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壑松風琴弦震動,百年前尖銳肅殺的簫音如今銷聲匿跡,變成綻蓮浮雕台上翩躚的藍影,移步在編鐘沉靈的音階里。
這是祝禱的最後一步,雩舞。
祭壇下的龍師已持玉拜別,綻蓮浮雕的高台只有三人撫琴擊鐘,四方晴光如水傾斜下雲層空缺,朦金流沙似的泄淌在身。
華胥學得很好,與教授她的哥哥一模一樣,就連彼此間相似又相悖的神韻都相互沾染幾分。
她看來是不需要鼓點的,滿身環綬琉佩在行停進退的祭舞里翩飛碰撞,清凌凌的璫琅聲自成節點,恍惚如冰泉幽咽。
白珩在台下眺觀,視線緊緊追隨輕盈的竊藍身影,雙手捧著臉頰,神情入迷地讚歎:「比我想像得還要漂亮唉。」
「雩舞的動作偏難,節奏比我們狐人的舞慢多了,但是看起來就特別雅緻高潔!穿長袖輕裙跳,古文里的流風回雪也就是這樣了吧!」
因種族廣泛愛好而對舞蹈頗有見地,狐人蓬鬆的狐尾左右搖晃著,指尖在臉上期盼地點一點,雙眼發亮地歪頭:「真想近距離看看呀。」
祝禱前,白珩就纏著丹楓問了許久,得到龍尊大人無奈的一句「比當初更繁麗些」後,就開始追問唯一見過上屆祝禱的應星。
工匠那段時日相當忙碌,幾乎不曾離開洪爐邊,卻還是抽空幫她回憶了一番,好讓急不可耐的狐人有個模板想像、華胥穿上新禮服的模樣。
而以多金聞名的持明族也沒辜負白珩的期待,成功以珠玉琳琅的華雅服飾將她迷得神魂顛倒,幾乎是將視線完全粘上去,壓根不移開。
晴藍如洗,始終框括著高台,焦點頗不禮貌地集中在同樣屬天之色的清窈竊藍上。看那道朦朧的煙雨探身翻旋,勾動比風鈴還動聽的珠玉音。
「真好看。」白珩微微歪著頭,眉眼裡滿是讚美的笑意,也不管台上雩舞的姑娘能不能看見,就始終對著她笑,「小阿胥最好看了。」
鏡流也只看那道身影,石榴紅眸一瞬不瞬地緊跟少女,和緩笑意不自覺化冰般在面容里漾開。像是聯想到什麼,劍士淺笑輕吟道:「金珠玉鏈琉璃墜,最合神女配。」
「《我觀明珠勝皓月》?」觸電似的睜大眼看過來,白珩秀美杏眼溜圓,被訝異得都把目光從台上移開了,張嘴驚嘆,「這是新出的書唉,鏡流流你就看完啦?」
「倒不如說作者能拖到五十年後才寫這篇番外,也是鏡流耐得住性子等。」應星低頭溢出一聲笑,淺紫眸子抬起,繼而又落回台上,跟著身影輕盈游移過,頓了半秒才說:
「不過這句確實合適龍女。」
金珠玉鏈琉璃墜,最合神女配。意為,要靈動剔透又華貴珍稀的飾品,才配作為神女身上裝飾。
雖說工匠對這冊番外故事不甚熱衷,也十分贊成此句在雜俎里熱度飆升的話。金玉需精細鑲琢去俗氣、琉璃需巧妙雕嵌顯靈態,否則不夠格綴在少女衣間與頸腕。
作為被化外民萬里跋涉來羅浮亦千萬金難求一造物的神工百冶,很顯然,應星絲毫不覺得,自己將手藝用在雕琢給少女的飾品有什麼問題。
可以不誇張說,巡獵六鋒之五是最司空見慣百冶造物的大戶人家,其中以華胥在數量等各方面一騎絕塵、問鼎眾人。
與仙舟來往的文明裡,多的是想求名匠所鑄之器者,哪怕只是應星隨手雕刻過又丟棄的小玩意,亦有人願意購買。此事讓幾人愣神了很久,華胥也不例外。
少女彼時正玩著來自應星的新螺鈿雕花妝奩,聽聞百冶造物被抬出千萬成交價時,目光下意識落向自己堆都堆不下的舊妝奩,一時根本數不清由他親手製作的到底有多少,只能愣在原地。
