻夢於身、摹鏡花留影觀不得之人,只怕是魂魄里都寫滿緘默無聲的痴,卻半字不宣之於口。
後續終於在眼前被信手鋪成,是驚是悲都無法再剝離細究,早已混合化作分不開的溶液。
她交替著壓榨肺葉重複呼吸,翻過掌心,終於在曲折的掌紋里看見了熟稔的殘缺,讀出了那個早已被刻骨篆心的名字:
華、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