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憶宮·上

全本

藍。

鋪天蓋地的冰藍。

光屑清凌灑落,跌落滿耳細碎的纖鳴。好似褪去人身血肉的輕盈漂浮中,華胥聽到一陣遙遠朦朧的龍吟,恍若幻覺。

蝶群撲閃著,雙翼拍打出繚亂銳麗卻短促的虹彩,撲著她往水幕無垠浩渺的水晶海中去。

大抵這就是憶海,處於其中時,方才告別的喧鬧人間、便在印象遠得彷彿隔世。

天地清冷,剔透失溫的薄亮構成一方無垠無塵的瑰麗凈土。虛空如天似海,錯落漂浮著絢麗的泡沫。

但與印象里虛幻的脆弱氣泡不同,它們大小不一、擁擠成掠景無數的燦爛光河,延伸向冰藍世界的盡頭,竟比看起來要堅韌得多。

胸腔里的心臟在逐漸放慢的收縮里歸於平靜,似乎真的只余靈魂在被晶蝶簇擁。龍吟消弭後的回唱空曠寂寥,像被水流隔絕過。

「這就是憶海。」

男聲透過繽紛晶蝶傳至耳畔,竟是毫不費力便追上了這掠如光電的浮游。彷彿於此間無處不在,跨過千萬光年也只是瞬息之念。

不知是要去哪裡,寬闊憶河逐漸遠去,在餘光里細作一縷璀亮。層疊蓮華在她身後開綻,清晰映出驚茫神色。

少女怔然地睜大眼,望著眼前向下擁墜的花青濃色,滿目皆是他冰河淡色的長髮,把視野所見全部遮蔽。

朦朧絢燦的薄光交疊在他面孔,鬢邊花緩緩旋生,綻開更為繁複的菲薄蓮瓣:「沒有過去與記憶,你便將重新面對一切。」

「由貪嗔痴恨主導、喜怒哀樂怨憎難求構成的十八萬年,會再一次降臨在你的身上。」

話音緩緩,男子半垂的眼眸逐漸散去瞳仁,化作一面含霧的冰鏡,流湧起明暗不一的倒影。

景象光影模糊,華胥離得近,隱約從中看見一座恢宏冰川。眨眼的迫近後,她才看出其中龐大卻有序的分明閣殿。

齊天巍峨,建造得萬分壯觀。那飛檐反宇、連廊花窗的熟悉規制,儼然是來自羅浮仙舟的風格。

但因鑄造材料非同凡響,宮牆瓦頂室一派淡藍冷銀,純粹而皎潔,立在彩泡虹河的瑰麗下,顯出冷清孤獨的華美。

華胥有些吃驚,對話語的懷疑還未成形,心神便已不禁陷入這以瞳為鏡所照的宮殿上,恍惚著忽略了那雙眼目里真切流露的、複雜的憫惜。

墜落時的氣流柔和若無,男子幾乎面貼面地深凝著她,目光短暫透過冰凝的蓮華挪向遠方,很快就又轉回來,將鬢邊琉璃拂下。

明透冰花化作流光紛飛在指尖,縈繞如細艷的星軌,轉而撩上少女耳後,凝成一盞寒麗。

「沒有人能陪你同行這段路。」他對視著少女雙眼,平聲惋嘆,「巡獵不可以、歡愉不可以、哪怕執掌記憶的我,亦不可以。」

「唯有無處不在的不朽,方能與你同行。」

意味深長的話語包含了太多無可奈何,連帶他的眼神也難言得低沉。

華胥終於找到了開口發問的機會,例如到底何謂『化作記憶』。可雙唇堪堪張開,眼前便頓生霧潮,寒涼鋪面。

沒有眼花繚亂的蝶影,更沒有任何奇異空妙的聲音。她只是本能地閉目躲避了襲來的柔冷,再睜眼看,眼前就又變了模樣。

只是瞬息,眼前便現出了那座她在對方眼中看到的雕冰玉砌。

樓閣林立、抬眼可視,面前是靜靜合攏的鏤花大門,美玉冰面般光滑,細看、竟好像還在播放著什麼。

輪廓隱約、色彩淺淡。

華胥皺著眉思索幾秒,還是選擇湊近去查探,而非原地不動、光去剝析男性那些沒頭沒腦、無法思考的話語。

畢竟憶海能顧名思義,屬萬千記憶所儲之地。且就對方態度看,大抵也還存著她那冗長到漫無邊際的十八萬年。

可『沒有過去與記憶,她便將重新面對一切』具體該作何解,少女當真是想不明白。

何為沒有過去?

是單純沒有了來處,昔日成灰、還是她新鮮出爐,方才誕生?

又何為沒有記憶,便會化作記憶、重新經歷?

是記憶空白,若要尋找便須重新來過、還是她確實非人,只是一團記憶的承載物?