以『臨危不亂』聞名的首席韜略士,在倏忽戰後幾乎不會露出這種空白茫然的神色,不免讓應星覺得稀奇又有意思,連聲失笑著記了好久。
「確是如此。」
彎眯的眉眼無奈又高興地笑起來,景元將喉嚨里的長氣與字音一起吐露出去,吟吟感慨道:「不過今日往後,龍女可要改作龍尊喚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白珩便立即篤定側身伸手來,鎖住幾人的目光堅定得幾乎生光,鏗鏘道:「我賭你們三個全都改不過來!」
統共台下就剩他們四個,狐人甚至為了方便說話興奮地挪後了些,正好與三人隔出不平均的距離,掛著那張有點幸災樂禍的得意神情,尾巴都翹起來。
景元本是想說什麼的,彎盈溫和的眉眼無奈又無法反駁地一低,欲啟分的雙唇動了動,看起來像抿了半抿,最後還是尷尬地無言以對。
餘下鏡流與應星也沒說話,不約而同地對視,保持著沉默,身體力行地證明狐人的果決斷言真的沒說錯。
稱謂對於他們而言,還是太奇妙的存在了。應星還算好,至少能叫個姓名。鏡流景元則不同,這對師徒除卻劍術相傳繼外,以疏掩親更是一脈相承。
從初見至今都成天將「龍女」二字掛嘴邊,全然隱身隨大眾叫法的折中模樣,今日可算是遭了輪流轉的風水一記迎頭重擊。
所以改口嗎?
鎏金鮮紅的眸子懷揣著微妙而隱秘的心念對視,有無措凝滯、也有無可訴解的苦惱,唯眉尖那點不知如何是好的微小蹙尖相當。
「改不過來便不改了。」應星頗不在意,輕笑兩聲甩甩頭髮,將好不容易理順的發尾拋回背後,「左右龍女跟丹楓都不介意,老樣子不也無妨?」
這麼多年了,他們對丹楓的稱呼都換了個遍,唯獨華胥那聲早該在一百年前就說要改的稱謂、至今不變。
看他們都一副做不到就欣然放棄的模樣,白珩彎下身子抱住膝蓋,奇怪地觀察他們,深感匪夷所思地擰眉:「叫名字對你們來說……這麼困難的嗎?」
狐狸尾巴幾乎在背後彎成問號,面部因皺起的痕印里都寫滿百思不得其解。狐人使勁思考,絞盡腦計回憶之前是否有類似情況,最後得出並無異樣、卻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答案:
「那不對啊,叫別人的時候你們也不這樣啊,小阿胥的名字難道不好聽嗎?」
沒有這回事吧?
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無聲誦讀詩句,狐人隨平仄節奏點著頭,細細反覆了數十遍,怎麼也沒從中品察出不堪上口的差勁。
景元格外和煦地垂眸而笑,悠快神採在眉宇間輕揚,音色明朗而輕柔:「取自名家詩文,還有理想之境的含義,怎麼會不好聽呢。」
少女名姓都有極好的寓意,華是繁美光彩,無論出現在何地都是敬贊之詞,而胥乃高才廣智之意,怎麼都沒有不好的模樣。
甚至於說,取這名字的人,是用了極迂迴的方式給她所有美好的祝願。無論是盛世太平的繁榮安寧、還是神宮天闕的美滿無憂,都會被這「無缺之夢」的二字悉數包含。
白珩表情更扭曲了,奇怪地將耳朵揚一揚,難以理解地皺起臉道:「那你們為什麼不改口呢?咱們關係那麼好,隨大眾叫不會覺得太不體現情誼了嗎?」
而且最該不敢被人們改口的丹楓都被攀上「哥」字、白撿個仙舟土著的便宜弟弟了,怎麼反是看起來和所有人都極親的華胥,得到了這個詭異的疏離待遇?
性格與腦迴路的差異讓狐人完全不能夠理解這通操作,試圖歪下頭、以生物們常用的思考姿勢讓答案儘快浮現,眼神不斷跳躍在三人間。
費解目光的不斷打轉對戰場老手而言,無疑相當於暗夜裡亮了對火炬。應星試探著看了狐人一眼,驀然又在那迷茫神色里嗤聲揚開笑。
碎亂的長額發隨笑音輕顫,自幾乎可以織成網的密發里抬起視線,探出雙如對什麼人有所感應的朝霞榴火色,直直落向結束祝禱的祭壇。
目光盡頭是天光的反射,流落在玉組禁步上敏捷翻刺進虹膜,割開一星濃利的燙金後,又在閃避滑落里被裙袂搖曳的弧度牽引走。
那是雩舞收結的最後旋舞,折腰展臂,烏墨傾潑在竊藍的裙擺邊,綻花似的輕盈。
琴弦逐漸放慢,編鐘在應龍手裡頗快地敲打過三下,俊麗少年就眸底濺星地轉過頭來,直對少女示意般得意地笑,沒顧忌地左右搖晃幾下腦袋,像在慶賀。
丹楓對此全然持無所謂態度,席地而坐也是一身遺世獨立的清貴氣,松姿鶴骨。他抬眸看幼妹結束雩舞的輕盈翩影,極欣悅溫柔地笑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聚集在那少女身上,不論她看不看得見、也不論她是否會回應。專註毫不保留地傾注給她,連帶著不論挖出多少都要倍化奉上的誠摯。
所以為什麼他們始終不改稱謂呢。工匠半抽離半深陷地想,忽而瞥一眼同在注視的白髮青年,眼裡掠過點淡謔而不出意料的笑意。
大抵是因為至疏掩至親、至疏方至親吧。有些東西自己都沒察覺,潛意識便設好了避免全然暴露的限制。
不出意外的話,那大概會成為一個直至生命盡頭、也無法讓唇舌自然隨性疊出的親稔名姓。
「人各不同,白珩。」鏡流也跟著輕笑,冷艷面容柔和舒展,「若只是覺得名姓都太過生疏,方則取萬人皆喚的稱謂,也未可知呢。」
總有人沒這個直接將昵稱欣然掛在唇邊的能力,不光並非不願靠近,甚至最期盼靠近,只因本能知曉那是只代表純粹情誼的昵稱。
比意識更敏銳的靈魂很有分寸,縱然也是跨入廳室內里的鑰匙,但開啟原因與此無關,便放著待真有緣分,取得那把與心念相配的鎖鑰。
而喚名無非是想點醒某個人,令其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公事公辦、也有熟稔招呼,總之都是過心亦感無恙的,這才能隨意出口。
可名字到底是世上最短的咒。
不一定點醒名氏之主,但足矣使呼喚者方寸大亂。太特殊的字句會讓身體本能快過反應,聞者無心、說者卻無法剋制不由己的有意。
狐人毫不意外地聽了個一頭霧水,雖然不懂但也不再提,尊重了友人們或是錯開目光、或是垂目而笑的半訴半掩,不繼續這個話題了。
她托著腮沉思,不經意注意到高台上有人影下階走來,想也不想就喜笑顏開地站起來,歡天喜地往最中的竊藍前奔跑,親昵地撲了過去:「小阿胥!」
雖然看著是熱情到足夠使兩人雙雙墜地的猛虎撲食,但白珩還記得華胥今日裝扮甚是繁複,所以那氣勢豪邁的飛撲還沒等商聲丹楓同時提起警惕防護,就變成了減速後的正常擁抱。
「太漂亮啦!」
避開首飾快樂地翹起腳抱過她,狐人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藍眸璀亮地仔細欣賞,用力豎起大拇指:「侍女小姐姐真的很會打扮人,這搭配得可太合適了!」
「待會兒你跟姐姐拍兩張留個念!我洗出來裝框里擺在床邊!以後每天凌晨起床都不痛苦了!」