真相在猜測間隱約勾出了含糊不清的邊緣,卻仍窺不見廬山真面,只露冰山一角不說,還漏洞百出。

無奈地截斷思緒,知曉單思無益,華胥走近門頁,試圖從中找線索。見平滑扉頁上的光影浮沉不止,依稀波瀾出一片深暗幽海。

那是空幽如混沌的虛無,年輕又無措的身影踩在水面,渾身都充斥著不知何去何從的慌張,六神無主地左右顧盼。

像想在周邊尋找到一條至少能有點安全感的生路,可只見無邊無際的深晦、不確定其他地方是否會踩空掉下,驚懼得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冷麗星海散成無盡的芥子洪流,融合、凝實,化為威嚴巨影。

它自寰宇間游弋而來,俯首下望。龍鬚飄揚間,轉頭銜鱗縮成一枚金鑲玉襯的令牌,贈予這甚至不足它眼瞳大的驚惶人類。

「去吧。」

難辨性別的聲音平和無波,卻叫旁觀的華胥如遭雷擊。

目光錯愕鎖定在那片眼熟玉令,心臟凝悸的空當彷彿時間的懸停,甚至沒來得及吸盡氣,她便看見銀紗爭先恐後地裹明珠而來。

冷風迎面呼嘯,才吹醒神,柔軟霧綢便貼上鼻尖。華胥驚得屏了息後仰,驀然發覺周遭竟又天改地換、空幽黢黢。

——這不就是門扉上的影像嗎?

荒唐地發覺自己被拉入所觀畫面里,她下意識就想要後退。不想腳下本承載穩當的汪洋突然失力,令她一步踏空。

「?!」

排山倒海的失重感從脊尾掀起驚濤駭浪,將她全數吞沒,重重跌入了刺骨的冰涼里。

「嗬……」

「呃嗬、嗬嗬……」

入耳不是氣泡擠壓的咕嚕破,溺水的窒息感也未自口鼻淹入喉嚨。頭腦錯亂的昏頓里,華胥只聽到粗啞的喘聲。

重、低,宛如扼喉瀕死。

衣料在相互摩擦,窸窸窣窣。體感逐漸恢複,冷意蟻群似的啃噬上脊背,她嗅到腥銹交織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龍女。」

溫柔呼喚隨明朗晴光照進來,乾燥草木香擴散,玉簪挽發的女子彎眸,碧眸月牙般可親:「真是許多年未見你這麼聰慧的學生了。」

「你師姐也很青睞你,醫案上有什麼不懂的,你隨時去找她問。」

女子笑得溫柔又包容,坐在木質櫃案邊,微微歪著頭、拉起她手,眼神語調都萬分柔和,彷彿將人裹進了暖春之中。

華胥唇邊笑意剛剛彎起、想要回應,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壓著嗓子的男嗓,一出聲就讓鼻尖暖熱安寧的氣息都變得潮冷。

「墮入魔陰,六塵顛倒,人倫盡喪。」自以為壓住隱秘期待的聲音頓了頓,大義凜然道,「龍女大人,請您動手吧!」

「為了丹鼎司其他人的安危,龍女大人!求您動手吧!」

「是啊,墮入魔陰身……那便不再是我們認識的同伴了!哪怕丹士她曾是您的老師,那也是生前的她了啊!」

接二連三的話音如魆魆鬼影,鼓風下的布料般在餘光里亂舞起來。他們悲痛欲絕地懇求、附和著,撥動了意識里深埋的情緒。

心臟在聲聲呼喚里被凍成無法跳動的堅冰,滯停長得不可思議,渾身血液都彷彿就此冰涼逆流,湧上大腦。

……什麼叫快動手?

什麼叫為了其他人的安危、所以快請她動手?

哪裡有危險?

華胥不能明白,但卻抓緊了『墮入魔陰』這條信息,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腦中弦,又氣又訝,下意識就向聲源去看。