輕輕梳理少女髮絲,驚艷喜愛得不加掩飾,白珩睜大眼睛,神色燦爛得眉飛色舞,大有恨不能將她誇上天的架勢,信誓旦旦道:「別說讓我早起,我能垂死病中驚坐起,抱著相片活力滿滿親一百次!」
「這個提議好。」無視狐人那換個性別就可以被兩龍混合雙打的誇張話語,商聲直切入重點用力頷首,「確實該拍下來!」
得到附和的白珩明顯更來勁,懊惱不已:「是啊,早知道我帶新相機來,在祭壇上就能拍了!那麼好的現實場景,那麼美的意境……好可惜!」
見狐人愁眉苦臉地跺腳,方才的容光煥發消失,耳尾都悉數沮喪地耷拉下來。華胥不甚意外地抿抿唇,彎起了眉眼。
「放心吧。」少女莞爾,伸手往某處輕示意,輕快安撫道,「風籟早就在祭壇安排好了繪影記錄,等下知會一聲錄影師,可以隨便選圖。」
「各個角度?」
「沒錯。」
在歷史記錄方面,一直執著追尋不朽的持明族做得很好,就如丹楓當初繼任時,也有同樣的繪影記錄保存,載入冊中記刻。
每代龍尊都有如此繪影,皆是於冠號繼任時留刻保存,只是先前歷任都根本分不出哪位是哪位而已。
「不愧是阿胥寶貝!」
白珩即時歡呼雀躍,歡喜滿面地去蹭她:「你永遠這麼懂姐姐!這麼漂亮的相片擺在家裡!我要把傳家寶搬出來騰位置珍藏它!」
她說得毫不猶豫,在少女話音落下後就開始鼓掌,一副真能把這相片當傳家寶的模樣,華胥只能哭笑不得地勸止。
即便關係親密,家傳物件也是先祖心意,少女失笑,試圖讓亢奮的狐人冷靜下來:「不過是相片,比不得家族傳下來的寶物。」
「最低也是和傳家寶一個地位!」白珩認真反駁,「姐姐念的教材上有副圖,當時還有人模仿拍寫真,迷得我也去試了一組,但都不如你好看!」
那是很古早的事,起源於雜俎里突然紅火起來的插圖仿妝。
仙舟本就多神話,國文課程里,帝弓司命是六舟必講,隨後會跟些古國的神話故事,再附上精美插圖及他舟教材插圖。
白珩那時最愛羅浮竦長劍兮擁幼艾①的少司命,興沖沖就拿著卡去試妝,想讓自己也圓個兒時幻想的夢,然而仙氣飄飄失敗。
無法,狐人轉試了同風格、但更活潑明麗的造型,雖說成品美麗,但得不到的到底會成白月光。目下見少女繁美明華的打扮,說不興奮都不可能。
「那走唄?」
商聲從玉兆里抬起頭,把手往還點著香的高台上揚指,理直氣壯:「趁現在挨個拍一組,丹楓小妹下次禮服可沒這麼繁複,機不可失啊。」
「可惡啊,我怎麼沒有好好打扮一下再來!」白珩眼裡的激動逐漸悲痛化,憤憤咬手指,「小阿胥這麼好看,我不能潦潦草草破壞畫面啊!」
狐人也有愛美之心,不然也不會對脂粉首飾和漂亮衣服研究搭配,但毫無疑問,在各有千秋的美麗面容前,持明兄妹的裝扮顯得他們全都樸素無光。
眼看白珩逐漸絕望,灰暗得快要掉色,華胥輕拍她,讓神采蔫巴的狐人看向自己,眉眼彎彎道:「無妨。桐春那有我新的衣裳和首飾,你們快去換上。」
她本是覺這身太華麗,不謹慎就要磕碰壞什麼,打算上星槎就拆卸環佩收起,最好能路上便換了,沒成想這下幫到了鏡流與白珩。
兩人與她身量相仿,個頭差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最多有肩背寬窄不一,衣裳也是最方便調整合身的系帶,互換衣裳根本不影響。
商聲還捏著玉兆,聞言雙眉便揚挑,興緻盎然地亮起了石發剔透的眼睛,像深林被陽光曬透的溪水:「那你們兩個來跟我打扮!我和丹楓把衣服借你們!」
「啊?!」
「哎呀沒事的,都是新衣服沒穿過!頂多丹楓瘦點我矮點,天生的沒法計較,你倆湊合湊合!為了上鏡啊!」
為妹妹上妝後就開啟了新世界大門,興緻上頭、也不給人說話機會,天風君毫不顧忌自己無法變動的少年體型,抓著比他高的兩人就跑。
「跟我來就對了!小妹今天的妝都是我畫的!」心潮昂揚地碎碎念,快樂沖向星槎里,應龍翻開行李箱就對兩人比劃帶來的衣服,好似在玩大型過家家。
到底是龍尊,哪怕隨手拽出的衣裳也都考究精細,奈何少年體型對兩人來說都不合身,腰身處合適,卻窄了肩,只能從丹楓處找。
略有年紀最小所以被慣的自覺,商聲嘰嘰喳喳地挑剔:「我說應星你是真多打扮下吧,灼律的臭美你怎麼沒學著呢?他可喜歡置辦衣服了,怎麼你成天一身黑,虧得還會挽頭髮啊。」
「景元你……這套居然還行?紅白搭配得好,審美不錯,就是繡花用的線不夠細、滾邊細節太少,針法也不是很精美,回頭我給你搞幾套!」
堪堪踱步進星槎中就聽同族麻雀似的左挑右挑,丹楓眉頭一蹙,蒼青色的深幽琉璃摻染上些難以言喻:「你上癮了?」
「這多有意思啊!」將錦繡衣袍掛滿置物架,在一片搖曳便走流光游暗水的衣角里仰面,少年玩心大起地招呼,「來,你也過來幫忙!」
真不挑衣著打扮的應星被按在座位上,忽而又有種類似當初被華胥綁住的大事不妙感,嘴角略抽:「其實……」
「應星你別說話,來你試試深色,你長得又不寡淡!穿得越深越麗越好看!」
「我……」
「你信我!」
掏出番蓮花紋凝夜紫色的衣袍塞給工匠,商聲比方才的白珩還興奮,絮絮叨叨道:「丹楓穿淡色好看,但你和他的冷艷不一樣!你是秀氣的漂亮,就要穿最顯臉的深色!」
本都認命開始找衣服的丹楓聞言便是一怔,旋即循聲舉目,眉尖皺痕更深:「冷艷?」
「那……」脊椎僵了半秒,商聲飄忽著聲音回頭來看,「換成說你美行不?」
「商、聲。」
「小氣鬼!你站在那別動!我要叫小妹了啊!」
吵吵鬧鬧著,在樂於助人的天風君幫助下,半被當玩具的兩人還是換了衣服。躍躍欲試的少年抓著粉要挨個撲、結果差點使全員嗆死在擠爆的定妝粉里。
因侍女購買的是大份量款,被捏爆後就噴涌滿天,瞬間將星槎變成白茫一片,粉灰滾滾無窮盡,惱得丹楓差點以劫水濯世將應龍衝出星槎艙室。
自帶摺疊空間行李箱、逃過屢次換衣的景元猛咳一聲,迅速在騰飛粉塵里屏息,當機立斷推開窗就跳爬出去,落了地才敢接著呼吸。
窗里飄出香氣濃郁的淺緋粉霧,隨之引出丹楓怒火洶湧的低聲咬牙,與天風君無辜又迅速的爭辯解。大概是青年忍無可忍動手了,少年大聲呼喊妹妹,拽著應星又跑出來。
大呼小叫和根本算不得威脅的叫嚷充斥祈龍壇,其中夾雜應星心累的嗆咳聲,引得鏡流都探出頭來圍觀,好奇眺望。
「真是不能把商聲哥和脆弱物品放一起。」
幽幽將舷窗推開,掃過粉末狼藉就知道來龍去脈,華胥嘆息著將手臂搭上窗框,無計可施地搖頭:「怎麼不是瓷和玻璃的包裝也能捏炸。」
景元側著臉看她,見那張清艷面容流露出操心到不忍直視的神色,半疲半嘆的表情驀然變動,溢出一聲輕細又歡快的笑。
「哈哈。」他彎盈眉眼,很自在地靠在星槎邊仰起頭,淺淡金輝簌簌落入眉眼邊,快活地順著細密的眼睫滲漏進眼底,鎏金熠涌。
華胥也側目,目光折轉過幾遭來回,沒什麼威懾力地沖他挑眉:「不許笑了。」
也不知這禁止是什麼用意,但景元頭一次沒能給上面子,唇角從半抿的彎翹變作徹底分開,適得其反地笑得更加開心,只能低頭抬手極力遮掩住不斷涌溢的笑顫。
「傻小元,還樂呢!」
白珩終於看不下去了,從少女身側擠過來,恨鐵不成鋼地往不遠處努嘴:「應星丹楓這就轉過來打你了!」
適時有飛奔而來的商聲身化殘影,蒼葭模糊成飛掠的閃電,頗講義氣地用力拍他一掌,接著又繼續逃跑:「別笑了快跑!丹楓他來真的啊!」