可入目不是出言者幾乎能想像表情的醜惡面孔,而是擁擠成群的潦草人影。

如同隔了層泛水霧的玻璃,看不清模樣與打扮,卻在周遭水泄不通地圍著她、正挨挨擠擠地細碎討論著什麼。

「嗬、嗬……」

痛苦喘息又起,在她手側極近的位置,如雷蛇電縷瞬閃過腦,令少女在亂麻思緒里冷汗涔起地找到了關鍵。

方才待在這裡的人,是那位枝頭春芽般溫和、讓她由衷感到信任與親切的女子。

「……!」

不敢得到印證的猜測彈入認知,驚憂難定下,華胥顧不得其他、立即扭頭想確認什麼,不料轉眼便瞧見佝僂到發皺的碧綠身影。

宛如一片置身烈火烘烤,扭曲得快要斷裂的葉芽。簪玉挽發里生出金葉、甚至在生長曲折盤虯、比寄生物還可怕的細枝。

女子蜷縮著跪在地上,脊背掙扎著顫抖,逐漸變形的五指捂在面龐,卻捂不住飽受折磨的尖細嘶喊。

耳、鼻、喉、眼,少女眼睜睜看著枝椏突破血肉。

它們似乎已經在看不見的身體里佔據器官、擠開內臟,才能掛著被刺破攪爛的猩紅肉糜,探出細弱卻蓬勃的枝條。

飄落金葉被風瑟瑟捲起,刮過小腿,留下一縷不甚顯眼的淺粉劃痕。

她呆立,仍舊沒有動。

這應該是她極怕、也極擔憂的局面,如今事與願違地降臨眼前,導致視野里陳設正常的景象便開始崩裂、褪色成灰白。

大腦完全空白,華胥撼亂的目光沒離開過那幾乎變異的女子,膝蓋小幅度動了動,不知是接下來會是前行、還是會直接跌坐下去。

咯嘣的骨骼折斷聲里,快被枝椏吸乾的女子竭力抬頭,松癟皮膚遮了半隻僅存的猩紅獨眼,雙唇翕動:「走、呃……走……」

快走,快走。

別留在這裡,也別背負上親手殺掉哪個相熟之人的痛苦。

華胥脊椎僵直,喉嚨不受控制地失了聲。從對方血淚橫流、糜碎黏掛的可怖臉龐上,她讀出了這樣迫切又不忍的憐痛。

說起來真是稀罕得叫人發笑,目下別的事還都不清楚,但她是行刑人這點,少女居然荒謬又荒蕪地接受了。

善意或惡意催促夾雜耳畔,可悲涼的是,在場身不由己的人、卻並不止那個女子。

背景音裹了棉花般朦亂,嘈雜細密。少女看到餘光里收束出一線銀色,綳著全身肌肉,既抗拒又無能為力地握於手中。

雙腿緩慢邁出,如踩在刀尖、忍受凌遲般艱難。隨行進而閃射冷光的鋒尖明晃,寒亮得刺眼。

不要、

咬緊牙關,她想抵抗這種提線木偶般不得已的行動。

呼吸卡在綳壓到酸痛的肺腑,似溺水游魚,即將在這空氣通暢的地方活活窒息而死。輸送氧氣的喉管也無動於衷,像早被砍開缺口、再無法使用。

煎熬折磨著本就迷茫的神經,滿額傳來利爪撕扯、抓撓的銳痛。心底鬼哭般急迫的尖叫在制止著、阻撓著、哭喊命令著。

聲音凄銳又絕望,重複禁止的停手令,恨不能通過身體狹窄的聲帶,從喉嚨里把人生生撕碎,好跑出來阻攔。

悉數是無用功。

槍尖輕而易舉地抬起,掙脫了快把全身崩斷的竭力控制,她顫抖著雙目重複著無法出聲的拒絕,割開了眼前還在嗚咽的脖頸。

——猩紅飛濺。

刺目血花潑到純白的衣角,徹底撕開心底聲嘶力竭的制止,悲哀既尖利又瘋狂,無法接受般重複著一切不該如此的吶喊。

怎麼會這樣?怎麼該這樣!

一切都不該如此!不該如此啊!你到底在做什麼呢!你快去做些什麼啊!

聲音凄厲得發尖,活似即將就要撕開她的身體、爬出一個鮮血淋漓、狀如癲狂的怪物。

下一秒,畫面便應聲而變,倒地的怪物死而復生,光潔地板上橫流的血河也逆淌入體、猶如時間倒流。

不斷抽搐、慘叫的女人重新出現,難以忍受地嘶嚎著。而華胥怔錯在原地,手中仍握著那柄殺死對方的銀槍。

滴答、滴答。

少女愣神著低下頭,腳邊的雪白方磚濺開細膩紅梅,自槍尖邊鋒滴落,是方才殺死女人時沾上的、沒流完的血。

洶湧的空白與刺激沖刷乾淨了意識,「轟」地一聲炸開,連靈魂都打散了。

逃吧……逃吧。

就像那人說得那樣,離開就好了啊!

猶如溺水者竭盡全力抓到的救命稻草,她終於忍不住了,鬆開手中長槍,便要立刻逃離這個令她無法喘息的地方。

可身後傳來的,又是確確實實的一道「噗」聲。

吹毛斷髮的鋒尖再次刺破血肉,伴隨無數痛惜的嘆息與哭泣,猩紅蔓延至腳下,形成一灘足以照人的紅鏡。

華胥機械地低下頭,感受著頸椎「咯吱咯吱」地酸僵,入目是倒影里捂唇痛哭、蜷縮而跪的竊藍。

「不是你的錯。」俏麗紫衣從後繞過來,垂著眉眼心疼地輕拍對方後背,同情又低落地安撫,「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面對魔陰身,我們都沒有辦法的。」

狐人輕聲細嘆,又有些懊惱:「對不起、小阿胥,說起來我今天就該遵循直覺,到丹鼎司來找你的,這樣就不會……」

就不會什麼呢?

她就不會親手殺掉那個怎麼看都知道是故人的女性、痛苦也就不由她背負了嗎?