「不要啊!」視野里湧入奔騰的海水,白珩欲哭無淚地拉長了聲音,幾乎要聲淚俱下地哀求同伴回頭是岸,「我還要拍照呢!丹楓!」
……
最後,祈龍壇還是沒被呼嘯的水龍席捲。
重淵臨入水消失前的低懾古嘯,大抵是它在代主人表達最後的不滿。狐人也能放下心,如願以償拍了不少照片。
等鬧到傍晚黃昏,千里迢迢趕過來的商聲才跟著帶著近衛,他們一起回去。
按道理來說,他該在祝禱結束後立即離開,如百年前的炎庭君灼律那般來去匆匆,但千鸞將軍坐鎮仙舟,鬆弛非常地讓老同事隨心再多待兩天。
於是,留宿長樂天的應龍和同族進了書房,一副徹夜長談的駕駛。白珩就帶著鏡流給應星做服飾討論,樂呵呵地找到了打扮對象。
不能脫身的工匠苦不敢言,茶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生生等著把天熬黑再跑。留下景元壓平幸災樂禍的嘴角,溜得飛快。
移步換景的宅邸里仍是記憶里的幽雅,微光欲晚,樹影搖曳,恍惚沒什麼改變。
景元不自覺就散了余留的玩鬧心情,高高飄起的情緒軟綿收起。他欣然順連廊緩步而行,慢慢從記憶里找出熟悉的草木。
直到牽墜飄曳的紗幔映入眼底,不自覺輕吟的曲調收頓聲音,鄰水廊軒垂落的純白橫亂飛舞,隱約現出一道身影。
清淺朦淡,直身坐在案前的煙水淺黯里挑著燈花,燭芯還殘留著星火餘燼,昏翳傾襲滿面,她卻還驚怔般沒有動作。
「啊……抱歉。」景元很快彎著眉眼出聲,音色神情一般溫和,帶著些歉意,「一路亂撞過來,沒想你此處,驚擾了。」
簾幔漫飄,遮蔽視線,華胥扶在案上挪了身位,對上他雙眼時才彎眸搖搖頭:「不是驚擾,只是聽你哼的曲調耳熟,卻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她擱了銀剪,指指身前示意他來坐,另沏杯茶放至對面,將燭台移遠,瞧來是要對談閑話,不玩那燭淚慘白的短促輕火了。
景元從善如流地落坐她對面,擱著那方不寬不窄的檀案,鎏金雙眸望探入那泓清幽烏黑,和煦而笑:「龍女也聽過這段小調?」
話說完,青年才後知後覺自己犯了個錯,眼瞳猝然睜顫,低悄的吸氣聲灌入喉嚨里,華胥就出聲安撫:「改不過來便不必改了,只是個職稱而已。」
「白日是跟你玩笑的。」笑意溫平,不濃不淡地漾開,她故意側首反問,「我看起來會計較這些小事,非要你們對我畢恭畢敬喊龍尊?」
景元寄她東西都以『龍女』二字填入收件人一欄,給其他也是先稱「師父」或「兄長阿姐」再寫名姓,是分毫都不亂來的親近與守禮。
所以對於自己永遠只有如此叫法,華胥並不覺得有何問題,不是以為是對熟人名字的尷尬感、就是習慣使然,她並不為此挫敗沮喪。
「怎麼會。」
不知是否猜探到她想法,景元懇摯舒展開笑容,立即順著話辯解:「龍女大人最是宅心仁厚,屢次救我於水火,全然可奉作『慈悲』稱,如何會計較這些。」
「你素來會夸人。」毫不意外會聽到他溫和的好話,華胥感慨似的笑出聲來,「聽得人手短嘴又軟,半分奈何你不得,屢屢套我這招,百試不爽。」
青年那張俊俏面容又是溫軟下來,蹙低眉尖笑著,無辜又真摯:「雖說確是交談技巧,但對龍女可是萬分不做假,帝弓司命明鑒。」
「帝弓司命快成你的照心鏡了。」早已習慣他這比狸奴更有殺傷力的神態,華胥不慌不忙,「只恐怕祂要疑惑得下來瞧瞧,我是何等喜怒無常、猜忌多疑的人。」
「龍女大人……」
「你並無此意,是我胡攪蠻纏、歪曲用意。」
景元徹底明白被欺負到無法還手到底是什麼滋味,幾乎是怔愣失措地哽喉著,如何也無話可用,深感無措地抽氣:「我也並非如此意思……」
百口莫辯也不過如此狼狽,她悄然錯開目光,抿唇很地愉悅低笑幾下,又若無其事地迴轉視線,挑開話題問道:「你可有字嗎,景元。」
「這倒沒有。」
解脫似的立即銜接話音,青年探探茶盞溫度,對上她笑盈盈的眼目,弧度都多了幾分苦楚,幾乎要耷拉眼眉出聲求饒了。
但少女仍舊吟吟彎眸,景元只好無可奈何地壓壓眉尖,很順從地繼續說:「古國時盛行取字,但至今千年之久,如此傳統只錄於書文中,一般都只單取個名。」
「我有一個。」
她驀然說,清艷眉目弦月似的彎起來:「若覺得『龍女』一謂不再合適,又不習慣直呼我名,那便叫我的字吧。」
景元本還求饒央期的神色瞬間凝固,驚訝充斥在神態里,故意垂耷下來的眉眼睜揚起,張著嘴,怔愕了許久才問:「……龍女取的,是什麼字?」
「同光。」
少女欣然分開唇瓣,深暗夜色吞噬了天邊激烈的血陽,頭頂滾沸的烏金色黯淡下去,不知不覺昏晦了廊軒,只餘明金的瞳與黑色虹膜上聚著細碎的銀還在發亮。
雲吟術化成纖細的狼毫筆,微微發亮的深痕隨指尖變動,在檀案上遊走下五枚屬於仙舟的字元,與清越音色同現:「華胥、華同光。」
青年沒說得出話,隱約顫動的視線鎖定在那兩段字元間,深切至極的熟悉洶湧鋪面,幾乎只是起筆就知曉字成是什麼模樣。
他知道這是來自少女的體貼,但這到底是雪中送炭、還是火上澆油,唯有景元自己知道。
不喚名姓這個問題遲早會擺在明面上,他很清楚,但同時華胥也必定從沒往逼近真相的方向去猜測過,自然也就全然不曉,改喚小字既不治標、也不治本。
她應該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如此親畏她的名姓。
趨之若鶩又避之不及,連落筆都會躊躇會不會讓哪點鋒尖不慎冒犯,最後是寫也不可、念也不可,玉兆輸入鍵盤都爛熟得要命,唇齒卻被心臟脅迫著不答應。
人心奇怪,觀拆她名姓已有千萬個深夜,不在白日能理解,可甚至都不敢露於燈火下,好像門窗緊閉還要四周窄仄,方能供他藏掖。
他在人盡皆知、或僅此六人的字文里挑出兩枚,悄無聲息地循著痕迹描摹勾畫許多年,無光無火地端詳、只是想尋找可以組成他姓名的筆畫。
不足三萬夜,卻儘是不可為人知。
「……好字。」
景元莞然抬眸,笑得溫和又明朗,附和讚賞般輕點著頭:「智周萬物、同壽同光,萬分合襯英傑。」
哪怕無意識也不會寫錯的名氏在案面筆畫勾連,牢牢鎖住昏晦里深燦的一對金。唇抿著,笑弧也來得遲緩,眉目間像被嘆息席捲來一場蕭涼的秋。
他不言,亦如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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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①「竦長劍兮擁幼艾」出自楚辭·九歌·其六·少司命。
「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出自《鷓鴣天·建康上元作》前文出現過,就不在正文里放序號加字數了。
反覆扒拉視頻和前文後發現,那些持續一年多的恨啊痛啊難過啊都不在了,大概也是因為他們徹底脫離悲劇、能完全好好活下去了吧,那就不執著那些壓抑的情緒啦!
楓哥下章出門,我鋪墊鋪墊拉時間,準備跟他說晚安,再等他睡醒回來嚇蛋黃一跳【大樂】