華胥垂目,眼神陷落在血鏡里蜷了耳尖,愧疚又擔心的狐女身上,唇齒開合,與那道竊藍異口同聲地道:

「那你呢?」

「我什麼啊?」

「對你來說,難道就不殘忍了嗎?白珩姐姐。」

化身怪物的人們由誰來殺死,顯然是這事件里最微不足道的問題。所以藍衣少女抬眸,滿面悲哀地問:

「魔陰身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嗎?」

「……會有的。」

狐人抿了抿唇,很快又明媚笑開:「你可是丹鼎司炙手可熱的新星,有你在,說不定有朝一日、無論月狂還是魔陰身,都會被解決呢?」

「姐姐相信你,一定會有這樣的一天的!」

平靜血海忽而泛起漣漪,波動了那雙本就看不大清的眼目,可仍能讓人感受出其中的信任與鼓勵,陽光般暖融、透過了跌宕的猩潮。

好像只一眼,狐人就已經透過那個抱膝啜泣的單薄身影,看到了魔陰盡絕的今日。

難言感堵塞著喉嚨,所見場景悉數猶如放飛的紙頁,紛飄至晃神的眼前。待穿梭進腦海,又勾起那道令她不解過的嘆言。

——沒有記憶的代價,就是化為記憶。

人要如何化為記憶,答案就像現在要如何變為過去。初聽時不懂,如今理解,才覺既迅速又可悲。

腳下浮景動蕩著,破碎成壓縮皺褶的黯淡。華胥無意識顫慄了呼吸,飄忽地聚焦起雙眼,冷不防撞上一張厚重的面具。

濤聲忽起。

濕咸長風灌入衣袖,吹得皮膚泛起一陣潮意,波濤翻卷的空曠喧嘩無休無止,拍擊、沖刷在赤底艷彩的哭面身後。

「雲水的氣息,為什麼沉重無比呢?」

面具遮擋了臉龐,但視線的重量始終壓在感知里,華胥聽見她婉轉地哀聲惋惜:「它該彌游於星海天際,是什麼令它沉寂、無法輕盈?」

不知是情景中滿溢的心情感染力巨大、還是她真的降臨了過去,少女想答話,疲憊卻如尼古丁焚燒後的煙霧,無以言喻地辛澀席捲了胸口。

她是想說什麼的,但天洪無疑不能自從泉眼細流里發泄,這隻有兩敗俱傷、徹底崩潰的下場。

悲哀到乏力的少女挪目,唇齒開合卻無言以對。所以身軀再次脫離控制,口舌麻木地倦聲問:「你是悲悼伶人?」

「請允許我與您同悲。」悲悼伶人將雙手交握,誠懇而摯切,「命運戲弄下、坍塌高塔中,最不幸的倖存者。」

意象觸動了未發覺的傷口,未知來源的巨大悲痛瞬間衝垮防線,無法抑制的酸澀逆著鼻尖湧上眼眶,洇化了眼中伶人的模樣。

命運戲弄,坍塌高塔。

她忽而萬分想找個安靜無光的地方閉上眼,待在角落蜷縮起來,將一切記憶未想起來、心裡說不出口的煎熬全部哭出來。

見此,深切的悲憫從面具下傳出,捧住滾落的淚滴,同情得幾乎感同身受:「病入膏肓的珠母,我由衷希望世上不必有這樣絢美的珍珠。」

「您的淚水被光芒照射、穿透至耳墜的那刻,折出了伊德莉拉也會為之駐足的光彩。」

悲悼伶人半抬起手,皮質薄手套中心,盈盈托著一粒濺散的晶瑩:「但悼念的安魂曲撫不平它的痛苦,就像我無法真正與您共享悲傷。」

「所以。」

縱橫的線條憑空裂開,將無垠海洋裁剪同等大小的方格,牌面更迭似的翻轉,拼出一片無隙的浩瀚星海。

咧嘴面具再度出現,滑稽又眼熟地彈射至她的面門,嘻嘻哈哈地張開手臂,又作勢要熱情地擁抱她:

「把情感分給阿哈一半,怎麼樣!」

祂大抵覺得好玩,又像良心發現,躍躍欲試地在原地彈簧般上下晃蕩:「歡愉星神在替別人流淚,這是多有意思的事情吶!慷慨向阿哈分享你的痛苦吧!」

悲痛疲累的心理無疑是接不住這話的,所以比破涕為笑更先到來的,是華胥無法無動於衷的不可置信。

她錯愕地哽喉了許久,像是對祂不合時宜的行為感到不滿,卻因痛苦過度,發不出怒火。

眼裡的咸苦淚花凝固蒸發,心底並蒂蔓生起難過與惱怒,卻不知具體該作何反應,只能停頓下來,又驚又愣地盯著阿哈。

祂擺明也不是玩笑,毫無悔改道歉的意思,臉上扣著的滑稽面具笑咧咧的,在此時更顯可惡。

本就心情不佳的華胥咬緊牙,總算劍走偏鋒、氣上頭來,強行咽下抑泣的呼吸,抬手就狠狠給了祂當胸一拳。

「呃!」

阿哈浮誇地嘔出一聲瀕死氣音,作勢要攤開四肢、重傷倒下。沒心情鬧的少女蹙眉要訓,卻突然感受到一縷無可忽視的鏈接。

摻雜了濃烈戲謔的紅線沒入心臟,連上壓縮到無處可擠的濃烈痛苦,磅礴又稀薄的匯聚,輸向出現就會令所有人大笑的星神。

霎時,簇擁滿身的面具齊刷刷一頓,像是從中發覺出什麼極度驚奇又驚喜的東西,面具遮掩下的眼睛都生出興奮光彩。

祂帶動渾身道具快活地抖了抖,旋即瘋狂大笑著擁抱住了少女,高聲道:「哦,太棒了,阿哈也下雨啦——哈哈哈!」

淚水肆意沖刷猖狂又忘我的笑面,阿哈仰著頭,卻激昂到亢奮地鼓勵,將她困在振臂間歡呼:「堅持住吧,我的笨蛋時間!」

「恭喜你!既然已經走出來了,那就盡情回到過去、和阿哈一起大聲嘲笑他們~順便再給浮黎一個大驚喜!」

「哦?不對。」

說著,阿哈發現什麼似的猛地湊近了她散開的發,緊盯的視線對在耳下,既奇異又稀罕地瞪圓了面具上的眼睛,怪聲叫:「星穹列車漏燃料,時間漏油!」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聯覺信標也翻譯不了這話,華胥有些忍無可忍祂這不合時宜的嘴,不解又煩惱地後仰些許,想要躲避。

阿哈壞笑,樂顛顛地圍著她歪起山路十八彎的語調:「用石頭保存光的記憶,你真該拿給鎚頭獃子和水晶攝像頭一起看看!」

「哦、沒錯,把它送給我吧!」

祂靈巧又迅速地鑽到她身後,捧心似的虛捧起耳墜,態度比求婚還誠懇,聲情並茂地道:「阿哈發誓~一定會好好對待它的!」

華胥半疑半慮地摸上耳垂,取下那隻印象里平平無奇的銀環玉墜,想一看究竟、探究它怎麼吸引會這個隨手撒出大批金幣的傢伙。

但攤開手,卻見當初買下的尋常羊脂玉此時藏星隱虹、細密簇擁著瑰艷的光。流光溢彩,色澤像極了燃燒的星辰。

「這是……」

她驚疑不定地睜大眼,甚至來不及愕然發問覺察出的對方異樣,便震撼將求證目光轉來,眼瞳微縮:「我的力量所造成的?」

「你很快就會記起來的。」阿哈神秘地拖著尾音,飛快取走耳墜,意味深長地揚起笑,「期待你下次降臨~阿哈會想你的,笨蛋時間。」

接近真相時被糊了滿臉謎語,無疑最讓人不滿。華胥愣了愣,總算記起方才的不對,急切起身就要撲抓祂:「你知道我是在回憶里、先把話說清楚再走!」

鮮紅濃烈的笑面躲開得輕易,滾到一邊就開始捧腹地放聲狂樂,不答話。可笑意深長、趣味盎然凝視的眼神,卻始終看著她。

「什麼是你的過去、」耀眼星海逐漸褪色,祂也開始消失,卻好像終於笑夠了,瘋狂又清醒地張開手誇張呼喚,「什麼又是你的未來?」

「快點想明白吧,笨蛋時間——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哈哈哈!」

放肆笑音震蕩在冰冷的寰宇里,將鮮明色彩震得七零八落,化作一場鋒芒尖銳的瓢潑大雨,跌碎在她眼前。

「啪嗒。」

鈍冷砸在肩頭,融開一片濕涼。

與想像中即將到來的尖利刺痛截然不同,這觸感儼然屬於真正的落雨。華胥遲茫地反應過來,陰翳壓頂的鱗淵境便映入眼帘。

天幕黑沉,風雨欲來,壓抑得無法喘息。海潮卷涌著憤怒拍岸,相互撕碎著吞沒的浪聲彷彿瘋狂的悲鳴,要衝上陸地席捲一切生機。

風悚浪怖、嗚聲如吼,刺得骨髓里炸開陰冷電流。少女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只覺得筋骨血管都在血肉里因畏寒發抖。

驀有氅衣抖開的窸窣聲,自身後圍擁,引來一道浸冰碎雪的女聲:「驚濤未平、風雨又興。越是此時,龍女越要記得保重自身。」

與記憶中相似、卻又相去甚遠的劍士走至身邊,碎發下的剔透紅眸蒙塵發黯,彷彿從中裂了縫隙、正幽幽滲血。

疲倦的灰暗蠶食了她身上光彩,鏡流深切端詳向她,關心地在那面容里確認過,才鬆了下肩頭,輕緩篤聲:「沒事,萬事尚有我與景元在。」

「哪怕應星不在、丹楓下獄,只要我還活著站在你們身邊,他們就還會有所顧忌。」

安慰的語調很溫柔,可也含著滿腔惱憤恨乏的猩血,在齒縫裡無法忍受地暈開,又被咽回去:「即便當真到了無法堅持之時……」

鏡流頓了頓,身軀竟短暫戰慄般顫僵了一剎。鴿血穠麗卻通透的色彩又泛一層烏蒙,彷彿時間無多的渾濁血日。

縱然掙扎得如此清晰,女子仍不露弱,反而淺慢彎出笑弧:「這些居心叵測的鬼,我會為你們悉數帶走。你們儘管前行、就是。」

這就是她作為一個強撐至今的長輩,最後能為後生們做的事。

華胥只覺得眼前場景令她心慌,忙想扶住鏡流,可女子竭力支撐、甚至向她安撫而笑的模樣消融開,被無形大手胡亂揉化。

取而代之的,是分立殿前、錦披赤紋的無數老者。

「真是放肆,誰家拜訪如此大張旗鼓?」拄杖者不滿冷哼,「提劍領隊,特在我族府前安排巡邏,鏡流她到底是拜訪、還是威懾?!」

鬚髮皆白的老嫗弓著腰,三角褶眼譏冷抬起:「雲上五驍同掌鱗龍女都私交不淺,丹楓倒是對她上了心。可惜,也保不了她多久。」

「羅浮劍首早過魔陰天壽,如今五人折三,只剩得下那個小子。」

聞言,起先開口的老者不悅:「那驍衛可小瞧不得。年紀輕輕,就是只滑不溜手的泥鰍,抓不住錯也騙不過,須得小心。」

「他既便登位將軍,莫非還能將手伸進鱗淵境來?」老嫗更為不屑,「丹楓是入獄幽囚,龍女可還活著。持明之事,輪不到他來管。」

「還是說,我們聯手也拿捏不得那個掌鱗龍女?」

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兩道蒼老身影眯著眼,各不相讓。對峙的死寂籠罩大殿,許久才從後方站出一個中年持明。

「漱涯,她到底是丹楓教出來的。」龍師半警告半忌憚地對老嫗搖頭,沉聲反駁,「丹楓當年的手段,她未必沒學到幾分。」

名作漱涯的老嫗依然不以為意,乾癟橘皮臉上浮現出輕蔑的諷刺:「那又能怎樣,丹楓都沒本事笑到最後,她憑什麼要被顧忌?」

這神情熟悉得分外可恨,在少女心頭熊熊燒起沸焰,無可遏制地生出想將他們撕碎,讓他們驚慌失措、狼狽哭喊求饒的憤怒惡意。

去死吧,都去死吧。

高高在上是嗎、小人得志是嗎、勝券在握是嗎?

那就等著被剝奪一切。

她會在眾目睽睽里踏碎他們的尊嚴、讓那些蒼老到行動不便的枯朽殘軀在地面被拖行、被壓著跪下,撕爛他們驕傲慢吞的氣度、狼狽得頭破血流!

鼎沸殺意從身體里溢開,迫不及待想將所有激銳又惡毒的想法實施,好能立即聽到他們粉身碎骨、哀嚎苦求的痛哭聲。

只要他們不好,那她就會好。至少心情會非常好。

偏執的怨恨鑿碎道德鑄起的高牆,頭腦被噴薄爆發的恨怒沖昏,撕碎了全部理智,華胥不假思索飛掠向老嫗,直擰那截皺紋松垮的脖頸。

殿中無人是她的對手,哪怕這些人加起來也不是。畢竟一群垂垂老矣的烏合之眾,還不配被放她在眼裡。

但他們口出狂言,倒是可以用來開刃祭器、在死時提高這輩子那雜魚爛蝦的身價——

「華胥!」

呼喝鏗鏘昂揚,在疾速退卻的昏殿暗闕盡頭嘹亮炸響。如同誰人穿透夢境、來自現實的吶喊,熾熱火光爆裂,點燃已失控的雙眼。

已經迫近老嫗命脈的指掌未曾停頓,她明晰看見對方在那刻恐懼、驚慌、又不可置信,充滿對死亡的畏怯表情。

可就在聲音傳入耳中時,宮殿消失無影,她徑直衝入升騰黑霧裡,叫嗆人濃煙熏進眼,痛得視野一片灼辣朦朧。

戰鬥本能讓她握召長槍,翻尖橫挑,掀開了自側面襲來的高大獸影。重物落地悶悶噗通一聲,而後立刻抓地彈起,嘶吼著張口撲來。

腥臭湧入硫磺味里,火焰燃燒的灼熱溫度都被隔擋開,取代作奔跑原野、茹毛飲血的野獸濃膻,夾雜著皮毛被燙毀的焦糊。

噁心、去死。

華胥嫌惡皺眉,不禁泛起儘快擊破對方命脈、再扔遠點的念頭。煙雨青山的長槍縮手反提,壓身側滑、鋒尖便刁鑽地捅穿額穴。

血液腦髓「嘩啦」從傷口裡噴出,被升起的水幕悉數擋在臉龐外。她側瞥著死不瞑目的狼頭,反手利落地切斷了腦袋。

頭顱咕嚕嚕滾進還在噼啪爆開的火里,火舌舔舐著粗厚皮毛,燒卷蜷聚成扭曲的硬炭,接著再燎燙緊繃到變形的皮肉。

變形的空氣後,野獸沾灰淌血的眼珠貼著地,只餘一半粘膩又臟污的無光細仁外翻,死死盯著她。

眨眼,灰黃眼珠渙散擴大,變成一扇特殊加固過的窗,間隔了室內與室外,連戰火紛飛的轟亂都被減輕:「我們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那麼多洞天都淪陷了,那是倏忽,我們孤立無援!」年輕又無措的聲音滿是絕望,抱著膝蓋躲進牆角,忍不住哭腔,「我們都會死的……」

「確實是只有我們羅浮,但我們的人難道死絕了嗎?」

朱柿衣裳雷厲風行地推門踏入,與方才喊她的聲音如出一轍,倏爾便有無形巨力拉動少女站過去,扯得她渾身都是斷裂的痛感。

吃痛地低聲抽了口氣,醫士敏銳察覺,手裡飛快拆開藥品給她包紮,語氣凌厲地訓:「多少雲騎還在前方奮戰,你就絕望了?!」

「戰士視死如歸,拚命與那些孽物對抗,守護羅浮。躺在這治療的人,每個都可能留下無主玉兆、一去不回!」

扯緊紗布裹住裂口,赤桐驚怔了半秒,而後便咬死牙關:「我們在戰鬥里幫不上忙,救人增加生還率難道都做不到嗎?!」

她大抵就華胥的傷看到了戰場形勢,難以置信的錯愕與無力流過眼底,很快又被不甘的怨憎衝散,強撐著沒流露異樣:

「別蹲在那哭!都站起來!接下來有得是忙活!」

麻利打上繃帶結,醫士深深吸了口氣,語氣發狠:「我們能救雲騎戰士,而他們能救羅浮!所以都別給我一副沒希望的樣子!聽到了嗎!」

「還有你,華胥。」

都準備離開的赤桐又轉過身,緊緊凝鎖著她,攥柳葉細刀的手用力到骨節青白,像在竭力剋制什麼。

窗外還有火光爆炸的響動,衝擊猛烈,震得地面都在不斷動蕩,和她眼裡打著轉、死不肯落的光似的。

「……記住了!」她猛然撲過去用力抓上少女肩頭,語氣強勢如命令、又悲恨如懇求,深狠切齒道,「你一定要給我、從前線活著下來!」

快要裝不下淚的赤紅眼眶拚命睜大,猩色濃郁得刺眼,幾乎叫人擔心,待會兒滾下來的到底是血還是淚。

在雲吟加持下都重到暫退丹鼎司的傷勢,無疑讓醫士想到了這戰場可能性最大的結局。她有些綳不住腔調,惡聲道:「就算敵人是倏忽!是令使!」

「你們也絕對不能折在這場戰鬥里、任何一個人都絕對不能!聽到了嗎!」

說來蹊蹺,耳邊炮火連天、殺戮無休,華胥竟然詭異地安靜下來,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滿心都是哀極欲笑的戚然。

結局是早在心底成了形的,她知道。可是還會有誰,在這場大戰里以生命為代價,一次次地飛蛾撲火呢?

無法數清。

可對視著醫士充滿憤懣的眼睛,她卻沒說這種潑冷水的話。煮沸般無法平息的殺意遭懸河而注,全數從滾涌的激昂中凝定。

不是熄滅,而是刀刃出爐前,最後一遍浸沒定型的冷卻。

「我會的。」

少女輕聲,縱然蘇醒的畫面尚不清晰,也輕車熟路地循心啟唇,說出不知道已經有過幾遍的回答,甚至能彎出一個笑來:

「我會讓他們都活著回來的,我也會這樣的。」

她發誓,她保證。

靜默在兩雙含淚卻悲喜不同的視線交匯里短暫籠罩,旋即是「轟隆」重響砸向窗外,氣浪猛拍玻璃面,激起彌煙漫塵、飛沙滾滾。

棕紅火光肆虐跳躍,猝逢颶風壓過,瞬息收撲成幽冷青橘穿透牆壁,燎原燒進室內。

所有人影立時紙片般被吞噬,沙塑傾塌般消散滿地,蒸開滿目幽冷的灰色霧霾,飄搖出一股變質、更讓人變臉的甜香。

「咯咯咯……」

樹影蠕縮、低笑如魅。

葳蕤草木扭麴生面,金枝蔓延,皴裂樹皮靈活柔軟地游過眼前,翕動著艷薄脆弱的血管。

觸手般扭麴生長的細枝紮根入地底,伸開皮膚滑腫、燒傷嚴重的灰冷手臂,面容詭冶的長髮女人俯身在天,枯腥髮絲懸垂。

「五濁惡世。」或尖或粗的嗓音匯聚成空蕩的聲浪,冰冷幽火順著枝條蓬勃,「居然還有、你這麼有意思的孩子。」

「你真的不願意,跟著我走嗎?」蒼老又年輕的臉勾起笑,身後浮枝似尾,恍惚便叫人渾噩了思緒。

華胥漠冷了神色。

看到那張臉時,一股森冷的冽恨嘶吼著升起,她幾乎是瞬間召動了武器,水影金絲失控般爆發在周身,驟然點染開一雙青藍透目。

倏、忽。

認知里閃現這個夾雜她滔天恨怨與鄙惡的名字,與這張臉龐分外合適。

理智漠然地防備,可這副屬於舊時間的身軀卻在暴怒。少女眉目凌厲到迸發出尖冷的戾氣,毫不猶豫地向祂發起攻擊。

可就如同漱涯龍師一般,她再度無法傷到這群回憶里的可恨仇人了。

長槍飛旋,迅捷削落七零八碎的枯韌荊藤,少女御水化千百箭矢、直擊對方面門,卻又被故技重施地拖入一層無光寒室。

霧花視線暈開水下浸泡太久後產生的濃黯銹綠,古老而陰森,無孔不入地透著極北雪地里的刺骨寒氣。

「罪囚華胥。」威嚴聲音男女皆有,撞鐘似的震得她滿耳嗡鳴、站不住腳,「勾結外敵、妖言惑眾,身犯不赦惡逆。」

冷硬鎖鏈巨蟒似的攀繞全身,半吊半扯著將她綁起。清明被寸寸蠶食,稠厚黑暗猶如腐蝕性黏液,一點點漫過燃著餘燼的意識。

思緒被燙開漏洞,耐心地片片毀壞所有畫面,從背景、人像,再到更深層的細節與思考,最後是情感。

盛怒、惱火、懷疑,再到無法確定的茫然……空白。

「跟我走吧,我能給你更好的。」理所當然的聲音含著高高在上的笑意,「畢竟真說起來,我們這樣得到神眷的存在,才是同類。」

停頓的大腦就像銹壞的織機,迷茫混亂並未出現,可卡在牽絲捋線的機器不上不下,反生出一種無波無瀾的獃滯。

雖不慌亂,但無思無想。

她立身在鎖鏈間,粗壯鐵鏈如垂屍莽林的死蛇。幽涼異火與爆裂的炮火焰花交疊又更替,遠處傳來人們錯畏惶懼的尖叫:

「倏忽怎麼會出現在這!」

「不可能!祂在前線戰場和龍尊他們戰鬥!怎麼可能來到這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祂難道有突然降臨的能力嗎!如果是這樣……我們要怎麼才能贏?!」

「這到底算什麼!祂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羅浮的防線難道對祂來說毫無作用嗎!」

「先過來看!這些人的魔陰身全都恢複了!」

「難道只要祂走了,被祂和建木引起的魔陰身,就會全部消失嗎?可是……分明當初不是這樣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龍女大人!」

如見天光降臨的希冀男聲聽著快要喜極而泣,閃爍不休的畫面終於有了定格,好像這些不知所謂的鏡花水月即將迎來結束。

不規則的融化色彩凝實許多,深濃斑駁著,在潦草背景里亮得像焰火。一蓬一叢的旺盛,燒得轟轟烈烈。

「你來做什麼?」

嗡——

似遠似近的男聲退去大半勃然怒意,只尾音里還曳著半段激烈。於是喧鬧人聲,轟鳴交鋒全部遠去,只余洪爐運作、奇火翻騰的燎灼細音。

「你還記得我啊。」在華胥開口之前,存在於那一刻的身軀緩緩踱步而來,踏上了螺旋而升的浮軌,「燧皇。」

竊藍輕飄得與煙水無異,彷彿人間早已沒了任何能夠墜裙壓襟的留戀,笑意淺淡,喜悅也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

她說:「我在羅浮待了三千年,現在即將離任故地,就忍不住想找個熟人來聊聊天。」

「神策府門口的石獅子好像換班了,不是當初那個,怎麼跟它說話都不理我。所以就來找你,見到你還認得我……真好啊。」

心臟般跳動的偽陽波動了周身火光,似是在呼應不解的心緒:「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來,你不怕被處罰嗎?」

是啊。華胥心中附和,她記得聯盟審核嚴苛,對關押多年的重犯更是慎之又慎,哪裡會有想來就能來的道理?

似是為了解釋,眼前剎那躍出戎裝女將沉穩的面孔。

並非強到令人膽寒的凜冽,更如萬載不移的山嶽磐岩,從容自若,甚至有些好說話的溫和。對方笑了笑,說:

「聯盟巡獵星海萬年,甚至少見歲過兩千者。你昔日便優越出挑,而今閱歷更豐、心性更定,重危之戰亦親身歷經數百。」

「因而,我欲將你作為我的接任,此後統領聯盟、率七位天將繼續航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我名姓中都有一個華字,這也是緣分,你不必這麼拘禮。」

來源於同一人、卻不處在同一時間的女聲左右重合,平和而包容,顫散了華胥掠過恍然、巍巍移動的眼眸。

這是她跌入過去起,唯一一次親眼所見、而非親身所歷。因此,她未沾染到過去進行時的「貪嗔痴怨、喜怒哀樂」,有了機會品察目下的心情。

掌鱗龍女、持明少主、丹鼎司丹士弟子、元帥下任備選……缺了清宵君、多了下獄者、錯了令使戰。

魂游天外般的晃神里,封鎖不知多少年的裂隙被情緒刺激,流淌出淅淅瀝瀝的碎漏記憶,汩汩湧出灌頂的失神撼然。

「少主。」

「尊主。」

「華胥韜略士。」

「龍尊大人!

「元帥。」

聲音轉瞬即逝,似乎每一個都能在她心底被撈起對應的姓名。或平和、或緊張、或尊敬、或含笑淡然。

除卻最後一人。

祂沉默著,沉默許久許久,悠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無可奈何地提醒:「……不朽。」

「……我不會被處罰的。」

半空,坐在虛空軌道上的少女也適時笑了。她望著飄搖無定的偽陽,神色是時間久遠到漫無邊際後所造成的寂寥。

抿了抿唇,她懷念地垂眸輕笑慨然:「我已經是聯盟,新任的元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